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我拼完了那快近一百块小碎花布的彩色百衲被之后,又不知怎的浮躁起来。
“荷西,今天天气那么好,没有风沙,我送你去上班吧!”我穿着睡袍在清晨的沙地里
看着车子。
“今天是公共假日,你不如去镇上玩。”荷西说。“啊!真的,那你为什么上班?”
“矿砂是不能停的,当然要去。”
“假日的镇上,怕不挤了好几百个人,看了眼花,我不去。”“那么上车吧!”
“我去换衣服。”我飞快的进屋去穿上了衬衫和牛仔裤,顺手抓了一个塑胶袋。
“拿口袋做什么?”
“天气那么好,你上班,我去捡子弹壳跟羊骨头,过一阵再回来。”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荷西发动了车子。
“弹壳放在天台上冻一夜,清早摸黑去拿下来,贴在眼睛上可以治针眼,你上次不是给
我治好的吗?”
“那是巧合,是你自己乱想出来的法子。”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其实捡东西是假,在空气清新的原野里游荡才是真正有趣的事,可
惜的是好天气总不多。
看见荷西下车了,走上长长的浮台去,我这才叹了口气把车子开出工地。
早晨的沙漠,像被水洗过了似的干净,天空是碧蓝的,没有一丝云彩,温柔的沙丘不断
的铺展到视线所能及的极限。在这种时候的沙地,总使我联想起一个巨大的沉睡女人的胴
体,好似还带着轻微的呼吸在起伏着,那么安详沉静而深厚的美丽真是令人近乎疼痛的感动
着。
我先把车子开出公路,沿着前人车辆的印子开到靶场去,拾了一些弹壳,再躺一会儿,
看看半圆形把我们像碗一样反扣着的天空,再走长长的沙路,去找枯骨头。
骨头没有捡到什么完整的,却意外的得了一个好大贝壳的化石,像一把美丽的小摺扇一
样打开着。
我吐了一点口水,用裤子边把它擦擦干净,这才上车开回家,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
头顶上了。
开着车窗,吹着和风,天气好得连收音机的新闻都舍不得听,免得破坏了这一天一地的
寂静。路,像一条发光的小河,笔直的流在苍穹下。
天的尽头,有一个小黑点子,清楚的贴在那儿,动也不动。
车子滑过这人,他突然举起了手要搭车。
“早!”我慢慢的停车。
一个全副打扮得好似要去参加誓旗典礼那么整齐的西班牙小兵,孤伶伶的站在路旁。
“您早!太太”他站得笔直的,看见车内的我,显然有点吃惊。
草绿的军服,宽皮带,马靴,船形帽,穿在再土的男孩子身上,都带三分英气,有趣的
是,无论如何,这身打扮却掩不住这人满脸的稚气。
“去哪里?”我仰着脸问他。
“嗯!镇上。”
“上来吧!”这是我第一次停车载年轻人,但是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就没有犹豫过。
他上车。小心的坐在我旁边,两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这时,我才吃惊的看见,他居
然戴了大典礼时才用的雪白手套。
“这么早去镇上?”我搭讪的说。
“是,想去看一场电影。”老老实实的回答。
“电影是下午五点才开场啊?”我尽力使说话的声音像平常一样,但是心里在想,这孩
子八成是不正常。
“所以我早晨就出发了。”他很害羞的挪了一下身子。“你,预备走一天的路,就为着
去看一场电影?”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们今天放假。”
“军车不送你?”
“报名晚了,车子坐不下。”
“所以你走路去?”我望着没有尽头的长路,心里不知如何的掠过一丝波澜。
静默了好一会,两人没有什么话说。
“来服兵役的?”
“是!”
“还愉快吗?”
“很好,游骑兵种,长年住帐篷,总在换营地,就是水少了些。”
我特意再看了他保持得那么整洁的外出服,不是太重要的事情,对他,一定舍不得把这
套衣服拿出来穿的吧!
