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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翅田大介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我缓缓地靠近她,站在她的旁边,然后慢慢地在旁边坐下。她对我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直直地望着天空。

自从在美术室发生那件事之后,巴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认真地扮演着班上鬼屋的幽灵,在美术社也开朗地接待着参观者,毫不在乎旁人都有没有被吓到。

「……看着满月,你会不会觉得有种寒冷的感觉呢?」

巴缓缓地开口说道,似乎怕干扰了这寂静的夜晚,她用非常安静的语气说道。

「在人工光芒的磨蚀下,夜空中只剩下了月亮,然后看着挂在天上、圆圆的满月……总觉得好像从深深的井底往上看一样,有种自己待在小小盆景中的错觉,而满月则是开在天空、宛若一个窥视孔。」

「……那么从那里探头窥视的应该就是小白兔吧。」

我脱口说着冷笑话,巴则是一边苦笑,一边用染上月辉的眸子望着我。

「你知道『月兔』的由来吗?那是个自我牺牲的故事喔。有一天猴子、狐狸和兔子发现了倒在路上的老人,三只动物想要救老爷爷所以去找寻食物回来。可是只有兔子什么东西都找不到,所以兔子就请猴子和狐狸升火,然后自己便投身到火里面,嘴里说请吃我吧。目睹此景的老人其实是神明的化身,神明被兔子牺牲自我的精神给感动了,因此将兔子的身影刻在月亮上。这就是月兔的由来。」

「……残忍的故事。」

我真心地如此说道,而巴则是突然问眼睛睁得跟满月一样大。

「咦?」

「难道不是吗?如果是神明的话,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杀生呢?还特地扮成老人测试别人,兔子根本没有死掉的必要。那才不叫自我牺牲,不过是被逼着当祭品罢了。」

而且我本身最讨厌这种故事。神明总是用残酷的手段来考验人类,就是这点让我我非常痛恨,所以我很讨厌宗教。虽然不否定,但是如果硬是要对我说出『我们都在接受神明的考验』的台词,那只会让我作呕。

难道神明为了考验我们,就会杀了别人或是朋友,杀了家人或是恋人吗?这种事如果这不算是扭曲了威谢的形式、把责任嫁祸给别人的话,又算是什么呢?

生与死是自然的哲理,也是人类自己的责任,所以这种『神明被兔子牺牲自我的精神给感动了——』的神话和奇谭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巴听到我的话后,神色已转为平静,她瞇起眼,露出小小的酒窝微笑着。

「……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只是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巴这么说完,便再次抬头看着月夜,我也一样望向月亮。

原来如此,这辉煌的满月挂在微亮的夜空里,就彷佛从井底往上看的洞穴一般。

什么嘛,我心想。原来我早就已经居住在井底了啊。月亮不知道在地上蠢动渺小的我们,只是依旧将冰凉的美丽投映到地面。

被召唤到月亮上的兔子,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俯视着地球呢?又是怎么看着这个在黑暗深沉的井底中,牺牲了某人才生存下来的我呢?

「……那个……」

巴的手轻轻地叠在我的手上。有点寒凉,十分虚弱,彷佛孤独的兔子似的触感。

「我接下来说的事情可能很没意义,真的很没意义……而且也很不堪入耳。所以如果你不想听,那就不要听也没关系。听到一半要突然站起来离开这里也无所谓,可是只要一下下,只要一下下就好——」

「妳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

我说话了。

「妳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但是如果想说的话那就说吧,不管怎样我都会在这里,不管妳如何选择都无所谓。」

「……谢谢。」

巴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呢喃着,然后刻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看着与眼睛颜色相同的满月,然后开始说道:

「……我刚开始被父亲——也就是红条宗次郎收养时,是在我七岁的时候。」

叠在我手上的手,似乎想要压抑颤抖似地,紧紧地握住我。

「那一天刚好也是满月,父亲来到已经隐去光线的我的房间。正在看着月亮的我,被父亲吓了一跳,回过身去。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关系,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只有双眼透着奇异的诡光,我惶恐地唤了一声『父亲。』然后那个男人,就爬到我的身上来,命令我:『以后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就叫我的名字,叫我宗次郎。』接着仿佛在检查我、确认我似地,拨弄着我的全身,一根根的头发、一排排的牙齿、还没抽长的手脚,甚至还有尚未鼓起的胸部,全部的地方都被他仔细地、毫无遗漏地抚摸,玩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很恶心又很恐怖,于是哭着请求着:『不要,父亲。』但是那个男人却停下动作,一字一句用力地对我说:『不对吧,巴,我是宗次郎啊。』接着便使力分开我,进入了我的体内。」

