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节上课时,一盒心形的巧克力糖加一张卡片,放在桌子前端艾琳的地方。.4
的城,是我未嫁以前,在雪地上被包裹在荷西的大外套里还在分吃冰淇淋的城。也是一个在
那儿哭过、笑过、在灿烂寒星之下海誓山盟的城。我要回去。
夏天的塞歌维亚的原野总是一片枯黄。
还是起了一个早,坐错了火车,又换方向在一个小站下来,再上车,抵达的时候,店铺
才开门呢。
我将以前去过的大街小巷慢慢走了一遍,总觉得它不及雪景下的一切来得好看。心里有
些一丝一丝的东西在那儿有着棉絮似的被抽离。经过圣·米扬街,在那半圆形的窗下站了一
会儿,不敢去叩门。这儿已经人事全非了。那面窗,当年被我们漆成明黄色的框,还在。窗
里没有人向外看。夏日的原野,在烈日下显得那样的陌生,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我
在这儿,没有什么了。
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再去任何地方,斜坐在罗马人高高的运水道的石阶上,又是发呆。
就在那个时候,看见远远的、更上层的地方,有一个身影。我心扑一下跳快了一点,不
敢确定是不是看错了,有一个人向我的方向走下来。是他,那个昨天在马德里咖啡座上交谈
了好久的希腊人。确定是他,很自然的没有再斜坐,反过身去用背对着就要经过我而下石阶
来的人。不相信巧合,相信命运。我相信,所以背着它。
只要一步两步三步,那个人就可以经过我了。昨天我札着头发,今天是披下来的,昨天
是长裙,今天是短裤,他认不出来的。
这时候,我身边有影子停下来,先是一个影子,然后轻轻坐下来一个人。我抬起眼睛对
着他,说了一句:“哦,你,希腊左巴。”
他也不说话,在那千年的巨石边,他不说话。很安静的拿起一块小石子,又拿起另外一
块石子,他在上面写字,写好了,对我说:“你发发看这个拼音。”我说:“亚兰。”“以
后你这么叫我?”他说。
我点点头,我只是点点头。哪来的后呢?
“你昨天没有说要来这里的?”我说。
“你也没有说。”
“我搭火车来的。”
“我旅馆旁边就是直达这个城的车站,我想,好吧,坐公车,就来了。是来碰见你
的。”
我笑了笑,说:“这不是命运,这只是巧合而已。”“什么名字?”终于交换名字了。
“ECHO。你们希腊神话里的山泽女神。那个,爱上水仙花的。”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想,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可是又绝对没见过。”
我知道他不是无聊才讲这种话,一个人说什么,眼睛会告诉对方他心里的真假。他不是
跟我来的,这是一种安排,为什么被这样安排,我没有答案。那一天,我是悲哀的,什么也
不想讲,而亚兰,他也不讲,只是静悄悄的坐在我身旁。“去不去吃东西?”他问我,我摇
摇头。
“去不去再走?”我又摇摇头。
“你钉在这里啦?”我点点头。
“那我二十分钟以后就回来,好吗?ECHO。”
在这个悲伤透了的城里,被人喊出自己的名字来,好似是一种回音,是十三年前那些呼
叫我千万遍人的回声,它们四面八方的跃进我的心里,好似在烈日下被人招魂似的。那时
候,亚兰走了。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霎间,觉得在全西班牙的大荒原里,只有亚兰是最亲的人。而他,
不过是一个昨日才碰见的陌生人,今天才知道名字的一个过客。这种心情,跟他的大胡子有
没有关系?跟他那温暖的眼神有没有关系?跟我的潜意识有没有关系?跟他长得像一个逝去
的人有没有关系?“你看,买了饮料和三明治来,我们一同吃好不好?”亚兰这一去又回来
了,手上都是东西,跑得好喘的。“不吃,不吃同情。”
“天晓得,ECHO,我完全不了解你的过去,昨天你除了讲电影,什么有关自己的事
都没讲,你怎么说我在同情你?你不是快乐的在度假吗?我连你做什么事都不知道。我只
是,我只是——”
我从他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他就没再说下去了。
那天,我们一同坐火车回马德里,并排坐着,拿脚去搁在对面的椅子上。累了,将自己
靠到玻璃窗上去,我闭上眼睛,还是觉得亚兰在看着我。我张开眼睛——果然在看。他有些
害羞,很无辜的样子对我耸耸肩。
“好了,再见了,谢谢你。”在车站分手的时候我对着亚兰,就想快些走。
“明天可不可以见到你?”
