等到第二节上课时,一盒心形的巧克力糖加一张卡片,放在桌子前端艾琳的地方。
艾琳照例拿着一罐汽水走进来。
当她发现那卡片时,咦了一声,打开来看,哗的一下好似触电了一般。
“注意!艾琳就要下雨了。”我小声说。
同学们静静的等待老师的表情,都板着脸。
那老师,那《读者文摘》一般的老师,念着我们写的一句又一句话,眼泪哗哗的流下
来。
“哦——艾琳哭了。”我们开始欢呼。
另一班的老师听见这边那么吵,探身进来轻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她发现艾琳在站着哭时,立即说一声:“对不起。”把门给关上了。她以为我们在整
人。
这一回,艾琳和我们再度一同欢呼,大家叫着:“情人节快乐!情人节快乐!”
于是我们推开书本,唱向每一个同学,大家轻轻一抱,教室里乒乒乓乓的都是撞椅子的
声音。抱到月凤时,我们两个中国人尖叫。
在咖啡馆的落地大玻璃外,艾琳走过;我向她挥挥手,吹一个飞吻给她。她笑着,吹一
个飞吻给我,走了。我下课也赖在学校,不走。
“那是我的好老师吔。”我对一位同桌的人说。他也是位老师,不过不教我的。
我们同喝咖啡。
“你们这班很亲爱啊。”这位老师说。
“特别亲爱,不错。”我说。
“我听说,有另外一个英文老师,教美国文学的,比你现在的课深,要不要下学季再去
修一门?”这位物理老师说。“她人怎么样?”我小心翼翼的问。
“人怎么样?现在就去看看她,很有学问的。”这位老师一推椅子就要走。
“等等,让我想一想”我喊着,可是手臂被那老师轻轻拉了一下,说:“不要怕,你有
实力。”
我们就这样冲进了一间办公室。
那房间里坐着一位特美的女老师——我只是说她的五官。
“珍,我向你介绍一位同学,她对文学的见解很深,你跟她谈谈一定会吃了一惊的。”
我的朋友,这位物理老师弯着腰,跟那坐着不动不微笑的人说。我对这位介绍人产生了一种
抱歉。
那位珍冷淡的答了一声:“是吗?”
我立即不喜欢这个女人。
“你,大概看过奥·亨利之类的短篇小说吧?”她很轻视人的拿出这位作家来,我开始
气也气不出来了。“美国文学不是简单的。”珍也不再看我们两个站在她面前的人,低头去
写字。
“可是,她特别的优秀,不信你考她,没有一个好作家是她不知道的。”那个男老师还
要自找没趣。
珍看了我一眼,突然说:“我可不是你们那位艾琳,我——是深刻的。我的班,也是深
刻的。如果你要来上课,可得早些去预排名单,不然——”
“不然算了,谢谢你。”我也不等那另一个傻在一边的物理老师,把门哗一拉,走了。
在无人的停车场里,我把汽车玻璃后窗的积雪用手铺铺平,慢慢倒下一包咖啡馆里拿来
的白糖,把雪拌成台湾的清冰来吃。
那位物理老师追出来,我也不讲什么深刻,捧了一把雪给他,说:“快吃,甜的。”
“你不要生气,珍是傲慢了一点。”他说。
我回答他:“没受伤。”把那捧甜雪往他脖子里一塞,跳进车里开走了。开的时候故意
按了好长一声喇叭。我就要无礼。
回到公寓里,外面的薄雪停了。我跑到阳台上把雪捏捏紧,做了三个小小的雪人。远远
看去,倒像三只鸭子。我打开航空信纸开始例行的写家书。
写着:“幸好我的运气不错,得了艾琳这样有人性又其实深刻的一位好老师,虽然她外
表上看去不那么深。不然我可惨罗!下学季还是选她的游乐场当教室,再加一堂艺术欣赏。
不必动手画的,只是欣赏欣赏。下星期我们要看一堂有关南斯拉夫的民俗采风幻灯片,怎么
样,这种课有深度吧?再下一堂,是希特勒屠杀犹太人的纪录电影。对呀!我们是在上英文
呀!下雪了,很好吃。再见!情人节快快乐乐。”
黄金书屋---你从哪里来你从哪里来
当我站在注册组的柜台前翻阅那厚厚一大叠课程表格时,已经差不多知道自己那种贪心