她将手放在皮环上,不对,是用双手来回抚摸着脖子,看起来就像自己勒住自己的模样。

「我呼吸停止了,我感受到的激烈疼痛几乎让我窒息,我边哭边喘,脑袋一片空白。这一瞬间却感觉好像永远一样。结束后过了一会儿,因为又痛又难过,所以呼吸依然无法回复到正常的频率,但是,真正让人恐惧的是之后的事。我含着眼泪和疼痛,还是没办法呼吸,而父亲却对我说:『很难过吧,对不起,对不起,巴。对不起……』接着用比以往更加和蔼可亲、充满真心地说着……」

眼泪从巴的眼里扑簌簌地滑落。

「真是名副其实的『恩威并施』。如果只是被当成欲望的出口,变成真正的人偶,那还比较好一些……可是,那却是货真价实的温柔,这才是最让人痛苦的地方。难道不是吗?任谁都希望能被双亲温柔地对待,然而那难以抵挡的苦痛也一样是现实的一环。不仅仅是身体,连心灵都被撕裂。接下来这种煎熬依然持续着,年幼的我,无法克服痛苦,也不能反抗……所以自然地,我学会了『空白』这种技巧……」

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不断颤抖着。

「接下来,就跟你所知道的一样,我的确与那些不良份子勾搭在一起。虽然我说是『小小的反抗』……但是事实上到底是不是那样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我只想放纵地享乐,想要被孤独掩埋也说不定吧……算了,都没关系了,这种事情。然后最后连身体都给了那些人……那真是让人痛不欲生的感觉,不能变得『空白』,明明之前想法和感觉都能变得一片空白……」

巴好像十分痛苦地说着,不对,她是真的很痛苦。巴的手透过皮环勒住自己,自己勒住自己的脖子。

「……我曾经想过为什么,而我也立刻就知道了,对我而言,这种行为跟『窒息』一样,跟『无法抗拒的疼痛』一样,所以我尝试着勒住自己的脖子——令人惊讶的是,这样我竟然就可以顺利地接受那些男人,这么一来我就能够变得『空白』,心思不知道隐匿到哪里去了。这段时间,我不知道现实中的我究竟暴露出多么丑陋的姿态……但是男人们却都非常兴奋与满足,刚开始他们虽然感觉不太好,但是最后也积极地想要勒住我的脖子……」

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从脖子放开,接着用单手熟练地解开皮环,她纤细的脖子就这么暴露在月光下,细白的颈上浮着淡淡的红色指印。

「……这个皮环是为了要遮掩勒住脖子的痕迹才戴上的,等淤痕退了就会把它拿掉,可是我渐渐习惯戴着它。除了洗澡以外,都一直戴着,连睡觉的时候也是……也就是说,这其实就像是某种证明一样……很怪异吧?很不正常吧。」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懂。身为瑕疵品的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什么是正常,所以我也不懂妳到底是正常还是怪异。」

我转过身,她正看着我。隐隐约约的昏暗中,只有眼瞳受到月光的反射,晶亮地闪动着。

「……我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

巴点点头。

「我到底可以做些什么?」

「……在回答你之前,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也点点头。

「为什么你突然想要问这件事?」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问巴『我到底可以做些什么?』其实这种事,根本连问都不用问。

「……老实说,我很少会主动自己提出问题,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兴趣……不对,我对自己也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因为我是一个坏掉的人,就算对别人产生兴趣也一点意义都没有,至少到最近都是这样。」

「现在不一样吗?」

「令人遗憾的是,我好像对『自以为熟悉』的自己,在认知上产生了些微偏差。我开始渐渐觉得,我会不会根本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自己呢?」

我凝视着手背,手映着月光,看得见指甲。那确实是我的手,有触感也有温度,但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拥有这双手的人,跟我认识的那个人,是否真的分毫不差?

