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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沙伊达与我静静的躺着,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天亮了,她坚持去上班。

“孩子今天跟嬷嬷去西班牙,我要去见见他。”

“下午我去找你,一有机票消息,我们就走。”她失神的点点头,慢慢的走出去。

“等一下,我开车送你。”竟然忘了自己还有车。昏昏沉沉的过了一天,下午五点多

钟,我开车去医院,上了车,发觉汽油已快用光了,只得先去加油站,一个夜晚没睡,我只

觉头晕耳鸣,一直流着虚汗,竟似要病倒了下来似的虚弱,车子开得迷迷糊糊,突然快撞到

了镇外的拒马,才吓出一身冷汗来,紧急煞了车。

“怎么,这边又挡了?”我向一个放哨的西班牙兵问着。“出了事,在埋人。”

“埋人何必管制交通呢!”我疲倦欲死的问着。“死的是巴西里,那个游击队领袖!”

“你——你说谎!”我叫了出来。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来?”

“弄错了,一定弄错了。”我又叫了起来。

“怎么弄得错,团部验的尸,他弟弟认的,认完也扣起来了,不知放不放呢!”

“怎么可能?怎么会?”我近乎哀求着这个年轻的小兵,要他否认刚刚说的事实。

“他们自己人打了起来,杀掉了,唉,血肉模糊哦,脸都不像了。”

我发着抖,要倒车,排档卡不进去,人不停的抖着。“我不舒服,你来替我倒倒车。”

我软软的下了车,叫那个小兵替我弄,他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顺从的把车弄好。“当心开!

快回去吧!”

我仍在抖着,一直抖到医院,拖着步子下了车,见到老门房,语不成声。

“沙伊达呢?”

“走了!”他静静的看着我。

“去了哪里,是不是去找我了?”我结结巴巴的问他。“不知道。”

“嬷嬷呢?”

“带了几个小孩,一早也走了。”

“沙伊达是不是在宿舍?”

“不在,跟你说不在,下午三点多,她白着脸走了,跟谁都不说话。”

“奥菲鲁阿呢?”

“我怎么知道。”门房不耐烦的回答着,我只好走了,开了车子在镇上乱转,经过另外

加油站,又梦游似的去加了油。“太太,快走吧!摩洛哥人不出这几天了。”

我不理加油站的人,又开了车不停的在警察部队附近问人。

“看见奥菲鲁阿没有?请问看见鲁阿没有?”

每一个人都阴沉的摇摇头。

“沙哈拉威警察已经散了好几天了。”

我又开到沙哈拉威人聚集的广场去,一家半开的商店内坐着个老头,我以前常向他买土

产的。

“请问,看见沙伊达没有?看见奥菲鲁阿没有?”

老人怕事的将我轻轻推出去,欲说还休的叹了口气。“请告诉我——”

“快离开吧!不是你的事。”

“你说了我马上走,我答应你。”我哀求着他。“今天晚上,大家会审沙伊达。”他四

周张望了一下说。

“为什么?为什么?”我再度惊吓得不知所措。“她出卖了巴西里,她告诉了摩洛哥

人,巴西里回来了,他们在巷子里,把巴西里干了。”

“不可能的,是谁关了她,我去说,沙伊达昨天住在我家里,她不可能的,而且,而

且,她是巴西里的太太——”

老人又轻轻的推我出店,我回了车,将自己趴在驾驶盘上再也累不动了。

回到家门口,姑卡马上从一群谈论的人里面向我跑来。“进去说。”她推着我。

“巴西里死了,你要说这个。”我倒在地上问她。“不止这个,他们晚上要杀沙伊

达。”

“我知道了,在哪里?”

“在杀骆驼的地方。”姑卡惊慌的说。

“是些谁?”

“阿吉比他们那群人。”

“他们故意的,冤枉她,沙伊达昨天晚上在我家里。”我又叫了起来。

姑卡静坐着,惊慌的脸竟似白痴一般。

“姑卡,替我按摩一下吧!我全身酸痛。”

“天啊!天啊!”我趴在地上长长的叹息着。

始卡伏在我身边替我按摩起来。

“他们叫大家都去看。”始卡说。

“晚上几点钟?”

“八点半,叫大家都去,说不去叫人好看!”