到了镇上,他满脸溢不住的欢乐显然的流露出来,到底是年轻的孩子。
下了车,严肃而稚气的对我拍一下行了一小军礼,我点点头,快快的把车开走了。
总也忘不掉他那双白手套,这个大孩子,终年在不见人烟的萧条的大漠里过着日子,对
于他,到这个破落得一无所有的小镇上来看场电影,竟是他目前一段生命里无法再盛大的事
情了。
开车回去时,我的心无由的抽痛了一下,这个人,他触到了我心里一块不常去触动的地
方,他的年纪,跟我远方的弟弟大概差不多吧!弟弟也在服兵役。我几乎沉湎在一个真实的
时光里,呆了一刹,这才甩了一下头发,用力踩油门,让车子冲回家去。
荷西虽然常常说我多管闲事,其实他只是嘴硬,他独自开车上下班时,一样也会把路上
的人捡上车去。
我想,在偏僻的地区行车,看见路旁跋涉艰难的人如蜗牛似的在烈日下步行着,不予理
会是办不到的事。“今天好倒霉,这些老头子真是凶猛。”荷西一路嚷着进屋来。
“路上捡了三个老沙哈拉威,一路忍着他们的体臭几乎快闷昏了,到了他们要下车的地
方,他们讲了一句阿拉伯话,我根本不知道是在对我讲,还是一直开,你知道他们把我怎么
了?坐在我后面的那个老头子,急得脱下了硬帮帮的沙漠鞋,拼命敲我的头,快没被他打
死。”
“哈,载了人还给人打,哈!”我笑得不得了。
“你摸摸看,起了个大包。”荷西咬牙切齿的摸着头。
最高兴的事,还是在沙漠里碰到外来的人,我们虽然生活在一片广阔的土地上,可是精
神上仍是十分封闭的,如果来了外方的人,跟我们谈谈远离我们的花花世界,在我,仍是兴
奋而感触的。
“今天载了一个外国人去公司。”
“哪里来的?”我精神一振。
“美国来的。”
“他说了些什么?”
“他没说什么。”
“你们那么长的路都不讲话?”
“一来讲不通,二来,这个神经病上了车,就用手里的一根小棍子,不断的有节奏的敲
打着前座那块板,我给他弄得烦死了,只想拚命快开,早点让这个人下车,没想到他跟去了
工地。”
“哪里上车的?”
“这个人背了一个大背包,上面缝了一面美国旗子,就在镇上公路出口的地方上来
的。”
“你们那个凶巴巴的警卫放他进工地去?他又没有通行证。”
“本来是不肯的啊!那个人说一定要去看出矿砂。”“这不是随便可以看的。”我霸气
的说。
“挡了他一会儿,后来这个人把他的背包一举,说——我是美国人——。”
“他就进去啦?”我张大了眼睛望着荷西。
“就进去了”
“啧!啧!”我赫然的看着荷西。
荷西接着就去洗澡了,在冲水的声音下,突然听见荷西怪声怪气的唱起英文歌来——
“我要——做一个——美——国——人,我要——做一个——美国人——”
我冲进去拉开他的帘子,就用锅铲拍拍的乱打他,他唱得更起劲,歌词改了——“我要
——嫁一个——美——国——人啊——我要——嫁——”。
以后我开进工地那道关口时,看见那个警卫,就把贴在车窗上的通行证用手一挡,不给
他看,一面伸出头去用怪腔怪调的英文对他大喊着——“我是美国人。”然后加足油门一冲
而入。我不怪这个人讨厌我,因为是我先讨厌他的。
只要在月初,磷矿公司出纳处的窗口,总是排了长长的队伍,每一个轮到的人,挤出人
群来时,总是手里抓了一大把钞票,脸上的笑容像草莓冰淇淋一样在阳光下溶化着。
我们起初也是去领现钱,因为摸着真真实实的钞票,跟摸着银行的通知单,那份快慰是
绝对不相同的,后来我们排队排厌了,才请公司把薪水付进银行里去。
但是,所有的工人们,一定是要现钱,不会跟银行去打交道。
邻近加纳利群岛来的班机,只要在月头上,一定会载来许多花枝招展的女人,大张旗
鼓,做起生意来,这时候的小镇,正是铜钱响得叮叮当当如“酒店”影片里那首——“钱,
钱,钱,钱……”的歌一样的好听的季节啊!