“如果你的旅社真在长途公车站旁边,它应该叫‘北佛劳里达’对不对?四颗星的那
家。”
“你对马德里真熟!!”
“在这里念大学的,很久以前了。”
“什么都不跟我讲,原来。”
“好,明天如果我想见你,下午五点半我去你的旅馆的大厅等你,行不行?”
“ECHO,你把自己保护得太紧了,我们都是成人了,你的旅馆就不能告诉我吗?应
该是我去接你的。”“可是,我只是说——如果,我想见你。这个如果会换的。”“你没有
问我哪天走。”
真的,没有问。一想,有些意外的心慌。
“后天的班机飞纽约,再转去我学校的城,就算再聚,也只有一天了。”
“好,我住在最大街上的REX旅馆,你明天来,在大厅等,我一定下来。五点半。”
“现在陪你走回去?”
我咬了一下嘴唇,点了头。
过斑马线的时候,他拉住了我的手,我没有抽开。一路吹着黄昏的风,想哭。不干他的
事。
第二天我一直躺着,也不肯人进来打扫房间,自己铺好床,呆呆的等着,就等下午的那
个五点半。
把衣服都摊在床上,一件一件挑。换了一只凉鞋,觉得不好,翻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觉
得它绉了。穿牛仔裤,那就去配球鞋。如果穿黑色碎花的连衣裙呢?夏天看上去热不热?很
多年了,这种感觉生疏,情怯如此,还是逃掉算了,好好的生活秩序眼看不知不觉的被一个
人闯了进来,而我不是没有设防的。这些年来,防得很当心,没有不保护自己。事实上,也
没有那么容易受骗。
五点半整,房间的电话响了,我匆匆忙忙,跳进一件白色的衣服里,就下楼去了。
在大厅里,他看见我,马上站了起来,一身简单的恤衫长裤,夏日里看去,就是那么清
畅又自然。而他,不自然,很害羞,怎么会脸红呢?
“我们去哪里?”我问亚兰。
“随便走走,散步好不好?”
我想了一下,在西班牙,八点以前餐馆是不给人吃晚饭的。五点半,太阳还是热。旅馆
隔壁就是电影院,在演《远离非洲》这部片子。
我提议去看这部电影,他说好,很欣喜的一笑。接着我又说:“是西班牙文发音的
哦!”他说没有关系。看得出,他很快乐。
当那场女主角被男主角带到天上去坐飞机的一刻出来时,当那首主题曲再度平平的滑过
我心的时候,当女主角将手在飞机上往后举起被男主角紧紧握住的那一刻,我第三次在这一
霎间受到了再一次的震动。
幸福到极致的那种疼痛,透过影片,漫过全身每一个毛孔,钉住银幕,我不敢看身边的
人。
戏完了,我们没有动,很久很久,直到全场的人都走了,我们还坐着。
“对不起,是西班牙发音。”我说。
“没关系,这是我第三次看它了。”
“我也是——”我快乐的叫了出来,心里不知怎的又很感激他的不说。他事先没有说。
走出戏院的时候,那首主题曲又被播放着,亚兰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那一霎间,
我突然眼睛模糊。
我们没有计划的在街上走,夜,慢慢的来了。我没有胃口吃东西,问他,说是看完了这
种电影一时也不能吃,我们说:“就这样走下去吗?”我们说:“好的。”“我带你去树多
的地方走?”
