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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格和气氛。教堂林立,花开遍野,人情的祥和,散发在空气里,甚如花香。更令我们惊讶的

是,这个被人尊称为唐·米盖的老司机,他不但开车、卖票、管人上下车,还兼做了民间的

传信人,每经过一个山区,他就把头伸出窗外,向过路的村人喊着:“喂!这是潢儿子的来

信,那是安东尼奥托买的奖券,报纸是给村长的,这个竹篮里的食物是寡妇璜娜的女儿托带

上来的。”

路上有等车的人带着羊,掮着大袋的马铃薯麻袋,这个老司机也总是不慌不忙的下车

去,打开车厢两边的行李仓,细心的帮忙把东西和动物塞进去,一边还对小羊喃喃自语:

“忍耐一下,不要叫,马上就让你下车啦!”

有的农妇装了一大萝筐的新鲜鸡蛋上车,他也会喊:“放好啊!要开车啦,可不能打破

哦!”

这样的人情味,使得在一旁观看的我,认为是天下奇观。公平的是,老司机也没有亏待

我们,车子尚未入高山,他就说了:“把毛衣穿起来吧!我多开一段,带你们去看国家公

园。”

这个司机自说自话,为了带我们观光,竟然将车穿出主要的公路,在崇山峻岭气派非凡

的大松林里慢慢的向我们解说着当前的美景,全车的乡下人没有一个抱怨,他们竟也悠然的

望着自己的土地出神。车子一会儿在高山上,一会儿又下海岸边来,每到一个景色秀丽的地

方,司机一定停下来,把我们也拖下车,带着展示家园的骄傲,为我们指指点点。“太美

了,拉芭码真是名不虚传!”我叹息着竟说不出话来。

“最美的在后面。”唐·米盖向我们眨眨眼睛。我不知经过了这样一幅一幅图画之后,

还可能有更美的景色吗?

下午两点半,终站到了,再下去便无公路了,我们停在一个极小的土房子前面,也算是

个车站吧!

下车的人只剩了荷西与我,唐·米盖进站去休息了,我坐了六小时的车,亦是十分疲

倦,天空突然飘起细细的小雨来,气候带着春天悦人的寒冷。

荷西与我离了车站,往一条羊肠小径走下去,两边的山崖长满了蕨类植物,走着走着好

似没有了路,突然,就在一个转弯的时间,一片小小的平原在几个山谷里,那么清丽的向我

们呈现出来,满山遍野的白色杏花,像迷雾似的笼罩着这寂静的平原,一幢幢红瓦白墙的人

家,零零落落的散布在绿得如同丝绒的草地上。细雨里,果然有牛羊在低头吃草,有一个老

婆婆在喂鸡,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更衬出了这个村落的宁静。时间,在这里是静止了,好似

千万年来,这片平原就是这个样子,而千万年后,它也不会改变。

我再度回想到那幅令我着迷了的油画,我爱它的并不是它的艺术价值,我爱的是画中那

一份对安详的田园生活的憧憬,每一个人梦中的故乡,应该是画中那个样子的吧!荷西和我

轻轻的走进梦想中的大图画里,我清楚的明白,再温馨,再甜蜜,我们过了两小时仍然是要

离去的,这样的怅然,使我更加温柔的注视着这片杏花春雨,在我们中国的江南,大概也是

这样的吧!

避秦的人,原来在这里啊!

女巫来了

车子要到下午三点钟再开出,我们坐在杏花树下,用手帕盖着头发,开始吃带来的火腿

面包,吃着吃着,远处一个中年女人向我们悠闲的走来,还没走到面前,她就叫着:“好漂

亮的一对人。”我们不睬她,仍在啃面包,想不到这个妇人突然飞快的向我扑来,一只手闪

电似的拉住了我的头发,待要叫痛,已被她拔了一小撮去,我跳了起来,想逃开去,她却又

突然用大爪子一搭搭着荷西的肩,荷西喂、喂的乱叫着,刷一下,他的胡子也被拉下了几

根,我们吓得不能动弹,这个妇人拿了我们的毛发,背转身匆匆的跑不见了。“疯子?”我

望着她的背影问荷西,荷西专注的看着那个远去的人摇摇头。

“女巫!”他几乎是肯定的说。

我是有过一次中邪经验的人,听了这话,全身一阵寒冷。我们不认识这个女人,她为什

么来突袭我们?抢我们的毛发?

