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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翅田大介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而照片中另一个女性则是——

「怎么样?开始觉得有一点绝望了吗?」

长长的头发随风缓缓地飘散,个子比常人还要娇小,身上穿着颜色调和的休闲服,透过镜头看着我的眼眸散发着知性风采,眼瞳呈现淡淡的黄色。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爱哭痣,为她勾出了一丝丝的愁绪,笑容显得略微神秘。

我将眼前的巴与照片中的女性相比,发型不同,年龄也不同。但是如果把不同时代的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比较后,看起来毫无疑问地,彷佛就是同一个人般,十分地相像。

「等离开这里后,你再自己确认也可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张照片,货真价实地就是你的亲生父母,好像是在你出生的前一年拍的样子。」

真的很像,甚至可以说是双胞胎。

「……整形?」

「还是……」

巴忽然淡淡笑开了。

「还是复制之类的吧,能够像成这样,总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力量……」

「……」

「不管是从试管里制造出来的复制人也好,还是经过整形弄出来的人偶也好,事实都不会改变。从我懂事以来,就已经被弄脏弄乱了,只有这件事是不会变的。而我本身就是一具人偶的事实也不会改变……跟真正人偶相比,只有木头和血肉的差别而已……在我小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木头人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曾经感到痛苦。如果是木头人偶的话,应该就不会有肉体上、丧失自我的痛苦,也根本不会有烦恼吧。变成人类的人偶,最后只会感到绝望而已。要是那个故事还有后续,想来一定是皮诺丘祈求着再次变回人偶吧,仙女并不是因为亲切才赋予人偶生命,她应该是想看充满苦涩叹息、可怜的木偶戏才这么做的吧。」

巴挤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她蜷缩着身体,紧紧地抱着自己,仿佛正忍耐着什么,又压抑着什么似地。

「……这就是答案啊,针对你那句『为什么』的答案。跟钤木那种令人作呕的男人来往也是,那只是小小的反抗,为了要玷污那个男人对心爱人偶『红条巴』的幻想,我只好施以比那个男人所所玷污过更脏的污秽。哈哈,那个人就这么抱着污秽的幻想,连自己也变得污秽了,所以才这么死掉的啊。哈哈,是我杀死的,哈哈哈哈哈——」

巴笑了,带着对自己的嘲讽、或是对世界的哄笑,也许两者都有。抑或只是机械组成的自动人偶运转所发出的齿轮碰撞声。

可是,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无止尽地流淌着,她的爱哭痣从来没有干涸过。不对,不如说她的眼泪从来没停过,她一定是不断地流着别人眼里看不到的泪水。

当她再次抬起头以后,力量又回到了她的眼眸,她瞪视着我,毫不掩饰的憎恨在瞳中闪烁着光芒。

「这样你应该明白了吧,这都是你的错,你把一切推给我,然后只有自己悠然地生活……如果你不逃跑的话,那就不用准备我这个人偶了。你必须承受那个男人的愤怒和伤心,不对,如果你根本没有出生,那个红条巴说不定也不会死,你的存在从一出生就是个错误,你是杀死母亲才能活到现在的,你是无法得到幸福的。其实你应该要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才对,在那么温暖的人们包围下生活,根本是大错特错。

所以我恨你,从我知道你的存在开始,我就一直憎恨着红条圭一郎而活到了现在。只要想到你竟然把一切都推给我,我就一直在忍耐,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对你复仇。

是啊,我是真心的想要你抱我,因为我不能忍受只有你是干净的,你一定也要染上污秽,明明只要再一点点,只要再一点点你就会跟那个男人——从『父亲』变成兄弟了说。」

巴遗憾地说道,她并没有因为没被憎恨的男人玷污而感到高兴,反而为了没有玷污到自己憎恨的男人而感到遗憾。

「不过,我想应该也不需要了,怎么样,你懂了吗?自己的罪、自己的过失,还有自己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你得一辈子背负着这些罪。我不允许你忘记,就算忘记了我也会让你想起来。你必须是污秽的,就跟就跟污秽的我一样,一辈子只能活在脏臭的下水沟里……」