对于这个问题,我无法点头同意。

「……非常地不安定,也静不下心,曾经以为屹立不摇的大地开始变得摇摇欲坠,连脚步也跟着不稳。所谓汪洋中的一条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真是的,我到底在干嘛。」

我盯着手,然后用手覆住了脸,叹了一口气,一口深深的叹息,一口真的想回到三岁时的叹息。

「……跟我一样。」

我从指缝中望着巴的侧脸,她将拿掉的皮环挂在手指上,摊出掌心接着月光。

「被田中小姐一说时,我真的吓了一跳。现在的我到底是不是被制造出来的呢?只要想到我在无意识下,竟然画出与『津和野巴』同样的设计,就觉得非常恐惧。父亲之所以大力强迫我学习美术,说不定也是这个缘故。『我』果然只是一个复制品。不仅名字是借来的,被安排好的道路也是借来的……『红条巴』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现在在这里的,不就是『妳』吗?」

就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事实、现在、现实、此处,妳就存在在这里,覆住我的手的妳就是真实的。

「也许妳到目前为止真的是按照别人安排好的道路而走,可是,即使走在这条被安排好的路上,妳心里的想法也不可能一样吧?至少『津和野巴』就不曾对我抱持任何的愤怒和憎恨,不管是憎恨也好愤怒也好还是其它什么都好,妳的想法就只属于妳,因此妳才会恨着我。恨我的人不是『红条巴』,而是『妳』自己吧,我敢保证绝对不是其它人。接下来妳就是一张白纸。不管好或不好,妳的父亲已经死了,妳已经自由了。」

「……」

巴侧首听着我的话,凝视着承受月华的手心,而另一只则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总觉得……」

她跟我一样,彷佛想遮住眼睛似地将手覆上了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遮掩不住的嘴角则绽开了藏不住的笑容。

「继续思考、继续烦恼、继续憎恨,都让我觉得好累……那个,圭一郎,你还想要我继续恨你吗?」

巴的眼瞳从指缝问窥探着,又再一次问着我。

「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那样而已,可是事实上,我也对于不断地跟妳说着这些事感到疲累了。随便妳吧,反正妳迟早都会决定放弃我的。」

「放弃至少要曾经试过才能成立。嗯嗯,那就依我自己的意思啰。对了,你刚刚不是问我,你到底可以做些什么吗?」

「嗯嗯,我有问。」

我说道。

巴轻轻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重新戴上颈环,转身面对我。月光从她洒在她的背后,将这名唤作巴的少女的轮廓辉映了出来。

「那明天你有空吗?」

「明天?」

「其实,我一直想去市内的美术馆,来到这里以后就一直想去,可是发生了很多事,就一直拖到现在。明天刚好有展览,你愿意陪我吗?我还不是很清楚这里的路该怎么走。」

巴说完后,便从裙子的口袋里面拿出两张票。

「……美术馆吗?」

我接过她拿出的一张票,放在制服胸前的口袋。

她看到我的举动后,便彷佛很满足似地笑了,然后将剩下的票放回原先的地方,接着那只空出来的手又朝了我伸了过来。

「还有一件事,可以跟我跳一只舞吗?」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闭幕典礼已经结束了。」

校园内播放的音乐已经停了,与中庭相反方向的这里,也飘散着宴会结束的氛围。

「跟民族舞蹈没关系。既然现在的月亮这么美丽,任谁都会想跳跳舞吧。」

「是『月夜之舞』吗?」

唉呀呀……我在心里叹着,既然话都说出口了就不得不遵守。我用手撑在膝盖上,整个身体站了起来,巴将手放在我的手上。

「不过我可不会跳舞喔,国中的时候也没有闭幕典礼这种东西啊。」

「我觉得这样就好了,而且比起会跳舞的男生,本来就是反而不会跳舞的男生还比较容易让女生接受吧。」

是这样子的吗?嗯,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将手叠在她伸出的手上。我们对着正从月亮俯视井底的兔子,开始跳起歪歪扭扭的舞蹈。