“阿吉比才是摩洛哥的人啊!你弄不清楚吗?”“他什么都不是,他是流氓!”姑卡

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在转,谁可以救沙伊达,嬷嬷走了,西班牙军队不会管

这闲事,鲁阿不见了,我没有能力,荷西不回来,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竟是完全孤单

了。

“几点了?姑卡,去拿钟来。”

姑卡把钟递给我,我看了一下,已经七点十分了。“摩洛哥人今天到了哪里?有消息

吗?”我问。“不知道,听说边界的沙漠军团已经撤了地雷,要放他们过来了。”

“沙漠军团有一部份人不肯退,跟游击队混合着往沙漠走了。”姑卡又说。

“你怎么知道?”

“罕地说的。”

“姑卡,想想办法,怎么救沙伊达。”

“不知道。”

“我晚上去,你去不去?我去作证她昨天晚上住在我们家——”

“不好,不好,三毛,不要讲,讲了连你也不得了的。”姑卡急着阻止我,几乎哭了起

来。

我闭上眼睛,筋疲力尽的撑着,等着八点半快快来临,好歹要见着沙伊达,如果是会

审,应该可以给人说话的余地,只怕是残酷的私刑,那会有什么会审呢!不过是一口咬定是

沙伊达,故意要整死这个阿吉比平日追求不到的女子罢了。乱世,才会有这种没有天理的事

情啊。

八点多钟我听见屋外一片的人潮声,人家沉着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有走路的,有

坐车的,都往镇外远远的沙谷边的屠宰房走去。

我上了车,慢慢的在沙哈拉威人里开着,路尽了,沙地接着来了,我丢了车子下来跟着

人走。

屠宰房是平时我最不愿来的一个地带,那儿经年回响着待宰骆驼的哀鸣,死骆驼的腐肉

白骨,丢满了一个浅浅的沙谷。风,在这一带一向是厉冽的,即使是白天来,亦使人觉得阴

森不乐,现在近黄昏的尾声了,夕阳只拉着一条淡色的尾巴在地平线上弱弱的照着。

屠宰场长长方方的水泥房,在薄暗里,竟像是天空中一只巨手从云层里轻轻放在沙地上

的一座大棺材,斜斜的投影在沙地上,恐怖得令人不敢正视。

人,已经聚得很多了,看热闹的样子,不像惊惶失措得像一群绵羊似的挤着推去,那么

多的人,却一点声息都没有。

八点半还不到,一辆中型吉普车匆匆的向人群霸气的开来,大家急着往后退,让出一条

路来。高高的前座,驾驶座的旁边,竟坐着动也不动好似已经苍白得死去了一般的沙伊达。

我推着人,伸出手去,要叫沙伊达,可是我靠不近她,人群将我如海浪似的挤来挤去,

多少人踩在我的脚上,推着我一会向前,一会向后。

我四顾茫茫,看不见一个认识的人,跳起脚来看,沙伊达正被阿吉比从车上倒拖着头发

跌下来,人群里又一阵骚乱,大家拚命往前挤。

沙伊达闭着眼睛,动也不动,我想,在她听见巴西里的死讯时,已经心碎了,这会儿,

不过是求死得死罢了。

嬷嬷安全的带走了他们的孩子,她对这个世界唯一的留恋应该是不多了。

这那里来的会审,那里有人说话,那里有人提巴西里,那里有人在主持正义,沙伊达一

被拉下来,就开始被几个人撕下了前襟,她赤裸的胸部可怜的暴露在这么多人的面前。

她仰着头,闭着眼睛,咬着牙,一动也不动,这时阿吉比用哈萨尼亚语高叫起来,人群

里又一阵骚乱,我听不懂,抓住了一个旁边的男人死命的问他,他摇摇头,不肯翻译,我又

挤过去问一个女孩子,她语不成声的说:“要强暴她再死,阿吉比问,谁要强暴她,她是天

主教,干了她不犯罪的。”“哎!天啊!天啊!让我过去,让路,我要过去。”我死命的推

着前面的人,那几步路竟似一世纪的长,好似永远也挤不到了。

我跳起来看沙伊达,仍是阿吉比他们七八个人在撕她的裙子,沙伊达要跑,几个人扑了

上去,用力一拉,她的裙子也掉了,她近乎全裸的身体在沙地上打着滚,几个人跳上去捉住

了她的手和脚硬按下去,拉开来,这时沙伊达惨叫的哭声像野兽似的传来……啊……不……

不……啊……啊……我要叫,叫不出来,要哭哽不成声,要看,不忍心,要不看,眼睛又直

直的对着沙伊达动都不能动……不要……啊……不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不成声的在嚷