的欲望为何而来了。
我尽可能不再去细看有关历史和美术的课程,怕这一头栽下去不能自拔。
当当心心的只往“英语课”里面去挑,看见有一堂给排在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一次两小
时,每周三次。学费九十六块美金一季。老师是位女士,叫做艾琳。至于她的姓,我还不会
发音。
“好,我注这一门。”我对学校里的职员说。
她讲:“那你赶快注册,现在是十二点差一刻,缴了费马上去教室。”
“现在就去上?”我大吃一惊,看住那人不动。
“人家已经开学十几天了,你今天去不是可以快些赶上吗?”那位职员说。
“我还没有心理准备。”我说。
“上学还要心理准备!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吗?”那人说。
这时,我看了一下手表,开始填入学卡,飞快的跑到另一个柜台去缴费,再跑回注册组
把收据送上。听见那人对我说:“D幢二○四教室就对了。”
我站在校园里举目望去,一个好大的D字挂在一幢三层楼的墙外。于是,在西雅图冬季
的微雨里,往那方向奔去。
找到了二○二,也找到了二○六,就是没有二○四。抓了好几个美国学生问,他们也匆
忙,都说不晓得。
好不容易才发觉,原来我的教室躲在一个回字形的墙里面,那回字里的小口,就是了。
教室没有窗,两个门并排入口,一张椭圆形的大木桌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四周十几
张各色椅子围着。墙上挂了一整面咖啡色的写字板,就是一切了。那不是黑板。
在空荡无人的教室里,我选了靠门的地方坐下,把门对面,我心目中的“上位”留给同
学。
同学们三三两两的进来了,很熟悉的各就各位。就在那时候,来了一位东方女生,她看
见我时,轻微的顿了那么十分之一秒,我立即知道——是我,坐了她的老位子。我挪了一下
椅子,她马上说:“不要紧,我坐你隔壁。”她的英文标准,身体语言却明显的流露出她祖
国的教养;是个日本人。
那时候,老师还没有来。同学们脱帽子、挂大衣、放书本、拖椅子,一切都安顿了,就
盯住我看个不停。
坐在桌子前端的一位女同学盯得我特别锐利。她向我用英文叫过来:“你从哪里来?”
我说:“中国。”她说“中国什么地方?”我说:“台北。”她说:“台北什么地方?”我
说:“南京东路四段。”
这时,那个女同学,短发、留海、深眼窝、薄嘴唇的,站起来,一拍手,向我大步走
来。我开始笑个不停。她必是个台北人。
她把那个日本同学推开,拉了一把椅子挤在我们中间,突然用国语说:“你像一个人。
可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这种小学校里呢?大概不是。我看不是——”
“随便你想了。”我又笑说:“等一下我们才讲中文,你先坐回去。”她不回去,她直
接对着我的脸,不动。这时候同学们大半到齐了,十二三个左右,女多男少。大家仍然盯住
我很好奇的一句又一句:“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中国人?纯中国人?为什么现在才
来……”
这全班都会讲英语,也不知还来上什么英语课。人种嘛,相当丰富。却是东方人占了大
半,当然伊朗应该算东方。只个棕色皮肤的男生说是南美洲,巴西上来的。还有一个东欧
人。
那时,老师进来了。
她的身体语言就是个老师样子。进门大喊一声:“嗨!”开始脱她的外套。这一看见
我,又提高了声音,再叫一声——“嗨!”这一声是叫给我的。我不习惯这种招呼法,回了
一句:“你好吗?”