插图113

InterCut

津和野启二的职业,与外表给人的感觉不同。他今年四十八岁,身体削瘦高佻,嘴角常常挂着闲适温和的笑容,虽然给入学者或小说家的感觉,但是他的职业其实是陆上自卫队三等陆佐,曾经被派遣到危险的战乱地区。对比他的外型,这些经历感觉好像假的一样。

——就是这种男人最难应付。

光濑宗一郎在心里这么告诫着自己。

「今天非常感谢您拨空前来,这是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还请您好好享用。」

光濑穿着正式的服装,一边说着一边把土产的点心礼盒递给津和野。隔着玻璃小矮桌,坐在对面的津和野用宛如标准动作般的手势,有礼地接过光濑的土产。

「您真是客气,谢谢。今天内人和小孩一起出门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请您慢慢来没关系。」

津和野说着,瞇起淡黄色的眼回礼道。

津和野先离开了客厅,接着自己准备了茶递给光濑。

「茶点的话除了您拿来的土产以外,就只有普通的煎饼而已……边吃边讲可能不太方便说话,是否可以先喝点茶润润喉就好呢?」

「非常谢谢您的细心。」

光濑说完后便喝了一口茶。主人端出茶后,拜访的客人应该要先喝一口才是正确的礼貌,至少光濑是这么被教导的。

「您的每个动作不仅有礼而且非常娴熟自然,这点跟宗次郎先生非常类似,您果然跟他是兄弟。」

「……原来您知道啊。」

就如同之前电话联络时,心里的感觉一样,光濑确定他真的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恐怕让妻子与孩子出门也是他安排的吧。虽然是浓PKO(译注:联合国维持和平行动。),不过毕竟是从战场回来的人,思绪绝对不单纯。

「在我看到您的脸的瞬间,就更确定了。因为我还记得从红条家独立出来的长男的名字,所以本来我还在猜测到底是不是。」

「……不好意思。」

「那么,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您想问的应该是已经过世的红条宗次郎的事情吧?」

「差不多,我想询问关于红条巴——也就是津和野巴女士的事情。」

光濑说完后,津和野的动作瞬间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但却似乎已对他的身体造成激烈的波动。

津和野缓缓地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光濑觉得那彷佛是对某种事之前的准备动作。

「……为什么现在才问?」

他的一字一句感觉是经过深思琢磨,非常缓慢且慎重的语气。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圭一郎——也就是我的侄子,他的双亲都已经过世了。因此我才想到,想说我对他的母亲——巴女士的事毫不知情。因此想借着这个机会让这个孩子知道关于他母亲的事情,今天才会来这边打扰您。」

光濑说着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以后,津和野则双手环胸,闭上了眼。可是光濑却觉得津和野好像依然注视着自己,感觉上他好像仔细地聆听着光濑的呼吸一样。

光濑看着津和野的手,他的手与外表相反,看起来又粗又硬的样子,如同时常风吹雨淋、连日曝晒过宛如枯木般的手。

「……光濑先生,我的半辈子都是为了妹妹的幸福而努力,让巴幸福是我应尽的义务,我一直都期盼着巴可以过着幸福的生活。」

津和野缓缓地说道,一副感怀却又后悔的模样,也许还包含了自责也说不定。他平淡的语调极力地压抑着真正的情绪,所以光濑无法正确地判读出他的心情。

「在巴还懵懵懂懂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就离婚了,原因出在父亲身上,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们的父母分开了,我跟着父亲,而巴则跟着母亲,那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虽然父亲有给母亲赡养费,但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女儿过日子,很容易想象当时来自社会的批判会有多激烈。大概是太辛苦了吧,巴十五岁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当时她的手脚变得好像是枯枝一样。之后巴的扶养权转移到父亲身上,于是我们开始一起生活,但是在这之前我一直担心着妹妹的将来。她才华好又有能力,应该是会幸福的,直到巴遇见红条宗次郎以前。」

讲到这里,津和野张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光濑,似乎同时也透过他看着某个东西的样子。

「不,事实上她也曾经幸福过。出现在我面前的宗次郎,是个带着一点偏执、个性坦率的人,比谁都还要爱着巴,这点我也知道。虽然很少有哥哥会喜欢妹妹的未婚夫,不过他却真的很难得。我终于能够安心了,于是就在我跟着巴的脚步也组了一个家庭时,巴发生了意外,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大家所熟悉的那个意外,也是让圭一郎被光濑家收养的意外,十二年前母子两人一同遭逢的意外,也就是让圭一郎得到决定性『伤痕』的意外。