这使我百思不解,心中闷闷不乐,身体也不自在起来。

加纳利群岛的山区,还是请求男巫女巫这些事情,在大加纳利岛,我们就认识一个住城

里靠巫术为生的女人,也曾给男巫医治过我的腰痛。可是,在这样的山区里,碰到这样可怕

的人来抢拔毛发,还是使我惊吓,山谷的气氛亦令人不安了,被那个神秘的女人一搞,连面

包也吃不下去,跟荷西站起来就往车站走去。

“荷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在车上我一再的问荷西,摸摸他的额头,又熬了六小

时,平安的坐车回到市镇,两人才渐渐淡忘了那个可怕女人的惊吓。

拉芭玛的美尚在其次,它的人情味使人如回故乡,我们无论在哪儿游历,总会有村人热

心指路。在大蕉园看人收获芭蕉,我羡慕的盯住果园农人用的加纳利特出的一种长刀,拿在

手里反复的看,结果农人大方的递给我们了,连带刀鞘都解下来给我们。

这是一个美丽富裕的岛屿,一个个糖做的乡下人,见了我们,竟甜得像蜜似的化了开

来,如有一日,能够选择一个终老的故乡,拉芭玛将是我考虑的一个好地方。住了十二天,

依依不舍的乘船离开,码头上钓鱼的小孩子,正跟着船向甲板上的我们挥手,高呼着再见

呢!

