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节上课时,一盒心形的巧克力糖加一张卡片,放在桌子前端艾琳的地方。.5
“报上我登的是六百五十万,已经是对折了。你们觉得呢?”
“我们觉得不贵,真的太便宜了,可是我们存来存去只有五百八十万,那怎么办呢?”
米可把她的秘密一下子讲出来了,脸红红的。
“那就五百六十万好了,家具大部份留下来给你们用。如果不嫌弃,床单、毛巾、桌
布、杯、碗、刀、叉,都留给你们。”
我平平静静的说,那边大吃一惊,因为开出来的价格是很少很少的,这么一大幢花园洋
房,等于半送。不到一百六十万台币。
“你说五百六十万西币就卖了?”璜问。
“米可说你们只有五百八十万,我替你们留下二十万算做粉刷的钱,就好了嘛!”
“ECHO,你也得为自己想想。”米可说。
“讲卖了就是卖了,不相信,握一个手,就算数。”璜立即伸出手来与我重重的握了一
下,米可吓成呆呆的,不能动。
“明天我们送定金来?”
“不必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双方握了手,就是中国人这句话。好了,我不反悔
的。”
那个夜里,我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动手把荷西的照片由墙上一张一张取下
来,对于其他的一切装饰,都不置可否。心里对这个家的爱恋,用快刀割断,不去想它,更
不伤感,然后,我拨长途电话给台湾的母亲,说:“房子第一天就卖掉了,你看我的本事。
九月份清理掉满坑满谷的东西,就回来。”母亲问起价格,我说:“昨日种种,譬如死了。
没有价格啦!卖给了一对喜欢的人,就算好收场。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饭
吃就算好了,妈妈不要太在意。”
就在抵达岛上的第三天,干干脆脆的处理掉了一座、曾经为之魂牵梦萦的美屋。奇怪的
是,那份纠缠来又纠缠去的心,突然舒畅得如同微风吹过的秋天。
那个夜晚,当我独自去海边散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升起的新天新地,它们那么纯
净,里面充满了的,是终于跟着白发爹娘相聚的天伦。
我吹着口哨在黑暗的沙滩上去踏浪,想着,下一步,要丢弃的,该是什么东西和心情
呢?
黄金书屋---重建家园重建家园
当我告诉邻居们房子已经卖掉了的时候,几乎每一家左邻右舍甚至镇上的朋友都愣了一
下。几家镇上的商店曾经好意提供他们的橱窗叫我去放置售屋的牌子,这件事还没来得及
办,牌子倒有三家人自己替我用油漆整整齐齐的以美术字做了出来——都用不上,就已卖
了。
当那个买好房子的璜看见报上还在刊登“售屋广告”时,气急败坏的又赶了来,他急得
很,因为我没有收定金,还可以反悔的。
“求求你拿点定金去吧!余款等到过户的手续一办好就给你。你不收我们不能睡觉,天
天处在紧张状态里,比当年向米可求婚的时候还要焦虑。ECHO,你做做好事吧!”璜和
米可以前没有和我交往过,他们不清楚我的个性。为了使他们放心,我们私底下写了一张契
约,拿了象征性的一点定金,就这样,璜和米可放放心心的去了葡萄牙度假。而我,趁着还
有一个多月,正好也在家中度个假,同时开始收拾这满坑满谷的家了。
“你到底卖了多少钱?”班琪问我。那时我正在她家中吃午饭。
“七百万西币啦!”我说着不真实的话,脸上神色都不变。“那太吃亏了,谁叫你那么
急。比本钱少了一半。”班琪很不以为然的说。
如果她知道我是五百六十万就卖掉的,可能手上那锅热汤都要掉到地上去了。所以,为
着怕她烫到脚不好,我说了谎话。
那几天长途电话一直响,爸爸说:“恭喜!恭喜!好能干的孩子,那么大一幢美屋,你
将它只合一百六十万台币不到就脱手了。想得开!想得开!做人嘛,这个样子才叫豁达
呀!”