那天晚上我去接荷西下夜班,车子到时,正看见荷西从公司的餐厅出来。
“三毛,临时加班,明天清早才能回家,你回去吧!”“怎么早上不先讲,我已经来
了。”我包紧了身上的厚毛衣,顺手把给荷西带去的外套交给他。
“一条船卡住了,非弄它出来不可,要连夜工作,明天又有三条来装矿砂。”
“好,那我走了!”我倒转车,把长距灯一开,就往回路走。沙漠那么大,每天跑个一
百公里,真像散个小步一样简单。
那是一个清朗的夜,月光照着像大海似的一座一座沙丘,它总使我联想起“超现实画
派”那一幅幅如梦魅似神秘的画面,这种景象,在沙漠的夜晚里,真真是存在的啊!
车灯照着寂静的路,偶尔对方会有一两辆来车,也有别人的车超过我的,我把油门加足
了,放下车窗,往夜色里飞驰进去。
到了距离镇上二十多里的地方,车灯突然照到一个在挥手的人,我本能的煞了车,跟这
人还有一点距离就停住了,用车灯对着他照。
突然在这个夜里,这么不相称的地方,看见路边站的竟是一个衣着鲜明艳丽的红发女
人,真比看见了鬼还要震惊,我动也不动的坐着,细细的望着她,静默的钉在位子上。
这个女人用手挡着强烈的车灯,穿着高跟鞋噼噼啪啪的往车子跑来,到了车边,一看见
我,突然犹豫了,居然不要上车的样子。
“什么事?”我偏着头问她。
“没什么,嗯!您走吧!”
“不是招手要搭车吧?”我再问。
“不是,不是,我弄错了,谢谢!您走吧!谢谢啊!”
我吓得马上丢下她走了,这个女鬼在挑人做替身哪,趁她后悔以前,我快跑吧!
这一路逃下去,我才看见,沙地边,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个类似的卷发绿眼红嘴的女人
要搭车,我那里敢停,拼命在夜色里奔逃着。
冲了一阵,居然又出现个紫衣黄鞋的女人,笑眯眯的就挡在窄路中间,就算她不是人,
我也不能把她压过去,只有老远慢慢的停了,用车灯照着她,按着喇叭请她让路。神秘的一
群女人啊!
她一样噼噼啪啪拖着鞋子,笑着往车子跑过来。“啊!”看见我,她轻呼了一声。
“不是你要的,我是女人。”我笑望着她已经中年了的粉脸,这时,我自然明白了,这
夜的公路上在搞什么,我们是在月初呢!
“啊!对不起!”她很有礼的也笑起来了。
我做了一个请她让开的手势,就把车缓缓的开动了。
她向四周看了一下,突然又追着拍了一下我的车,我伸头去看她。
“好吧!今天也差不多了,收工吧!你载我回镇上去好么?”“上来吧!”我无可奈何
的说。
“其实我是认识你的,你那天穿了沙哈拉威男人式样的白袍子在邮局寄信。”她爽朗的
说。
“对了,是我。”
“我们每个月都坐飞机来这里,你知道吗?”
“知道,只是以前不晓得你们在郊外做生意。”“没办法啦!镇上谁肯租房间给我们,
‘娣娣酒店’那几间是不够用的啦!”
“生意那么好?”我摇摇头笑了起来。
“也只有月初,一过十号,钱不来了,我们也走啦!”倒是个坦白明朗的声音,里面没
有遗憾。
“你收多少钱一个人?”
“四千,如果租‘娣娣’的房间过夜,八千。”
八千块该是一百二十美元了,真是想不到那些辛苦的工人怎么舍得这样把血汗钱丢出
去,我没料到她们那么贵。“男人都是傻瓜!”她靠在座位上大声嘲笑着,好似个志得意满
的大大成功的女人。
我不接嘴,加紧往镇上已经看得见的灯火驶去。“我的相好,也在磷矿公司做事!”
“哦!”我漫应着。
“你一定认识,他是电器部值夜班的工人。”
“我不认识。”
“就是他叫我来的,他说这里生意好,我以前只在加纳利群岛,那时候收入差多啦!”
“你的相好叫你来这里,因为生意好?”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了一遍。”
“我已经赚了三幢房子了!”她得意的张着手,欣赏着漆着紫色萤光的指甲。
我被这个人无知的谈话,弄得一直想大笑,她说男人都是傻瓜,她自己赚进了三幢房
子,还可怜巴巴的在沙地上接客,居然自以为好聪明。
娼妓,在我眼前的这个女人身上,大概不是生计,也不是道德的问题,而是习惯麻木了
吧!