回家

在经过了拉芭玛岛的旅行之后,荷西与我回到丹纳丽芙,那时嘉年华会的气氛已过,我

们带了帐篷,开车去大雪山静静的露营几日,过着不见人间烟火的生活。大雪山荻伊笛是西

班牙划归的另一个国家公园,这里奇花异草,景色雄壮,有趣的是,这儿没有蛇,没有蝎

子,露营的人可以放心的睡大觉。

在雪山数日,我受了风寒,高烧不断,荷西与我商量了一会儿,决定放弃另外一个只有

五千人的岛屿伊埃萝,收拾了帐篷,结束这多日来的旅程,再乘船回大加纳利岛的家中去休

息。过了一星期,烧退了,我们算算钱,再跟加纳利本岛的人谈谈,决定往上走,放弃一如

撒哈拉沙漠的富得汶都拉,向最顶端的兰沙略得岛航去。

也许大加纳利接近非洲大陆的缘故,它虽然跟圣十字的丹纳丽芙省同隶一个群岛,而它

的风貌却是完完全全的不同了,这亦是加纳利群岛可贵的地方。

黑色沙漠

人们说,加纳利群岛是海和火山爱情的结晶,到了兰沙略得岛,才知道这句话的真意,

这是一片黑色低矮平滑的火山沙砾造成的乐园,大地温柔的起伏着,放眼望去,但见黑色和

铜锈红色。甚而夹着深蓝色的平原,在无穷的穹苍下,静如一个沉睡的巨人,以它近乎厉裂

的美,向你吹吐着温柔的气息。

这儿一切都是深色的,三百个火山口遍布全岛,宁静庄严如同月球,和风轻轻的刮过平

原,山不高,一个连着一个,它是超现实画派中的梦境,没有人为的装饰,它的本身正向人

呈现了一个荒凉诗意的梦魇,这是十分文学的梦,渺茫孤寂,不似在人间。

神话中的金苹果,应该是藏在这样神秘的失乐园里吧!兰沙略得岛因为在群岛东面的最

上方,在十四世纪以来,它受到的苦难也最多,岛上的土著一再受到各国航海家和海盗的骚

扰、屠杀,整整四个世纪的时间,这儿的人被捉,被贩为奴隶,加上流行瘟疫的袭击,真正

的岛民已经近乎绝种了,接着而来的是小部份西班牙南部安塔露西亚和中部加斯底牙来的移

民,到了现在,它已是一个五万人口的地方了。在这样贫瘠的土地上,初来的移民以不屈不

挠的努力,在向大自然挑战,到了今天,它出产的美味葡萄、甜瓜,和马铃薯已足够养活岛

上居民的生活。更有人说,兰沙略得的岛民,是全世界上最最优秀的渔夫,他们驾着古老

的,状似拖鞋的小渔船,一样在大西洋里网着成箱成箱的海味。

来到兰沙略得,久违的骆驼像亲人似的向我们鸣叫。在这儿,骆驼不只是给游客骑了观

光,它们甚而在田里拖犁,在山上载货,老了还要杀来吃,甚至外销到过去的西属撒哈拉

去。

在这七百多平方公里的岛上,田园生活是艰苦而费力的,每一小块葡萄园,都用防风石

围了起来,农作物便生长在这一个浅浅的石井里。洁白的小屋,平顶的天台,极似阿拉伯的

建筑风味,与大自然的景色配合得恰到好处,它绝不是优雅的,秀丽的,它是寂寂的天,寂

寂的地,吹着对岸沙漠刮过来的热风。

也许是这儿有骆驼骑,又有火山口可看的缘故,欧洲寒冷地带来长住过冬的游客,对于

这个特异的岛屿很快的就接受了,加上它亦是西班牙国家公园中的一个,它那暗黑和铜红的

沙漠里,总有一队队骑着骆驼上山下山的游人。

为了荷西坚持来此打鱼潜水的方便,我们租下了一个小客栈的房间,没有浴室相连,租

金却比拉芭玛岛高出了很多。

这儿有渔船、有渔夫、港口的日子,过起来亦是悠然。

当荷西下海去射鱼时,我坐在码头上,跟老年人谈天说地,听听他们口中古老的故事和

传说,晚风习习的吹拂着,黑色的山峦不长一粒花朵,却也自有面对它的喜悦。第三日,我

们租了一辆摩托车到每一个火山口去看了看,火山,像地狱的入口一般,使人看了惊叹而迷

惑,我实在是爱上了这个神秘的荒岛。

大自然的景色固然是震撼着我,但是,在每一个小村落休息时,跟当地的人谈话,更增

加了旅行的乐趣,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存在,再美的土地也吸引不了我,有了人,才有趣

味和生气。

旅社的老板告诉我们,来了兰沙略得而不去它附属的北部小岛拉加西奥沙(LaGra

ciosa)未免太可惜了。我们曾在山顶看见过这个与兰沙略得只有一水之隔的小岛,二

十七平方公里的面积,在高原上俯瞰下去,不过是一片沙丘,几户零落的人家,和两个不起

眼的海湾而已。

“你们去住,荷西下水去,就知道它海府世界的美了。”几乎每一个渔民都对我们说着

同样的话。

在一个清晨,我们搭上了极小的舴艋船,渡海到拉加西奥沙岛去。去之前,有人告诉我

们,先拍一个电报给那边的村长乔治,我想,有电信局的地方,一定是有市镇的了,不想,

那份电报是用无线电在一定连络的时间里喊过对岸去的。

村长乔治是一个土里土气的渔民,与其说他是村长,倒不如叫他族长来得恰当些。在这

个完全靠捕鱼为生的小岛上,近亲与近亲通婚,寡妇与公公再婚,都是平淡无奇的事情,这

是一百年流传下来的大家族,说大家族,亦不过只有一百多人存留下来而已。

我们被招待到一个木板铁皮搭成的小房间里去住,淡水在这儿是极缺乏的,做饭几乎买

不到材料,村里的人收我们每人五百块西币(约三百元台币)管吃住,在我,第一次生活在

这样的一个小岛上,有得吃住,已是非常满足了。每一次在村长家中的厨房里围吃咸鱼白

薯,总使我想到荷兰大画家梵高的一张叫“食薯者”的画,能在这儿做一个画中人亦是福

气。

拉加西奥沙岛小得一般地图上都无法画它,而它仍是有两座火山口的,不再热炽的火山

口里面,被居民辛苦的种上了蕃茄,生活的挣扎,在这儿已到了极限,而居民一样会唱出优

美的歌曲来。

荷西穿上潜水衣的时候,几乎男女老少都跑出来参观,据他们说,二十年前完全没见过

潜水的人,有一次来了几个游客,乘了船,背了气筒下海去遨游,过了半小时后再浮上来

时,发觉船上等着的渔民都在流泪,以为他们溺死了。荷西为什么选择了海底工程的职业,

在我是可以了解的,他热爱海洋,热爱水底无人的世界,他总是说,在世上寂寞,在水里怡

然,这一次在拉加西奥沙的潜水,可说遂了他的心愿。

“三毛,水底有一个地道,一直通到深海,进了地道里,只见阳光穿过飘浮的海藻,化

成千红万紫亮如宝石的色彩,那个美如仙境的地方,可惜你不能去同享,我再去一次好

吗?”