「我全身浸淫在黑暗阴沉的悲伤中,唯一的救赎是宗次郎也深深地感到悲痛,他甚至比我还更为哀伤。看到他这样,我稍稍地感到安心了。『嗯,巴死了,她的丈夫一定会把儿子当成是巴的遗爱,慈祥地疼爱照顾他长大吧。』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所以便把外甥交给宗次郎了,但是结果却……正如同你知道的一样。」

一瞬间,津和野的眼神闪动着锐利的光辉。光濑看透了那一剎的精芒是憎恨的眼光。

「我恨他,不对,我诅咒着他,就是红条宗次郎。总有一天等我死了,到了那个世界以后,我一定会再一次亲手杀了他。那个男人没有听从巴的遗愿,甚至还憎恨厌恶那孩子而抛弃了他。巴已经不在了,我无法原谅你的弟弟,红条宗次郎,他已经死了这一点确实令我感到遗憾。」

遗憾无法亲手杀了他。

光濑仿佛听到他心中的声音。

「……光濑先生,我很感谢您。您将巴的遗爱教育得很好,是您先收养他这一点实在是太好了。其实我自己也曾想过要去带他回来,但是当我看到他和您的女儿相处时的情形,便又折了回去。我想向您道谢,我相信他是在您们丰富的爱与幸福下成长,真的非常谢谢您。为了表达感谢我想给您个忠告,就是不要再跟『红条巴』扯上关系。」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那东西应该寄养在您的家里吧?等到她接收了宗次郎的财产以后,请将她安置到适当的地方去,那种东西是不能与您们一起相处的。」

「……」

光濑表情僵硬,沉默了下来。因为津和野的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怒气。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出适当的判断,所以最后光濑决定依照自己的意思直接回答。

「津和野先生,红条巴已经是我们家族的一份子了。不好意思,您的话已经对我们造成侮辱,请您以后特别注意您的言词,请不要再叫她『那种东西』了。」

「……您什么都不知道。」

津和野注意着光濑的神色,最后无力地摇摇头。

「嗯,不然这样也可以。但是,既然如此,您就更应该理解,请您听听我的劝告,不要再让圭一郎跟——」

铃铃铃铃……

电话声彷佛想打断津和野的话似地响起。津和野微微地啧了一声,伸手拿起一旁的无线电话。

「喂——嗯,是我——怎么了?不,我没有听——嗯嗯,我知道了——那没办法了。」

津和野按掉电话,转向光濑。彷佛难忍头痛地皱着一张脸。

「……是找您的,看样子已经迟了一步。」

看到递过来的电话让光濑觉得很诧异,不过在津和野的表情催促下,他还是接过了电话。

「喂——」

『喂?我是黑威兼互,您是光濑宗一郎先生吗?真是久仰大名了。』

轻薄的语气让人觉得他是不是搞错说话的场合了。即使遣辞用字十分有礼,但光濑马上就直觉到这个男人无法信赖。

『我想跟您聊聊关于红条巴的事情,再继续给您添麻烦也不太好意思,所以让我们都省下一点时间吧。如何?您愿意直接见面与我聊一聊吗?』

「……你是谁?」

『我应该说过了吧,我的名字是黑威,黑威兼互。啊,不好意思,您问的是关系呀?这个嘛,我跟您的弟弟红条宗次郎是事业上的伙伴,也可以说我们是契约委托人的关系。嗯,总之是一言难尽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明白了。」

『您明白了吗?』

「也就是如果不直接见面的话,事情就不会明朗吧?」

『哈哈哈哈,是的,正是如此,跟您说话真是一点也不费力,那么要怎么约呢?就明天早上十点,在车站前一间叫气『Twilight』的咖啡馆碰面可以吗?』

「没问题。」

『那么,明天见。』

对方轻佻地说完后,便挂上了电话,这个突然发生的事让光濑感到有点混乱。光濑转向津和野希望他可以帮忙解释,但津和野却垮下双肩,无力地摇摇头。

「宗一郎先生,刚刚您已经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您似乎还未真正了解到这件事情吧……不对,也许这一切都是必然的也说不定。」

