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
我用力推开保健室的门,发现灼正瞪大着眼睛看着我。
「哥、哥哥?」
保健室的医生正拿着绷带帮她包着脚,不过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你太夸张了啦,好像要来看什么性命垂危的病人一样。」
保健室的医生一边苦笑,一边用绷带缠着灼的脚踝。
「我在这个学校五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种表情跑进来探望扭到脚的亲人——好了,怎么样,光濑?我已经确实帮妳固定好了。」
「不,不痛了。非常谢谢妳。」
「这两、三天内不要动到哦,如果疼痛没改善的话要马上跟我说。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给妳替换的贴布好了。」
年近三十岁的保健室女医生在找过急救箱后,又在保健室的柜子里窸窸窣窣地找了一下,不过似乎没找到替换的贴布。
「咦?啊,对喔,暑假时被体育社的那些笨蛋随便拿去用了,所以量才会不够……真是没办法。我到仓库去拿,你们等我一下。」
保健室的医生尴尬地快速说完后,便走出了保健室,而如同交接一般进来的人,正是速水同学。她脸色青白,气喘嘘嘘地说道:
「……学、学长……你太快了……啦!」
「美希,妳到底跟哥哥怎么说的?他冲进来的时候脸色好可怕……而且明明只是小小的扭伤,根本不用特别把哥哥叫来……」
「可是灼,妳不是被推下去才受伤的吗?」
被推下去?
「不是被推下去,是要推人结果却一起被连累了啦!」
灼有点失望地说道,这让我感到愈来愈混乱。不管是推人还是被推,总之包含在这其中的讯息就让人觉得大有问题。
「发生什么事了?」
我正面对着灼,不过她却把头偏了过去。
「灼!」
我加重了语气,可是灼依然扁着嘴,闷闷地不发一语。
「因为她们吵架了。」
「美希!」听到速水同学这么说,灼立刻慌乱地出声制止,而我瞪着灼示意她不要说话。
「跟谁吵架了?」
我回过头问着她。美希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不过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就是那个转学生啊,学长的妹妹。她们在社团大楼打了个照面,然后灼就突然抓住她……」
「是那个女人的错!」
「那个女人?」
虽然灼一脸大事不妙地掩住嘴巴,不过从这句话中我多少可以探出点端倪。
「……不好意思,速水同学,妳可以帮忙把灼的书包拿过来吗?」
「啊,好的,我知道了。」
速水离开后,保健室变得安静起来。原本别过头去的灼,在我持续盯了她一阵子之后,目光开始若有似无地瞄向我,接着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说话了。
「……对不起。」
「为什么?」
「……」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社团大楼遇见了那个女的,当时她正从美术教室走出来。因为她刚好是一个人,所以我就逼问她。就这样而已。」
「妳逼问她什么?」
「还会有什么,当然是关于哥哥的事啊!」
灼大声地叫道。
「有关哥哥那些难听的谣言都传到我耳里了啊,他们说你『害死了自己的母亲然后遭到遗弃』之类的。」
「这是事实没错啊。至少我母亲确实是因我而死的。」
「那是意外啊,根本就不是哥哥的错,而且都已经是十多年的事情了!居然还这样挖人家的旧伤疤……」
「可是这样也不代表就是她传出去的啊。」
「除了那个女人还会有谁!」
灼真的生气了。她咬住下唇,用力地握着拳头。
「这么一来,不就跟国中的时候一样吗……那时候谣言也是愈传愈难听……」
「那个时候我也有错,如果我能多少装出点害怕的样子就好了。这样那些家伙多多少少也会满足一点。」
「……哥哥是笨蛋!」
「嗯嗯,是大笨蛋,顺便再加上没出息和没有用好了。」
「……还有笨拙。」
「不过我的手指倒是挺灵活的喔。」
「……就连说个笑话都好冷。」
「今后我会好好学习怎么找出笑点。」
「……什么笑点啦。」
灼轻轻地笑了出来。看来她总算稍微冷静了一点,我也该停止放冷笑话了。
「嗯,刚刚不是说妳好像被推了下去,结果怎么样了?」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想就这样离开,所以我就伸手想要抓住她,结果重心不稳,两个人就一起跌倒了。不过她好像没受到什么伤,真让人觉得不甘心。而且最后她还紧张地叫人来把我送到保健室,真是伪装得滴水不漏!」