荷西上了岸,晒了一会太阳,又往他的梦境里潜去。

我没有去过海底,也不希望下去,这份寂寞的快乐,成了荷西的秘密,只要他高兴,我

枯坐岸上也是甘心。

那几日我们捉来了龙虾,用当地的洋葱和蕃茄拌成了简单的沙拉,人间处处有天堂,上

帝没有遗忘过我们。

在这个芝麻似的小岛上,我们流连忘返,再要回到现实生活里来,实在需要勇气。当我

们从拉加西奥沙乘船回到兰沙略得来时,我已经为即将终了的旅程觉得怅然,而再坐大船回

到车水马龙,嘈杂不堪的大加纳利岛来时,竟有如梦初醒时那一刹间的茫然和无奈,心里空

空洞洞,漫长的旅行竟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大加纳利岛

这本来是一个安静而人迹稀少的岛屿,十年前欧洲渴求阳光的游客,给它带来了不尽的

繁荣,终年泊满了船只的优良大港口,又增加了它的重要性。西班牙政府将这儿开放为自由

港之后,电器、摄影,手表,这些赋重税的商店又挤满在大街小巷,一个乱糟糟的大城,我

总觉得它有着像香港一式一样的气氛,满街无头蜂似的游客,使人走在它里面就心烦意乱。

有一次我问国内渔业界的巨子曲先生,对于大加纳利岛的印象如何,因为他每年为了渔

船的业务总得来好多次,他说:“没有个性,嘈杂不堪,也谈不上什么文化。”我认为他对

这个城市的解释十分确切,也因为我极不喜欢这个大城的一切,所以荷西与我将家安置在远

离城外的海边住宅区里,也感谢它的繁荣,无论从那里进城,它都有完善的、四通八达的公

路,住在郊外并无不便的地方。

大加纳利岛的芭蕉、烟草、蕃茄、黄瓜和游客,都是它的命脉,尤其是北欧来的游客,

他们乘着包机,成群结队而来,一般总是住到三星期以上,方才离开,老年的外国人,更是

大半年都住在此地过冬。正因为它在撒哈拉沙漠的正对面,这儿可说终年不雨,阳光普照,

四季如春,没有什么显明的气候变化。一千五百三十二平方公里的面积,居住了近五十万的

居民,如果要拿如候鸟似的来度冬的游客做比较,它倒是游客比居民要多了。

这儿的机场豪华宽大,每一天都有无数不同的班机飞往世界各地,南部的海滩更是旅馆

林立。岛上中国餐馆有许多许多家,他们的对象还是北欧游客,本地加纳利人对于中国菜还

没有文明到开始去尝试的地步。

令人惊异的是,我所认识的大加纳利岛的本地朋友,并没有因为游客的增加而在思想上

进步,他们普遍的仍然十分保守,主食除了马铃薯和面包之外,还有不可少的炒麦粉,也就

是此地叫它做Goflo的东西,外来的食物,即使是西班牙本土的,仍然不太被他们接

受。

此地的女孩一般早婚,二十二岁还没有男友在老一代的父母眼中已是焦急的事情了。

这儿如我们中国汕头式抽花的台布和餐巾,亦是他们主要卖给游客的纪念品。另外由印

度和摩洛哥过来的商人所开的“巴撒”,亦是游客购物的中心,店内的东西并不是本地的土

产,东方的瓷器、装饰品,在这儿亦拥有很大的市场。去年,在大加纳利岛的北部,因为一

个医生和他的助手,还有乡间多人看见一个被称为飞碟的天空不明的物体,这儿又热闹过一

阵。国内大华晚报上,也曾刊登过这一个消息。

其实,在邓尼肯所写的“史前的奥秘”那本书里,亦曾举出存在大加纳利岛上那二百八

十多个洞穴建筑方式的谜,因为邓尼肯认为,这些洞穴是太空人用一种喷火的工具或一种光

线开出来的,绝不是天然或世人用工具去挖的,我因为看过这本书,所以也曾两度爬上那个

石窟里去观察过,只是看不出什么道理来。

飞碟的传说,经常在这儿出现,光是去年一年,在富得汶都拉岛和丹纳丽芙岛都有上千

的人看见,三月十三日西班牙本土的“雅报,”还辟了两大张在谈论着加纳利群岛的不明飞

行体。