“其实,这里打扫宿舍的女工,也有两万块一个月可赚。”我不以为然的说了一句。
“两万块?扫地,铺床,洗衣服,辛苦得半死,才两万块,谁要干!”她轻视的说。
“我觉得你才真辛苦。”我慢慢的说。
“哈!哈!”她开心的笑了起来。
遇到这样的宝贝,总比看见一个流泪的妓女舒服些。
在镇上,她诚恳的向我道谢,扭着身躯下车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工人顺手在她屁
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口里怪叫着,她嘴里不清不楚的笑骂着追上去回打那人,沉静的夜,
居然突然像泼了浓浓的色彩一般俗艳的活泼起来。
我一直到家了,看着书,还在想那个兴高采烈的妓女。
这条荒野里唯一的柏油路,照样被我日复一日的来回驶着,它乍看上去,好似死寂一
片,没有生命,没有哀乐。其实它跟这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一条街,一条窄弄,一弯溪流一
样,载着它的过客和故事,来来往往的度着缓慢流动的年年月月。
我在这条路上遇到的人和事,就跟每一个在街上走着的人举目所见的一样普通,说起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也不值得记载下来,但是,佛说——“修百世才能同舟,修千世才能
共枕”——那一只只与我握过的手,那一朵朵与我交换过的粲然微笑,那一句句平淡的对
话,我如何能够像风吹拂过衣裙似的,把这些人淡淡的吹散,漠然的忘记?
每一粒沙地里的石子,我尚且知道珍爱它,每一次日出和日落,我都舍不得忘怀,更何
况,这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孔,我又如何能在回忆里抹去他们。
其实,这样的解释都是多余的了。
黄金书屋---哭泣的骆驼哭泣的骆驼
这不知是一天里的第几次了,我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张开眼睛,屋内已经一片漆
黑,街道上没有人声也没有车声,只听见桌上的闹钟,像每一次醒来时一样,清晰而漠然的
走动着。
那么,我是醒了,昨天发生的事情,终究不只是一声噩梦。每一次的清醒,记忆就逼着
我,像在奔流错乱的镜头面前一般,再一次又一次的去重新经历那场令我当时狂叫出来的惨
剧。
我闭上了眼睛,巴西里、奥菲鲁阿、沙伊达他们的脸孔,荡漾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波
又一波的在我面前飘过。我跳了起来,开了灯,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才一天的工夫,已经舌
燥唇干,双眼发肿,憔悴不堪了。
打开临街的木板窗,窗外的沙漠,竟像冰天雪地里无人世界般的寒冷孤寂,突然看见这
没有预期的凄凉景致,我吃了一惊,痴痴的凝望着这渺渺茫茫的无情天地,忘了身在何处。
是的,总是死了,真是死了,无论是短短的几日,长长的一生,哭、笑、爱、憎,梦里
梦外颠颠倒倒,竟都有它消失的一日。洁白如雪的沙地上,看不见死去的人影,就连夜晚的
风都没有送来他们的叹息。
回身向着这空寂如死的房间,黯淡的灯火下,好似又见巴西里盘膝坐着,慢慢将他蒙头
蒙脸的黑布一层一层的解开,在我惊讶得不知所措的注视下,晒成棕黑色的脸孔,衬着两颗
寒星般的眼睛,突然闪出一丝近乎诱人的笑容。
我眨了一下眼睛,又突然看见沙伊达侧着脸静坐在书架下面,长长的睫毛像一片云,投
影在她优美而削瘦的面频上,我呆望着她,她一般的不知不觉,就好似不在这个世界上似的
漠然。
门外什么时候停了车子,什么人在剥剥的敲着门,我都没有感觉,直到有人轻轻的喊
我:“三毛!”我才被惊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我在这里。”我抓着窗棂对门边的人说着。
“三毛,机票没有,可是明天早晨我还是来带你去机场,候补的位子我讲好了两个,也
许能挤上去,你先预备好,荷西知道了,叫你走的时候锁上门,另外一个位子给谁?”荷西
公司的总务主任站在窗外低低的对我说。
“我走,另外一个位子不要了,谢谢你!”
“怎么了?千托万托的,现在又不要了?”