我听完后也放下心了,至少对方没受伤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可是我真的忍不下去了,我一定要去跟爸爸抗议,虽然现在还不能马上回家,不过等我回家就等着瞧吧!」
「灼,这件事就先这样吧。毕竟这是我的问题。」
「才不是,是我们的问题,因为万恶的源头跑来我们家了啊,难道你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灼,也许她之所以这么对我,有她很明确的理由;也许她之所以这么恨我,真的有什么原因也说不定。在知道一切真相以前就先这样吧。」
「会有什么理由?哥哥之前不是根本没见过那个女人吗?」
「就算是这样……嗯,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跟国中时候一样的状况,所以妳也不要这么乱来了,好不好?」
「……真的吗?」
「嗯嗯。」
「那我们来好好地做一个约定。」
灼说完后便伸出了手。
「妳说好好做一个约定是指……打勾勾?」
「不行吗!?」
看到灼因为发窘所以提高了音量,我也苦笑地伸出小指头,两个人的指头缠在一起,「打勾勾了!」我们勾完了手指的同时,速水同学像是算好时间似地和保健室医生一起回来了。
插图048
「灼,我把书包拿来了。」
「贴布也放在里面了,今天一整天都要好好贴着,还有,要安分一点哦!」
灼接过书包准备站起来,我伸出手想要帮她,不过她却轻轻地摇摇头。
「没关系,虽然有点不方便,可是也不是不能走。比起这个,我们约好了不可以跟国中的时候一样,要好好解决哦!」
「嗯嗯。」
「要是你又拖拖拉拉的,那我也有我的做法。」
「我知道了。」
灼又叮咛了好几次,不过与其担心我,我希望她还是先担心她自已的脚比较好。
等她和速水同学一起回去后,我向保健室的医生鞠躬道谢。
「非常谢谢您。」
「真是个有礼貌的哥哥,真不敢相信你们的姓氏不一样,感觉就好像真的兄妹一样。」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们是堂兄妹。」
「就算是堂兄妹也一样。虽然我也有亲兄弟,可是我们之间就像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样,所以我很羡慕感情好的家庭——不过你这样好吗?不跟她一起回去?」
「因为我跟她约定好了,要把事情解决之后才回去。」
「唔?嗯,你们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嘛。算了,如果有什么事就来我这里吧,至少我还有心理咨询的执照,只是到现在却还没有人来过,现在的话,我可以当你的专属咨询哦!」
虽然我回答得很干脆,不过其实我心里却觉得没那个必要。因为那是我和她——红条巴之间的问题。
「……」
我从保健室出来后,就直接朝教室走去。虽然我想用跑的,不过还是耐住性子改成快步行走。我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
到了教室后,我用力地推开门。在只剩零星几人的教室里,有几个学生被声音吓到,愣愣地看着我。我在他们之中找到我要找的人。
红条巴正在跟三个女同学聊着天。我直直地走向她。仔细一看,她的制服上还沾着一点点脏污,可是不特别注意的话也不会发现,看样子她应该没受伤。
我站在巴面前俯视着她,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我有话跟妳说。」
我的声音比平常还要低沉,虽然是自然发出来的声音,不过现在这样的声调正好。
「干嘛?红条,你要对小巴做什么?」
旁边的女同学威胁似地开口说道,不过我无视她们,依然把视线停留在红条巴身上。
巴装出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有点害怕地往后退了退。不过她的眼瞳却完整地映着我的身影,并没有跟我一样动摇。
愈这样看着她,愈觉得她眼睛的颜色还真的很奇特。红条巴的眼瞳,还有映着她的我的眼瞳。如果只看这个部分的话,她看起来还比灼更像是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不对,或许真的有血缘关系也说不定。不过这双眼是遗传自母亲,所以她或许是母亲那边的亲戚啰?