全班人这一听,唏哩哗啦笑得前俯后仰。
“哦——我们来了新同学。”老师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她特别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
那时,我也在看她。她——银白色齐耳直发、打刘海、妹妹头、小花枣红底衬衫、灰蓝
背心、牛仔过膝裙,不瘦不胖不化妆。那眼神,透出一种忠厚的顽皮和童心。温暖、亲切、
美国文化、十分的人味。
我们交换眼光的那一霎间,其实已经接受了彼此。那种微妙,很难说。
“好!不要笑啦!大家把书摊出来呀——”老师看一下手表喊着。我也看一下手表,都
十二点半了。
我的日本女同学看我没有书。自动凑过来,把书往我一推,两个人一起读。
一本文法书,封面写着:“经由会话方式,学习英文文法。”书名:《肩靠肩。》我猜
另有一本更浅的必叫《手牵手》。
“好——现在我们来看看大家的作业——双字动词的用法。那六十条做完没有?”老师
说。
一看那本书,我松了一口大气;程度很浅,就不再害怕了。
“好——我们把这些填空念出来,谁要念第一条?”“我。”我喊了第一声。
这时大半的人都在喊:“我、我、我……”
“好——,新来的同学先念。”老师说。
正要开始呢,教室的门被谁那么砰的一声推开了,还没回头看,就听见一个大嗓门在大
说:“救命——又迟到了,真对不起,这个他妈的雨……。”
说着说着,面对老师正面桌子的方向涌出来一大团颜色和一个活动大面积。她,不是
胖。厚厚的大外套、双手抱着两大包牛皮纸口袋、肩上一个好大的粗绳篮子,手上挂着另外
一个披风一样的布料,臂下夹着半合的雨伞。她一面安置自己的全身披挂,一面说:“在我
们以色列,哪有这种鬼天气。我才考上驾驶执照,雨里面开车简直怕死了。前几天下雪。我
惨——”。
我们全班肃静,等待这个头上打了好大一个蝴蝶结的女人沉淀自己。
她的出现,这才合了风云际会这四个字。
那个女人又弄出很多种声音出来。等她哗叹了一口气,把自己跌进椅子里去时,我才有
机会看见跟在她身后的另一个女人。
那第二个,黑色短发大眼睛,淡红色慢跑装,手上一个简单的布口袋,早已安静得如同
睡鸟似的悄悄坐下了。她是犹太人,看得出——由她的鼻子。
“好——我们现在来看看双字动词——”老师朝我一点头。
我正又要开始念,那个头发卷成一团胡萝卜色又扎了一个大黑缎子蝴蝶结的女人,她往
我的方向一看,突然把身体往桌上哗的一扑,大喊一声:“咦——”接着高声说:“你从哪
里来的?”
那时,坐在我对面始终没有表情的一位老先生,领先呀的一声冲出来。他的声音沙哑,
好似水鸭似的。这时全班就像得了传染病的联合国一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
“好——不要再笑了。”老师喊。
我发觉,我们的老师有一句口头语,在任何情况之下,她都只用一个方法来制止或开
头,那就是大喊一声:“好——”老师一指我,说:“好——你来做第一题。”一听到那个
好字又出来了,我瞪住书本略略吱吱的抖得快抽筋。这时笑气再度扩散,原先憋在全班同学
胸口的那股气,乘机爆发出来。
大家东倒西歪,教室里一片大乱。
“好——今天我们那么开心,课就先不上了。”
老师想必很怕热,她把那件背心像用扇子似的一开一合的扇。这时大家喊:“不要上
啦!不要上啦!”
“好——我们来自我介绍,新同学来一遍。”老师说。我说:“不行,这么一来你们认
识了我,我又不认识你们。”“好——”老师说:“全体旧同学再来一遍自我介绍,向这位
新同学。然后,这位新同学再向大家介绍她自己。行不行?”