巴说完之后笑了起来,不断地笑着。她的笑声似乎因为持续流个不停的眼泪,宛如干燥强劲的沙漠狂风一样。望着这样的她,我理解了。

这是当然的,红条巴憎恨红条圭一郎,这是她应有的权利。

黑暗的绝望包覆着我,沉厚的无力感盈满了我的身体。我垂下眼。我现在正站在一个水源干涸的井里,大小只有两手张开这么宽,我就站在这么一个被刨挖成圆型的地底里面。是一个安静又没有变化的孤独的空间。是一个无人知道、无人存在的孤绝宇宙。时间缓缓地前进,逐渐形成薄薄的地层,将我掩埋起来。我深切地体会到,我所欠缺的东西就在这里,那一定是因为巴的憎恨,化成能够隔离世界与枯井的坚固石壁将我包围起来。她让我彻底地了解这点。

——但是……

我睁开眼,巴曲着身体抱着双肩,依然不断地笑着。

我沉默地靠近她。巴注意到我靠近,收起了笑容抬起头,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是用一对茫然的眼睛对着我,看起来宛若已经把眼泪和笑容全数流尽的模样。

我感到很抱歉。如果死亡能够补偿,那我愿意立刻割开喉咙和肚子,把苦闷的气息和一污秽的内脏全部掏出。但是那是行不通的。我这种命,就算交出来连一毫克也不够补偿。

所以——

「你想干嘛?」

我抱住了她,但并不是为了要安慰她,因为我办不到。

「……对不起。」

但是我依然伪善地对她说出这句话。如果能够让她就这么恨着我,让她因为恨我而获得一点点的救赎……这样就好了。

——身为瑕疵品的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拯救眼前的这个少女。

「……是啊,就是这样,都是你的错。」

「都是因为我把一切都推给妳。」

「结果就是让我变成这样。变得这么污秽、这么丑陋……你真是差劲……」

「妳并不丑陋。」

我稍稍加重了语气。这句话是真的,这是我直正的想法。

「省省你的同情吧。」

「妳一点也不一污秽。」

「住口!」

「妳——」

「虚伪的言词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巴开始想要离开我身边。她槌着我的胸口、肩膀,还有背部,但是却毫无力气,彷佛断了线的傀儡。

当我觉得奇怪时,巴的身体开始慢慢地颤抖着。

「……为什么……」

她用痛苦、抽干情绪似的声音说道,听起来既细小又微弱。

「为什么这么……你本来……本来应该要更幸福、更任性自我才对啊……是啊,你一定要过得很幸福才行啊,不这样的话,如果不是这样,那我……」

她哭了,这次不是边笑边流泪,而是喉咙哽咽、全身颤抖,用尽全身的力气哭泣。她那纤细的手腕用尽全力揪紧了我,彷佛不这么做,自己就会溺毙在泪海当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将脸压在我的胸前,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我知道,这件廉价的浴衣渐渐地被她的眼泪给沾湿了。

「……对不起。」

我轻抚着巴的头。从前,当灼在我怀里哭泣时,我也是这样抚摸着她的头。无论何时,我所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语,阻止不了任何一个人的眼泪。结果到了最后,我终究还是无法真正地拯救任何人。

——果然,我还是这么地没用。

我充分了解到这一点。

结果我还是只能保持沉默,继续抚摸着巴柔软的发丝。

3

冰箱里面除了一罐啤酒之外,只有矿泉水,而且只有一罐。没办法,我只好将矿泉水递给床上的巴,而自己则拿出罐装啤酒。这种时候就别管什么未成年不可喝酒的规定了,反正光是未成年的男女来到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我坐在床上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发出清爽悦耳的声音。我喝了一口,好难喝。而且还弄得我好痛。本来因为习惯所以忘记了,不过其实现在我的嘴里还到处都是伤口。我闭起一只眼皱着眉头,还是多少吞了进去,结果才喝一口就已经不行了。虽然以前有被强灌过一次,不过现在喝还是不喜欢,常常听到人家这种苦涩口感才是啤酒美味的地方,可是对我而言只有苦涩,根本难以入口。本来以为会随着年龄增长味觉也会跟着改变,不过还是跟以前喝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喝啤酒了。

「……没关系,你喝吧。」

巴说完后,就把我刚刚递给她的矿泉水再递给我。她似乎多少冷静了一点,也不用担心她会突然失控。

我接过矿泉水,已经被喝了一半了。本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因为实在无法忍受残留在嘴里的苦涩,结果我还是喝了。等到充分漱完残留在嘴里的苦味后,我又自然地喝了几口,然后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

「……」

「……」

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空气里开始飘散着如履薄冰般不安又骚动的沉默氛围。虽然想说些什么,但是又能说什么呢?面对眼前这个因为我而身心都被逼到绝境的少女,我又该说些什么呢?