“死了,不走了。”我干涩的回答着。
总务主任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紧张的看了一下四周。
“听说本地人出了事,你要不要去镇上我家里住一晚?这里没有西班牙人,不安全。”
我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还要理东西,不会有事的,谢谢你!”
这人又呆站了一会儿,然后丢掉了手上的烟蒂,对我点点头,说:“那么门窗都关好,
明天早晨九点钟我来接你去机场。”
我关上木窗,将双重铰链扣住,吉普车声慢慢的远去,终于听不见了。重沉沉的寂静,
把小小的一间屋子弄得空空洞洞,怎么也不像从前的气氛了。
好似昨日才过去的时光,我一样站在这窗前,身上只穿了一件长长的睡袍,窗外大群的
沙哈拉威女孩们嘻嘻哈哈的在同我说着话:“三毛,快开门吧!我们等了半天了,怎么还睡
着呢?”
“今天不上课,放假。”我撑着懒腰深呼吸了几口,将目光悠然的投入远方明净清丽的
沙丘上去。
“又不上课。”女孩子们惋惜的喧嚷起来。
“半夜三更,那几个炸弹震得我们快从床上跌了下来,开门跑出来看,又看不到什么,
这么一来,弄到天亮才睡了一会,所以,嘿,不上课,你们不用来吵了。”
“不上也让我们进来嘛!反正是玩的。”女孩子们又拍拍的乱打着门,我只好开了。
“你们睡死了,难道那么响的声音都没听见?”我喝着茶笑问着她们。
“怎么没有,一共三次爆炸,一个炸在军营门口,一个炸在磷矿公司的小学校,一个在
阿吉比爸爸的店门口——”她们七嘴八舌兴奋的告诉我。
“消息倒快,你们不出这条街,什么都打听来了。”“又是游击队,越闹越凶了。”说
着的人像在看好戏,完全没有惧怕,叽叽喳喳比手划脚活泼非凡,小屋里一时笑语喧哗。
“其实,西班牙政府一再保证要让民族自决了,闹什么呢!”我叹了口气,拿起一把梳
子开始梳头。
“我来替你编辫子。”一个女孩蹲在我身后把口水涂在自己手上,细心的替我绞起麻花
粗辫子来。
“这次全是那个沙伊达弄出来的,男人、女人爱来爱去,结果炸了阿吉比的店。”我背
后的女孩大声说着,说到爱字,一地的人都推来推去的笑。
“医院做事的沙伊达?”我问着。
“还有谁?不要脸的女人,阿吉比爱她,她不爱他,还跟他讲话,阿吉比拼命去找她,
她又变心了,跟奥菲鲁阿突然好起来,阿吉比找了一群人去整她,她居然告诉奥菲鲁阿,前
几天打了一场,昨天晚上,阿吉比爸爸的店门口就吃了炸弹。”“又乱讲了,奥菲鲁阿不是
那样的人。”我最不喜欢这群女孩子的,就是她们动不动就要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判断一些完
全不是她们智力所能判断的事情。
“咦!奥菲鲁阿不是,沙伊达可是的啊!那个婊子,认识游击队……。”
我刷一下把编好的辫子抽回来,正色向这些女孩子说:“婊子这个字,只可以用在无情
无义、没有廉耻的女人身上,沙伊达是你们沙哈拉威女子里,数一数二的助产士,怎么可以
叫她婊子呢!这个字太难听了,以后再也不要这么说她了。”“她跟每一个男人说话,”坐
在我前面姑卡的大妹妹法蒂玛啃着乌黑的指甲,披着一头涂满了红泥巴的硬头发,无知邋遢
得像个鬼似的说着。
“跟男人说话有什么不对?我不是天天在跟男人说话,我也是婊子?”我凶着她们,恨
不得有一天把她们这么封闭的死脑筋敲敲开来。
“不止这个,沙伊达,她……她……”一个较老实的女孩羞红了脸,说不下去。
“她还跟不同的男人睡觉。”法蒂玛翻着大白眼,慢吞吞的说着,同时冷笑了两声。
“她跟人睡觉,你们亲眼看见的吗?”我叹了口气,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的望着这群女
孩子们。