全班听了,纷纷把文法课本拍拍的乱合起来,又弄出好大的声音。
以前在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过了的人,好似向我做报告似的讲得精简。等到那个不大肯
有表情的米黄毛衣老先生讲话时,全班才真正安静了下来。
“我叫阿敏,是伊朗人,以前是老国王时代的军官,后来政变了,我逃来美国,依靠儿
子生活。”另外两个伊朗同学开始插嘴:“老王好、老王好。”
对于伊朗问题,大家突然很感兴趣,七嘴八舌的冲着阿敏一句一句问个不停。阿敏虽然
是军官,英文毕竟不足应战,我我我的答不上话来。
那个伊朗女同学突然说:“我们还有一个坏邻居——伊拉克,大混帐……”
全班三个伊朗人突然用自己的语言激烈的交谈起来。一个先开始哭,第二个接着哭,第
三个是男的阿敏,开始擤鼻涕。
我说:“我们中国以前也有一个坏邻居,就是——”我一想到正在借读邻居的文法书,
这就打住了。
老师听着听着,说:“好——现在不要谈政治。新同学自我介绍,大家安静。”
“我嘛——”我正要说呢,对面那个还在哭的女同学一面擦眼睛一面对我说:“你站起
来讲。”
我说:“大家都坐着讲的,为什么只有我要站起来?”她说:“我是想看看你那条长裙
子的剪裁。”
全班乘机大乐,开始拍手。
我站起来,有人说:“转一圈、转一圈。”我推开椅子,转一圈。老师突然像在看西班
牙斗牛似的,喊了一声:“哦类!”我一听,楞住了,不再打转,问老师:“艾琳,你在讲
西班牙文?”这时候,一个日本女同学正蹲在地上扯我的裙子看那斜裁功夫,还问:“那里
买的?那里买的?”老师好得意,笑说:“我的妈妈是英国移民,我的爸爸是墨西哥移民,
美国第一个墨西哥民航飞机驾驶师就是他。”我对地上那个同学说:“没得买,我自己乱做
的啦!”“什么鬼?你做裙子,过来看看——”那个红头发的女人砰一推椅子,向我走上来
——她口中其实叫我——你过来看看。
“好——大家不要开始另一个话题。我们请这位新同学介绍自己。”老师说。
“站到桌子上去讲。”那个还在研究裁缝的同学轻轻说。我回了她一句日文:“请多指
教。”
“好——”我说:“在自我介绍之前,想请教艾琳一个重要问题。”我坐了下来,坐在
椅子上。
“好——你请问。”老师说。
“我问,这个班考不考试?”我说。
老师沉吟了一下,问说:“你是想考试还是不想考试呢?”她这句反问,使我联想到高
阳的小说对话。
“我不想考试。如果你想考试我,那我就说再见,不必介绍了。”我说。
这一说,全班开始叫:“不必啦!不必啦!”
那个蝴蝶结正在啃指甲,听到什么考不考的,惊跳起来,喊说:“什么考试!开学那天
艾琳你可没说要考试——。”艾琳摊一摊手,说:“好——不考试。”
这一说,那个巴西男孩立即站起来,说:“不考?不考?那我怎么拿证书?我千辛万苦
存了钱来美国,就是要张语文证书。不然,不然我做事的旅馆要开除我了——”蝴蝶结说:
“不要哭,你一个人考,我们全部签字证明你及格。”
巴西男孩不过二十二岁,他自己说的。老师走过去用手从后面将他抱了一抱,说:
“好!你放心,老师给你证书。”
这才开始我的自我介绍了。教室突然寂静得落一根针都能听见。
我走上咖啡板,挑出一支黄色短粉笔,把笔横躺着画,写下了好大的名字,宽宽的。
我说,在我进入美国移民局的当时,那位移民官问我:“你做什么来美国?”我跟他
说:“我来等待华盛顿州的春天。”那个移民官笑了一笑,说:“现在正是隆冬。”我笑
说:“所以我用了等待两字。”他又说:“在等待的这四个月里,你做什么?”我说:“我
看电视。”
说到这儿,艾琳急着说:“你的入境,跟英国作家王尔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美国税务
官问王尔德有什么东西要报关,王尔德说;除了我的才华之外,什么也没有。”这时几个同
学向老师喊:“不要插嘴,给她讲下去呀!”
老师又挤进来一句:“他报才华,你等春天。”大家就嘘老师,艾琳说:“好——对不
起。”
“好——”我说:“我不是来美国看电视等春天的吗?我真的开始看电视。我从下午两
点钟一直看到深夜、清晨。我发觉——春天的脚步真是太慢了。”
我看看四周,同学们聚精会神的。
“我去超级市场——没有人跟我讲话。我去服装店——没有人跟我讲话。我去公寓里公
共的洗衣烘衣房——有人,可是没有人跟我讲话。我去邮局寄信,我想跟卖邮票的人讲话,
他朝我身后看,叫——下一位。我没有人讲话,回到公寓里,打开电视机,那个‘朝代’里
的琼考琳丝突然出现,向我尖叫——你给我闭嘴!”