马德里的朋友听说我低价卖了房,就来骂对方,说买方太狠,又说卖方的我太急。
“话可不是那么说,人家年轻夫妇没有钱,我也是挑人卖的。想想看,买方那么爱种
植,家给了他们将来会有多么好看,你们不要骂嘛!我是千肯万肯的。”
“那你家具全部给他们啦?”邻居甘蒂在我家东张西望,一副想抢东西的样子。
“好啦!我去过璜和米可的家——那幢租来的小公寓,他们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给他
们也算做好事。”“这个维纳斯的石——像——?”甘蒂用手一指,另一只手就往口过去咬
指甲。
“给你。”我笑着把她啃指甲的手拍的一打。
“我不是来讨东西的,你晓得,你的装饰一向是我的美梦,我向你买。”
“我家的,都是无价之宝,你买不起,只有收得起。送你还来不及呢,还说什么价钱,
不叫朋友了。”我笑着把她拉到石像边,她不肯收。
台湾的朋友打电话来,说:“把你的东西统统海运回来,运费由我来付,东西就算我的
了,你千万不要乱送人。”台湾的朋友不容易明白,在西班牙,我也有生死之交,这次离
别,总得留些物品给朋友当纪念,再说,爱我的人太多太多,东西哪里够分呢?
那个晚上,甘蒂的大男孩子、女儿和我三个人,抱着爱神维纳斯的石像、掮着一只一百
二十年前的一个黑铁箱,箱内放了好大一个手提收录音机、一个双人粗棉吊床、一整套老式
瓷器加上一块撒哈拉大挂毡,将它们装满了一车子,小孩子跟着车跑,我慢慢往下一条街
开,就送东西去了。“出来抱女人呀!莫得斯多——”我叫唤着甘蒂先生的名字,声音在夜
风里吹得好远好嘹亮。
甘蒂看见那只老箱子,激动得把手一捂脸,快哭出来了。她想这只海盗式的老箱子想了
好多年。以前,我怎么也不肯给她。
“ECHO,你疯了。”甘蒂叫起来。
“没有疯,你当我也死啦!遗产、遗产——”说着我咯咯的笑,跑上去抱住她的腰。
“一天到晚死呀死呀的,快别乱说了。”
都叹了口气,凝望着我最心爱的女友,想到丈夫出事的那个晚上,当时她飞车沉着脸跟
先生赶来时的表情,我很想再说一次感谢的话,可是说不出来。
“放下了东西,如果不留下来吃晚饭就快走,我受不了你。”甘蒂说着就眼湿,眼湿了
就骂人。
我笑着又亲了一下她,跑到她厨房里拿了一个面包,捞了一条香肠,上车就走。
回到家里,四周望了一望,除了家具之外光是书籍,就占了整整九个大大小小的书架,
西班牙文的只有十分之二,其它全是中文的。当年,这些书怎么来的都不能去想,那是爸爸
和两个弟弟加上朋友们数十趟邮局的辛苦,才飘洋过海来的。
除了书籍,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珍品,我舍得下吗?它们太大了,带着回台湾才叫想不
开,“妈的,当做死了。”我啃一口面包夹香肠,对着这个艺术之家骂了一句粗话,打开冰
箱,对着瓶子喝它一大口葡萄酒,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夜深了,电话又响,我去接,那边是木匠拉蒙。“有没有事情要帮忙?”他说。
“有,明天晚上来一次,运木材的那辆车子开来,把我的摩托车拿走,免得别人先来讨
去了。”
“你要卖给我?”“什么人卖给你?送啦!”“那我不要。”“不要算了。要不要?快
讲!”“好啦!”
车是荷西的,当时爸爸妈妈去加纳利群岛——摩托车是我一向不肯买的东西,怕他骑了
去玩命。结果荷西跟爸爸告状,爸爸宠他,就得了一辆车,岳父和半子一有了车,两个人就
去飞驰,顽皮得妈妈和我好担心。车子骑了不到一个月,荷西永远走了。后来我一个人住,
也去存心玩命,骑了好多次都没出事。这一回,是拉蒙接下了手。
第二天深夜,拉蒙来了,在车房里,我帮他推摩托车,将车横摆在他的小货车里。这
时,突然看见了车房内放杂物的大长柜子,我打开来一扇橱门,一看里面的东西,快速把门
砰一声关上,人去靠在门上。
“拉蒙——”我喊木匠,在车房黯淡的灯光下,我用手敲敲身后的门。
“这个柜子里的东西,我不能看,你过来——”说着我让开了,站得远远的。
门开了,拉蒙手上握着的,是一把阴森森的射鱼枪——荷西死时最后一刻握着的东西。
“我到客厅去,你,把里面一切的东西都清掉,我说‘一切的潜水用器’,你不必跟我
来讲再见,理清楚了,把门带上,我们再打电话。今天晚上,不必叫我来看你拿走了什么”
“这批潜水器材好贵的,你要送给我?”
