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马海东这几日可是真忙的焦头烂额，班上接连两个学生自杀，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在昨天的家长会上，面对着众多家长的质疑，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有苦难言。他一直认为自己作为一个班主任即便不是很优秀，也是比较合格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度过的，可这几天发生的这件事完全改变了他的看法。他是个不称职的班主任，他过于软弱了。
徐海东自认为是个性情平淡的人，即使被学生们称为海冬瓜，他也没有制止他们，当然也可能是他过于软弱了吧。他觉得有可能正是这份软弱，才导致了这几天发生的惨剧。之前张琪和李蕊调到这个班后，他没有据理力争地拒绝，因为他知道这个是上级的意思。但正是这件事才为后来杜小月的死留下了祸根，而他直到半个月前，才隐约察觉了这件事，为此他一直很是自责。
他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杜小月的旷课，就在半个月前，杜小月突然说她不想来上课了。这件事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因为杜小月虽然成绩不是太好，在班上也不引人注意，但是也一直没有做出什么过于出格的事。在杜小月请假期间，他也曾去探望过几次，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回，杜小月根本不想和他说话。直到有一次他偶然听到有学生私下里讨论杜小月，他才隐约知道了这件事可能跟张琪和李蕊有关。他也把张琪和李蕊叫过来批评了一顿，可是完全没用，她们根本没有承认。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杜小月的自杀事件。
当时校领导想要低调处理这件事，他也是同意的，因为现在正值高考前夕，谁都不想由于这件事的风波而影响了学生的成绩。当然这件事的起因，学校里的欺凌事件，也引起了校领导的高度重视，那几天有很多平时在学校里惹是生非的学生都收到了学校的严重警告，其中当然也包括张琪和李蕊。
不过马海东自己也知道，仅凭这几次警告，是不可能杜绝这种事发生的，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后来便发生了张琪自杀的事件，这件事可以说是毫无预兆，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想通张琪为什么会自杀。难道真的像谣言里讲的，是杜小月的诅咒？但是他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管这个了，来自校领导和学生家长的施压已经让他不堪重负，他甚至已经决定把这件事处理完就不再担任班主任。
今天他就仍然留在学校里，处理着昨天开完家长会的后续事宜。不过就在刚才，他接到了一个学生的电话，是班长赵舒绪打来的。赵舒绪是他很喜爱的一个学生，成绩很好，与班里同学的关系也处得很融洽，可以说是他的得力助手。可是今天她打来电话，可着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已经预感到了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他收十好了手中的档，正要去饮水机那取一点水，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恐怕他们已经来了吧，徐海东手里拿着已经空了的纸杯，按开了阀门，水柱哗啦一下流了出来。
在校门口和赵舒绪会合后，徐晨就一直没和她怎么说话。他本想问赵舒绪是怎么出来的，可看到赵舒绪明显一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就没有开口，两人一前一后在有点空旷的校园里快步行走着。
直到来到了办公室的门口，两人才停了下来。
“我的事之后再告诉你吧。”站在前面的赵舒绪突然说道，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徐晨。
徐晨也赶紧点了点头，“我也一样，我的发现也之后再告诉你，待会进去听我的安排。”
赵舒绪笑了笑，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就开了，露出了海冬瓜略有些秃顶的脑门。
“打扰了，马老师！”赵舒绪向前微微弯了一下腰。
“哪里！都进来吧！”马海东也很客气地说道。
于是两人便进了班主任马海东的办公室，迎面而来的冷气让刚才一直在烈日下奔波的徐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凉爽。在放下了背在身上的挎包后，他接过了马海东为两人倒的水，连说了两声谢谢。
“这么说，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马海东喝了一口纸杯里的水，说道。
赵舒绪看了一眼徐晨，徐晨赶紧说道：“马老师，其实今天找您是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要知道本班学生的家庭住址。”徐晨说完有点紧张地看着对面的海冬瓜，只见海冬瓜只是略微吃了一惊，不过并没有过多的表情。
“听小绪刚才在电话上说，你们正在调查杜小月的事，是吗？”马海东把纸杯放在身前的桌子上，看向两人问道。
“是的，所以想请老师您帮我们。”赵舒绪再次弯下了腰，十分恭敬地说道。