同学们开始说了:“真的,美国人大半都不爱讲话,在我们的国家呀——”
老师拍拍手,喊:“好——给她讲下去呀!”
我说:“于是我想,要找朋友还是要去某些团体,例如说教堂呀什么的。可是华盛顿州
太美了,大自然就是神的殿堂,我去一幢建筑物里面做什么。于是我又想——那我可以去学
校呀!那时候,我东挑西选,就来到了各位以及我的这座社区学院。”
一个同学问我:“那你来西雅图几天了?”
我说:“九天。”
蝴蝶结慢慢说:“才九天英文就那么会说了!不得了。”
这时候,大家听得入港,谁插嘴就去嘘谁。我只得讲了些含糊的身世等等。
“你什么职业?”“无业。”
“你什么情况?”“我什么情况?”“你的情况呀!”“我的经济情况?”“不是
啦!”“我的健康情况?”“不是、不是、你的情——况?”
“哦——我的情况。我结过婚,先生过世了。”还不等别人礼貌上那句:“我很遗
憾。”讲出来,我大喊一声:“好——现在大家都认识我了吗?”
老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说:“各位同学看到了,我们得到了多么有趣的一位新同
学。”她吸一口气,说:“好——我们现在把书翻开来,今天要讲——虚拟式。”
这时候那个台北人月凤一打桌子,叫道:“艾琳、艾琳,ECHO是个作家,她在我们
的地方出了好多书——”。老师不翻书了,说:“真的吗?”
“真的、真的。”月凤喊。
我说:“我不过是写字,不是她口中那样的。”这时候,那个坐在对面极美的日本女同
窗向我用手一指,说:“对啦——我在《读者文摘》上看过你抱着一只羊的照片。老天爷,
就是你,你换了衣服。”
老师忘掉了她的“虚拟式”问说:“你为什么抱羊?在什么地方抱羊?”
我答:“有一次,还打了一只羊的耳光呢。”
教室里突然出现一片羊声,大家开始说羊。说到后来起了争论,是澳洲的羊好,还是纽
西兰的羊毛多。老师说:“好——现在休息十分钟再上课。”
这一休息,我一推椅子,向月凤使了一个眼色,她立刻会意,两个人一同跑到走廊上
去。我拉了她一把,说:“我们去楼下买书。快,只有十分钟。”
那下一小时,并没有上课,包括老师在内都不肯进入文法。就听见:“那你的国家是比
美国热情罗?”“那你没有永久居留怎么躲?”“那你原来还是顿顿吃日本菜呀?”“那你
一回去不是就要被杀掉了吗?”“那你先生在瑞士,你留在这里做什么?”“那你靠什么过
日子?”“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转美术课?”“那跟你同居的美国朋友讲不讲什么时候跟你结
婚?”“那这样子怎么成?”“那不如算了!”“那——”
下课时间到了,大家噼哩啪啦推椅子,还在说个没完。下楼梯时又喊又叫又挥手:“后
天见!后天见!”
我站在走廊上决不定回不回公寓。这时,老师艾琳走过我,她说:“你刚才说不会发音
我的姓,那没关系。我除了丈夫的姓之外,还有一个本姓,叫做VELA。这是西班牙
文。”我笑看着她,用英文说:“帆。帆船。”
“好——对了,我是一面帆。”她说:“亲爱的,因为你的到来,为我们的班上,吹来
了贸易风。”
我说:“好——那么我们一起乘风破浪的来航它一场冬季班吧!”
回到寂静的公寓,我摊开信纸,对父母写家书。写着写着,发觉信上居然出现了这样的
句子:“我发现,在国际同学的班级里,同舟共济的心情彼此呼应,我们是一群满怀寂寞的
类形——在这星条旗下。我自信,这将会是一场好玩的学校生活。至于读英文嘛,那又不是
我的唯一目标,课程简单,可以应付有余。我的老师,是一个充满爱心又有幽默感的女士,
在她给我的第一印象里,我确信她不会体罚我。这一点,对于我的安全感,有着极大的安抚
作用。”
想了一会,提笔再写:“我的计划可能会有改变。念完冬季班,那个春天来临的时候,
我想留下来,跟着老师进入校园的春花。你们放心,我从今日开始,是一个极快乐的美国居
民。最重要的是;老师说——不必考试,只需游戏读书。竞争一不存在,我的心,充满了对
于生命的感激和喜悦。注意,我夏天才回来啦!”