「喂,红条——」
「我知道了。」
抢在旁边的人开始骚动之前,巴站了起来这么说道。
「没关系,他只是有话想说而已。」
巴露出亲切有礼、完美无瑕的微笑。其它人也因为她的笑容而安了心,对着她点点头。
我跟着她离开了教室,在走廊上的一个角落站定。如果走得太远,教室里的同学说不定也会跟过来。
「我就直接说了,不要对灼出手。」
听到我连前面的废话都省了,巴露出意外的表情。
「妳好像跟灼一起从楼梯滚下来吧?至于原因,如果妳要传是我做的还是怎样都可以,就算说是我煽动的也无妨;可是,不准妳提到任何关于灼的事。」
我快速坚定地说完后,巴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惊讶,她眨了眨眼睛,「咦?」了一声,然后竟然忘了闭上嘴巴。
「以后也是。如果只是关于我,随便你要怎么传,在学校里要把我传得多差劲都没关系,说我杀人也好还是别的也罢,可是,我不允许妳因为我的关系去贬低光濑家的人。要是妳真敢这么做,到时候我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堵住妳的嘴。」
我不让她有机会开口,安静冷淡地一口气说完后,等着她的回答。
「……」
巴原本是一脸惊讶,不过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她用之前在美术准备室里,那种毫不动摇、一派冷静的表情,打量着我的心思。
「不管用什么手段?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手段?」
「我不是说过了?就是不择手段,我不会选择方法,也无法选择,因为我这个人很笨拙。」
「……」
我们沉默着互相瞪着对方。她面无表情的脸就好像僵硬的人偶一样,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就像是陶器似的。彷佛不会自己发热的无机物般僵凝的神态,但眼瞳里却闪着光芒,如同阴冷黑暗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就像在湿冷的空气中仰望夜空时所感受到的月光一样,静静地照射着,却隐隐含着沉默与无声的压迫感。
巴忽然笑了。露出一个静静等待猎物的猎人,突然发现对方弱点的表情,而在那其中更可以感受到疯狂的情绪。
——这么说来,月亮正好是象征着疯狂与猎人的女神。
「……该怎么办呢?只要能让你痛苦,也许真的有一做的价值。真可惜,如果我也受了一点伤,说不定还能轻易地把灼同学逼到绝境呢!」
「……为什么要憎恨我到这种地步?恨我无所谓,应该说恨得愈重愈好。但是妳又何必牵连到别人,这样不是弄错对象了吗?」
「弄错对象?不,才不是。他们收养了你,甚至给予你幸福。光是这样,他们就已经算是很重要的当事人了,因为,光是给你幸福就是一种错误的行为。」
「……」
「为什么?你竟然问为什么?啊,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了,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活到了现在。所以,我才会这么恨你。」
她用一脸陶醉的神情说出了这段话,彷佛她就是为了要说出这句话而一直等到了现在。
「你应该搞请楚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必须了解到自己是多么罪孽深重。你根本就没有搞清楚,你不是没有价值,而是存在本身就是个罪孽。哪,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她露出了微笑。
那不是装出来的笑容,而是恍惚中带着愉悦,却给人一种不知道何处扭曲的感觉。然而正因如此,我才能确定那是她发自内心真正的笑容。
嘶——巴抬起她的纤纤玉手。彷佛带着万般爱恋似地把手放在我的胸口。
「终于,我终于看到你痛苦的表情了,真满足,我觉得好满足——可是,还不够,请你再更痛苦一点吧,请你再更郁闷一点吧,请你再更痛心一点吧,请你面对自己的罪恶、面对自己的悔恨,面对自己的过错。那就是我的希望、我的心愿、我的喜悦。」
她一脸宛若慈母的表情,口中却说着和表情完全相反的言语,令我看了百感交集。正如她所说的,她确实感到很满足。从她的话里,散发出令人昏沉欲醉的热情香气。
这就是真正的红条巴吗?
深不见底的感情深渊,就在我面前化为一个人形开口说着话。
我屏住呼吸。巴凝视我的眼眸中,充满了浑沌混乱的情绪。我第一次这么近地感受到这么浓厚的感情和情绪的冲击。
看到我僵硬的模样,红条巴满足地点点头,然后便离开了。而原先那种表情早已隐匿,无意间漏出的浓厚情绪也如雾般散去了。
「……」
——为什么?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这样问着自己。
为什么她会如此恨我?