津和野说完后便离开了客厅。就在光濑不知该如何回应时,津和野又走了回来,接过光濑手里的电话,然后换了几本文库大小的笔记本给他。

「这是巴的日记,我把这个交给您。请您自己判断是否要交给圭一郎。」

当光濑还愣在那里的时候,津和野又继续说道:

「我就先提一点点吧。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好。例如宇宙的范围、太阳的寿命、人类的起源,或是在现在这个瞬间死在枪弹地雷下的小孩有几个……这些都是不知道比较好的事情,但是只要面对过一次以后,我们就无法视而不见,只能装作没看过这种事。拜托请您一定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津和野的这些话似乎就是结论,而这次的会面也到此为止。

光濑打完招呼后便离开了津和野家。手上拿着的几本日记,让人感到十分地沉重。

第二卷 Case of Tomoe 6th Cut

6thCut一一再诞

十一月△日晴天

没有特别需纪录的事情。

1

『隐藏的现实』是这个展览的主题,好像是超现实画派的展览。

「不是超现实画派,是超现实主义画派。」

巴指正说道。

我所知道的超现实画——更正,是超现实主义画派的艺术家,只有留着男爵胡须的怪人而已。

「达利是吧,那么你知道的画应该就是『软钟』啰?」

「我不知道画名,只知道图里有一片挂在树枝上软趴趴的时钟,大概就是那个吧。」

才这么说的时候,我们提到的画便出现了。

「虽然超现实主义画派常常被形容成『怪异』和『奇妙』,不过法文原文Surrealism本来指的就是『超现实主义』的意思。」

「超现实啊,也就是画出现实中没有的东西吗?」

「并不是指脱离现实的事情,超现实主义画派是以现实为基础,画出具有象征性、抽象性的画。描绘出现实中没有的虚幻景物,但内容看起来是具象的,所以某种意义而言,我觉得也算是颠倒事实吧……嗯,里面最有名的代表就是达利和马格利特。」

我变换着角度看着眼前这张画。

抽象?具象?我倒觉得里面并没有这层意涵。里面的每个细节的确被精细地画了出来,不过画本身却是十分抽象,仿佛挂在树枝上的时钟一样,所有的东西都软软地溶解在一起。

「刚刚的达利,听说画画的时候都会准备汤匙和铁盘,你知道为什么吗?」

汤匙和铁盘?就算铁盘可以装水,不过汤匙可以拿来做什么?我坦白地回答不知道,而巴则一副无所谓地耸耸肩。

「是因为达利在画室的时候,会拿着一根汤匙打瞌睡,当他徘徊在恍惚的梦境时,汤匙掉在铁盘上发出的声音就会让他惊醒,然后他就能一口气画出梦里的情景。」

「这种事该怎么说呢……真是太厉害了。」

我适当地响应着,而巴则深深地点点头。

「嗯嗯,但是这件事很好理解吧。超现实主义派与其说是『梦境』,不如说是想表达出『团体性无意识』,舍弃『个体』所看到的景象,反而绘出根源性的『无我』。从某种意义而言,这是舍弃表现的行为。日本人之所以听到超现实主义就敬而远之,也许是因为这种受佛洛伊德影响的哲学思考,会反映出一种类似宗教的事物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所以这个展览的主题才会是『隐藏的现实』。并不是空想,而是描绘着现实、跳跃式思考和影像。

「但是我觉得,重要的、真正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画派复杂的背景,而是这些被画出来的作品,都只是个『实验品』的这一点。」

「实验品?」

「超现实主义是排除自我意识,将无意识与梦境结合而成的现实。但那就宛如是拿咖啡杯去测量海水的容积一样——」

她的手几乎贴靠在画上,然后又接着说:「即使如此,却依然不能不画,不能不去挑战。」接着,她的手指轻轻地在画上扫过。

「没有结果的实验,我觉得这就是超现实主义的本质,也因此才能带给观赏着强烈的印象。」

巴不再说话,看着眼前的画。

我也跟着她一起望着画。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经过巴的解释后,竟然可以鲜明地感觉到一个个绘画的要素。