「……其实我也知道。」

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巴。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卧病在床回首前尘的老人。

「我来到光濑家之后有观察过你一阵子,所以我知道。你根本过得一点都不幸福。你依然被过去的创伤牵引,被黑暗的阴影给吞蚀,但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因为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唯一残留下来的只有这十年以来从不间断的憎恨。如果连这个都抛弃掉,那我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只有空虚。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还要恐怖。我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承认『红条巴』其实并不存在的这个事实。」

巴一边轻咳,一边说道,我把从她手里接过的矿泉水还给她。她慢慢地喝着水,作了三次深呼吸。

「而更让我害怕的,就是要我承认这个憎恨其实也只是一片虚无,我不想承认,其实我憎恨的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幻象。因为有这股憎恨,我才能够保有自我。因为有这股憎恨,我才是我……」

我默默地听着。

我无法自私地要求她放弃这段仇恨。不去恨着某个人就无法保有自我,她的心情,我多少可以体会。

因为可以疗愈伤口的『爱』已经被夺走了,剩下的手段就只有给予比伤口更加痛苦——痛到几乎足以灼烧伤口的憎恨,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想哭,眼泪却早已干涸,所以她只能这样抱着自己。就像怎么洗都洗不掉的东西一直附着在身上取不下来。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论是那个男人赋予我的名字和痛苦,还有我自己赋予自己的污秽,以及只能持续憎恨的自己……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你不用原谅我也无所谓。接下来轮到你憎恨我了,你有恨我的权利,看你要怎么样恨我都无所谓,即使就在这边把我给杀了也没关系……我所能给予的东西,也只有这条最劣等最污浊的生命而已。」

她说完后便沉默了。她抱着双足,以一副彷佛被压入囚笼的姿势,动也不动地蜷缩在那里。宛如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一般,将自己沉淀在心中的深处。

「……」

我曾经以为我只能生活在孤独之内,而我也必须孤独。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然而在我的面前,有一个一直孤独生活的少女,不得不孤独地活着的少女。因为我的过错,而被强迫孤独生活的少女。她是个被应该是父亲的男人玷污、不停地自残、认定自己的存在就是种污秽的少女。

望着巴,我有种难以言谕的心情。也许是刚刚喝的啤酒的关系,整个胃莫名地灼烧着无法平静,让我毫无理由地想要放声大叫,而且这种骚动愈来愈强烈。我莫名地冷静不下来,肚子好像被什么给揪住的感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难道就是所谓的感情吗?

无法忍耐?应该也有这种情绪。

同情吗?尽管我可能没有这种资格,但或许有这种想法。

悲哀吗?有点相似但又有点不同。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想要将之发泄,却又无法具体地表现出来,这种烦躁不安的感情到底是?

我不由自主地紧紧握着拳头。强劲的力道使我的手指整个泛白,感觉就好像想用拳头去痛殴某个人似的。

——是愤怒吗?

我这么自问自答着。

我发现那似乎是最相近的答案。

无法倾泄的愤怒,没有目标的愤怒,不固定也不安定,也因此这种愤怒才会大大地震撼着我。

我望着被孤独所囚禁的巴,感到非常的愤怒。应该说,那是一种说是憎恨也不为过的强烈愤怒。

但这是对巴的愤怒吗?