他笑说好。他都是好。我感觉他很幸福,在这一个马德里的夜里。
想去“西比留斯”广场附近的一条林荫大道散步的,在那个之前,非得穿过一些大街小
巷。行人道狭窄的时候,我走在前面,亚兰在后面。走着走着,有人用中文大喊我的笔名—
—“三毛——”喊得惊天动地,我发觉我站在一家中国饭店的门口。
“呀!真的是你嘛——一定要进来,进来喝杯茶……”我笑望了一下身后的亚兰,他不
懂,也站住了。
我们几乎是被拖进去的,热情的同胞以为亚兰是西班牙人,就说起西文来。我只有说:
“我们三个人讲英文好不好?这位朋友不会西班牙话。”
那个同胞马上改口讲英文了,对着亚兰说:“我们都是她的读者,你不晓得,她书里的
先生荷西我们看了有多亲切,后来,出了意外,看到新闻我太太就——”
那时候,我一下按住亚兰的手,急急的对他讲:“亚兰,让我很快的告诉你,我从前有
过一个好丈夫,他是西班牙人,七年前,水里的意外,死了。我不是想隐瞒你,只是觉得,
只有今晚再聚一次你就走了,我不想讲这些事情,属于我个人的——”
我很急的讲,我那么急的讲,而亚兰的眼睛定定的看住我,他的眼眶一圈一圈变成淡红
色,那种替我痛的眼神,那种温柔、了解、同情、关怀,还有爱,这么复杂的在我眼前一同
呈现。而我只是快速的向他交代了一种身分和抱歉。我对那位同胞说:“我的朋友是这两天
才认识的,他不知你在说什么。我们早走了,谢谢你。”
同胞冲进去拿出了照相机,我陪了他拍了几张照片,谢了,这才出来了。
走到西比留斯的广场边,告诉亚兰想坐露天咖啡座,想一杯热的牛奶。我捧着牛奶大口
的喝,只想胃可以少痛一点。那段时间里,亚兰一直默默的看着我,不说一句话。喝完了牛
奶,我对着他,托着下巴也不讲话。
“ECHO。”亚兰说:“为什么你昨天不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给我分担?为什
么?”
“又不是神经错乱了,跟一个陌生人去讲自己的事情。”我叹了口气。
“我当你是陌生人吗?我什么都跟你讲了,包括我的失恋,对不对?”
我点点头:“那是我给你的亲和力。也是你的天真。”我说。
“难道我没有用同样的真诚回报你吗?”
“有,很诚恳。”我说。
“来,坐过来。”他拉了一下我的椅子。我移了过去。亚兰从提包里找出一件薄外套来
给我披上。
“ECHO,如果我们真正爱过一个人,回忆起来,应该是充满感激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
“如果一个生命死了,另一个爱他的生命是不是应该为那个逝去的人加倍的活下头,而
且尽可能欢悦的替他活?”我又点点头。
“你相信我的真诚吗?”
我再度点头。
“来,看住我的眼睛,看住我。从今天开始,世上又多了一个你的朋友。如果我不真
诚,明天清早就走了,是不是不必要跟你讲这些话?”
我抬起头来看他,发觉他眼睛也是湿的。我不明白,才三天。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明天,看起来我们是散了,可是我给你地址,给美国的,给希腊的,只要找得到我的
地方,连学校的都留给你,当然,还有电话号码。你答应做我的朋友,有事都来跟我说
吗?”我不响,不动,也没有点头。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轻轻的问。
“我并不去分析,在咖啡座上跟你谈过话以后,我就知道了。你难道不明白自己吗?”
“其实,我只想做一个小孩子,这是我唯一明白的,只要这样,也不行。”我叹了口
气。
“当你在小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又只想做大人,赶快长大好穿丝袜和高跟鞋?”
我把头低下了。
他将我的手拉了过去。呀——让我逃走吧,我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不要抖,你怕什么?”
“怕的,是自己,觉得自己的今夜很陌生——。”“你怕你会再有爱的能力,对不对?