“你神经是不是?木头木脑不晓得我的心是不是?不跟你讲话——”说着我奔过大院子
跑到客厅去。我坐在黑暗里,听见拉蒙来敲玻璃门,我不能理他。
“陈姐姐,来——亲——一——个——。”
街那边的南施用中文狂喊着向我跑,我伸出了手臂也向她拚命的跑,两个人都喊着中
文,在街上,拥抱着,像西班牙人一样的亲着脸颊,拉着手又叫又跳。
南施是我亲爱的中国妹妹,她跟着父母多年前就来到了岛上,经营着一家港口名气好大
的中国餐馆。南施新婚不到一个月,嫁给了小强;那个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又酷
爱历史的中国同胞,可惜我没能赶上他们的婚礼。“那你现在是什么太太了?”我大喊。
“钟太太呀!可是大家还是叫我南施。”
我们拉着手跑到南施父母的餐馆里去,张妈妈见了我也是紧紧的拥抱着。在这个小岛
上,中国同胞大半经营餐旅业,大家情感很亲密,不是一盘散沙。
“南燕呢?”问起南施的妹妹,才知南燕正去了台湾,参加救国团的夏令营去了。
“三年没有消息,想死你了,都不来信。”张妈妈笑得那么慈爱,像极了我的母亲。我
缠在她身上不肯坐下来。“房子卖了。”我亲一下张妈妈。才说。
“那你回台湾去就不回来了。”南施一面给我倒茶水一面说。
“不回来对你最好,‘所有的书’——中文的,都给你。”知道南施是个书痴,笑着睇
了她一眼。
南施当然知道我的藏书。以前,她太有分寸,要借也不敢借的,这一回我说中文书是她
的了,她掐住小强的手臂像要把小强掐断手一样欣喜若狂。
“那么多书——全是我的了?”南施做梦似的恍惚一笑。我为着她的快乐,自己也乐得
眼眶发热。
张伯伯说:“那怎么好,那怎么好?太贵重了,太贵重了——”
我看着这可亲可敬的一家人,想到他们身在海外那么多年,尚且如此看重中国的书籍,
那种渴慕之心,使我恨不能再有更多的书留下来送给他们。
那天中午,当然在张伯伯的餐馆午饭,张伯伯说这一顿不算数,下一次要拿大海碗的鱼
翅给我当面条来吃个够。
城内的朋友不止中国同胞,我的女友法蒂玛,接受了全部的西班牙文的书籍和一些小瓶
小碗加上许许多多荷西自己做框的图画。
“你不难过吗?书上还有荷西的字迹?”法蒂玛摸摸书,用着她那含悲的大眼睛凝望着
我。
我不能回答,拿了一支烟出来,却点不着火柴,法蒂玛拍一下用她的打火机点好一支烟
递上来。我们对笑了一笑,然后不说话,就坐在向海的咖啡座上,看落日往海里跌进去。
“想你们,怎么老不在家?回来时无论多晚都来按我的门铃,等着。ECHO。”
把这张字条塞进十九号邻居的门缝里,怕海风吹掉,又用胶带横贴了一道。
我住二十一号。
我的紧邻,岛上最大的“邮政银行”的总经理夫妇是极有爱心的一对朋友,他们爱音
乐,更爱书籍。家,是在布置上跟我最相近的,我们不止感情好,古文化上最最谈得来的也
是他们。假日他们绝对不应酬的,常常三个人深谈到天亮,才依依不舍的各自去睡。这一趟
回来总也找不着人,才留了条子。
那个留了字条的黄昏,玛利路斯把我的门铃按得好像救火车,我奔出去,她也不叫我锁
门,拉了我往她的家里跑,喊着:“快来!克里斯多巴在开香槟等你。”
一步跨进去,那个男主人克里斯多巴的香槟酒塞好像配音似的,波一下给弹到天花板上
去。
我们两家都是两层楼的房子,亲近的朋友来了总是坐楼下起居室,这回当然不例外。
“对不起,我们不喜欢写——信。”举杯时三个人一起叫着,笑出满腔的幸福。他们没
有孩子,结婚快二十年了,一样开开心心的。
谈到深夜四点多,谈到我的走。谈到这个很对的选择,他们真心替我欢喜着。
“记不记得那一年我新寡?晚上九点多停电了,才一停,你们就来拍门,一定拉我出去
吃馆子,不肯我一个人在家守着黑?”我问。
“那是应该的,还提这些做什么?”玛利路斯立刻把话拨开去。
“我欠你们很多,真的;如果不是你们,还有甘蒂一家,那第一年我会疯掉。”
“好啦!你自己讨人喜欢就不讲了?天下孀妇那么多,我们又不是专门安慰人的机构—