又写了一段:“这里的生活简单,开销比台北那种人情来往省了太多。一季的学费,比
不上台北任何英文补习班。经济实惠,钱一下多出来了。勿念。”
我去邮局寄信,那位扶拐杖卖邮票的先生,突然说:“出了一套新邮票,都是花的。我
给你小额的,贴满芳香,寄去你的国家好吗?”
这是一个美国人在西雅图的卫星小城,第一次主动的对我讲了一串话。我投邮,出了邮
局,看见飘动的星条旗,竟然感到,那些星星,即使在白天,怎么那么顺眼又明亮呢。
黄金书屋---罪在那里罪在那里
那天我刚进教室才坐下,月凤冲进来,用英文喊了一句:“我爸爸——”眼睛哗的一
红,用手蒙住了脸。月凤平日在人前不哭的。
我推开椅子朝她走去。
“你爸怎么了?”我问。
“中风。”
“那快回去呀——还等什么?”
月凤在美国跟着公公婆婆,自己母亲已经过世,爸爸在台北。
说时艾琳进门了,一听见这消息,也是同样反应。一时里,教室突然失去了那份欢悦的
气息,好似就要离别了一般。
那一天,我特别想念自己的父母,想着想着,在深夜里打电话给月凤,讲好一同去订飞
机票,一同走了。毕竟,我还有人子的责任。
就决定走了,不等学期结束。
“什么哦——你——”阿雅拉朝我叫起来。
“我不能等了。”我说。
“你爸也没中风,你走什么?”同学说。
我的去意来得突然,自己先就呆呆的,呆呆的。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促的,躲在心里的枷锁不可能永远不去面对处理。我计划提早离开美
国,回台湾去一个月,然后再飞赴西班牙转飞加纳利群岛——去卖那幢空着的房子了。这是
一九八六年五月中旬。
学校其实并不小,只是在我们周遭的那几十个人变成很不安——月凤要暂时走了,带走
了他们的朋友ECHO阿雅拉和瑞恰原先早已是好朋友,连带她们由以色列派来美国波音飞
机公司的丈夫,都常跟我相聚的。
这匆匆忙忙的走,先是难过了那二十多个连带认识的犹太朋友。他们赶着做了好多菜,
在阿雅拉的家里开了一场惜别会。
我好似在参加自己的葬礼一般,每一个朋友,在告别时都给了我小纪念品和紧紧的拥
抱,还有那一张张千叮万咛的地址和电话。
细川慎慎重重的约了月凤和我,迎到她家中去吃一顿中规中矩的日本菜。我极爱她。
霁听到我要走,问:“那你秋天再来不来?那时候,我可到华盛顿州立大学去了。”
我肯定以后为了父母的缘故,将会长住台湾。再要走,也不过短期而已。我苦笑着替我
的“弟”整整衣领,说:“三姐不来了。”
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女孩在走廊上碰到我,我笑向娇小的她张开手臂,她奔上来,我抱住
她的书和人。她说:“可是真的,你要离开我们了?”说着她呜呜假哭,我也呜的哭一声陪
伴她,接着两人哈哈笑。
奥娃也不知听谁说的我要走了。请了冷冻工厂的假,带着那千辛万苦从南斯拉夫来的妈
妈,回到学校来跟我道别。
在班上,除了她自己,我是唯一去过奥娃国家的人。两人因此一向很亲。
巴西的古托用葡萄牙文唤我——姐,一再的说明以后去巴西怎么找他,在班上,我是那
个去过亚马逊大河的人。在巴西情结里,我们当然又特别些。
杰克中文名字叫什么我至今不晓得,却无妨我们的同胞爱。他说:“下回你来西雅图,
我去机场接。”我笑说:“你孤单单给乖乖留着,艾琳是不会欺负你的。别班可说不定。”
伊朗那大哭大笑的女同学留下一串复杂的地址,说:“我可能把孩子放到加州,自己去
土耳其会晤一次丈夫。也可能就跟先生园伊朗。你可得找我,天涯海角用这五个地址连
络。”
一群日本女同学加上艾琳,鬼鬼崇崇的,不知在商量什么。
我忙着打点杂物,东西原先不多,怎么才五个多月,竟然如此牵牵绊绊。一发心,大半
都给放下了,不必带回台湾——尤其是衣服。