“啧!当然有的嘛!大家都那么说,镇上谁肯跟她来往,除了男人们,男人也不肯娶她
的啊,不过是整她罢了……”“好啦!不要再讲了,小小年纪,怎么像长舌妇一样。”我反
身去厨房把茶倒掉,心里无端的厌烦起来,大清早,说的就是这些无聊的事。
女孩子们横七竖八的坐了一地,有乌黑的赤着腿的,有浑身臭味的,有披头散发的,每
一张嘴都在忙着说话。哈萨尼亚语我听不懂,但是沙伊达的名字,常常从她们的句子里跳出
来,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满是愤恨和不屑,那副脸难看极了,说不出的妒和恨。
我靠在门边望着她们,沙伊达那洁白高雅、丽如春花似的影子忽而在我眼前见过,那个
受过高度文明教养的可爱沙漠女子,却在她自己风俗下被人如此的鄙视着,实是令人难以解
释。
在这个镇上,我们有很多沙哈拉威人的朋友,邮局卖邮票的,法院看门的,公司的司
机,商店的店员,装瞎子讨钱的,拉驴子送水的,有势的部族酋长,没钱的奴隶,邻居男女
老幼,警察,小偷,三教九流都是我们的“沙黑毕”(朋友)。
奥菲鲁阿是我们的爱友,做警察的年轻人,他一直受到高中教育,做了警察,不再念
书,孩儿气的脸,一口白牙齿,对人敦敦厚厚的,和气开朗得叫人见了面就喜欢。
镇上爆了炸弹是常事,市面一样繁荣,每个人都有意无意的说着时局,却没有人认真感
到这些纷扰的危机,好似它还远着似的淡然。
那日我步行去买了菜回来,恰好看见奥菲鲁阿坐在警察车里开过,我向他招招手,他刷
一下的跳下车来。“鲁阿,怎么好久不上家里来了?”我问他。
他嘻嘻的笑着,也不说话,伴着我走路。
“这星期荷西上早班,下午三点以后都在家,你来,我们谈谈。”
“好,这几天一定来。”他仍然笑着,帮我把菜篮放在叫到的计程车上就走了。
没过了几日,奥菲鲁阿果然在一个晚上来了,不巧我们家里坐满了荷西的同事,正在烤
肉串吃。
他在窗外张望了一下,马上说:“啊!有客人,下次再来吧”。
我马上迎了出去,硬拉他进来:“烤的是牛肉,你也来吃,都是熟人,不妨事的。”
奥菲鲁阿笑着指指身后,我这才看见他的车上,正慢慢的下来了一个穿着淡蓝色沙漠衣
服的女子,蒙着脸,一双秋水似的眼睛向我微笑着。
“沙伊达?”我轻笑着问他。
“你怎么知道?”他惊奇的望着我,不及回答他,我快步的出去迎接这个求也求不到的
稀客。
如果不是沙伊达,屋里都是男人,我亦不会强拉她了。沙伊达是开通大方的女子,她略
一迟疑,也就跨进来了。
荷西的同事们,从来没有这么近的面对一个沙哈拉威女子,他们全都礼貌的站了起来。
“请坐,不要客气。”沙伊达大方的点点头,我拉了她坐在席子上,马上转身去倒汽水
给奥菲鲁阿和她,再看她时,她的头纱已经自然的拿了下来。
灯光下,沙伊达的脸孔不知怎的散发着那么吓人的吸引力,她近乎象牙色的双颊上,衬
着两个漆黑得深不见底的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下面,是淡水色的一抹嘴唇,削瘦的线条,像
一件无懈可击的塑像那么的优美,目光无意识的转了一个角度,沉静的微笑,像一轮初升的
明月,突然笼罩了一室的光华,众人不知不觉的失了神态,连我,也在那一瞬间,被她的光
芒震得呆住了。
穿着本地服装的沙伊达,跟医院里明丽的她,又是一番不同的风韵,坐在那儿的她,也
不说话,却一下子将我们带入了一个古老的梦境里去。
大家勉强的恢复了谈话,为着沙伊达在,竟都有些心不在焉,奥菲鲁阿坐了一会儿,就
带着沙伊达告辞了。沙伊达走了很久,室内还是一片沉寂,一种永恒的美,留给人的感动,
大概是这样的吧!
“这么美,这么美的女人,世上真会有的,不是神话。”我感喟着说。
“是奥菲鲁阿的女友?”有人轻轻的问。
“不知道。”我摇摇头。
“哪里来的?”