事实上,只要人活着,这种能力是不会丧失的,它那么好,你为什么想逃?”“我要走了—
—”我推椅子。
“是要走了,再过几分钟。”他一只手拉住我,一只手在提包里翻出笔和纸来。我没有
挣扎,他就放了。
这时,咖啡座的茶房好有礼貌的上来,说要打烊了。其实,我根本不想走,我只是胡
说。
我们付了帐,换了一把人行道上的长椅坐下来,没有再说什么话。
“这里,你看,是一块透明的深蓝石头。”不知亚兰什么地方翻出来的,对着路灯照络
我看,圆饼干那么大一块。“是小时候父亲给的,他替我镶了银的绊扣,给我挂在颈子上
的。后来,长大了,就没挂,总是放在口袋里。是我们民族的一种护身符,我不相信这些,
可是为着逝去父亲的爱,一直留在身边。”他将那块右头交给了我。
“怎么?”我不敢收。
“你带着它去,相信它能保护你。一切的邪恶都会因为这块蓝宝而离开你——包括你的
忧伤和那神经质的胃。好吧?替我保管下去,直到我们再见的时候。”
“不行,那是你父亲给的。”
“要是父亲看见我把这块石头给了你——一个值得的人,他会高兴的。”
“不行。”
“可以的,好朋友,你收下了吧。”
“才三天,见面三次。”
“傻孩子,时光不是这样算的。”
我握住那块石头,仰脸看着这个人,他用手指在我唇上轻轻按了一下,有些苦涩的微笑
着。
“那我收了,会当心,永远不给它掉。”我说。“等你再见到我的时候,你可以还给
我,而后,让我来守护你好不好?”
“不知道会不会再见了,我——浪迹天涯的。”“我们静等上天的安排,好吗?如果他
肯,一切就会成全的。”
“他不肯。”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很早以前,就知道的,苍天不肯……”我有些哽咽,扑进他
怀里去。
他摸摸我的头发,又摸我的头发,将我抱在怀里,问我:“胃还痛不痛?”
我摇摇头,推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要走了,你今天早班飞机。”
那时候,已是清晨四点多,清道夫一个一个在街上出现了。
“我送你回旅馆。”
“我要一个人走,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在这个时间,你想一个人去走一走?”
“我不是有了你的星石吗?”
“可是当我还在你旁边的时候,你不需要它。”
在他旁边慢慢的走起来。风吹来了,满地的纸屑好似一群苍白的蝴蝶在夜的街道上飞
舞。
“放好我的地址了?”
我点点头。
“我怎么找你?”
“我乱跑的,加纳利岛上的房子要卖了,也不会再有地址,台湾那边父母就要搬家,也
不知道新地址,总是我找你了。”“万一你不找呢?”
“我是预备不找你的了。”我叹了口气。
“不找?”
“不找。”
“那好,我等,我也可以不走,我去改班机。”“你不走我走,我去改班机。”我急起
来了,又说“不要等了,完了就是完了,你应该感激才是,对不对?你自己讲的。刚才,在
我扑向你的那一霎间,的确对你付出了霎间的真诚。而时间不就是这样算的吗?三天,三
年,三十年,都是一样,这不是你讲的?”说着说着我叫了起来。“ECHO——”
“我要跑了,不要像流氓一样追上来。我跟你说,我要跑了,我的生活秩序里没有你。
我一讲再见就跑了,现在我就要讲了,我讲,再——见,亚兰——再见——。”
在那空旷的大街上,我发足狂奔起来,不回头,那种要将自己跑到死的跑法,我一直跑
一直跑,直到我转弯,停下来,抱住一根电线杆拚命的咳嗽。
而豪华的马德里之夜,在市区的中心,那些十彩流丽的霓虹灯,兀自照耀着一切有爱与
无爱的人。而那些睡着了的,在梦里,是哭着还是笑着呢?
黄金书屋---爱马落水之夜爱马落水之夜
飞机由马德里航向加纳利群岛的那两个半小时中,我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邻座的西班
牙同胞和空中小姐都问了好多次,我只是笑着说吃不下。
这几年来日子过得零碎,常常生活在哪一年都不清楚,只记得好似是一九八四年离开了
岛上就没有回去过,不但没有回去,连岛上那个房子的钥匙也找不到了。好在邻居、朋友家
都存放着几串,向他们去要就是了。
那么就是三年没有回去了。三年内,也没有给任何西班牙的朋友写过一封信。
之所以不爱常常回去,也是一种逃避的心理。加纳利群岛上,每一个岛都住着深爱我的
朋友,一旦见面,大家总是将那份爱,像洪水一般的往人身上泼。对于身体不健康的人来
说,最需要的就是安静而不是爱。这一点他人是不会明白的。我常常叫累,也不会有人当
真。
虽然这么说,当飞机师报告出我们就要降落在大加纳利岛的时候,还是紧张得心跳加快
起来。
已是夜间近十点了,会有谁在机场等着我呢?只打了电话给一家住在山区乡下的朋友,
请他们把我的车子开去机场,那家朋友是以前我们社区的泥水匠,他的家好大,光是汽车房
就可以停个五辆以上的车。每一回的离去,都把车子寄放在那儿,请他们有空替我开开车,
免得电瓶要坏。这一回,一去三年,车子情况如何了都不晓得,而那个家,又荒凉成什么样
子了呢?