我觉得并不是,应该是透过巴的影像,直接针对某种存在的愤怒。但是,我却不知道『那个』的本体到底是什么。

我唯一清楚的,就是巴的存在激烈地撼动着我的这个事实。

我将手伸向巴,当我手指碰触到她发丝的瞬间,巴的身体颤了颤,她拾起了头。脸上一副颇为复杂的表情,那是个包含了害怕、自我厌恶,还有绝对无法说是安稳的混乱神色,勉强调和在一起的平衡状态。一颗水滴就能让所有平衡瞬间崩解,一只手指就能改变整个状态。

「……妳可以继续憎恨我。」

我的话重重地撼动了她内心的平衡,在她还没有崩溃的时候,我又再加重了我的语气。

「我无法非常了解妳的内心,连百分之一都没都没有。但是如果妳可以因为憎恨我而得到一丝救赎的话……那么妳就继续恨我吧。」

现在这名少女所欠缺的就是让她继续活下去的方向和理由,那也是我除了生命以外,唯一可以给她的东西。

「我能够为妳做的,也只有这么多而已。我无法去拯救任何人,这一点,让我一直都感到很痛苦,我不能给予任何人幸福,因为我有某部分已经坏死了。所以,如果妳能因为恨我而得到救赎……那就恨吧,妳有那个资格。即使妳所憎恨的『红条圭一郎』是一个幻象也好,但是现在在这里的我却是真实的,妳就恨着这样的我吧,至少妳所受到的一切痛苦,都是因我而起的,这个事实依然没有改变。」

是的,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一个不懂幸福的男人,又怎么能让别人幸福呢?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憎恨。既然爱能够拯救别人,那么没有道理憎恨就不行。

「……坏死……?」

巴愣愣地说道。不清楚她是在发问还是纯粹只是低喃,因此我决定把它当作是一个问题来回答。

「是的,我坏掉了。从十二年前的那天开始,就一直坏到现在。我无法感受到任何幸福,因为我缺少了能够接受幸福的受体,我只能想得出这个答案。在我来到光濑家的十二年来,他们给我的温柔,让我觉得像是细砂一样,我无法把对于爱情的认知,转化为幸福的实感。我对此一直感到很抱歉,也一直很痛苦,所以我是一个不适合任何幸福、也无法给予别人幸福的男人,因此,我是应该要被憎恨的。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而已,所以,妳要怎么恨我都没关系。」

「……」

巴才开了口又闭了起来。她那双茫然的眼瞳,映着我——映着这个她应憎恨之人的身影。

我觉得那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不像我这样宛若腐烂枯叶般的颜色,而是宛若纯洁无垢的金黄色。看着这双眼睛,一点都不会觉得这个少女到底有哪里是污秽的。

也许她真是一污秽的,心灵可能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可是只要随着时间流逝、好好地洗涤磨光,我觉得她一定能够再次找回原本的光辉。

「……你不恨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

「我不会恨妳,也没有那个权利。没关系的,就把妳沉积在心里的污垢和痛苦都对我发泄出来吧,把我当作垃圾桶也没可以,只要妳能把这些都完全清完之后,再变得幸福就好了。」

「……为什么。」

巴露出呆愣的表情,流下了一行的泪水。

「为什么你说得出这种话?」

「因为我无法给予任别人何东西。」

一个无法感觉到爱情的男人,又怎么能够给予别人爱情?又怎么能够去疗愈别人?

「这样的我如果想要拯救谁的话……除了承受情绪垃圾以外也就别无他途了。」

「……我明白了。」

过了一段——感觉不长也不短——的时间后,她静静地点点头,我从她的身上感受到已经冷静地作好决定的氛围。

「我要恨你,憎恨这个将所有一切都推到我身上的你,我要继续让你痛苦,如果那是你的愿望的话——」

我没有异议,因为我能帮得上忙的就只有这样而已。

「——所以,首先——」

她的动作太过自然,超脱了我想象的范畴,让我闪避不及。

巴娇嫩的双唇覆上了我的。此时彷佛一道强烈的电击在体内奔走,接着麻痹感又渐渐回到了身体。

巴的唇瓣好柔软,也好温暖。她的脸蛋就在我的面前,她极为细嫩的肌肤透着肥皂的香味,她的发丝轻轻骚着我的脸颊,柔软又细致的触感。

——这么说来,这还是我的初吻。

在我内心的一个角落如此冷静地分析着,而另外九点九成则因为这激烈的变化而感到一阵颤栗。不过因为是初吻,所以也没办法吧,我又在心里对自己这么吐槽着。

「……」

她的唇立刻离开了,这是一个全程不到十秒钟的初吻。可是却让我跟那个到龙宫参观完回来的浦岛太郎有一样的感觉,被巴的唇片覆住的那几秒钟,对我来说彷佛过了好几百年。

「所以,我要先爱你。」

巴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如此说道。虽然只是嘴唇掀动不到一公厘的些微变化,但那却是一抹不折不拙的微笑。是一抹看似生涩,随时都会随风消逝的微笑。