着……这时我觉得身后有人像一只豹子似的扑进来,扑过人群,拉开一个一个人,像一道闪

电似的扑进了场子里,他拉开了压在沙伊达身上的人,拖了沙伊达的头发向身后没有人的屠

宰场高地退,鲁阿,拿着一枝手枪,人似疯了似的。吐着白沫,他拿枪比着要扑上去抢的人

群,那七八个浪荡子亮出了刀。人群又同时惊呼起来,开始向外逃,我拚命住里面挤,却被

人推着向后踉跄的退着,我睁大着眼睛,望见鲁阿四周都是围着要上的人,他一手拉着地上

的沙伊达,一面机警的像豹似的眼露凶光用手跟着逼向他的人晃动着手枪,这时绕到他身后

的一个跳起来扑向他,他放了一枪,其他的人乘机会扑上来——“杀我,杀我,鲁阿……杀

啊……”沙伊达狂叫起来,不停的叫着。我惊恐得噎着气哭了出来,又听见响了好几枪,人

们惊叫推挤奔逃,我跌了下去,被人踩着,四周一会儿突然空旷了,安静了,我翻身坐起

来,看见阿吉比他们匆匆扶了一个人在上车,地上两具尸体,鲁阿张着眼睛死在那里,沙伊

达趴着,鲁阿死的姿势,好似正在向沙伊达爬过去,要用他的身体去覆盖她。

我蹲在远远的沙地上,不停的发着抖,发着抖,四周暗得快看不清他们了。风,突然没

有了声音,我渐渐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屠宰房里骆驼嘶叫的悲鸣越来越响,越来越高,

整个的天空,渐渐充满了骆驼们哭波着的巨大的回声,像雷鸣似的向我罩下来。

黄金书屋---逍遥七岛游逍遥七岛游

在出发去加纳利群岛(LasIslasCanarias)旅行之前,无论是遇到了

什么人,我总会有意无意的请问一声:“有没有这个群岛的书籍可以借我看看?”几天下

来,邮局的老先生借给了我一本,医生的太太又交给我三本,邻居孩子学校里的老师,也送

了一些图书馆的来,泥水匠在机场做事的儿子,又给了我两本小的,加上我们自己家里现有

的四本,竟然成了一个小书摊。

荷西一再的催促我启程,而我,却埋头在这些书籍里舍不得放下。

这是我过去造成的习惯,每去一个新的地方之前,一定将它的有关书籍细心的念过,先

充分了解了它的情况,再使自己去身历其境,看看个人的感受是不是跟书上写的相同。我们

去找金苹果

“荷西,听听这一段——远在古希腊行吟诗人一个城、一个镇去唱吟他们的诗歌时,加

纳利群岛已经被他们编在故事里传颂了。荷马在他的史诗里,也一再提到过这个终年吹拂着

和风,以它神秘的美丽,引诱着航海的水手们投入它的怀抱里去的海上仙岛——更有古人

说,希腊神话中的金苹果,被守着它的六个女侍藏在这些岛屿的一个山洞里——。”

当我念着手中的最后一本书时,荷西与我正坐在一条大船的甲板上,从大加纳利岛向丹

纳丽芙岛航去。“原来荷马时代已经知道这些群岛了,想来是奥德赛里面的一段,你说

呢?”我望着远方在云雾围绕中的海上仙岛,叹息的沉醉在那美丽的传说里。

“荷西,你把奥德赛航海的路线讲一讲好不?”我又问着荷西。

“你还是问我特洛伊之战吧,我比较喜欢那个木马屠城的故事。”荷西窘迫的说着,显

然他不完全清楚荷马的史诗。“书上说,岛上藏了女神的金苹果,起码有三四本书都那么

说。”