—。”玛利路斯笑起来,抽了一张化妆纸递过来,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去擤鼻涕。“我走
了,先别关门,马上就回来——”我看了看钟,一下子抽身跑了。
再跑到他们家去的时候,身上斜背了好长一个奈及利亚的大木琴,两手夹了三个半人高
的达荷美的羊皮鼓,走不到门口就喊:“快来接呀——抬不动了,克里斯多巴——”
他们夫妇跑出来接,克里斯多上是个乐器狂,他们家里有钢琴、电子琴,吉他、小提
琴,大提琴、笛子、喇叭,还有一支黑管加萨克斯风。
“这些乐器都给你们。”我喊着。
“我们保管?”“不是,是给你们,永远给的。”
“买好不好?”“不好。”“送的?”“对!”“我们就是没有鼓。”克里斯多巴眼睛
发出了喜悦的闪光,将一个鼓往双脚里一夹,有板有眼的拍打起来。“谢了!”玛利路斯上
来亲我一下,我去亲克里斯多巴一下,他把脸凑过来给我亲,手里还是砰砰的敲。“晚
安!”我喊着。“晚安!明天再来讲话。”他们喊着。我跑了几步,回到家中去,那边的鼓
声好似传递着消息似的在叫我:“明天见!明天见!”
没有睡多久,清早的门铃响了三下,我披了晨衣在夏日微凉的早晨去开门,门口站着的
是我以前帮忙打扫的妇人露西亚。
“呀——”我轻叫了起来,把脸颊凑上去给她亲吻。露西亚并不老,可是因为生了十一
个孩子,牙齿都掉了。
当初并没有请人打扫的念头,因我太爱清洁,别人无论如何做都比不上我自己,可是因
为同情这位上门来苦求的露西亚,才分了一天给她,每星期来一次。她乱扫的,成绩不好。
每来一次,我就得分一千字的稿费付给她。“太太,听说你房子卖了,有没有不要的东西送
给我?”
我沉吟了一下,想到她那么多成长中的女儿,笑着让她进来,拿出好多个大型的垃圾筒
塑胶袋,就打开了衣柜。“尽量拿,什么都可以拿,我去换衣服。不要担心包包太多,我开
车送你回去。”说完了我去浴室换掉睡衣,走出来时,看见露西亚手中正拿了一件荷西跟我
结婚当天穿的那件衬衫。
我想了几秒钟,想到露西亚还有好几个男孩子,就没有再犹豫,反而帮她打起包裹来。
“床单呢?窗帘呢?桌布呢?”她问。
“那不行,讲好是留给新买主的,露西亚你也够了吧?”我看着九大包衣物,差不多到
人腰部那么高的九大包,就不再理她了。
“那鞋子呢?”她又问。
“鞋子给甘蒂的女儿奥尔加,不是你的。”
她还在屋内东张西望,我一不忍心将熨斗、烫衣架和一堆旧锅给了她,外加一套水桶和
几把扫帚。
“好啦!没有啦!走吧,我送你和这批东西回去。”
我们开去了西班牙政府免费分配给贫户的公寓。那个水准,很气人,比得上台北那些高
价的名门大厦。露西亚还是有情的人,告别时我向她说不必见面了,她坚持在我走前要带了
先生和孩子再去看我一次,说时她眼睛一眨一眨的,浮出了泪水。她的先生,在失业。
送完了露西亚,我回家,拿了铜船灯、罗盘、船的模型、一大块沙漠玫瑰石和一块荷西
潜水训练班的铜浮雕去了镇上的中央银行。
那儿,我们沙漠时的好朋友卡美洛在做副经理。他的亲哥哥,在另一个离岛“兰沙略
得”做中央银行分行的总经理。这两兄弟,跟荷西亲如手足,更胜手足,荷西的东西,留给
了他们。
“好。嫂嫂,我们收下了。”
当卡美洛喊我嫂嫂时,我把他的衬衫用力一拉,也不管是在银行里。一霎间,热闹的银
行突然静如死寂。“快回去,我叫哥哥打电话给你。”
我点点头,向他要了一点钱,他也不向我讨支票,跑到钱柜里去拿了一束出来,说要离
开时再去算帐,这种事也只有对我,也只有这种小镇银行,才做得出来。没有人讲一句话。
“那你坐飞机过来几天嘛!孩子都在想你,你忘了你是孩子的教母了?”卡美洛的哥哥
在一个分机讲,他的太太在另一个分机讲,小孩子抢电话一直叫我的名字。
“我不来——。”
想到荷西的葬礼,想到事发时那一对从不同的岛上赶了去的兄弟,想到那第一把土拍一
下撒落在荷西棺木上去时那两个兄弟哭倒在彼此身上的回忆,我终于第一次泪如雨下,在电
话中不能成声。
“不能相见,不能。再见了,以后我不会常常写信。”“ECHO,照片,荷西的放大
照片,还有你的,寄来。”我挂下了电话,洗了一把脸,躺在床上大喘了一口气。那时候电