「这就是我的复仇。」

「……真是乱来。」

面对巴的新宣言,我只能发出呻吟。

「妳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作出这种结论的……」

「哪,你想想看嘛。去憎恨一个把被恨当成是理所当然的男人,你觉得这样我会满足吗?这样我不就跟个小丑一样?」

巴开始说给我听。她用双手捧着我的脸,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憎恨着不会受伤、瑕疵品的你,又怎么能填满我内心的空缺?所以我必须要让你变回正常的人才可以,这样一来,我才能真正开始憎恨你。」

「这样是行不通的,我永远都是瑕疵品……这种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的行为,根本就称不上是复仇。」

「既然你这么想的话,那就快点修复自己坏掉的心吧。」

巴又更靠近了一点。我根本一动也不敢动。不同于身体,而是另一种形式地被彻底束缚住厂。

「等你变成能够真正感受到幸福的人、能够正常地去爱别人以后——届时我也可以真正地去憎恨你了,所以,请你快点找回自己吧。即使我再怎么去恨已经坏掉的你,只要你感受不到痛苦,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爱,只想要被我憎恨的话,那就请你快一点——」

第二次亲吻的力道,比刚刚还要更长更久。但也仅到嘴唇互碰的程度而已,再怎么说,她应该很讨厌我吧。这个亲吻,就是非常明确的证据。但是当她的嘴唇离开后,我却有了不同的想法。巴的双颊晕起了绋红。似乎光是这个笨拙的亲吻,就让她感到一丝丝的兴奋感。

插图085

「……难不成,妳不太习惯接吻?」

我没有多想便坦白地问了出来。巴的双耳泛红,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是我的第一次。」

她小声地嗫嚅道,有如春风般细微的声音,必须侧耳倾听才可以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以前作那种行为的时候,我的记忆都会一片空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毫无记忆……总是只有『空白』……自己主动亲吻,以及这么清楚的记忆,这是第一次……」

听到她的告白,我迷惑着到底该怎么反应。这个只残留『空白』的人格分裂症状,很明显来自于她内心的创伤,随着痛苦的现实而产生出的歪曲。为了寻求这段『空白』,而弄脏自己的事实……我觉得我又再次窥视到巴心里的黑暗面。

另一方面,既然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的亲吻……总觉得让我如坐针毡,整个身体有点……无法平静。这种感觉是什么?总觉得……嗯嗯,对了,大概是觉得不公平吧。

「……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

「咦?」

「这也是我的初吻。」

我认真地说道,巴眨了眨眼,然后一副支支吾吾地样子暧昧地问道:

「……那个,这么说……」

「嗯,这是我货真价实的初体验。」

巴呆呆地张着嘴,然后几秒后就彷佛崩溃似的笑了出来。她抱着肚子,发出打从心底的欢笑声。

看到她的模样,我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哈,啊哈哈……对不起,总觉得很意外——」

「竟然说意外……」

「看你平常一副冷静、成熟的样子,还想说一般人做过的事情你应该都做过了……确实,人还真的是不能够只从外表来判断呢……」

巴笑完后,一脸舒畅地露出了清爽的微笑,那是一抹非常鲜丽的笑容。

我被她的笑容给迷惑,巴伸出手推了我一把,把我从床上推到在地上。

「……你不是说要睡在地上吗?谢啦。」

巴将毛毯丢向呈现呆滞状态的我的身上,然后用手指按下床边的开关。

「——晚安,圭一郎。」

她干脆地关掉了电灯,横躺在床上,将羽毛枕头放到肩上然后就睡着了。

「……」

我无书地僵直了一下,然后无力地摇摇头。唉呀呀……

我用毛毯裹住身体,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靠垫代替枕头,躺在地上。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没有身在这种场所的真实感。