决定要走之后,月凤比较镇定了,她去忙她的琐事。毕竟月凤去了,台北还有人情礼物
不得不周到。她买了好多东西。
就算这样吧,我们两人的课还是不愿停。
艾琳一再的问:“上飞机前一天的课你们来不来?”我和月凤都答:“来。”
“一定来?”同学们问。
“一定来,而且交作业。”我说。
艾琳问我,要不要她写一张证明,说我的确上过她的班级而且认真、用功等等好话。
我非常感谢她的热忱,可是觉得那实在没有必要——“我,一生最大的事业,不过是放
心而已。”我不再需要任何他人的证明了。
在离开美国四天以前,我在学校老师中间放出了消息——加纳利群岛海边花园大屋一
幢,连家具出售,半卖半送。七月中旬买卖双方在那遥远的地方会面交屋。
几个老师动了心,一再追问我:“怎么可能?海景、城市夜景、花园、玻璃花房、菜
园,再加楼上楼下和大车库,才那么点钱。”
我说:“是可能。当一个人决心要向那儿告别时,什么价都可能。”
为着卖一幢千万里之外的房子,我在美国的最后几天闹翻了学校十分之一的老师们。
最后,每一个人都放弃了,理由:“我们要那么远的房子做什么?”
我知道卖不成的,可是却因此给了好几个美国家庭一场好梦。
要去学校上那对我来说是“最后的一课”的那天,我在桌子上查好生字、做完全本英文
文法——包括还没有教的、整理清所有的上课笔记,再去买了惯例三块美金的糖果,这才早
早开车去了学校。
咖啡馆里围坐了一桌亲爱的同胞手足加同学。我们都是中国人,相见有期。没有人特别
难过。
霁是唯一大陆来的,他凝神坐着,到了认识我快半年的那一天,还说:“不可思议。不
可思议。”
我知当年他在大陆念医学院时,曾是我的读者。而今成了我的“弟”呀,还没弄明白这
人生开了什么玩笑。坐了一会儿,一个中国同学踢了我一脚,悄悄说:“你就过去一下,人
家在那边等你好久了。”
我抬眼看去,那个纸人老师一个人坐在方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纸,在阅读。
我静悄悄的走向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明天走,是吗?”他笑着。
“明天中午。”我说。
“保持连络。”他说。
“好。”我说。
我们静坐了五分钟,我站了起来,说:“那么我们说再见了。”
他推开椅子也站了起来,把我拉近,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我走了。
霁的接待家庭里的主妇,也是学校的职员唐娜,又跟我换了一个角落,在同样的学校咖
啡馆里话别。我们很少见面,可是看见霁那么健康快乐的生活在美国,就知道唐娜这一家给
了他多少温暖。
“谢谢你善待他。”我说。
“也谢谢你善待他。”唐娜说。
我们拥抱一下,微笑着分开。我大步上楼,走进那真正属于我的教室。这一回,心跳加
速。
这一回,不再是我到得最早,全班的同学早都到了。我一进门,彼此尖叫。
那个上课写字的大桌子居然铺上了台布。在那优雅的桌巾上,满满的菜啊——走遍世界
吃不到——各国各族的名菜,在这儿为月凤和我摆设筵席。
“哦——”我叹了口大气:“骗子——你们这群骗子,难怪追问我们来不来、来不
来。”我惊喜的喊了起来。
“来——大家开始吃——世界大同,不许评分。”
我们吃吃喝喝、谈谈笑笑、闹闹打打的。没有一句离别的话。至于月凤,是要回来的。
杰克的蛋糕上写着月凤和我的名字。太爱我们了,没烤对,蛋糕中间塌下去一块。大家
笑他技术远不够,可是一块一块都给吞下去了,好快。
最后的一课是我给上的,在写字板上留下了台湾以及加纳利群岛的连络地址。这一回,
写下了全名,包括丈夫的姓。同学们才知我原来是葛罗太太,在法律上。
写着同样颜色的黄粉笔,追想到第一次进入教室的那一天,我也做着同样的事情。