『没有结果的实验。』

因为这句话,让一直被人敬而远之的超现实主义的绘画,似乎感觉稍稍地近了一点。我隐隐体会到被绘进画里的那种热忱和拚命,或许那是一种错觉,然而也许在画里传达出这种错觉,正是他们的目的也说不定。这是我的想法。

「——妳真厉害。」

光是参观展览的访客就有五到六组,可是外表像学生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雕刻摆设在适当的位置,而信道的移动墙面也空出了一块宽广的空间。因此使得这个比较没有人气与活力的展览空间,具有让人能够慢慢静心去品味的优点。

我依着参观方向巡回着,然后感怀地说道:

「对我这个门外汉而言,妳的说明真是浅显易懂。」

「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巴稍微蹲低了一点,凝望着眼前的雕刻,而我也看着这样的她。巴看来似乎颇为放松的样子,如果这里不是美术馆的话,她大概会哼起歌来吧。

「我只是把从别人那边听到的事情再转述一遍而已,这也是被安排好的道路。」

「……」

「你不用太在意喔,虽然确实不是我自己选的,但是我自己倒是很喜欢。」

巴转向我,微笑着说道。

「……那就没关系了。」

我也转向她一直看着的雕刻。果然是一眼望去,完全不知道在干嘛的雕刻,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还是只有漠然,毫无特别印象……嗯,也许能感受到漠然就是已经往前踏了一步也说不定。

巴看着眉头紧皱的我,露出了苦笑。

然后我又继续往前走,巴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其中一幅画的正前方,直直地凝视着。

我也停了下来,看着那幅画。

这幅画的题名是『某处的梦』,并不是像刚才看的那么大的画,大概是给幼儿园小朋友涂鸦用的那种普通画纸的大小。与目前为止看到的画相比,比较容易懂,甚至可以说是单调的水彩画。使用的色彩也只有简单的白色、蓝色和绿色而已。

晴朗无云的蓝天下,是一望无尽的草原,一直连接到地平线的彼端,但却没有一条确实的地平线。绿的彼端与蓝色的天空融合在一起,成为一片浑沌不清的白,空间与地面都不存在于其中,两种相异的概念交叠在融合的地方。

——不,也许是相反的。

也许是从浑沌白色的景象开始延伸出天空和大地也说不定。从暧昧狭窄的地平线开始,迅速地转为绿意与草地,草地再变化成蓝天,渐渐增强了现实的感觉。

到底是从彼端开始,还是到彼端结束?蓝天与草地这种具体的对比更衍生出彼端与近端的抽象对比。

「真是一幅清爽的画。」

与目前为止看过的画相比,反而有种过度清楚的感觉。我对巴这么说着,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幅画。甚至连呼吸都忘记,只是深深地被『某处的梦』给迷惑着。

「——巴?」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唤着她,她的身体却虚晃了一下。

「巴?」

我慌张地伸手撑住她的背,巴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上。

「……不要紧,只是突然眼前有点晕……」

正如她所言,巴闭起眼按着头,靠我的手撑着才站得起来,不过光是站着就显得很吃力的样子。感觉与其说她是晕眩,不如说是头部剧烈地疼痛。由于附近就有休息的空间,我立刻架起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那里走去,小心地让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真的不要紧吗?」

我问道,巴瞇起眼微笑地说:

「……看了太多奇妙的作品,或许脑袋产生了混乱也说不定吧。」

「那休息一下好了,要喝点东西吗?」

「……嗯,麻烦你了。」

这个休息区应该没关系吧,可惜我没带饮料进来。我朝着展示馆外面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不好意思。」

「有票根的话,今天一天都能自由出入,不用在意,妳只要好好休息就好。」

我对着一脸微笑的巴这么说完后,便走出了休息室。

2

这里的通道摆设虽然没到让人迷路的地步,不过我觉得这里真的跟迷宫一样。并不是形而下的物理式迷路,而是形而上的概念式迷路。看似不具统一性,但又不像是随机排列,宛如高明的迷宫设计一般,让人有种微醺的感觉。