话铃又响了。
“ECHO,你只来了一次就不见了,过来吃个午饭吧,我煮了意大利面条,来呀—
—。”
是我的瑞士邻居,坐轮椅的尼各拉斯打来的。他是我亲爱的瑞士弟弟达足埃的爸爸,婚
娶四次,这一回,他又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岛上。
去的时候,我将家中所有的彩陶瓶子都包好了才去,一共十九个。
“这些瓶子,你下个月回瑞士时带去给达尼埃和歌妮,他们说,一九八七年结婚。这里
还有一条全新的沙漠挂毡,算做结婚礼物。尼各拉斯,你不能赖,一定替我带去喔。”“他
们明年结婚,我们干什么不一起明年结婚呢?ECHO,我爱了你好多年,你一直装糊
涂?”
“你醉了。”我卷了一叉子面条往口里送。
“没有醉,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吗?”尼各拉斯把轮椅往我这边推,作势上来要抱我。
“好啦你!给不给人安心吃饭!”我凶了他一句,他就哭倒在桌子边。
那一天,好像是个哭丧日。大家哭来哭去的,真是人生如戏啊!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呢?”我问班琪。
“忙的是你呀!等你来吃个饭,总是不来,朋友呀,比我们土生土长的还要多——。”
她在电话里笑着说。“我不是讲吃饭的事情,我在讲过入你名下的东西,要去办了,免得夹
在房子过户时一起忙,我们先去弄清楚比较好。”“什么东西?”
“汽车呀!”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班琪家只有一辆汽车,他们夫妇都做事,东奔西跑的
就差另一辆车子,而他们买不起,因为所有的积蓄都花在盖房子上去了。
“ECHO,那我谢了。你的车跑了还不到四万公里,新新的,还可以卖个好价钱。”
“新是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你保管得好,当然给你了。”“我——”“你不用讲什么了,
只讲明天早上十点钟有没有空?”“有。”“那就好了嘛!先过给你,让我开到我走的那一
天,好不好?保险费我上星期又替车子去付了一年。”“ECHO,我不会讲话,可是我保
证你,一旦你老了,还是一个人的时候,你来跟我们一起住,让孩子们来照顾你。”“什么
老了,这次别离,就算死一场,不必再讲老不老这种话了。”
“我还是要讲,你老了,我们养你——。”
我拍一下把电话挂掉了。
处理完了最大的东西,看看这个家,还是满的,我为着买房子的璜和米可感到欣慰,毕
竟还是留下了好多家具给他们,而且是一批极有品味的家具。
那个下午,送电报的彼得洛的大儿子来,推走了我的脚踏车。二十三号的瑞典邻居,接
受了我全部古典录音带。至于对门的英国老太太,在晚风里,我将手织的一条黑色大披风,
围上了她瘦弱的肩。
在那个深夜里,我开始整理每一个抽屉,将文件、照片、信件和水电费收据单整理清
楚。要带回台湾的只有照片、少数文件,以及小件的两三样物品。虽说如此,还是弄到天方
亮了才现出一个头绪来。
我将不可能带走的大批信件抱到车房去,那儿,另有十六个纸盒的信件等着人去处理。
将它们全部推上车,开到海滩边最大的垃圾箱里去丢掉,垃圾箱很深,丢到最后,风吹起了
几张信纸,我追了上去,想拾回它们,免得弄脏了如洗的海滩。
而风吹得那么不疾不徐,我奔跑在清晨的沙地上,看那些不知写着什么事情的信纸,如
同海鸥一样的越飞越远,终于在晨曦里失去了踪迹。
我迎着朝阳站在大海的面前,对自己说:如果时光不能倒流,就让这一切,随风而去
吧。
黄金书屋---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那个马德里来的长途电话缠住我不放。
“听见没有,如果他们不先付给你钱,那么过户手续就不可以去签字。先向他们要支
票,不要私人支票,必须银行本票。记住了吧?”