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人,不过她又为什么会抱持着那种如此深沉、甚至可说是死心塌地的情绪直到现在?
红条巴对我的憎恨,究竟开端是什么?又是从哪里孕育而生的呢?
InterCut
「——是的,他就应该要这么痛苦!」
红条巴嘴里喃喃念道。她感觉到身后传来红条圭一郎不断凝视自己的目光,那个她所憎恨的仇人目光。
「——将一切都推给我,自己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的脑里浮现出光濑家人的模样,那可以说是一个理想的家庭吧!
光濑宗一郎虽然粗枝大叶,但却心胸宽大,而光濑美都既稳重又温柔,甚至愿意把几乎是外人的自己安置在家里。能够被那样的夫妇收养,红条圭一郎是多么地幸福。
而且——光濑灼,她和红条圭一郎是那么地亲近,甚至还想守护着他。
『妳如果再这样欺负我哥,那就让我来当妳的对手!』
光濑灼是这么说的,她跑来对挑衅地叫我不要再让那个男人痛苦,因为他已经够痛苦了。
——够痛苦了?
怎么可能。在那么得天独厚的环境下成长,又怎么会痛苦?
『我确实是一点价值也没有。』
那不过是悲观主义者的无病呻吟罢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最恶劣的现实,只是一个过于安逸的乐天主义者而已。对付这种家伙,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对,这些报应都是他应得的。」
必须要这样,也应该要这样。这是正当行为、神圣的报复、严肃的复碍,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他身上开始的。
「——红条同学,妳没事吧?」
「妳那个阴险的哥哥有说什么讨人厌的话吗?」
同班的女同学们关心地问道。
巴瞬间隐匿起原本面无表情、一片虚无的脸,露出坚强中又带点少许勉强的淡淡微笑。
「嗯嗯,不要紧的,只是有一点,只有一点点小误会而已……因为他是一个寡言的人。」
脸上表情无懈可击,她彻底地掌握了每一条表情肌,就连声音的颤抖也毫无瑕疵。声纹也精准地表现出她话中的涵义。
果然,出声的女同学脸上出现安慰似的温柔表情,然后用义愤填膺又饱含同情的语气对红条巴说道:
「寡言?他确实是很少跟人交流呢!」
「应该说,我从来没看过红条主动跟人说话。」
「所以才被抛弃了啊!」
啊哈哈哈,女子高中生们笑开了。原本应该天真无邪的笑声,听起来却是如此残酷。
巴笑了。这到底是虚构还是真实,连巴自己也无法定论。纵使她怀抱着分裂的思考和情绪——红条巴也只能继续笑着。
第二卷 Case of Tomoe 3rd Cut
3rdCut一一流转
十月×○日晴。多云转雨
我开始对『哥哥』发动攻击。先是散布谣言。孤立他,让他被冠上坏人的恶名。事情比我想象中的达顺利。看样子他好像平常就不久与人有什么深交,所以才这么容易就被排挤了。
可是,他还是一点都没有表现么痛苦的模样。即使被漠视、彼嘲笑,他依旧理所当丝地全盘接受……不对,不是接受,而是甘心忍受,自己跳入漩涡当中,寻求着痛苦与磨难。
我真的愈来愈不懂他了。他、『哥哥』根本从没吃过苦,被幸福地养育着。忘了『母亲』的事情,也不知道我的事情,不知痛苦地治到现在。可是,他的那副模样却宛如……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是我应该憎恨的对象,应该要让他尝到我百分之一的痛苦,让他因难受痛苦而呜咽哭泣。必须要这样,也应该要这样。他是我的仇敌。
1
「——固定事项到此报告完毕,接下来是学校的紧急通知,在S车站附近的大街上,有学生遭到陌生人胁持,抢走财物。幸好……这么说对吧……那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所以大家要特别留意。
暑假时在邻近市镇的县立○△高中发生了一名兴奋剂中毒的少年闯入校园,持刀挥舞逞凶的事件,结果○△高中的学生还甚至负伤住院。最近治安不太好,大家不要无故去凑热闹,从日常生活中就要特别小心注意——那么今天就到这边,解散。」
当放学前最后一堂课结束后,我马上开始收拾书包。
「——刚刚能见说的○△局中的学生,听说是我以前国中的前学生会会长哦!」
「真的吗?」
「比我们低一年级。他的右手好像被刺了一刀的样子。」
「哇!」