马海东笑了笑，说道：“我又没说不帮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听到这句话，本来以为这将是一场艰苦卓绝的谈判的徐晨顿时吃了一惊，他看向对面的马海东，问道：“您真的会帮我们吗？”
“嗯，不过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调查到了什么程度，但是你们这样做肯定会花费你们大量的时间，并且还不一定有什么结果，你们确定要坚持下去吗？”马海东向两人问道。
徐晨正想着怎么解释，突然听到身边的赵舒绪说道：“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徐晨注意到了赵舒绪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马海东也没想到赵舒绪会有如此干脆的回答，不过他们想要的是全班所有人的位址信息，这可是涉及到个人隐私的啊，一时间马海东有些犹豫了起来。不过一想到杜小月的那张脸，一想到这个孩子刚刚才在学校里死去，他的心里就一阵阵地疼痛，而起因就是那个他一直所疏忽的欺凌事件。他再次看了看眼前的这两个学生，他们正端坐在自己的面前，一脸渴求的目光，马海东心里突然有了一丝颤动。他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你们等我一下。”
没想到海冬瓜这么快就答应了他们，徐晨心里感到十分惊讶，他看着海冬瓜在办公桌上翻找的身影，竟然有一些不现实的感觉。不过很快班主任便拿着一份档走了回来。
“这就是本班同学的联系方式以及家庭住址，希望对你们有用，不过也希望你们不要把这些信息随便泄露出去。”马海东把档递给了两人，再次坐了下来。
徐晨翻看了一下，确认了这些确实是本班学生的信息，心里顿时放松了下来。
“谢谢老师了！不过老师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赵舒绪没有看向那些档，而是继续向徐海东问道。
马海东轻咳了一声，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说道：“可能我是有点内疚吧，毕竟这件事是发生在我的班上，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是我太放任她们了，才导致了后来的惨剧。”马海东拿着纸杯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着。
“老师，您不要太过于自责了，其实这件事我们大家都有错，我作为班长，也没有处理好同学之间的关系，甚至于之前都根本不知道杜小月受到了欺负这件事。”赵舒绪看着满脸愧疚的马海东，也缓缓说道。
“我也是，我以前对班上的事也是都不太关注，我也一直那么冷漠。所以这次……这次我们想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找出事情的真相！”徐晨紧紧捏着纸杯，十分真诚地说道。
“好了，看到你们这样我也很高兴，不过我也恐怕只能帮你们到这了，我下学期就不再担当班主任了。”马海东说完兀自叹了一口气。
“这是真的吗？您……”赵舒绪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道班主任这段时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所以恐怕辞去班主任这个职位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好了，不耽误你们时间了，你们既然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也赶紧走吧，不过你们注意不要耽误了学习，毕竟下学期你们就高三了。”班主任马海东提醒道。
“嗯，谢谢马老师，那我们走了。”
徐晨出来后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便赶紧追上了已经走远的赵舒绪。
“我们不找个地方聊聊？”徐晨向赵舒绪建议道。
赵舒绪点了点头，于是两人便来到了学校旁边的那家奶茶店。两人刚落座，便有一位服务员走了过来，徐晨这次点了一杯冰红茶。
在等待饮料上来的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很快服务员便端来了两人所点的饮料，徐晨喝了一口冰红茶，然后说道：“说吧，你是怎么出来的。”
赵舒绪只是捧起了自己的那杯饮料，并没有喝的意思。听到徐晨的这句话后，她放下了那杯饮料，看向徐晨，说道：“我和父母吵了一架。”
虽然赵舒绪说的轻松，可这句话却把徐晨给吓了一跳，“什么！你和父母吵架了？”
赵舒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今天中午我和父母摊牌了。”
“你是说你把你昨天做的事都和父母说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徐晨很是担心地问道。
“我不想骗他们。”赵舒绪努了努嘴，说道。
徐晨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喝了一口饮料。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继续这么骗下去，但是我没有得出答案。其实我是有那个想法的，但我没有敢迈出那一步。今天早上我爸让我最好不要再出去了，在家里学习就好，他会和佳佳说的。于是我便被留在了家里，父母也都没有出去，我本想今天就在家里待着吧，明天再想想办法出去。可是当我坐在书桌前准备学习一会儿的时候，我想到了昨天晚上爸爸和我讲的家长会上发生的事。”赵舒绪停了下来，喝了一口饮料。