我个人在撒哈拉沙漠亦曾看过两次,一次是在黑夜,那可能是眼误,一次是黄昏在西属

沙漠下方的一个城镇。第二次的不明体来时,整城停电,连汽车也发不动,它足足浮在那儿

快四十分钟,一动也不动,那是千人看见的事实,当然那亦可能是一个气球的误会,只是它

升空时所做的直角转弯,令人百思不解,这又扯远了。

加纳利群岛只在撒哈拉沙漠一百公里的对面,想来飞碟的入侵也是十分方便的。

这所说的只是大加纳利岛这几个月来比较被人谈论的趣事之一而已。

我住的乡下有许多仍有种蕃茄为生的农人,他们诚恳知礼,蕃茄收成的时候总是大袋的

拿来送我,是一群极易相处的邻居。人们普遍的善良亲切,虽然它四季不分的气候使人不

耐,我还是乐意住下去,直到有一天,荷西与我必须往另一个未知的下一站启程时为止。

加纳利群岛一向是游客的天堂,要以这么短短的篇幅来介绍它,实在可惜,希望有一

天,读者能亲身来这个群岛游历一番,想来各人眼中的世界,跟我所粗略介绍的又会有很大

的不同了。

黄金书屋---一个陌生人的死一个陌生人的死

“大概是他们来了。”我看见坟场外面的短墙扬起一片黄尘,接着一辅外交牌照的宾士

牌汽车慢慢的停在铁门的入口处。

荷西和我都没有动,泥水工正在拌水泥,加里朴素得如一个长肥皂盒的棺木静静的放在

墙边。

炎热的阳光下,只听见苍蝇成群的嗡嗡声在四周回响着,虽然这一道如同两层楼那么高

的墙都被水泥封死了,但是砌在里面的棺木还是发出一阵阵令人不舒服的气味,要放入加里

的那一个墙洞是在底层,正张着黑色的大嘴等着尸体去填满它。

那个瑞典领事的身后跟着一个全身穿黑色长袍的教士,年轻红润的脸孔,被一头如嬉皮

似的金发罩到肩膀。

这两人下车时,正高声的说着一件有趣的事,高昂的笑声从门外就传了过来。

等他们看见等着的我们时,才突然收住了满脸的笑纹,他们走过来时,还抿着嘴,好似

意犹未尽的样子。“啊!你们已经来了。”领事走过来打招呼。

“日安!”我回答他。

“这是神父夏米叶,我们领事馆请来的。”

“您好!”我们彼此又握了握手。

四个人十分窘迫的站了一会,没有什么话说。

“好吧!我们开始吧!”神父咳了一声就走近加里的棺木边去。

他拿出圣经来用瑞典文念了一段经节,然后又用瑞典文说了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话,不过

两分钟的时间吧,他表示说完了,做了一个手势。

我们请坟园的泥水工将加里的棺木推到墙内的洞里去,大家看着棺木完全推进去了,神

父这才拿出一个小瓶子来,里面装着一些水。

“这个,你来洒吧!”他一面用手很小心的摸着他的长发,一面将水瓶交给我。

“是家属要洒的?”

“是,也不是。”领事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拿起瓶子来往加里的棺木上洒了几滴水,神父站在我旁边突然划了一个十字。

“好了!可以封上了。”领事对泥水工说。

“等一下。”我将一把加里院子里的花丢到他的棺材上去,泥水工这才一块砖一块砖的

封起墙来。

我们四个人再度沉默的木立着,不知说什么好。“请问你们替加里付了多少医药费?”

“帐单在这里,不多,住院时先付了一大半。”荷西将帐单拿出来。

“好,明后天请你们再来一次,我们弄好了文件就会结清给你们,好在加里自己的钱还

有剩。”

“谢谢!”我们简短的说了一句。

这时坟场刮起了一阵风,神父将他的圣经夹在腋下,两只手不断的理他的头发,有礼的

举止却盖不住他的不耐。“这样吧!我们很忙,先走了,这面墙——”

“没关系,我们等他砌好了再走,您们请便。”我很快的说。

“那好,加里的家属我们已经通知了,到现在没有回音,他的衣物——唉!”