“三毛,你醒醒吧!没看见岛上的摩天楼和大烟囱吗?”“还是有希望,我们去找金苹

果!”我在船上满怀欣喜的说着,而荷西只当我是个神经病人似的笑望着不说一句话。大海

中的七颗钻石

这一座座泊在西北非对面,大西洋海中的七个岛屿,一共有七千二百七十三平方公里的

面积,一般人都以为,加纳利群岛是西班牙在非洲的属地,其实它只是西国在海外的两个行

省而已。

在圣十字的丹纳丽芙省(SantaCruzDeTenerife)里面,包括了拉

歌美拉(LaGomera),拉芭玛(LaPalma),伊埃萝(Hierro)和丹

纳丽芙(Tenerife)这四个岛屿。而拉斯巴尔马省(LasPalmas)又划分

为三个岛,它们是富得文都拉(Fueteventura),兰沙略得(Lanzaro

te)和最最繁华的大加纳岛,也就是目前荷西与我定居的地方。

这两个行省合起来,便叫做加纳利群岛,国内亦有人译成——金丝雀群岛——因为加纳

利和金丝雀是同音同字,这儿也是金丝雀的原产地,但是因鸟而得岛名,或因岛而得鸟名,

现在已经不能考查了。

虽然在地理位置上说来,加纳利群岛实是非洲大陆的女儿,它离西班牙最近的港口加底

斯(Cadiz)也有近一千公里的海程,可是岛上的居民始终不承认他们是非洲的一部

份,甚而书上也说,加纳利群岛,是早已消失了的大西洋洲土地的几个露在海上的山尖。我

的加纳利群岛的朋友们,一再骄傲的认为,他们是大西洋洲仅存的人类。这并不是十分正确

的说法,腓尼基人、加大黑那人、马约加人在许多年以前已经来过这里,十一世纪的时候,

阿拉伯人也踏上过这一块土地,以后的四个世纪,它成了海盗和征服者的天堂,无论是荷兰

人、法国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和英国人,都前前后后的征服过这个群岛。

当时加纳利群岛早已居住了一群身材高大、白皮肤、金头发、蓝眼睛的土著,这一群仍

然生活在石器时代模式中的居民,叫做“湾契”,十四世纪以后,几次登陆的大战,“湾

契”人被杀,被捉去沦为奴隶的结果,已经没有多少人存留下来。当最后一个“湾契”的酋

长战败投崖而死之后,欧洲的移民从每一个国家陆续迁来,他们彼此通婚的结果,目前已不

知自己真正的“根”了。

自从加纳利群岛成为西班牙的领土以来,几百年的时间,虽然在风俗和食物上仍跟西国

本土有些差异,而它的语言已经完全被同化了。

也因为加纳利群岛座落在欧洲、非洲和美洲航海路线的要道上,它优良的港口已给它带

来了不尽的繁荣,我国远洋渔船在大加纳利岛和丹纳丽芙岛都有停泊,想来对于这个地方不

会陌生吧!

不知何时开始,它,已经成了大西洋里七颗闪亮的钻石,航海的人,北欧的避冬游客,

将这群岛点缀得更加诱人了。

要分别旅行这么多的岛屿,我们的计划便完全删除了飞机这一项,当然,坐飞机,住大

旅馆有它便利的地方,可是荷西和我更乐意带了帐篷,开了小车,飘洋过海的去探一探这神

话中的仙境。

丹纳丽芙的嘉年华会

在未来这个美丽的绿岛之前,我一直幻想着它是一个美丽的海岛,四周环绕着碧蓝无波

的海水,中间一座著名的雪山“荻伊笛”(Teide)高入云霄,庄严的俯视着它脚下零

零落落的村落和田野,岛上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衬着它终年积雪的山峰……。虽然早已知道

这是个面积两千零五十八平方公里的大岛,可是我因受了书本的影响,仍然固执的想象它应

该是书上形容的样子。

当我们开着小车从大船的肚子里跑上岸来时,突然只见码头边的街道上人潮汹涌,音响

鼓笛齐鸣,吵得震天价响,路被堵住了,方向不清,前后都是高楼,高楼的窗口满满的悬挂

着人群,真是一片混乱得有如大灾难来临前的景象。荷西开着车,东走被堵,西退被挡,要

停下来,警察又挥手狂吹警笛,我们被这突然的惊吓弄得一时不知置身何处。

我正要伸出头去向路人问路,不料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已经伸了进来,接着一个怪物在窗

外向我呜呜怪叫,一面扭动着它黑色毛皮的身躯向我呼呼吹气。

正吓得来不及叫,这个东西竟然嘻嘻轻笑两声,摇摇摆摆的走了,我瘫在位子上不能动

弹,看见远去的怪物身形,居然是一只“大金刚”。

奇怪的是,书上早说过,加纳利群岛没有害人的野兽,包括蛇在内,这儿一向都没有

的,怎么会有“金刚”。公然在街道上出现呢!