下了飞机,也没等行李,就往那面大玻璃的地方奔去。那一排排等在外面的朋友,急促
的用力敲窗,叫喊我的名字。
我推开警察,就往外面跑,朋友们轰一下离开了窗口向我涌上来。我,被人群像球一样
的递来递去,泥水匠来了、银行的经理来了,电信局的局长来了,他们的一群群小孩子也来
了,直到我看见心爱的木匠拉蒙那更胖了的笑脸时,这才扑进他怀里。
一时里,前尘往事,在这一霎间,涌上了心头,他们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朋友,也曾是我
们夫妇的好友。“好啦!拿行李去啦!”拉蒙轻轻拍拍我,又把我转给他的太太,我和他新
婚的太太米雪紧紧的拥抱着,她举起那新生的男婴给我看,这才发觉,他们不算新婚,三年
半,已经两个孩子了。
我再由外边挤进隔离的门中去,警察说:“你进去做什么?”我说:“我刚刚下飞机
呀!进去拿行李。”他让了一步,我的朋友们一冲就也冲了进去,说:“她的脊椎骨有毛
病,我们进去替她提箱子——。”警察一直喊:“守规矩呀!你们守守规矩呀……”根本没
有人理他。
这个岛总共才一千五百五十八平方公里,警察可能就是接我的朋友中的姻亲、表兄、堂
哥、姐夫什么的,只要存心拉关系,整个岛上都扯得出亲属关系来。
在机场告别了来接的一群人,讲好次日再连络,这才由泥水匠璜杠着我的大箱子往停车
场走去。
“你的车,看!”璜的妻子班琪笑指着一辆雪白光亮的美车给我看,夜色里,它像全新
的一样发着光芒。他们一定替我打过蜡又清洗过了。
“你开吧!”她将钥匙交在我手中,她的丈夫发动了另外一辆车,可是三个女孩就硬往
我车里挤。
“我们先一同回你家去。”班琪说,我点点头。这总比一个人在深夜里开门回家要来得
好。而那个家,三年不见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班琪才慢慢的对我说:“现在你听了也不必再担心了,空房子,小
偷进去了五次,不但门窗全坏了,玻璃也破了,东西少了什么我们不太清楚,门窗和玻璃都
是拉蒙给你修的。院子里的枯叶子,在你来之前,我们收拾了二十大麻袋,叫小货车给丢
了。”
“那个家,是不是乱七八糟了?”我问。
“是被翻成了一场浩劫,可是孩子跟我一起去打扫了四整天,等下你自己进去看就是
了。”
我的心,被巨石压得重沉沉的,不能讲话。
“没有结婚吧?”班琪突然问。
我笑着摇摇头,心思只在那个就要见面的家上。车子离开了高速公路,爬上一个小坡,
一转弯,海风扑面而来,那熟悉的海洋气味一来,家就到了。
“你自己开门。”班琪递上来一串钥匙,我翻了一下,还记得大门的那一只,轻轻打开
花园的门,眼前,那棵在风里沙沙作响的大相思树带给了人莫名的悲愁。
我大步穿过庭院,穿过完全枯死了的草坪,开了外花园的灯,开了客厅的大门,这一步
踏进去,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外的海洋,在月光下扑了进来。
璜和班琪的孩子冲进每一个房间,将这两层楼的灯都给点亮了。家,如同一个旧梦,在
我眼前再现。
这哪里像是小偷进来过五次的房子呢?每一件家具都在自己的地方等着我,每一个角落