“我们会理好送去领事馆的,这不重要了。”

“好,那么再见了。”

“再见!谢谢你们来。”等砌好了墙,我再看了一眼这面完全是死人居所的墙,给了泥

水工他该得的费用,也大步的跟荷西一起走出去。

荷西与我离开了撒哈拉沙漠之后,就搬到了近西北非在大西洋海中的西属加纳利群岛暂

时安居下来。

在我们租下新家的这个沿海的社区里,住着大约一百多户人家,这儿大半是白色的平

房,沿着山坡往一个平静的小海湾里建筑下去。

虽说它是西班牙的属地,我们住的地方却完完全全是北欧人来度假、退休、居留的一块

乐土,西班牙人反倒不多见。

这儿终年不雨,阳光普照,四季如春,尤其是我们选择的海湾,往往散步两三小时也碰

不到一个人影。海滩就在家的下面,除了偶尔有一两个步伐蹒跚的老人拖着狗在晒太阳之

外,这一片地方安详得近乎荒凉,望着一排排美丽的洋房和蕃茄田,我常常不相信这儿有那

么多活着的人住着。“欢迎你们搬来这里,我们这个社区,太需要年轻人加入。这块美丽的

山坡,唯一缺少的就是笑声和生命的气氛,这儿,树和花年年都在长,只有老人,一批批像

苍蝇似的在死去,新的一代,再也不肯来这片死寂的地方了。”

社区的瑞典负责人与我们重重的握着手,诚恳的表示他对我们的接纳,又好似惋惜什么

的叹了口气。

“这一点您不用愁,三毛是个和气友爱的太太,我,是个粗人,不会文文静静的说话,

只要邻居不嫌吵,我们会把住的一整条街都弄活泼起来。”荷西半开玩笑的对这个负责人

说,同时接下了一大串租来小屋的钥匙。

我们从车上搬东西进新家去的那一天,每一幢房子里都有人从窗口在张望,没有一个月

左右,这条街上的邻居大部分都被我们认识了,早晚经过他们的家,我都叫着他们的名字,

扬扬手,打个招呼,再问问他们要不要我们的车去市场买些什么东西带回来。偶尔荷西在海

里捉到了鱼,我们也会拿蝇子串起来,挨家去送鱼给这些平均都算高龄的北欧人,把他们的

门打得碰碰地响。

“其实这里埋伏着好多人,只是乍时看不出来,我们可不能做坏事。”我对荷西说。

“这么安静的地方,要我做什么捣蛋的事也找不到对象,倒是你,老是跳进隔壁人家院

子去采花,不要再去了。”“隔壁没有人住。”我理直气壮的回答着他。

“我前几天还看到灯光。”

“真的?奇怪。”我说着就往花园跑去。

“你去哪里?三毛。”

他叫我的时候,我早已爬过短墙了。

这个像鬼屋一样的小院子里的花床一向开得好似一匹彩色的缎子,我总是挑白色的小菊

花采,很少注意到那幢门窗紧闭,窗帘完全拉上的房子里是不是有人住,因为它那个气氛,

不像是有生命的一幢住家,我几乎肯定它是空的。我绕了一圈房子,窗帘密密的对着大窗,

实在看不进去,绕到前面,拿脸凑到钥匙洞里去看,还是看不到什么。“荷西,你弄错了,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往家的方向喊着。

再一回头,突然在我那么近的玻璃窗口,我看见了一张可怕的老脸,没有表情的注视着

我,我被这意外吓得背脊都凉了,慢慢的转身对着他,口里很勉强的才吐出一句结结巴巴的

“日安。”

我盯住这个老人看,他却缓缓的开了大玻璃门。“我不知道这里住着个人。对不起。”

我用西班牙话对他说。

“啊!啊!”这个老人显然是跛着脚,他用手撑着门框费力的发出一些声音。

“你说西班牙话?”我试探的问他。

“不,不,西班牙,不会。”沙哑的声音,尽力的打着手势,脸上露出一丝丝微笑,不

再那么怕人了。

“你是瑞典人?”我用德文问他。

“是,是,我,加里,加里。”他可能听得懂德文,却讲不成句。

“我,三毛,我讲德文你懂吗?”

“是,是,我,德国,会听,不会讲。”他好似站不住了似的,我连忙把他扶进去,放

他在椅子上。

“我就住在隔壁,我先生荷西和我住那边,再见!”说完我跟他握握手,就爬墙回家

了。

“荷西,隔壁住着一个可怕的瑞典人。”我向荷西说。“几岁?”