“啧!我们赶上了这儿的嘉年华会,自己还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荷西一拍方向盘,恍

然大悟的叫了起来。“啊!我们下去看。”我兴奋得叫了起来,推开车门就要往街上跑。

“不要急,今天是星期五,一直到下星期二他们都要庆祝的。”荷西说。

丹纳丽芙虽然是一个小地方,可是它是西班牙唯一盛大庆祝嘉年华会的一个省份。满城

的居民几乎倾巢而出,有的公司行号和学校更是团体化装,在那几日的时间里,满街的人到

了黄昏就披挂打扮好了他们选定的化装样式上阵,大街小巷的走着,更有数不清的乐队开

道,令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

也许丹纳丽芙的居民,本身就带着狂欢的血液和热情,满街但见奇装异服的人潮,有十

八世纪宫廷打扮的,有穿各国不同服装的,有士兵,有小丑,有怪物,有海盗,有工人,有

自由女神,林肯,黑奴,有印地安人,有西部牛仔,有着中国功夫装的人,有马戏班,有女

妖,有大男人坐婴儿车,有女人扮男人,有男人扮女人,更有大群半裸活生生的美女唱着森

巴,敲着敲,在人群里载歌载舞而来。

街旁放满了贩卖化装用品的小摊子,空气中浮着气球、糖渍的苹果、面具,挤得满满的

在做生意。

荷西选了一顶玫瑰红的俗艳假发,叫我戴上,他自己是不来这一套的,我照着大玻璃,

看见头上突然开出这么一大蓬红色卷发来,真是吓了一跳,戴着它成了“红头疯子”,在街

上东张西望想找小孩子来吓一吓。

其实人是吓不到的,任何一个小孩子的装扮都比我可怕,七、八岁的小家伙,穿着黑西

装,披个大黑披风,脸抹得灰青灰青,一张口,两只长长的獠牙,拿着手杖向我咻咻逼来,

分明是电影上的“化身博士”。

我虽然很快的就厌了这些奇形怪状的路人,可是每到夜间上街,那群男扮女装的东西仍

然恶作剧的跟我直抢荷西,抢个不休,而女扮男装的家伙们,又跟荷西没完没了,要抢他身

边的红头发太太,我们大嚷大叫,警察只是眯着眼睛笑,视为当然的娱乐。

路边有个小孩子看见了我,拉住妈妈的衣襟大叫:“妈妈,你看这里有一个红发中国

人!”

我蹲下去,用奇怪的声音对她说:“小东西,看清楚,我不过是戴了一张东方面具而

已!”

她真的伸手来摸摸我的脸,四周的人笑得人仰马翻,荷西惊奇的望着我说:“你什么时

候突然幽默起来了,以前别人指指点点叫你中国人,你总是嫌他们无礼的啊!”

花车游行的高潮,是嘉华年会的最后一天,一波一波的人潮挤满了两边的马路,交通完

全管制了,电视台架了高台子,黄昏时分,第一支穿格子衣服打扮成小丑乐队的去年得奖团

体,开始奏着音乐出发了,他们的身后跟着无尽无穷的化装长龙。

荷西和我挤在人潮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小丑的帽子在我们眼前慢慢的飘过,没过一会

儿,荷西蹲下来,叫我跨坐到他肩上去,他牢牢的捉住我的小腿,我抓紧他的头发,在人群

里居高临下,不放过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化装。几乎每隔几队跳着舞走过的人,就又有一个鼓

笛队接着,音乐决不冷场,群众时而鼓掌,时而大笑,时而惊呼,看的人和舞的人打成一

片,只这欢乐年年的气氛已够让人沉醉,我不要做一个向隅的旁观者,虽在荷西的肩上,我

也一样忘情的给游行的人叫着好、打着气。

一个单人出场的小丑,孤伶伶的走在大路中间,而他,只简单的用半个红乒乓球装了一

个假鼻子,身上一件大灰西装,过短的黑长裤,两只大鞋梯梯突突的拉着走,惨白的脸上细

细的涂了一个薄红嘴唇,淡淡的倒八字眉忧愁的挂在那儿,那气氛和落寞的表情,完完全全

描绘出一个小丑下台后的悲凉,简直是毕卡索画中走下来的人物那么的震撼着我,我用力打

着荷西的头叫他看,又说:“这一个比谁都扮得好,该得第一名。”而群众却没有给他掌

声,因为美丽的嘉年华会小姐红红绿绿的花车已经开到了。

我们整整在街上站到天黑,游行的队伍却仍然不散,街上的人,恨不能将他们的热情化

做火焰来燃烧自己的那份狂热,令我深深的受到了感动。做为一个担负着五千年苦难伤痕的

中国人,看见另外一个民族,这样懂得享受他们热爱的生命,这样坦诚的开放着他们的心

灵,在欢乐的时候,着彩衣,唱高歌,手舞之,足蹈之,不觉兼耻,无视人群,在我的解释

里,这不是幼稚,这是赤子之心。我以前,总将人性的光辉,视为人对于大苦难无尽的忍耐

和牺牲,而今,在欢乐里,我一样的看见了人性另一面动人而瑰丽的色彩,为什么无休无尽

的工作才被叫做“有意义”,难道适时的休闲和享乐不是人生另外极重要的一面吗?