「……」

我用手指掠过嘴唇。回想起那柔软的触感,心里自然地感到悸动。

——唉呀呀……

我叹了一口气。这样仿佛是……呃,还是算了。

我放弃所有思考,紧紧地闭上眼睛,睡觉吧,有事等睡醒再去思考吧。

然而眼睛与大脑都处于过热的状态下,纵使身体如此地疲倦,我却依然无法入眠。

InterCut

红条巴悄悄地用手指巡回过自己的唇瓣,仅仅这个动作,就让她身体彷佛火烧般无法成眠,心跳自然地加速。

——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

她问着自己。

她并没有说谎,这确实是她第一次主动去亲吻别人。而且原本亲吻对她而言,就是种令人作呕的行为。就算曾经被别人强吻过,但是她也以为自己绝对不可能主动去做这种事。

——不,这不一样。

这是为了复仇而踏出的全新一步,所以这个吻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存在,只是一种刻意的表现。等到圭一郎变正常以后,她将会用跟他接吻的同一个嘴唇,狠狠地伤害他吧。

——而且……

她在忧闷的心里偷偷地呢喃着。

——我没有被爱的资格。

她轻讽着自己,因为背对他,所以不用担心被他看见。

巴其实早就放弃自己了,这么污秽的自己,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少女,这么一个把自己搞得如此凄惨的女人,根本就不会有人会愿意爱她。

『妳可以继续憎恨我。』

她再一次地轻抚着自己的嘴唇,这次反而盈满了几乎能使身体结冻的悲哀,心脏有如冰冻般地痛苦。刚刚明明都已经哭得那么惨了,现在却又开始想哭了起来。

——是的,那只是故意的,是人偶剧、小丑的游戏。仅此而已……

巴紧紧地闭上眼睛。

——作个梦吧。

她心想。虽然梦总会醒,但是至少作个幸福的美梦应该还在容许范围内吧。

巴缩起身体,睡意终于朝她袭来。那是至今从未到达的深渊底部,温柔的黑暗包围了她的心,巴朝着宛如死亡预感的温暖泥土里,安静地、深深地沉了下去。

第二卷 Case of Tomoe 5th Cut

5thCut——再生

十月○□日晴。

我迟了很久后终于开始社团活动。跟以前一样也是美术社,我果然只有在画画的时使才最能感到安心。

对我而言,画画除了表现自己以外,同时也可以探索自己的外在与内在。正视这两方面,敞开内心。握住铅笔,挥洒画笔的时候,外在与内在将会获得统一。我认为艺术也许本来就是这么一回声,是为了让拥有笨拙内心的人,能够感受到自己外在与内在的同一性,并加以观察的手段。

当我这么说完之后,『哥哥』露出做妙的神色。看起来似懂非懂的,就是那样的表情,看来他是一个比我想象中还要正直的人,对于这个新发现,我感到有一点点的开心。

1

我们班要推出的东西,在经过一番激战之后终于选定了鬼屋。虽然很常见,不过因此竞争很激烈,但是这次运气很好。也因为这个学校文化祭时间点的关系,三年级可以依意愿自由参加,而这次自愿者也很少,人气都集中在『角色扮演咖啡店』的样子。即便如此,还是有五个之多的班级在展开一阵唇枪舌战后,再由剩下的三个班级进行抽签,最后我们班获胜了,班上的士气也因此大振。

「我被推选当幽灵,听说是班上大多数人一起推荐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

虽说我故意装作不懂,然而我知道其实不是『幽灵』,而是被推选成『美女幽灵』。不过,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

而美术社的工作,则是由我和巴以及其它数人积极地制作油画。虽然我并不是特别擅长画画,但倒是不讨厌动手做些什么。我的作品已经成型,只要再进炉烧制就好。毕竟高中里面没有窑炉,所以需要与市区的大学合作。虽说时间有点紧迫,不过明天应该就能完成,中间这段空档时间我都在帮忙班上的展出,不久前被排挤的事就好像假的一样,这么说来,人的印象似乎会不断改变的样子。