“不知道,大概好几百岁了,皱纹好多,人很臭,家里乱七八糟,一双脚是跛的。”

“难怪从来不出门,连窗户都不打开。”

看见了隔壁的加里之后,我一直在想念着他,过了几天,我跟邻居谈天,顺口提到了

他。

“啊!那是老加里,他住了快两年了,跟谁也不来往。”“他没法子走路。”我轻轻的

反驳这个中年的丹麦女人。“那是他的事,他可以弄一辆轮椅。”

“他的家那么多石阶,椅子也下不来。”

“三毛,那不是我们的事情,看见这种可怜的人,我心里就烦,你能把他怎么办?我们

又不是慈善机关,何况,他可以在瑞典进养老院,偏偏住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岛上来。”“这

里天气不冷,他有他的理由。”我争辩的说着,也就走开了。

每天望着那一片繁花似锦的小院落里那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它使我心理上负担很重,我

恨不得看见这鬼魅似的老人爬出来晒太阳,但是,他完完全全安静得使自己消失,夜间,很

少灯火,白天,死寂一片。他如何在维持着他的带病的生命,对我不止是一个谜,而是一片

令我闷闷不乐的牵挂了,这个安静的老人每天如何度过他的岁月?

“荷西,我们每天做的菜都吃不下,我想——我想有时候不如分一点去给隔壁的那个加

里吃。”

“随便你,我知道你的个性,不叫你去,你自己的饭也吃不下了。”

我拿着一盘菜爬过墙去,用力打了好久的门,加里才跛着脚来开。

“加里,是我,我拿菜来给你吃。”

他呆呆的望着我,好似又不认识了我似的。

“荷西,快过来,我们把加里抬出来吹吹风,我来替他开窗打扫。”

荷西跨过了矮墙,把老人放在他小院的椅子上,前面替他架了一个小桌子,给他叉子,

老人好似吓坏了似的望着我们,接着看看盘子。

“吃,加里,吃,”荷西打着手势,我在他的屋内扫出堆积如山的空食物罐头,把窗户

大开着透气,屋内令人作呕的气味一阵阵漫出来。

“天啊,这是人住的地方吗?”望着他没有床单的软垫子,上面黑漆漆的不知是干了的

粪便还是什么东西糊了一大块,衣服内裤都像深灰色一碰就要破了似的抹布,床头一张发黄

了的照片,里面有一对夫妇和五个小男孩很幸福的坐在草坪上,我看不出那个父亲是不是这

个加里。

“荷西,他这样一个人住着不行,他有一大柜子罐头,大概天天吃这个。”

荷西呆望着这语言不能的老人,叹了口气,加里正坐在花园里像梦游似的吃着我煮的一

盘鱼和生菜。

“荷西,你看这个,”我在加里的枕头下面掏出一大卷瑞典钱来,我们当他的面数了一

下。

“加里,你听我说,我,他,都是你的邻居,你太老了,这样一个人住着不方便,你那

么多钱,存到银行去,明天我们替你去开户头,你自己去签字,以后我常常带菜来给你吃,

窗天天来替你打开,懂不懂?我们不会害你,请你相信我们,你懂吗?嗯!”

我慢慢的用德文说,加里啊啊的点着头,不知他懂了多少。

“三毛,你看他的脚趾。”荷西突然叫了起来,我的眼光很快的掠过老人,他的右脚,

有两个脚趾已经烂掉了,只露出红红的脓血,整个脚都是黑紫色,肿胀得好似灌了水的象

脚。

我蹲下去,把他的裤筒拉了起来,这片紫黑色的肉一直快烂到膝盖,臭不可当。

“麻疯吗?”我直着眼睛张着口望着荷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不会,一定是坏疽,他的家人在哪里,要通知他们。”“如果家人肯管他,他也不会

在这里了,这个人马上要去看医生。”

苍蝇不知从那里成群的飞了来,叮在加里脓血的残脚上,好似要吃掉一个渐渐在腐烂了

的尸体。

“加里,我们把你抬进去,你的脚要看医生。”我轻轻的对他说,他听了我说的话,突

然低下头去,眼泪静静的爬过他布满皱纹的脸,他只会说瑞典话,他不能回答我。

这个孤苦无依的老人不知多久没有跟外界接触了。“荷西,我想我们陷进这个麻烦里去

了。”我叹了口气。“我们不能对这个人负责,明天去找瑞典领事,把他的家人叫来。”

黄昏的时候,我走到同一社区另外一家不认识的瑞典人家去打门,开门的女主人很讶异

的、有礼的接待了我。“是这样的,我有一个瑞典邻居,很老了,在生病,他在这个岛上没

有亲人,我想——我想请你们去问问他,他有没有医药保险,家人是不是可以来看顾他,我

们语文不太通,弄不清楚。”

“哦!这不是我们的事,你最好去城里找领事,我不知道我能帮什么忙。”

说话时她微微一笑,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又去找这社区的负责人,说明了加里的病。