口哨之岛拉歌美拉

当我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曾经有好一阵因为不会吹口哨而失望苦恼,甚而对自己失信

心,到如今,我还是一个不会吹口哨的人。

许久以前,还在撒哈拉生活的时候,就听朋友们说起,拉歌美拉岛上的人不但会说话,

还有他们自己特别的口哨传音法。也许这一个面积三百八十平方公里的小岛,大部份是山峦

的结果,居民和居民之间散住得极远,彼此对着深谷无法叫喊,所以口哨就被一代一代传下

来了。更有一本书上说,早年的海盗来到拉歌美拉岛,他们将岛上的白皮肤土著的舌头割了

下来,要贩去欧洲做奴隶。许多无舌的土著在被贩之前逃入深山去,他们失去了舌头,不能

说话,便发明了口哨的语言。(我想书上说的可能不正确,因为吹口哨舌头也是要卷动的,

因为我自己不会吹,所以无法确定。)

渡轮从丹纳丽芙到拉歌美拉只花了一个半小时的行程,我们只计划在这里停留一天便回

丹纳丽芙去,所以车子就放在码头上,两手空空的坐船过来了。

寂寥的拉歌美拉码头只有我们这条渡船泊着,十几个跟着旅行团来的游客,上了大巴士

走了,两辆破旧的吉普车等着出租,一群十多岁的孩子们围着船看热闹。

我们问明了方向,便冒着太阳匆匆的往公共汽车站大步走去。站上的人说,车子只有两

班入山,一班已开出了,另外一班下午开,如果我们要搭,势必是赶不上船开的时间回来,

总之是没有法子入山了。

这个沿着海港建筑的小镇,可说一无市面,三四条街两层楼的房子组成了一个落寞的,

被称为城市的小镇,这儿看不见什么商店,没有餐馆,没有超级市场,也没有欣欣向荣的气

息。才早晨十点多,街上已是空无人迹,偶尔几辆汽车开过阳光静静照耀着的水泥地广场。

碎石满布的小海湾里,有几条搁在岸上的破渔船,灰色的墙上被人涂了大大的黑字——我们

要电影院,我们是被遗忘了的一群吗?——看惯了政治性的涂墙口号,突然在这个地方看见

年轻人只为了要一座电影院在呐喊,使我心里无由的有些悲凉。

拉歌美拉在七个岛屿里,的确是被人遗忘了,每年近两百万欧洲游客避冬的乐园,竟没

有伸展到它这儿来,岛上过去住着一万九千多的居民,可是这七八年来,能走的都走了,对

岸旅馆林立的丹纳丽芙吸走了所有想找工作的年轻人,而它,竟是一年比一年衰退下去。

荷西与我在热炽的街道上走着,三条街很快的走完了,我们看见一家兼卖冷饮的杂货

店,便进去跟老板说话。老板说:“山顶上有一个国家旅馆,你们可以去参观。”我们笑了

起来,我们不要看旅馆。

“还有一个老教堂,就在街上。”老板几乎带着几分抱歉的神情对我们说。

这个一无所有的市镇,也许只有宗教是他们真正精神寄托的所在了。

我们找到了教堂,轻轻的推开木门,极暗淡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照耀着一座静静的圣

堂,几支白蜡烛点燃在无人的祭坛前。

我们轻轻的坐在长椅上,拿出带来的三明治,大吃起来。我边吃东西边在幽暗的教堂里

晃来晃去,石砌的地下,居然发现一个十八世纪时代葬在此地的一个船长太太的墓,这个欧

洲女子为什么会葬在这个无名的小岛上?她的一生又是如何度过?而我,一个中国人,为什

么会在那么多年之后,蹲在她棺木的上面,默想着不识的她?在我的解释里,这都是缘份,

命运的神秘,竟是如此的使我不解而迷惑。

当我在破旧的风琴上,弹起歌曲来时,祭坛后面的小门悄悄的开了,一个中年神父搓着

手,带着笑容走出来。真是奇怪,神父们都有搓手的习惯,连这个岛上的神父也不例外。

“欢迎,欢迎,听见音乐,知道有客人来了。”