「等等,你说错了吧,我前阵子才看过那家伙,他的右手手腕没有伤痕呀,而且他还带着女朋友,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那个死脑筋的家伙交了女朋友?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女生看上他呀!」
「好像是个超级美女,嗯,有点冰山美人的感觉……」
旁边以增田为首的八卦团正把『凑热闹』这个词汇发挥得淋漓尽致,根本是在胡说八道,嗯,这也是正常的反应吧,就算特别小心,可是也不知道在那个地方会遇到危险,那还不如当作话题来讨论还比较实在。
我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无声地离开教室。
走廊上挤满了学生。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一起放学,开始离开学校,因为是周末,也已经十月了,再过不久就是文化祭,而且期中考也要到了。要休息也只能趁现在,大家应该都是这样的心情吧,因为下周起马上就会开始一放学就忙得团团转的生活。
我跟在目标人物的背后,混在人群里追踪着。虽然还有一大段距离,不过从这里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样子。我的视力很好,而且毕竟我这十天以来,早就已经把她的身影牢牢地记在眼球深处了。
我换了鞋子走到外面,稍微抬头看了看天空。
沉郁的天空,无边无际、微微偏白的灰色,朦胧地覆住了天空。早上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大晴天,不知何时蓝天却被涌出的云团给侵蚀了。而现在逐渐增厚的云层渐渐地、缓缓地凝结成浓厚的黑色。
现在的天气与我阴郁的心情十分吻合,不过也有好处。这样的阴天降低了四周的能见度,正好适合跟踪。
我隐藏在人群里,透过学生间的空隙凝望着目标人物。
红条巴正和几个女同学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在放学的路上。虽然听不到声音,我也不会读唇语,不过从表情的变化多少还是看得出来内容为何。她们有时听着没营养的对话然后微笑点头,有时又露出认真的表情听对方说话,根本就是时下一般的女子高中生团体而已。只要稍微移开视线,很简单地就会消失在人群里,可是,也许只有红条巴的身影能让我立刻认出来吧。
我一边保持着距离一边追随着红条巴。我专注地凝望着她,透视着她的表情,想要看清楚在那里面究竟藏有什么东西,不过我的尝试却一点进展也没有。
在班上,我的处境依旧没有改变,是一只丑陋的鸭子和三十八个具有血统证明书的鸭子,我是这么觉得的。跟从前不同的是,原本丑陋的鸭子被大家埋没是很正常的事情,然而却有一只野生的天鹅正诱导着这些拥有血统证明的鸭子。
不管怎样,我还是慢慢地被孤立,而巴则愈来愈习惯这个班级。感觉她好像从二年级上学期时就在班上似的,甚至还渐渐被大家所依赖。虽然巴并没有积极主张些什么事,不过会依周遭的意见做出适度的判断,适时地改正班上的意见,就连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她也充分发挥了她的手段,确实地执行着准备工作。
而我也专注地开始观察着巴的行动。一方面为了不要让灼再受到伤害,所以带了点监视的意味,一方面我也想知道『红条巴』这名少女的真实面目。她对我的憎恨源头是什么,我很想知道。甚至可以说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要了解别人。
从正门离开后,巴穿过大街走进了私铁车站。就算还有很多其它的学生在,但是毕竟如果在同一个月台恐怕会被她发现。我藏身在往上通向月台的楼梯角落里,尽量不让人发现地窥视着她。当电车到站后,我滑进红条巴所搭乘的隔壁车厢,电车中正好碰到小规模的返家人潮,大量的学生挤在车厢里面。就算很难确认隔壁车厢的状态,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她下车的地点。
剩下一半的学生就这样一起晃到私铁的终点站。看这个样子,总觉得好像随着海潮摆荡漂流的海带群一样。电车到了终点站后,人潮像被打开开关似地蜂涌而出。我停在门旁的角落确认着外面的状况,找到也从隔壁车厢流出来的巴,于是我也跟着人潮出来。
等到出了售票口、离开了车站建筑后,巴对身边的女同学们挥挥手后便分开了。这让我有点意外,这是目前为止从未看过的行动。
她朝着离车站前的大街旁边的方向走去,与大型百货、游戏中心、书局等相反的方向,而是朝着借贷公司比较多的商业区前进。
——人生地不熟的她,往这个方向到底想做啥?