“三毛,我只是大家公推出来做一个名誉负责人,我是不受薪的,这种事你还是去找领

事馆吧!我可以给你领事的电话号码。”

“谢谢!”我拿了电话号码回来,马上去打电话。“太太,你的瑞典邻居又老又病,不

是领事馆的事,只有他们死了,我们的职责是可以代办文件的,现在不能管他,因为这儿不

是救济院。”

第二天我再爬墙过去看加里,他躺在床上,嘴唇干得裂开了,手里却紧紧的扯着他的钱

和一本护照,看见我,马上把钱摇了摇,我给他喝了一些水,翻开他的护照来一看,不过是

七十三岁的人,为何已经被他的家人丢弃到这个几千里外的海岛上来等死了。

我替他开了窗,喂他吃了一点稀饭又爬回家去。“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管这件事,我们

不是他的谁,我们为什么要对他负责任?”荷西苦恼的说。

“荷西,我也不想管,可是大家都不管,这可怜的人会怎么样?他会慢慢的烂死,我不

能眼看有一个人在我隔壁静静的死掉,而我,仍然过一样的日子。”

“为什么不能?你们太多管闲事了。”在我们家喝着咖啡,抽着烟的英国太太嘲笑的望

着我们。

“因为我不是冷血动物。”我慢慢的盯着这个中年女人吐出这句话来。

“好吧!年轻人,你们还是孩子,等你们有一天五十多岁了,也会跟我一样想法。”

“永远不会,永远。”我几乎发起怒来。

那一阵邻居们看见我们,都漠然地转过身去,我知道,他们怕极了,怕我们为了加里的

事,把他们也拖进去,彼此礼貌的打过招呼,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们突然成了不受欢迎又不懂事的邻居了。

“加里,我们带你去医院,来,荷西抱你去,起来。”我把加里穿穿好,把他的家锁了

起来,荷西抱着他几乎干瘪的身体出门时,不小心把的的脚撞到了床角,脓血马上滴滴答答

的流下来,臭得眼睛都张不开了。

“谢谢、谢谢!”加里只会喃喃地反复的说着这句话。“要锯掉,下午就锯,你们来签

字。”国际医院的医生是一个月前替我开刀的,他是个仁慈的人,但手术费也是很可观的。

“我们能签吗?”

“是他的谁?”

“邻居。”

“那得问问他,三毛,你来问。”

“加里,医生要锯你的腿,锯了才能活,你懂我的意思吗?要不要打电报去瑞典,叫你

家里人来,你有什么亲人?”加里呆呆的望着我,我再问:“你懂我的德文吗?懂吗?”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眼角再度渗出丝丝的泪来。“我——太太没有,没有,分居了

——孩子,不要我,给我死——给我死。”

我第一次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出这些句子来,竟然是要求自己死去,一个人必然是完完

全全对生命已没有了盼望,才会说出这么令人震惊的愿望吧!

“他说没有亲人,他要死。”我对医生说。

“这是不可能的,他不锯,会烂死,已经臭到这个地步了,你再劝劝他。”

我望着加里,固执的不想再说一句话,对着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我能告诉他什么?

我能告诉他,他锯了脚,一切都会改变吗?他对这个已经不再盼望的世界,我用什么堂

皇的理由留住他?

我不是他的谁,能给他什么补偿,他的寂寞和创伤不是我造成的,想来我也不会带给他

生的意志,我呆呆的望着加里,这时荷西伏下身去,用西班牙文对他说:“加里,要活的,

要活下去,下午锯脚,好吗?”

加里终于锯掉了脚,他的钱,我们先替他换成西币,付了手术费,剩下的送去了领事

馆。

“快起床,我们去看看加里。”加里锯脚的第二天,我催着荷西开车进城。

走进他的病房,门一推开,一股腐尸般的臭味扑面而来,我忍住呼吸走进去看他,他没

有什么知觉地醒着,床单上一大片殷红的脓血,有已经干了的,也有从纱布里新流出来的。

“这些护士!我去叫她们来。”我看了马上跑出去。“那个老头子,臭得人烦透了,”护士

满脸不耐的抱了床单跟进来,粗手粗脚的拉着加里刚刚动过大手术的身子。“小心一点!”

荷西脱口说了一句。

“我们去走廊里坐着吧!”我拉了荷西坐在外面,一会儿医生走过来,我站了起来。

“加里还好吧?请问。”我低声下气的问。

“不错!不错!”

“怎么还是很臭?不是锯掉了烂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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