我们分别与他握手,他马上问有什么可以替我们服务的地方。

“神父,请给一点水喝好吗?我渴得都想喝圣水了。”我连忙请求他。

喝完了一大瓶水,我们坐下来与神父谈话。

“我们是来听口哨的,没有车入山,不知怎么才好。”我又说。

“要听口哨在山区里还是方便,你们不入山,那么黄昏时去广场上找,中年人吹得比青

年人好,大家都会吹的。”

我们再三的谢了神父后出来,看见他那渴望与我们交谈的神情,又一度使我暗然,神

父,在这儿亦是寂寞的。

坐在广场上拖时间,面对着这个没有个性,没有特色的市镇,我不知不觉的枕在荷西的

膝上睡着了。醒来已是四点多钟,街上人亦多了起来。

我们起身再去附近的街道上走着,无意间看见一家小店内挂着两个木做的Castan

uela,这是西班牙又跳舞时夹在掌心中,用来拍击出声音来的一种响板,只是挂着的那

一付特别的大,别处都没见过的,我马上拉了荷西进店去问价钱,店内一个六十多岁的黑衣

老妇人将它拿了出来,说:“五百块。”我一细看,原来是机器做的,也不怎么好看,价格

未免太高,所以就不想要了,没想到那个老妇人双手一举,两付板子神奇的滑落在她掌心,

她打着节拍,就在柜台后面唱着歌跳起舞来。

我连忙阻止她,对她说:“谢谢!我们不买。”这人也不停下来,她就跟着歌调向我唱

着:“不要也没关系啊,我来跳舞给你看啊!”

我一看她不要钱,连忙把柜台的板一拉,做手势叫她出店来跳,这老妇人真是不得了,

她马上一面唱一面跳的出来了,大方的站在店门口单人舞,细听她唱的歌词,不是这个人来

了,就是那个人也来了,好似是唱一个庆典,每一句都是押韵的,煞是好听。

等她唱完了,我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再问她:“老太太,你唱的是什么啊?”

她骄傲的回答:“唱我一个堂兄的葬礼,我自己作的诗,自己编来唱。”

一听是她自己作的,我更加感兴趣,请她再跳下去。“舞不跳了,现在要吟诗给你们

听。”她自说自话的也坐在我们坐的台阶上,用她沙哑的声音,一首一首的诗歌被她半唱半

吟的诵了出来。诗都是押韵的,内容很多,有婚嫁,有收成,有死亡,有离别,有争吵,有

谈情,还有一首讲的是女孩子绣花的事。

我呆呆的听着,忘了时间忘了空间,不知身在何处,但见老女人口中的故事在眼前一个

一个的飘过。她的声音极为优美苍凉,加上是吟她自己作的诗,更显得真情流露,一派民间

风味。

等到老女人念完了要回店去,我才醒了过来,赶紧问她:“老太太,你这么好听的诗有

没有写下来?”

她笑着摇摇头,大声说:“不会写字,怎么抄下来?我都记在自己脑子里啦!”

我怅然若失地望着她的背影,这个人有一天会死去,而她的诗歌便要失传了,这是多么

可惜的事。问题是,又有几个人像我们一样的重视她的才华呢?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

的价值吧。

走回到广场上,许多年轻人正在互掷白粉,撒得全头全身都是雪白的,问起他们,才知

道这儿的嘉年华会的风俗不是化装游行,而是撒白粉,荷西与我是外地来的人,他们很害

羞,不敢撒我们。

“荷西,去找人来吹口哨。”我用手肘把荷西顶到人群里去。

“唉——”荷西为难的不肯上前。

“你怕羞我来讲。”我大步往孩子们前面走去。“要听口哨?我们吹不好,叫那边坐着

的老人来吹。”孩子们热心的围着我,有一个自动的跑去拉了两个五十多岁根本不老的人

来。

“真对不起,麻烦你们了。”我低声下气的道歉,这两个中年人极为骄傲的笑开了脸,

一个走得老远,做出预备好了的姿势。

这边一个马上问我:“你要我说什么?”