时光无情,来去匆匆——不可以伤感呀,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即使千里搭长棚。
下课钟响起了,大家开始收拾桌子,一片忙乱。阿雅拉没有帮忙,坐着发楞。
“好了,再见。”我喊了一声就想逃。
艾琳叫着:“不——等等。”
“你还要干什么?”我抖着嘴唇问她。
艾琳拉起了身边两位同学的手,两位同学拉住了我和月凤的手,我们拉住了其他同学的
手。我们全班十几个人紧紧的拉成一个圆圈圈。
我在发抖,而天气并不冷。
艾琳对我说:“月凤是可以再相见的,你——这一去不返。说几句话告别罗——”
那时阿雅拉的眼泪瀑布似的在面颊上奔流。我好似又看见她和我坐在她家的草坪上,用
小剪刀在剪草坪。我又听见她在说:“我生一个孩子给你,你抱去养,我给你我和以撒的孩
子。”为了她那一句话,我要终生终世的爱她。
我再看了一眼这群亲爱的同学和老师,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我的心狂跳起来,喉咙
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开始慢慢的一句一句说——看我们大家的手,拉住了全世界不同民族
的信心,爱心,以及和平相处的希望。
在这一个班级里,我们彼此相亲、相爱。这,证明了,虽然我们的生长背景全然不同,
可是却都具备了高尚的人格和情操,也因此,使我们得到了相对的收获和回报。
艾琳,是一位教育家,她对我们的尊重和爱,使得我们改变了对美国的印象。我深深的
感谢她。
我们虽然正在离别——中国人,叫做“分手”,可是内心尽可能不要过份悲伤。
让我们把这份欢乐的时光,化为永远的力量,在我们遭遇到伤痛时,拿出来鼓励自己—
—人生,还是公平的。
如果我们记住这手拉手、肩靠肩的日子,那么世界大同的理想不会再是一个白日梦。注
意,我们都是实践者,我们要继续做下去,为了爱、为了人、为了世界的和平。最后,我要
感谢我们的小学校BELLEUVECOM-MUNITYCOLLEGE。没有它,没有
我们的好时光。
再见了,亲爱的同窗,不要哭啊——阿雅拉。好——现在,让我们再来欢呼一次——春
来了、花开了、人又相逢、学校再度开放——万岁——。
飞机在一个艳阳天里升空,我听见有声音在问我:“你会再来吗?”
我听见自己在回答:“这已是永恒,再来不来,重要吗?”
黄金书屋---如果教室像游乐场如果教室像游乐场
一九七一年的冬天,当时我住在美国伊利诺大学的一幢木造楼房里。
那是一幢坐落在街角的房子,房子对面是一片停车场,右手边隔着大街有一家生意清淡
的电影院,屋后距离很远也有人家,可是从来没见人影,也就是说,无论白天或晚上,这幢
建筑的周遭是相当安静的。
这幢老房子并不是大型的学生宿舍,一共三层楼加地下室。楼下,在中午时属于大学教
授们做俱乐部用,供应午餐,夜间就不开放了。二楼有一间电视室、一间图书室以及一个小
型办公室,到了下午五点,办公的小姐就走了。
多余的房间一共可以容纳十四个女学生,每人一间,住得相当宽敞也寂莫,因为彼此忙
碌,很少来往。我们也没有舍监。
记得感恩节那日是个“长周末”,节日假期加上周六周日一共可以休息四整天,宿舍里
的美国同学全部回家去了,中国同学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她们也各有去处。我虽也被人邀
请一同回家过节,却因不喜做客拘束,婉谢了朋友的好心好意。
就这样,长长的四整天,我住在一幢全空了的大房子里——完全孤独的。
也是那一天,初雪纷飞,游子的心空空洞洞。窗外天地茫茫,室内暖气太足,在安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