“昨天晚上吃完饭时，我爸和我讲了一下家长会上发生的事。这些你知道吗？徐晨？”赵舒绪突然向徐晨问道。
“啊……没，发生了什么事吗？”徐晨想起了这两天父母的不对劲，他们好像根本不关心家长会的事。
“哦，那我就讲一下吧。其实昨天家长会上，有些家长差点和学校起了冲突。”
“冲突？”徐晨对此十分吃惊，没想到家长会上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嗯。在章副校长说明完这几天学校发生的事后，就有家长站起来质问学校到底在干什么，这两个学生为什么会自杀。没想到这一举动一石激起千层浪，有很多家长都站了出来一齐质问学校，这些举动差点引发了骚乱。而这一系列矛盾的焦点就是这些家长怕这一连串的事件会影响了自己孩子的学习，毕竟这些家长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孩子是高三的，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赵舒绪解释道。
“嗯，确实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那后来呢？”徐晨问道。
“最后在学校的保证下，一定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学生的学习，这股骚动才被压了下来。我爸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当时碍于面子，才没有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你爸会这样想，也很正常，你也不必为此和他吵架吧！”徐晨看着仍十分纠结的赵舒绪，心里感到有些不忍。
“我也不想的，但是今天早上他说的话太过分了！他说，‘这些差等生，自己不好好学习，死了还影响其他的学生！’对他说的这句话，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于是我便和他吵了起来。我爸也惊呆了，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这么吵架。”
说出这些的时候，赵舒绪拧紧了眉头，紧紧握着手里的杯子。徐晨不知道如何答话，只好喝着自己的饮料。
“那些家长会对学校产生质疑，本身也是好事，但是我最受不了的是他们从来就没有在乎死的是谁？她们为什么会死？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孩子的学习。那些人死了可能会影响正常的上课，可能会给正面临高考的考生带来不小的负面影响，可是他们考虑过已经去世的人吗？对其他学生也一样，也许像杜小月这样的人也只是他们的人生过客，他们可能只是看过，知道有这个人，知道这个人死了，但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件事。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我们生活的世界实在是太冷漠了。”
赵舒绪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她竟然哽咽了起来。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徐晨心里也感到十分沉重，曾几何时，他不也是这样的人吗？他认为人都是虚伪的，都在自己给自己包裹的外壳中生活，所以他也不愿意接触过多的人。而在不知不觉中，很多人都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对待其他人的态度都变得冷淡了起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有没有损害到自己，而不会管其他人。难道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吗？徐晨突然想到。
“但是我不想就这么活下去！”赵舒绪突然说道，这句话打断了徐晨的思考，“我想要改变，我不想继续做一个只会听父母话的乖乖女，对这样的父母，我已经受够了！”
“你这样做，你父母不会担心吗？”徐晨突然问道。
“我也知道我就这样跑出来不对，但我也没有办法……”提到这个，赵舒绪突然泄了气。
“那你今天晚上怎么办？”徐晨担心地问道。
“我找佳佳想想办法吧，大不了就住在她那里。”赵舒绪看起来似乎还在怄气。
“这样啊，也挺好的……”
“对了，还是说说你今天的发现吧，还有你为什么要借那个花名册。”赵舒绪指了指徐晨的挎包，说道。
“哦，这个啊，”徐晨赶紧从包里取出了那一叠资料，说道，“因为我们发现了当时现场很有可能有一个目击者，而这个目击者很有可能就在这里面。”
接着徐晨便把上午的发现都告诉了赵舒绪，赵舒绪听了也是十分惊讶，同时也是十分高兴。
“这么说，我们只要查找一下这些资料，找到一个回家路线经过视屏中那个地点的男生就可以了？”赵舒绪看着那份资料，问道。
“应该是这样的，不过也不能就此断定我们肯定能找到，不过我相信那个人在我们班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徐晨喝了一口饮料继续说道。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找？”赵舒绪已经按捺不住了。
“嗯，现在可以开始了。”
徐晨点了点头。他看着名单上的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些人离自己是如此的近，他的心突然颤动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