“听说是孤女,父母都死了,她跟着医院的嬷嬷们几年,学了助产士。”
“挑了奥菲鲁阿总算有眼光,这个人正派。”
“奥菲鲁阿还是配不上她,总差了那么一点,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差了一点。”我摇着
头。
“三毛,你这是以貌取人吗?”荷西说。
“不是外貌,我有自觉的,她不会是他的。”
“奥菲鲁阿亦是个世家子,他父亲在南部有成千上万的山羊和骆驼——”
“我虽然认识沙伊达不深,可是她不会是计较财富的人,这片沙漠,竟似没有认真配得
上她的人呢!”
“阿吉比不是也找她,前一阵子还为了她跟奥菲鲁阿打了一架!”荷西又说。
“那个商人的孩子,整天无所事事,在镇上仗着父亲,作威作福,这种恶人怎么跟沙伊
达扯在一起。”我鄙夷的说。
沙伊达第一次来家里的那个晚上,惊鸿一瞥,留给大家地震似的感动,话题竟舍不得从
她的身上转开去,连我也从来没有那么的为一个绝色的女子如痴如醉过。
“那个婊子,你怎么让她进来,这样下去邻居都要不理你了。”姑卡第二日忐忑不安的
来劝我,我只笑着不理。“她跟男人下车的时候,我们都在门口看,她居然笑着跟我妈妈打
招呼,我妈妈把我们都拉进去,把门砰一关,奥菲鲁阿脸都红了。”
“你们也太过份了。”我怔住了,想不到昨天进我们家之前还有这一幕。
“听说她不信回教,信天主教,这种人,死了要下地狱的。”
我默默的看着姑卡,不知如何开导她才好,跟了她走出门,罕地刚巧下了班回来,西班
牙军官制服衬着他灰白头发的棕色脸,竟也有几分神气。
“三毛,不是我讲你,我的女孩子们天天在你们家,总也希望你教教她们学好,现在你
们夫妇交上了镇上一些不三不四的沙哈拉威人,我怎么放心让她们跟你做朋友。”他这么重
的话,像一个耳光似的刮过来,我涨紫了脸,说不出话来。
“罕地,你跟了西班牙政府二十多年了,总也要开通些,时代在变……”
“时代变,沙哈拉威人的传统风俗不能改,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
“沙伊达不是坏女人,罕地,你是中年人了,总比他们看得清楚……”我气得话结,说
不出话来。
“一个人,背叛自己族人的宗教,还有比这更可耻的事吗?唉……”罕地跺了一下脚,
带了低着头的姑卡,往自己家门走去。
“死脑筋!”我骂了一句,也进来把门用力带上了。“这个民族,要开化他们,还要很
多的耐性和时间。”吃饭的时候跟荷西不免谈起这事来。
“游击队自己天天在广播里跟他们讲要解放奴隶,要给女孩们念书,他们只听得进独
立,别的都不理会。”“游击队在哪里广播?我们怎么听不见?”
“哈萨尼亚语,每天晚上都从阿尔及利亚那边播过来,这里当地人都听的。”
“荷西,你看这局势还要拖乡久?”我心事重重的说着。
“不知道,西班牙总督也说答应他们民族自决了。”“摩洛哥方面不答应,又怎样?”
我歪着头把玩着筷子。“唉!吃饭吧!”