我一边觉得疑惑,一边追随着她的背影。
——老实说。
这真的是我第一次对其他人产生兴趣,以前我甚至觉得我的感情是不是被冰冻住了,总是冷淡地活着,也只有为了光濑家的事情才会像现在这样心动。
国中的时候我被看不顺眼的同伴们疏离,甚至演变成被彻底讨厌的状况,即使如此我还是随便敷衍过去了。
但是又是为什么,我会对红条巴抱着这么大的兴趣呢?为什么会想多多了解她呢?
难道是因为她对我的憎恨,是我到目前为止从未经历过的吗?我这么想着。
她曾经在美术准备室里,让我看到宛如太阳般的炙热,还有在走廊上被逼问时那种宛如北风般的冰寒的冷淡,她的憎恨在这两种极端之中摆荡着,我觉得这比至今我所经历过的所有感情都来得深切。
而同时也让我感觉到她的不安定以及脆弱。我觉得红条巴的心是跟着对红条圭一郎的憎恨而起舞。
——要憎恶就去憎恶吧,要恨就去恨吧,要侮蔑就侮蔑吧。
这就是我的处事之道,我并不会因为这个而感到受伤。
一直抱着这种想法而活着的我,从来没料到有人会因为别人对我的恨意而受到伤害。
这应该也是我之所以想了解红条巴的原因吧……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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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云渐渐增厚低垂,好像穿着羽绒衣后膨起来的样子。云层现在看起来好像快要被撑裂,宛如山崩的雨势随时都会因过度紧绷而倾盆而下。我穿插在笼罩于淡沉灰雾之中的大楼间,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忧虑着头上的状况,凑在一起拚命担心着。
巴快速地啪哒啪哒往前面一步步走着,不过脚步看起来似乎有点迷惘,似乎是正在寻找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小学的时候,一边找寻空隙一边来回走着的我,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呢?那时的我确实在寻找着『世界的空隙』,但因为实在是太过于抽象,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找,又该从何找起。不过我依然不停地走着,寻找那独一无二、也许藏在某处的场所。我费尽所有心力就是在寻找着。在旁人的眼里,说不定会觉得我像个迷路的小丑。
不知道她究竟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逐渐朝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也因此让我心中升起一股小小的违和感。似乎想让黑暗吞蚀的心情确实在我心中滋长着。
那究竟是什么?当我心里这么想的同时,我也更慎重地观察着红条巴的周围——结果却让我大吃一惊。除了我以外,竟然还有别人也跟踪着巴,非常明显地尾随着她的背影。
我稍微保持了一点距离,跟踪她的人都穿着颜色夸张的衣服,看起来像是跟我和巴同年龄的少年。已经确定有三人,不对,是四个人。他们身上佩戴闪着银光的项链和戒指,一看就知道都是一些不良少年。
巴似乎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她——包括我。
以巴为首的奇妙一行人,突然踏入了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沿着私铁的高架桥,只看得到每个建筑物的背面,就像在玩背对背的伸展暖身操一样。
一直跟踪着巴的家伙们轻轻地互相示意了一下,只留一个人,另外的三个人想偷偷绕到前面去,于是拐了一个弯。
「……」
我慢慢地拉近了距离,违和感逐渐转变成了不安。
跑过了一名戴着毛线帽、正跟着红条巴的不良少年,伸手握住目光依然正对前方的红条巴的手。
「啊!」
巴自然地被突然出现的我给吓了一大跳。
「往这里!」
在巴甩开我的手之前,我用力地扯住了她,朝着旁边的街角,转往大路的方向。
「干、干什么——?」
「妳被奇怪的家伙给跟踪了!」
「——咦?」
她回过头去,看到戴着毛线帽的男子正跑了过来。