我现在在班上的走廊前铺上报纸,画着当巴扮演『美女幽灵』时的墓地背景。因为教室里现在正在制作水井,还要弄出监牢,所以木材加工的烦人声响不断传来。此时在走廊上的人只有我和巴两个人。

最近我常常和巴两个人一起搭档进行工作。班上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注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总是站在一步以外的距离以温暖的眼神注视着我们。

唉呀呀。

我真的很想开口求饶。这么一来不就跟真正的——

「……怎么了?」

看到我突然把头靠在墙壁上,巴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没事。我对自己与世界的认知不同,而陷入深刻的绝望当中。」

「真是奇怪的烦恼,这种事情不是理所当然吗?」

巴一边说一边为画中的十字架上着醒目鲜艳的红色。

……我们不是要展出日式鬼屋吗?怎么会出现十字架?

「你看看我就应该知道了吧?八面玲珑,对大家都很亲切,可是其实身体内部就宛如公共厕所一样肮脏。所以你根本不用感到绝望,只要放弃就可以了。」

「……别说了。」

最近巴总是用话伤害自己,她依然没办法停止继续自残的行为。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我都会有种微妙的感觉,就跟之前看到抱着自己、闭锁心灵的巴的时候一样,我就会有股无处发泄的愤怒。这种愤怒是不是是透过巴、对『某种东西』的感觉,我无法判断。我也曾经想过,也许其实这种愤怒,原本就是针对身边的某种事物而产生的感觉也说不定。可是,我却无法掌握出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很抱歉坏了你的心情,对不起,不过这只是单纯的确认事实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另外一种行为,才是真正伤害自己最深的行为。」

「……那又是什么?」

我问道,巴停下笔抬起了头。她悲伤地笑着,然后凝视着我。看到她的表情,我总觉得似曾相识。她那充满了忧虑的表情,跟美都伯母偶尔看着我的感觉很类似。是因为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会让她感到悲伤吗?那又是什么?

「……就是这世上最差劲的谎言。那是伤害自己最深、最痛的行为。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如此地差劲——」

「妳根本没有解释到啊。」

这些话我之前就听过了。

『你是个骗子,而且用的还是这世上最差劲的谎言!』

我如果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说着谎言,那就非得知道它的真实模样才行。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所说的谎言,如果真的伤害了谁,让谁感到悲伤的话,那我是绝对不允许的。

「……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我想知道。」

「那么——」

巴拨开侧边的头发,恶作剧地笑了起来。我心里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亲我的话我就告诉你。」

预感成真。我身体一倒,再次把头靠在墙壁上。

「……妳饶了我吧。」

「还是你讨厌?讨厌跟我这种女生接吻?」

「……这句话太卑鄙了。」

根本模糊了焦点。

「是啊,我很卑鄙。只要能够让你困扰让你痛苦,我不只会变得卑鄙也会变得卑劣哦。那,怎-么-样-呢?」

巴好像故意要让我看清楚似地缓缓地将唇瓣一开一合,她的嘴唇看起来好柔软的样子——尝过一次的感觉复苏了起来,让我定不下心来。她用那双大大的眼睛凝视着我。

啊,可恶。真的是太可爱了。我真的困扰了,非常地痛苦,如果她真的要对我复仇的话,这样的确是个心狠手辣的办法。

怎么样?

怎么样?

怎-么-样……?

「巴同学,红条同学,社团时间到了哦,工作结束了。」

同班的美术社员的呼唤声,此时听来简直就像天籁一样。我立刻转过身回答:

「妳可以先过去吗?画已经快完成了,不过还要收拾一下。」

「了解,我会跟社长说的。社长最近心情好像不错,应该没关系吧。」

出声的女同学跟着其它美术社员往走廊走去。

「接下来要去准备美术社的展示物品,所以快点整理吧。」

我站起身来催促着巴,她以一脸遗憾的表情跟了上来。

——果然被憎恨还比这样好上好几倍。

不过就因为我是个这样的人,她才会调整成这种手段。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等我们收拾完后,我和巴拉开了一点距离,走向美术社。等我走下三楼,到了二楼的楼梯转角时,正好看到灼的身影。