都给插上了鲜花,放上了盆景,就是那个床吧,连雪白的床罩都给铺好了。
我转身,将三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各亲了一下,她们好兴奋的把十指张开,给我看,说:
“你的家我们洗了又洗,刷了又刷,你看,手都变成红的了。”
我们终于全部坐下来,发现一件银狐皮大衣不见了,我说没有关系,真的一点也不心
痛。在沙发上,那个被称为阿姨的ECHO,拿出四个红封套来,照着中国习俗,三个女儿
各人一个红包——她们以前就懂得这个规矩,含笑接下了。至于送给班琪的一个信封,硬说
是父母亲给的。长辈赐,小辈不可辞。班琪再三的推让,我讲道理给她听,她才打开来看
了。这一看吓了一大跳,硬是不肯收。我亲亲她,指着桌上的鲜花和明亮的一切,问她:
“你对我的情,可以用钞票回报吗?收下吧,不然我不心安。”
璜——泥水匠的工作收入不稳定,是有工程才能赚的。班琪因此也外出去替人打扫房子
贴补家用,而三个宝爱的女儿,夫妇俩却说要培植到大学毕业。他们不是富人,虽说我没有
请他们打扫、他们自动做了四整天,这份友谊,光凭金钱绝对不可能回报。不然,如果我踏
进来的是一幢鬼屋一样的房子,一定大哭去住旅馆。
班琪不放心我一个人,说:“怕不怕?如果怕,就去睡我们家,明早再回来好了。”
我实在是有些害怕,住过了台北的小公寓之后,再来面对这幢连着花园快有两百五十坪
的大房子时,的确不习惯。可是我说我不怕。
那个夜里,将灯火全熄了,打开所有的窗户,给大风狂吹进来。吹着吹着,墙上的照片
全都飞了起来,我静听着夜和风的声音,快到东方发白,等到一轮红日在我的窗上由海里跳
了出来时,这才拉开床罩躺了下去。
很怕小偷又来,睡去之前,喊了耶稣基督、荷西、徐讦干爸三个灵魂,请他们来守护我
的梦。这样,才睡了过去。“呀——看那边来的是谁?”邮局早已搬了家,柜台上全都装上
了防弹玻璃,里面的人看见我,先在玻璃窗后比划了一下拥抱的手势,这才用钥匙开了边
门,三三两两的跑出来——来拥抱。
我真喜欢这一种方式的身体语言。偏偏在中国,是极度含蓄的,连手都不肯握一下。好
久不见,含笑打个招呼虽然也一样深藏着情,可是这么开开朗朗的西班牙式招呼法,更合我
的性情。
“我的来,除了跟你们见面之外,还有请求的。房子要卖了,邮局接触的人多,你们替
我把消息传出去好不好?”我说。“要卖了?那你就永远回中国去了?你根本是西班牙人,
怎么忘了呢?”
“眼看是如此了,父母年纪大了,我——不忍心再离开他们。”我有些感慨的说。
“你要住多久?这一次。”
“一个半月吧!九月中旬赶回台湾。”
“还是去登报吧!这几年西班牙不景气,房子难卖喔!况且你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告别了邮局的人,我去镇上走了一圈,看老朋友们,谈到最后,总是把房子要卖的事情
托了别人。他们听了就是叫人去登报,说不好卖。房价跌得好惨的。
“那我半价出售好了,价格减一半,自然有人受引诱。”我在跟邻居讲电话。
“那你太吃亏了,这一区,现在的房价都在千万西币以上,你卖多少?”