“说——坐下去——。”我马上说。

在我身边的那人两手握嘴,悠扬的口哨如金丝雀歌唱一样,传到广场对面去,那另一个

中年人听了,笑了,慢慢坐了下去。

“现在,请吹——站起来——。”我又说。

口哨换了调子,那对面的人就站了起来。

“现在请再吹——跳舞——。”

那边的人听了这如鸟鸣似的语言,真的做了一个舞蹈的动作。

荷西和我亲眼见到这样的情景真是惊异得不敢相信,我更是乐得几乎怔了,接着才跺脚

大笑了起来。这真是一个梦境,梦里的人都用鸟声在说话。我笑的时候,这两个人又彼此快

速的用口哨交谈着,最后我对那个身边的中年人说:“请把他吹到咖啡馆去,我们请喝一杯

红洒。”

这边的人很愉快的吹了我的口讯,奇怪的是,听得懂口哨的大孩子们也叫了起来。“也

请我们,拜托,也请我们。”于是,大家往小冷饮店跑去。

在冷饮店的柜台边,这些人告诉我们:“过去那有谁说话,大家都是老远吹来吹去的聊

天,后来来了外地的警察,他们听不懂我们在吹什么,就硬不许我们再吹。”

“你们一定做过取巧的事情,才会不许你们吹了。”我说。他们听了哈哈大笑,又说:

“当然啦,警察到山里去捉犯人,还在走呢,别人早已空谷传音去报信了,无论他怎么赶,

犯人总是比他跑得快。”

小咖啡馆的老板又说:“年轻的一代不肯好好学,这唯一的口哨语言,慢慢的在失传

了,相信世界上只有我们这个岛,会那么多复杂一如语言的口哨,可惜——唉!”

可惜的是这个岛,不知如何利用自己的宝藏来使它脱离贫穷,光是口哨传音这一项,就

足够吸引无尽的游客了,如果他们多做宣传,前途是极有希望的,起码年轻人需要的电影

院,该是可以在游客身上赚回来的了。

杏花春雨下江南

不久以前,荷西与我在居住的大加纳利岛的一个画廊里,看见过一幅油画,那幅画不是

什么名家的作品,风格极像美国摩西婆婆的东西。在那幅画上,是一座碧绿的山谷,谷里填

满了吃草的牛羊,农家,羊肠小径,喂鸡的老婆婆,还有无数棵开了白花的大树,那一片安

详天真的景致,使我盯住画前久久不忍离去。多年来没有的行动,恨不能将那幅售价不便宜

的大画买回去,好使我天天面对这样吸引人的一个世界。为了荷西也有许多想买的东西未

买,我不好任性的花钱在一幅画上,所以每一次上街时,我都跑去看它,看得画廊的主人要

打折卖给我了,可惜的是,我仍不能对荷西说出这样任性的请求,于是,画便不见了。

要来拉芭玛岛之前,每一个人都对我们说,加纳利群岛里最绿最美也最肥沃的岛屿就是

拉芭玛,它是群岛中最远离非洲大陆的一个,七百二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大部份是山区,八

万多的人口,却有松木,葡萄、美酒、杏仁、芭蕉和菜蔬的产品出口。这儿水源不断,高山

常青,土地肥沃,人,也跟着不同起来。

一样是依山临海建筑出来的城市,可是它却给人无尽优雅、高尚、而殷实的印象。这个

小小的城镇有许许多多古老的建筑,木质的阳台窗口,家家户户摆满了怒放的花朵,大教堂

的广场上,成群纯白的鸽子飞上飞下,凌霄花爬满了古老的钟楼,虽然它一样的没有高楼大

厦,可是在柔和的街灯下,一座布置精美的橱窗,使人在安详宁静里,嗅到了文化的芳香,

连街上的女人,走几步路都是风韵十足。

我们带了简单的行李,把车子仍然丢在丹纳丽芙,再度乘船来到这个美丽的地方。

其实,运车的费用,跟一家清洁的小旅馆几乎是相同的。我们投宿的旅社说起来实是一

幢公寓房子,面对着大海,一大厅,一大卧室,浴室,设备齐全的厨房,每天的花费不过是

合新台币三百二十元而已,在西班牙本土,要有这样水准而这么便宜的住宿,已是不可能的

了。

我实在喜欢坐公共汽车旅行,在公车上,可以看见各地不同的人和事,在我,这是比关

在自己的车内只看风景的游玩要有趣得多了。

清晨七点半,我们买好了环岛南部的长途公车票,一面吃着面包,一面等着司机上来后

出发。

最新型的游览大客车被水洗得发亮,乘客彼此交谈着,好像认识了一世纪那么的熟稔,

年纪不算太轻的老司机上了车,发现我们两个外地人,马上把我们安排到最前面的好位子上

去坐。

出发总是美丽的,尤其是在一个阳光普照的清晨上路。

车子出了城,很快的在山区上爬上爬下,只见每经过一个个的小村落,都有它自己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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