“我是不想走的,”我叹着气坚持着说。
荷西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夏日的撒哈拉就似它漫天飞扬,永不止息的尘埃,好似再也没有过去的一天,岁月在令
人欲死的炎热下粘了起来,缓慢而无奈的日子,除了使人懒散和疲倦之外,竟对什么都迷迷
糊糊的不起劲,心里空空洞洞的熬着汗渍渍的日子。镇上大半的西班牙人都离开了沙漠,回
到故乡去避热,小镇上竟如死城似的荒凉。
报上天天有撒哈拉的消息,镇上偶尔还是有间歇的不伤人的爆炸,摩洛哥方面,哈珊国
王的叫嚣一天狂似一天,西属撒哈位眼看是要不保了,而真正生活在它里面的居民,却似摸
触不着边际的漠然。
沙是一样的沙,天是一样的天,龙卷风是一样的龙卷风,在与世隔绝的世界的尽头,在
这原始得一如天地洪荒的地方,联合国、海牙国际法庭、民族自决这些陌生的名词,在许多
真正生活在此地的人的身上,都只如青烟似的淡薄而不真实罢了。
我们,也照样的生活着,心存观望的态度,总不相信,那些旁人说的谣言会有一天跟我
们的命运和前途有什么特殊的关联。
炎热的下午,如果有车在家,我总会包了一些零食,开车到医院去找沙伊达,两个人躲
在最阴凉的地下室里,闻着消毒药水的味道,盘膝坐着,一起缝衣服,吃东西,上下古今,
天文地理,胡说八道,竟然亲如姊妹似的无拘无束。沙伊达常常说她小时候住帐篷的好日子
给我听,她的故事,讲到父母双亡,就幽然打住了,以后好似一片空白似的,她从不说,我
亦不问。
“沙伊达,如果西班牙人退走了,你怎么办?”有一日我忽然问她。
“怎么个退法?给我们独立?让摩洛哥瓜分?”“都有可能。”我耸耸肩,无可无不可
的说。
“独立,我留下来,瓜分,不干。”
“我以为,你的心,是西班牙的。”我慢慢的说。“这儿是我的土地,我父母埋葬的地
方。”沙伊达的眼光突然朦胧了起来,好似内心有什么难言的秘密和隐痛,她竟痴了似的静
坐着忘了再说话。
“你呢?三毛?”过了好一会,她才问我。
“我是不想走的,我喜欢这里。”
“这儿有什么吸引你?”她奇怪的问我。
“这儿有什么吸引我?天高地阔、烈日、风暴、孤寂的生活有欢喜,有悲伤,连这些无
知的人,我对他们一样有爱有恨,混淆不清,唉!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如果这片土地是你的,你会怎么样?”
“大概跟你一样,学了护理医疗,其实——不是我的和是我的又怎么分别?”我叹息
着。
“你没有想过独立?”沙伊达静静的说。
“殖民主义迟早是要过去的,问题是,独立了之后,这群无知的暴民,要多少年才能建
设他们?一点也不乐观。”“会有一天的。”
“沙伊达,你这话只能跟我讲,千万不要跟人去乱说。”“不要紧张,嬷嬷也知道。”
她笑了起来,突然又开朗起来,笑望着我,一点也不在乎。
“你知道镇上抓游击队?”我紧张的问。
她心事重重的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眼眶突然湿了。
一天下午,荷西回家来,进门就说:“三毛,看见了没有?”“什么事?今天没出
去。”我擦着脖子上淌着的汗闷闷的问着他。
“来,上车,我们去看。”荷西神色凝重的拉了我就走。
他闷声不响的开着车,绕着镇上外围的建筑走,一片洪流似的血字,像决堤的河水一般
在所有看得见的墙上泛滥着。“怎么?”我呆掉了。
“你仔细看看。”
——西班牙狗滚出我们的土地————撒哈拉万岁,游击队万岁,巴西里万岁————
不要摩洛哥,不要西班牙,民族自决万岁————西班牙强盗!强盗!凶手!————我们
爱巴西里!西班牙滚出去——这一道一道白墙,流着血,向我们扑过来,一句一句阴森森的
控诉,在烈日下使人冷汗如浆,这好似一个正在安稳睡大觉的人,醒来突然发觉被人用刺刀
比着似的惊慌失措。“游击队回来了?”我轻轻的问荷西。
“不必回来,镇上的沙哈拉威,那一个不是向着他们的。”“镇里面也涂满了?”
“连军营的墙上,一夜之间,都涂上了,这个哨也不知是怎么放的。”
恐惧突然抓住了我们,车子开过的街道,看见每一个沙哈位威人,都使我心惊肉跳,草
木皆兵。
我们没有回家,荷西将车开到公司的咖啡馆去。
公司的同事们聚了黑压压的一屋,彼此招呼的笑容,竟是那么的僵硬,沉睡的夏日,在
这时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一个人的表情,除了惊慌和紧张之外,又带了或多或少受了侮
辱的羞愧和难堪。
“联合国观察团要来了,他们当然要干一场,拚了命也要表达他们对撒哈拉意见。”
“巴西里听说受的是西班牙教有,一直念到法学院毕业,在西班牙好多年,怎么回来打
游击,反对起我们来了?”“公司到底怎么办?我们是守是散?”
“我的太太明天就送走了,不等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