“折半嘛!我只要六百万。”
“不行,你去登报,听见没有,叫份一千两百万。”邻居甘蒂性子又直又急,就在那边
叫过来。
那是“有价无市”的行情,既然现在的心就放在年迈的父母上,我不能慢慢等。
就在抵达加纳利群岛第二天的晚上,我趴在书桌上拟广告稿,写着:“好机会——私人
海滩双层洋房一幢,急售求现。双卫、三房、一大厅,大花园、菜园、玻璃花房、双车车
库,景观绝美。可由不同方向之窗,观日出,观日落,尚有相思树一大棵,情调浪漫,居家
安全。要价六百五十万,尚可商量。请电六九四三八六。”
写好了字数好多的广告,我对着墙上丈夫的照片默默的用心交谈。丈夫说:“你这样做
是对的,是应该回到中国父母的身边去了。不要来同我商量房价,这是你们尘世间的人看不
破金钱,你当比他们更明白,金钱的多或少,在我们这边看来都是无意义的。倒是找一个你
喜欢的家庭,把房子贱卖给他们,早些回中国去,才是道理。”
果然是我的好丈夫,他想的跟我一色一样。
第二天的早晨,我将房基旁的碑石捡了一小块,又拿掉了厨房里一个小螺丝钉,在赴城
内报社刊登广告之前,我去了海边。
当,潮水浸上我的凉鞋时,我把家里的碎石和螺丝钉用力向海水里丢去,在心里喊着:
“房子,房子,你走了吧!我不再留恋你——就算做死了。你走吧,换主人去,去呀——”
大海,带去了我的呼叫,这才往城内开去。
替人刊登广告的小姐好奇的对我说:“那一区的房价实在不止这么些钱的,你真的这样
贱价就卖掉了?可惜我连六百万也没有,不然就算买下投资,也是好的。”(注:六百万西
币等于一百八十万台币左右。)
登报的第二天,什么地方都不敢去,倒是邻居们,在家中坐了很久,甘蒂看了报纸,就
来怪责我,说我不听话,怎么不标上一千万呢。卖一千万不是没有可能,可是要等多久?我
是在跟岁月赛跑,父母年高了,我在拚命跑。
就在那个中午,有一位太太打电话来,说想看房子,我请她立即过来,她来了。
打开门,先看来人的样子就不太喜欢。她,那位太太,珠光宝气的,跟日出日落和相思
树全都不称,神情之间有些傲慢。
我站在院子里,请她自己上上下下的去观望免得她不自在。看了一会儿,她没说喜不喜
欢,只说:“我丈夫是位建筑师吔!”
“那你为什么要买房子?自己去盖一栋好了。”我诚恳的说。
“我喜欢的是你这块地,房子是不值钱的,统统给推倒再建,这个房子,没有什么
好。”
我笑了笑,也不争辩,心里开始讨厌她。
“这样吧,四百万我就买了。”她说。
“对面那家才一层楼,要价一千一百万,我怎么可能卖四百万?”我开始恨起她来。
“那没有办法了,我留下电话号码,如果你考虑过之后又同意了,请给我电话。”
收了她的电话,将她送出去。我怎么会考虑呢,这个乘人之危的太太,很不可爱。
加纳利群岛的夏天到了夜间九点还是明亮的,黄昏被拉得很长。也就在登报的同一天
里,又来了好几个电话,我请他们统统立即来看。
门外轰轰的摩托车声响了一会儿才停,听见了,快步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如花也似
的年轻人,他们骑摩托车、这个,比较对胃口了。男人一脸的胡子,女人头发长长的。
他们左也看、右也看、上也看、下也看,当那个年轻的太太看见了玻璃花房时,惊喜得
叫了起来,一直推她的先生。“我们可不可以坐下来?”那个太太问。
当然欢迎他们,不但如此,还倒了红酒出来三个人喝。好,开始讲话了,讲了一个多钟
头,都不提房子,最后我忍不住把话题拉回来,他们才说,两个人都在失业。
“那怎么买房子呢?”我说。
“等我找到事了,就马上去贷款。”
“可是我不能等你们找到事。”
“你那么急吗?”他们一脸的茫然。
“不行,对不起。”
“我们有信心,再等几个月一定可以找到事情做的,我们大学才毕业。你也明白这种滋
味,对不对?”