“好啦!又不是傻瓜,听到啦!”我叫喊过去。“我不放心呀!你给我重复讲一次。”
我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这又被千叮万嘱的才给放了。卡洛斯最喜欢把天下的人都当成
他的小孩子,父性很重的一个好朋友。
那时候距离回台只有十天了,我的房子方才要去过户,因为买了房子的璜和米可刚刚由
葡萄牙度假归来。“你们要先给我钱,我才去签字。”跑去跟在邮局做事的璜说。
“咦,如果你收了钱,又不肯签字了,那怎么办?”璜笑着说。
“咦,如果我签了字,你们不给我钱,那又怎么办?”我说。
“我们——”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出这个字来,指着对方大笑。我们想说的是:“我们
彼此都不——信——任——对——方。”
“好,一手交钱,一手签字。”我说。
“可是办过户的公证人是约了城里的一个,镇上的那一个度假未回,你别忘了。”璜
说。
“进城去签字,也可以把本票先弄好再去呀!”我说。“好朋友,我们约的是明天清晨
八点半吔,你看看现在是几点,银行关门了。”
“你的意思是说,明天我先签字过户房子给你们,然后才一同回镇上银行来拿支票,对
不对?”我说。
“对!”璜说。
“没关系,我可以信任你,如果你赖了,也算我——”还没说完呢,璜把我的手轻轻一
握,说:“ECHO,别怕,学着信任人一次,试试看我们,可不可以?”
我笑着向他点点头,讲好第二日清晨一同坐璜和米可的车进城去。如果过户了以后,他
们赖我钱,我还可以放一把火把那已经属于他们的家烧掉。一想到原来还有可能烧房子,那
种快乐不知比拿支票还要过瘾多少倍。
第二天,我们去了公证人那儿,一张一张文件签啊,也不仔细看。成交了!签好了,
璜、米可还有我,三个人奔下楼梯,站在街上彼此拥抱又握手,开心得不得了。“我们快去
庆祝吧!先不忙拿钱,去喝一杯再说!”我喊着喊着就拉了米可往对街的酒吧跑去。
“请给我们三杯威士忌加冰块,双料!”一拍吧台桌,喊着。
三个神经兮兮的人,大清早在喝烈酒。
“呀——现在可以讲啦!那幢房子漏雨、水管不通、瓦斯炉是坏的、水龙头并不紧、抽
水马桶冲不下、窗子绞链是断的、地板快要垮下去罗——。”我笑着讲着,恶作剧的看看他
们如何反应。
米可一点也不信,上来亲我,爱娇的说:“ECHO,你这个可爱的骗子!”
“说实在,你们买了一幢好房子,嗳——”
“钱要赖掉了!”璜笑着说。
“随便你,酒钱你付好了。”我又要了一杯。
有节有制的少少喝了两杯,真是小意思,这才三个人回到镇上去。
璜叫米可和我坐在邮局里谈话,璜去街上打个转又回来了,一张薄薄的本票被轻轻放进
我手里。我数了好多个零字,看来看去就是正确的数目,把它往皮包塞,跑掉了。人性试验
室,又成功一次,太快乐了。
下一步,去了银行。
这回不是去中央银行,去了正对面的西班牙国际银行,那儿的总经理也是很好的朋友。
我大步向经理的办公室走会,一路跟柜台的人打招呼,进了经理室,才对米盖说:“关
上门谈一次话,你也暂时别接电话可不可以?”