因此那幅画就像突然出现在迷宫里的一扇窗一般,因为平凡无奇反而引人注目。

「……『某处的梦』」。

这是那幅画的名字,是一幅草原与蓝天的画。一方面带着抽象的感觉,另一方面漫卷的白云与随风摇曳的青草却勾勒出带有强烈现实的写实印象。

我站在这幅夺走巴意识的画前面,一心一意凝视着。

『本馆所藏。作者不明。一九×△寄赠』

并没有特别附上什么解说的文字,只加上了跟画名一样简单的批注而已。

「——不好意思。」

我出声唤住一名正好经过的年长职员,这位头发雪白的男人一脸意外地靠了过来,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吉田』这个名字。

「您好,有事吗?」

「关于这幅画好像没有详细的资料,请问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我指了指『某处的梦』,那名职员扯了扯嘴角,把眼镜挂回原来的位置,接着一边琢磨着用词然后说:

「这幅画啊,很遗憾,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只有这么写一点点而已。

虽说从其过于单纯反而更加吸引人的构图,以及精细的笔法看来,应该是个颇有程度的画家的作品,不过现在还是无法判定作者是谁。右下角部分有写一行小小的字『Laika』,那应该就是作者的属名,但目前并没有符合这个名字的画家,分类上也颇具难度,因此我们将它归类于形而上实在论的作品类中,一直展示到现在。」

「形而上实在论?」我对这个名词产生了疑问,而吉田先生则是微笑地加上了说明。

「形而上——也就是着重于隐喻部分的作品,这幅画的本身就是隐喻性的。

虽然大草原与蓝天一眼望去是存在于现实当中,但却无法放在手里,无法真正地理解,因此天空与大地都是象征性的东西,这也是最容易了解的对比。然后愈往画的深处,细节就更为模糊,天与地失去的意义,只变成了纯然的颜色,互相混合后,又回归成原本的白色。可是如果持续凝视它的话,这层意义又会突然间逆转,天空与大地是从那端开始起源的。

抽象与具象,现实与非现实,此处与彼处,结束与开始,这种多重的对比相互重叠,传达给我们。是一幅很好的画。作者不详,学术价值也很暧昧,但绘入画里的思想和美术价值却是真的,这是不世出的杰作。看到这幅画的时候,连这把年纪的我都觉得很感动。」

吉田先生的话就说到这里为止,里面并没有我想听的信息,不过我大概知道那是一幅很棒的画。

我道完谢准备走出展示会场,这时吉田先生有点犹豫地叫住了我。

「如果我搞错的话先跟你道歉,莫非你就是红条圭一郎君吗?」

「嗯嗯,是的……」

我惊讶地回答,而吉田先生则频频感慨地点着头。

「你跟津和野小姐有一样的眼瞳呢,所以我才想会不会是你。你跟你的父亲——红条宗次郎长得非常地像。」

津和野——红条巴。

红条宗次郎。

与其因为『为什么?』而感到惊讶,或是感到『又来了……』而感到泄气,不如说现在的我有种视线突然被屏蔽住的感觉。这个名字,好像先被设定好位置,等着我去接受一样。宛如自己的影子般纠缠着我。

这到底是什么?

伴随着过度的不合理,这个名字正悄悄地朝着我靠近。

「你的遭遇我多少听过一点……你会来到这里说不定真的是命运。这幅画是你父亲寄赠的画,大概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吧。当时津和野小姐还是这里的馆员,她很喜欢这幅画。」

这么来说之前——前天的时候,田中小姐就曾经说过『巴曾在地方的美术馆上班』。还真是没想到,原来就是这里。

吉田先生露出微笑——最近我遇到的大人们脸上都挂着这抹感怀的微笑——然后说道:「请好好地观赏吧。」接着就离去了。

「……啊,可恶。」

我摇摇头,比平常更用力了几分。我的动作仿佛想甩掉什么似的,然后自然地露出苦笑。

——真的是,唉呀呀……

我又再一次看了『某处的梦』。概念的对比,象征的对比,从四周梦境的作品中脱颖而出,这幅画给人过于清爽的感觉,让看得人迷惑这点来看,毫无疑问跟其它作品是同类。

我转过身后,这幅画的后像依然残留在我的眼中。我并不想看到那种东西。

我迅速地依循原路折回去,却发现视线的一角有个慌慌张张藏起来的人影。我觉得那个人影似乎跟踪着我,于是我冲到那个人影藏身的展示柜一角。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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