「上课的时候不是有说过吗,说不定是最近恐吓抢劫的那一票人。无论如何,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怎么可能……」
巴不安地回握住我的手,我更用力地牵着她,不过却被死巷子给困住了。原本打算先绕到巴前面的家伙出现在我们面前,个个露出阴险的笑容摆好了架势。那个毛帽男也追了上来,刚好包围了我们两个。
「——我终于找到妳了,红条巴!」
一个嘴巴叼着香烟的男人如此说道。在我身后的巴身子僵了僵。
「什么嘛?妳这家伙,已经找到新的男人啦?」
「看到我们特地来找妳吓了一跳吧。交通费可不是开玩笑的。唔,不过还好有亲切的高中生肯贡献给我们,总算是得救了。」
一个头发削得短短的男人和戴着太阳眼镜的男人这么说着。这些家伙也只能用这种特点来区分。
我将目光投向身后,冷静地思考着。
他们有带刀子吗?这些家伙应该都有带吧。
四对一我赢得了吗?应该赢不了吧。
如果出其不意呢?应该很勉强吧。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松懈下来?要做的话——就是现在。
我将手上的书包朝他们三个人丢过去。那个距离最近、头发削得短短的男人反射性地缩了缩身体,我立刻朝他冲了过去,用脚把他踹倒。用肩膀狠狠一撞,然后用鞋底扫向他的脸。砰,打到肉的声音响起。他的脸上八成印出一个精彩的麦田记号吧,(译注: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一些麦田或其它农田上的农作物,被压平而产生出的几何图案。)
「混蛋!」
戴太阳眼镜的男人痛殴了过来,他夸张的出手动作让人一目了然。我轻松地用拳头拨开,轻轻地一挥,一拳揍向他的鼻梁。我随意的反击让他受到不小的冲击,太阳眼镜也裂开了,对方因为流出鼻血呼吸一窒,动作也停了下来。我没放过这个机会,立刻用掌心重击他的后脑,说不定让他颈部扭伤了,不过我也管不了这么多。对方轰然而倒。
我知道还有一个人,不过就算是攻其不备也只能到此为止了。那个嘴里叼着香烟的男人挥开刚刚丢过去的书包,冷静地拉开了跟我的距离。
在这千钧一发之间,我立刻将目光转向身后的毛帽男。他似乎被这个突发状况给吓到,脑袋一时还转不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牵起已经吓呆的巴的手,冲过毛帽男然后再度跑了起来。
「啊,等等——」
「国中的时候有太多家伙喜欢用肢体语言来交谈,所以我跟奇怪陶艺家兼剑道家学了护身术。」
我简单地说明着,然后一股脑儿地开始往前跑。好像又跑回原来的路了,可是这种时刻也没别的办法,因为背后还有另外两个没受伤的人正追了过来,不过至少我们还是稍微超前了一点。
逃得掉吗?
淡薄的希望却不过只是个虚幻的泡沫罢了。
我被路上突然伸出的脚给绊住,与巴一起重重地跌在地上。
「唔——」
虽然我想立刻站起来,不过尖尖的鞋头却近在眼前,我的下巴被踢了一脚,整个人被踹飞了。我的思考和感觉似乎变得断断续续。接下来肚子也被踹了一脚,冲击直达我的肺跟胃。当我还不住地喘着气时,接着又受到连续二次到三次的攻击,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你倒下就算输了。打架可不像电影或漫画,只要跌倒就到此为止了。』
不知道为什么,曾经被教导过的话语这时竟然冷静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果然就跟话中的预测一样,我根本动也不能动,只能一直被这么踹着。
「钤木哥,干得好!」
「真不好意思,让您多费工夫。」
「真是受不了你们!」
那个叫做钤木的似乎是他们的头头,我因痛苦而呻吟着。那个将我跟巴绊倒的男人就这么看着正瞇起眼往上看的我,然后露出一抹残酷的笑容,那是个宛如中东地区里,残忍独裁者般的微笑。
「先动手的可是你喔,老兄!我们只是单纯地来探望以前的老朋友而已!」
铃木又踢了我一脚,然后凑近倒在地上的巴。
「……为什么……」
「喂,小巴。妳以为只要说声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就能了事喔,自己擅自跑掉,会不会太天真了!」
钤木用熟稔的语气一边说着,然后靠向巴。他抓住巴的头,用力地往上一拾。