米盖好客气的站起来,绕过桌子,把我身后的门一关,这才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米盖,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对我说的话,在那棵相思树下的晚上?”我微笑着问他。
米盖慢慢点头,脸上浮出一丝我所不忍看的柔情来。
“好,现有我来求你了,可以吗?”我微微笑着。“可以。”他静静的将那双修长的手
在下巴下面一交叉,隔着桌子看我。等着。
“有一笔钱,对你们银行来说并不多,可是带不出境。是我卖房子得来的。”我缓缓的
说。
“嗯——不合法。”他慢慢的答。
“我要你使它合法的跟我回台湾去。”
我们对看了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你,能够使这笔钱变成美金吗?”米盖沉吟了一会儿,才说。
“我能。”我说。
“方法不必告诉我。”米盖说。
“不会,你没听见任何不合法的话。”
“变了美金再来找我。”他说。
我们隔着桌子重重的握了一下手。他忍不住讲了一声:“换的时候当心。”我笑着接下
口说:“你什么都没讲,我没听见。”
那个下午,我往城里跑去,那儿,自然有着我的管道。不,稳得住的事,不怕。只要出
境时身上没有什么给查出来的支票就好。
“ECHO,钱拿到没有?”电话那边是邻居尼各拉斯的端士德文。
“拿了。”我说。
“要不要我替你带去瑞士?”
“找死吗?检查出来谁去坐牢?”我问。
“他们不查坐轮椅的人。”
“谢谢你,我不带走,放在这边银行。”
“那——什么时候再来拿?”
“随它了。总之谢谢你的好意。”
“你没有在换钱吧?”他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再见了!还有好多事情要去做。真的,不懂你在讲什么。”
挂下电话,叹了一口气,看看饭桌上打好包的一些纪念品,将它们轻轻摸一下,对自己
说:“还有九天,就结束了。”
坐在桌前列了一个单子,总共二十八家人要去告别。这里面,有许多家根本还没有来得
及去拜访,去了是去通知自己的来,也同时就讲再见了。
那个黄昏,在窗口看着太阳落下远方紫色的群山,竟有些把持不住的感伤。既然如此,
不必闲着,就开始大扫除吧!“喂,你,当心摔下来呀!”一个邻居走过我的墙外,我正吊
在二楼的窗子外面擦玻璃。
“本来是不会跌下去的,给你这一叫,差一点吓得滑了脚,快别叫了。”我凶了那个不
认识的男人一句。
“拿梯子来站呀!哪有反钩在窗框子上的人呢?”“一下就好罗!”我说。
“你的房子不是卖了吗?还打扫做什么?”
我笑睇了那不识的人一眼,说:“我高兴。”
那个黄昏,只要有邻居散步走过我的房子,都可以看见我吊在不同方向的窗子外面,在
用力清洗等并不算脏的玻璃。
好,做了事情,没得闲愁了,干脆一直做到天亮也罢。
厨房中的每一个抽屉都给打开了,把那些刀叉和汤匙排成军队被阅兵时那么整齐,当
然,先用干绒布将它们擦得雪亮的。
一切的中国药品,一件一件被放到信封中去,封套上写明了治什么病,如何用法,也给
放在柜子里站好。米可会喜欢这些中国药。
那些各式各样的酒杯,再被冲洗一次,拿块毛巾照着灯光将它们擦到透明得一如水晶,
再给轻轻放下,不留一个指纹在上面。
所有的食谱和西班牙文的食物做方,都给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靠在厨房书架上面。
那个炉子,本身就是干干净净的,还是拿了一支牙刷,沾上去污粉,在出火口的地方给
它用力去擦。除烟机的网罩并没有什么油渍,仍然拆下来再洗一次。
冰箱的背后可能藏着蜘蛛网,费了好大的气力给拖出来,把那个死角好好查了一下——
果然有些灰尘。那么炉子下面呢?好了,这一回拖炉子了。炉子边上有那么一片老油渍,沾
了汽油洗得手开始发红,而太阳又从客厅窗外的大海上跳了出来,这间厨房还不算数。
把厨房的窗帘给取下来,洗衣机水力不够,不能用,就用手洗吧。这么一弄,第二天也
就来了。
我轻叹了口气,对自己说:“还有八天。”
我阖着眼睛躺在床上,院子里的麻雀已经叽叽喳喳的来吃面包渣子了。
那几天,白天默默的一间一间打扫,黄昏一家一家的去看朋友。有吃的时候,吃些东
西,没吃的时候,喝些水。总之那个全新的厨房已经不再算是我的,舍不得去做一顿饭吃,
免得污染了那连干燥花都插好了的美丽厨房。
进客厅的地方给放上了两三双拖鞋,有朋友来,我就喊一声:“脱鞋!当心我雪亮的
地!”