还是请他们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太太很怅然,我一狠心,把他们关在门外。
接了电话之后,来的大半是太太们,有一位自称教书的太太,看了房子以后,立即开始
幻想,这间给自己和丈夫,那间给小孩,厨房可以再扩充出去,车房边再开一个门,草地枯
死了是小意思,相思树给它理理头发就好了,那面向海的大窗是最美的画面,价格太公道
了,可以马上付……她想得如痴如醉,我在一旁也在想,想——房子是卖掉啦!可惜了那另
外六天的广告费。没想到第一天就给卖了。
等到那位太太打电话叫先生飞车来看屋时,等到我看见了她先生又羞又急的表情时,才
觉着事情不太顺利了。
那位先生——又是个大胡子,好有耐性的把太太骗上了属于她的那一辆汽车,才把花园
的门给关上,轻声对我说:“对不起,我太太有妄想症,她不伤人的,平日做事开车都很正
常,就是有一样毛病,她天天看报纸,天天去看人家要卖的房子,每看一幢,都是满意的
啦!你这一幢,我们并不要买,是她毛病又发了。你懂吗?我太太有病。”
我呆看着这个做先生的,也不知他不买房子干什么要讲他太太有毛病来推托。我根本不
相信他的话。
“过几天我拿些水果来给你,算做道歉,真对不起,我们告退了。”
他弯着腰好似要向我鞠躬似的,我笑着笑着把门关上了。卖房子这么有趣,多卖几天也
不急了。想到那个先生的样子,我笑了出来。他一直说太太有毛病,回想起来的确有点可
疑。
这种人来看房子,无论病不病,带给卖主的都是快乐。
那个黄昏,我将厨房的纱窗帘拉开,看着夕阳在远方的山峦下落去,而大城的灯火一盏
一盏亮起,想到自己的决心离去,心里升出一份说不出的感伤和依恋。心情上,但愿房子快
快脱手,又但愿它不要卖掉。可是,那属于我的天地并不能再由此地开始。父母习惯了住在
台湾,为着他们,这幢房子的被遗弃,应该算做一件小事,不然住在海外,天天口说爱父母
而没有行动,也是白讲。
既然如此,就等着,将它,卖给心里喜欢的人吧。父母是我的命根,为了他们,一切的
依恋,都可以舍去。
就在那么想的时候,门铃又响了,那批打过电话来的人全来看过房子了,这时候会是谁
呢?我光脚轻轻的往大门跑,先从眼洞里去张望——如果又是那位建筑师太太来杀价,我就
不开门。
门开了,一对好朴实好亲切、看上去又是正正派派的一对夫妇站在灯光下。
“听说,你的房子要卖?”我笑说是,又问怎么知道地址的,因为地址没有刊登在报
上,而他们也没有打过电话来。“我叫璜,在邮局做事的,ECHO,你忘了有一年我们邮
局为了你,关门十五分钟的事情吗?”
我立即想到六年前的一个早晨,那一次我回台不到四个月,再回岛上来时,邮局拖出来
三大邮包的口袋,叫我拿回去。当时,我对着那么多邮件,只差没有哭出来。怎么搬也搬不
上汽车。而小汽车也装不下三大袋满满的信。
就在那种进退不得的情况下,邮局局长当机立断,把大门给关上了,挂出“休息”的牌
子,在一声令下,无论站柜台的或在里面办公的人,全体出动,倒出邮袋中所有的东西,印
刷品往一边丢,信件往另一边放,般空报纸杂志全都丢,这才清理出了一邮袋的东西——全
是信。那一场快速的丢和捡,用了十五个人,停局十五分钟。
“对了,你就是当时在其中帮忙的一个。”我一敲头,连忙再说:“平日你是内部作业
的,所以一时认不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恩人来了,竟然不识,一时里,我很惭愧。
那位太太,静静的,一双平底布鞋,身上很贴切的一件旧衣。她自我介绍,说叫米可。
我拉开相思树的枝叶,抱歉的说,说草地全枯了,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璜和米可只看了一圈这个房子,就问可不可以坐下来谈。在他们坐下的那当儿,我心里
有声音在说——“是他们的了。”“好,我们不说客气话,就问了——你们喜欢吗?”我
说。那两个人,夫妇之间,把手很自然的一握,同时说:“喜欢。”看见他们一牵手,我的
心就给了这对相亲相爱的人。“要不要白天再来看一次?”我又问。
“不必了。”
“草死了,花枯了,只有葡萄还是活的,这些你们都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说可以再种。
璜,先喊了一声,脸就红了,他说:“讲到价格——”“价格可以商量。”我说。看看
这一对年轻人,我心里不知怎的喜欢上了他们,价格这东西就不重要了。“我们才结婚三
年,太贵的买不起,如果,如果——我们实在是喜欢这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