「唔唔……」
「不要再装成一副好女孩的样子了,这样很累吧!而且怎么可能让妳跑掉。妳已经脏了,早就擦不掉的啦!」
包围我们的少年露出不知道是变黄还是牙缝太明显的牙齿,嘲笑着说道。
「……放了巴。」
我宛如抽气般地吐出这句话,感到全身都剧烈地痛了起来。钤木对着我吹了声口哨嘲笑着,流露出疯狂的恶意。
「呵呵呵!真的是正义的英雄呀,哈,真是让人尊敬呀。都变成这副德性嘴巴还这么会说话。不过我说你呀,你知道这个女人的本性吗?」
「住口……」
「你该不会故意装作不知道吧……喂,老兄!这家伙总是装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不过之前可是跟我们混在一起哦,我们干过扒手也一起抢劫过,哈草倒是没有啦,因为我们可是健康主义者呢。不过倒是很快乐地一起玩过哦,很亲密地玩在一起呢!」
我试着动了动脖子——听到自己脖子传来骨头摩擦的声音——我望着巴,巴的视线对上了我,她的眼瞳被绝望染成了黑色。
「你大概也知道了吧,这家伙可是个好女人呢,我说的话绝对不会错,其它的家伙们也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说『抱起来真是舒服』呢,这就是大小姐的压力啦,不知道是不是平常都上好学校,欲求不满,积压太久了,这家伙在床上的样子还真是赞到不行。」
哈哈哈哈,剩下的两个人也笑了出来,笑声听起来十分刺耳,甚至又跟着踹了我一脚。我的手脚开始不住地抽搐了起来。
「哈哈,看你这副德性。不过你放心,我们就跟兄弟一样,就让你痛到这种程度就好了。你该感谢我吧,接下来想看看真人实境表演吗?一定跟自己抱起来的感觉不一样吧,保证你可以发现全新的小巴喔!」
铃木愉悦地讽笑着。他沉醉在暴力与支配感当中,而被束缚在一旁的巴则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我。是罪恶感吗?还是耻辱或后悔?可惜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分辨了。
「喂,你们,架好这家伙,给我好好地绑起来。」
「好好好,照惯例铃木老大还是表演者嘛。」
「昏倒的那些家伙怎么办?」
「别管他们,算他们活该,而且没有他们也没差吧?我们自己好好加油不就行了!」
这么说也对,他们讪笑道。
让人听起来作呕的笑声。虽然我很想朝他们吐口水,不过遗憾的是我的嘴巴无法自由地开口,就连呼救也办不到。
「那么开始吧!」
当铃木粗鲁地把巴拉过去后,她立刻张大了嘴。不过在她发出声音之前,钤木就粗鲁地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唔!」
「妳最好别乱来,因为妳是重要的公主殿下,我是不会伤害妳的,不过要是敢乱来的话,我会伤害妳的新男人。」
「啊!」
巴睁着双眼,眸中闪着迷惘的光芒,然后闭起眼睛,代表同意了他的说法。
可恶,她到底在同意些什么!她不是最讨厌我吗?不是很憎恨我吗?那就不要屈服,大声地叫出来啊,
我很想放声大喊,可是嘴巴破了并肿起来,只发得出模模糊糊像叹息一般的呻吟。
有谁?
我自私地祈求,有谁,有谁可以来帮帮忙,
我从来没有向神明祈求过任何事情,就连元旦拜拜时也从来没有祈祷过,我从来不曾期待别人为我做什么,我知道我没有那种资格,早就放弃了。所以,这是我第一次的乞求,我祈祷、拜托着,有谁可以来帮忙?如果我的愿望可以达成,就算把我这条烂命拿走也——
「好了好了,都住手,到此为止!」
一道突如其来、语带轻佻的声音响起。因为完全跟现在的状况搭不起来,使得这道声音顿时掌控了全场。
在场的人都将视线投向声音的源头。
3
雨终于开始下了。
与原本闷热乌云的印象不同,雨一滴一滴整齐地下着。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到眼前这名打着黑伞的少女的缘故。
少女跟我们同年,一头削得薄薄的短发,身上穿的是方便活动的男用旧衣。一对锐利的猫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辉,似乎能把停滞的空气给吹散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