那个地,原先亮成半个门框的倒影贴在地上,现在给擦成整个房间家具的倒影都在里
面,踏上去有若镜花水月,一片茵梦湖似的,看了令人爱之不舍。而我,一天一天的计算,
还有五天了,还有四天了,还有三天了。
在走之前,坚持璜和米可不能够来这幢房子,不要他们来,直到我上了飞机。
“ECHO,我不爱穿拖鞋,光脚可不可以进来?”
邻居甘蒂的女儿奥尔加可怜兮兮的站在客厅外面喊着我。我笑着跑过去把她抱起来,不
给她踏到地面,把她抱到长沙发上去放着。她,双手缠着我的脖子格格的笑个不停。我们两
个人靠着肩坐着,还是半抱到她。
“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睡在我床上?”我亲亲她金色的头发,奥尔加用力点头。
“那时候,你才五岁,你哥哥七岁,爸爸妈妈要去跳舞,你们就来跟我过夜。记不记得
早上我不许你起床,直到我自己睡够了?”我又问。
奥尔加格格的又笑,拚命点头。
“你现在几岁?”我推了她一下。
“十一岁。”
“那都七年了?”我说。
“对嘛!”她说。说着说着,奥尔加拿出一个信封来,抽出两张照片,说,“这个你带
回去给陈爸爸和陈妈妈,叫他们早点回来看我。”
我沉默了一下,问她:“你真的还记得他们?”奥尔加慢慢的点头。
“那你还记得另外一个人罗?也是我们家的。”我说。她又点点头。
“他哪里去了?”
“天上。”
我把下巴顶在奥尔加的头发上,轻轻的把她抱在怀里摇晃。
“ECHO要走了,你知道吧!”
小人没有动,斜过去看她,她含着好满的一眶眼泪。“来!”我紧紧抱住她,把她靠在
我肩上。
“来——让ECHO再给你讲一个故事——有关另外一个星球的故事,跟E·T·那种
很像的——”
“听不听?”我微笑着把奥尔加推开一点,看住她的大眼睛,又对她鼓励的笑一笑,这
才再把她抱着,一如小时候哄她睡时一样。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快到月亮那么远的地方,有一个民族,叫中国。那儿的
人,在古老古老的时代,就懂得天空里所有的星星,也知道用蚕叶的丝,织出美丽的布料来
做衣服,在那个国家里,好多好多的人跟我们这边一样,在穿衣、吃饭、唱歌、跳舞、有时
候他们会哭,因为悲伤。有时候他们笑,并不一定为了快乐——”
“你就是中国过来的。”奥尔加轻轻的说。
“真聪明的孩子——有一年,中国和日本打了好久好久的仗,就在两边不再打的时候,
一个小婴儿生了下来,她的父亲母亲就叫她平,就是和平的意思——那是谁呢?”
“你——”奥尔加说,双手反过来勾在我的颈子上。“对啦!那就是我呀!有一天,中
国神跟加纳利群岛天上的神去开会了,他们决定要那个叫做平的中国女人到岛上来认识一个
好美丽的金发女孩子——”
“我出来啦。”奥尔加仰头问。
“听下去呀——神呢:叫这两个人去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等到七年以后,才
可以分开。亲爱的——你,现在我们认识七年满罗。那个中国神说——嗳,中国的回中国去
吧,走罗!走罗!还有三天了,不能再赖了。你看E·T,不是也回他的星球去了——”
奥尔加瞪住我,我轻轻问她:“今晚如果你留下来,可以睡在我的床上,要不要?”
她很严肃的摇摇头:“你不是说只有七年吗?我们得当心,不要数错了一天才好。”
“那我送你回家,先把眼泪擦干呀!来,给我检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