「哈啰,灼。」

「啊,哥哥,真巧。」

她感觉僵硬地举起手,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她的眼神若有似无地瞄向巴。对灼而言,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巴。所以尴尬是在所难免的。

学校的事情暂且不提,巴把自己遭遇到的事情,还有做过的事情都跟光濑家的人说了。宗一郎伯父、美都伯母,还有灼都受到不小的震撼。

宗一郎伯父什么都没说,只是双手环胸,认真地思考,深深地咀嚼这个事实。

灼也一脸复杂地保持沉默,大概是不太能够接受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对待红条巴。

宛如沉淀般的静默后。首先打破这个沉默的是美都伯母。

美都伯母步伐有点紊乱地靠近巴,用整个身体紧紧地抱着她,眼泪不住地流了下来,不停说着「对不起」。我不知道美都伯母道歉的对象是谁,她只是不停地哭泣,不断地谢罪。

巴无言以对,然而却有一行清泪从她的左眼缓缓流下。

我们三个人开始往前走。下到一楼,然后慢慢地走到川堂。

现在已是红叶飘散飞舞的季节。与通往图书室的川堂不同,连接中央大楼和社团大楼的川堂除了有屋顶的地方外,风儿都呼呼地吹着,卷起一片银杏叶漫天飞舞。

「——好美。」

巴凝视着脚边的枯叶,然后如此说道。

「如果下雨混到泥土,马上就变脏了……但在飘舞的瞬间互相交叠的落叶,我觉得非常美丽。」

「真像是美术社会有的意见。」

「圭不是也是美术社的?你不觉得吗?」

「巴说的是风景的美丽吧?陶艺的目的的确是表现这种飘忽无常的寂寥,不过我做的只是——怎么了,灼?」

灼双眼圆睁,嘴巴张得好大,呆站在那里。我回过头问道,灼则用颤抖的手指指向我们。

「『圭』……!还有『巴』……!什么时候……」

「因为姓氏相同所以只能叫名字啊,而且我的名字很难念,所以就干脆简化一点。」

「呃,这个我是知道……」

「?」

灼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我开始轻轻地自问自答起来。不,毕竟她可是那个曾经愤怒地冲去质问巴的灼,有些事情虽然我可以很理所当然地接受,但不表示灼就能够全盘理解。虽然对我来说那一切都已经算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个时候,巴忽然间握住我的手,然后更挽住了我,隔着一层衣服也能清楚感受的柔软触感靠上了我的左手臂。

「……巴?」

「怎么了?」

「妳为什么突然这样?」

「挽着你啊,还是你的手臂也没感觉?」

「我不是在说这个……」

「不好吗?我们是户籍上的兄妹,一点问题也没有,这种程度很正常吧,灼同学不是也会跟你手牵着手出门吗?」

巴说完便将疑问的目光投向灼,灼像被冻住似地动也不动。

能够让我感到困扰对巴而言应该很痛快吧,但是她这个样子给别人看见的话没关系吗?如果她接下来的人生都坚持跟我扯在一起的话,也只会断送自己前程而已。只是为了憎恨而去恨,那还不如快一点去享受人生不是比较好……

「喂,圭……哥哥,你干嘛不推开她呀。」

「就算妳这么说……」

我如果随便甩掉她好像又会伤到她,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而且如果这样就能让她满足,那我觉得这样也好。

「……」

灼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迅速地靠了过来,牵起我的手。

「灼?」

「这种丢脸的样子你们要在这里晾到什么时候,还不赶快进去社团教室!」

灼握着我的手的力道之大,彷佛想把我捏碎一样,我的右肩传来悲鸣声,她用宛若拔萝卜似的力道全力地扯着我。灼没有在楼梯转角处就离开,反而就这么拖着我们——真的是用拖的——一起来到美术教室。

「其实妳也不用特地跟来美术教室啊。」

「我只是来确认广告牌的施工进度而已。」

「昨天速水同学不是才刚来过……」

「今天也要确认啦!文化祭是这个礼拜五,也就是后天啊!」

灼像是摔东西似地用力地放掉我的手,然后打算拉开美术社的门,但是因为灼不会开门的技巧,即使用尽了全力,那扇门还是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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