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周澪为何愿意答应我所提出的要求这样的疑问忽然涌现在我的心头。尽管我想要开口提问,不过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因为我总觉得提出这样的问题无异是一种轻蔑的行为。
然而即便忍住了极欲脱口而出的问题,我却依旧无法压抑心里那股『想要更了解西周澪』的冲动。这样的冲动伴随着『希望她也能够多了解我一点』的渴望一同涌上心头。
过去的我,即便一直想要多了解她一些,却几乎从没有希望对方更了解自己一点。
这样的感觉对我来说十分新鲜。
没有不会枯萎的花,但有不会绽放的花。兔子先生牵着爱丽丝的手,两人一起朝仙境奔跑。
世间就是如此彻底地不公平。梦永不醒来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3
从那天开始,我跟澪之间的对话变得频繁许多,都是我先开口,然后她针对我打开的话题作出回应。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在想你是不是想成为一个心理学家。」
「所以你是因为想成为小说家所以才看小说的吗?」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
如此这般,我们的对话其实是因为长时间相处之下自然产生的现象,也许对话的对象不是我的话会更好吧?抑或者她即便不是面对我的提问也会回话。不过,其实我非常珍惜我俩之间的对话时刻,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不再只是纯粹由我开口说话了。
尽管她所说的内容多半是以形而上的思想形式呈现,不过这并没有违背我的期望。日后回忆起来,我们能在这种形式的对谈之中完全不觉得无聊,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着相同典型的人格吧那种以我们心里面的烦恼为中心而雕塑成形的人格,我们都是这种典型。
「比如说」
今天我们展开对话的场所依旧还是在放学后的教室里。
「有人上前对我打了招呼。对,她可能是一位早起出门丢垃圾的邻居,她可能四十岁左右,有一个就读国中的儿子。假设这样一位太太跟我打了招呼,说:『和也,早安!』然后我会回她:『早安!每天早起出门倒垃圾,真是辛苦了,阿姨的儿子最近好吗?』这样。」
此时的我眼神看向窗外。操场上足球社社员把球踢飞到了田径社的练习场地,因此对方气冲冲地找上门来了。
「我总不禁要想,这些词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那是我下意识直接作出来的回应,是我那能够冷静地观察自己的自我意识,所无法掌控的反应。」
田径社社员用掷铁盘的方式将足球远远抛到跟足球社相反的方向。
「我知道人有一种学习性的反射动作,一般人也可能根本就不会察觉到这种事,不过我却非常在意。如果这真的是所谓的反射动作,那么这种在应对之中自然露出笑容的我,是否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呢?还是根本就是别的东西?我打从自己孩提时代便对于这个问题怎么也无法释怀。我无法了解这种做出反射动作的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断怀疑着这样的自己是否是有别于我的另一个意识;特别是在我心里面忽然涌出一股意料之外的冲动并且做出反应的时候。」
足球社社员一拳卯上了田径社社员。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以看看埃里克森的着作。」
澪如此开口说道。
「埃里克森?」
「他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学家。」
在这段问答之中,面向窗外的我将视线转回到了澪的身上。
此时已经过了换季的时期,她一身长袖的衬衫也换成因应时令的夏季制服。衬衫轻薄的布料与露出整只手臂的袖子,让人有意无意地留意到了她一身匀称的线条,过分撩拨着我的心房。澪如陶瓷般白皙的肌肤彷佛日本画里的幽灵一般。尽管明知道这种感受不是源自于恐惧,然而我却依旧感受到一股宛如战栗一般的寒意沿着背脊直檮心窝。有一部英国电影名叫《穿梭阴阳恋》,剧中男主角爱上了一位幽灵女性。尽管电影情节与此时我心里的感受不免存在着文化上的差异,不过我想,我可以充分体会剧中主角的心情。
澪望着窗外。
她的视线落在园艺社的花圃中。这群社员此时正因为足球社的球飞了过来而慌张地嚷嚷着。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没有圣经,人还是可以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即便没有神旨,人类的数量还是不断增加。所以说,其实书本跟知识根本不代表任何意义。」她说。
「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实际体验,一切的知识都没有用吗?」
「如果能够以亲身体验的方式验证所学的知识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实际上却没什么机会可以让我们这么做。」
颇有同感。我之所以着迷于小说,除了兴趣之外还渴望从书中获得其他的知识。不过很讽刺地是,像我这种渴求书中知识的人,往往非得在逐一验证过书中的知识之后才能够了解『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
我将视线移到窗外,短暂地将意识寄托在校舍外头的景致之中,此时操场中央聚集了足球社、田径社还有园艺社三个社团,彼此陷入了争执。
「和也,我们好像是同一种人呢。」
澪忽然开口道出了这句话。话语中除了带有精神上的疲惫外,同时还有十分深切的感受。
我转过头,只见她望向窗外的侧脸中,带有一种沉浸在舒爽宜人的温水中那种昏昏欲睡的表情。
「可是像归像,我俩的本质却刚好完全相反,和也的烦恼是察觉到了自己所不认识的自己,不过我则是无法掌握何谓自我。我无法相信自己,觉得自己好像是某种既稀薄又脆弱的东西,下一个瞬间可能就会消失。」
说话时的她,包覆在躯壳底下的意识就如同自己口中的形容一般,彷佛完全融进了此时此刻的空气之中。她的手腕还有肩膀呈现完全放松的状态,给人一种精疲力竭的印象。
「所以你才会割腕吗?」
我带着戒慎恐惧的心情很快地把话说完。此时的澪真的给了我一种下一刻即将消失的错觉。
澪的视线在听到了这句话后又重新聚焦,彷佛现在才察觉到我的存在般,将她的目光投射到我身上。
「你是因为觉得自己即将消失,所以才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躯壳是否存在吗?对你来说,肉体的本质跟痛觉在意义上是可以划上等号的是吗?」
「我在国中的时候认识一个具有自残倾向的女生。她说她唯有在割腕的时候才能够确认自己的存在。」
所谓的自残倾向泛指一切自我伤害的行为。除了割腕之外,其他像是自我烧烫伤、厌食症等等都算在自残行为的范畴。
这种自残行为其实是患者为了压抑心里面的攻击欲望以及暴力倾向,藉以稳定自我情绪问题的应变手段。
当人类心里出现攻击欲望而难以忍受的时候,多半都会倾向以外在的人、物作为发泄对象。然而具有自残倾向的患者却无法做到这点。不过这种攻击欲望若是没有宣泄管道,这些具有自残倾向的患者肯定会因此而崩溃。所以他们选择伤害自己,因为他们找不到除了自残以外可以宣泄这种情绪的方式。
藉由自残行为来确立自我存在的事实这种行为,也可能发生在普通人身上。这就好像有人会因为愤怒或羞愧等情绪而忘我地猛力一拳打在墙上一样。不过这些具有自残倾向的女性(这种精神疾病的患者多半以女性为主)心中,自残行为事实上具有正面意义。她们对于这种行为
的认知就和一般人藉由运动等兴趣确立自我价值的意义是一样的。因此这种具有自残倾向的患者真正面临的问题是,她们将这种行为视为理所当然。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具有自残倾向的患者其实不能够跟社会适应不良症候群划上等号。比方说那些具有割腕自残倾向的人们,事实上便是藉由这种行为来确保自我跟社会环境的正常关联性。她们清楚知道割腕这种行为不会被社会认可,甚至她们也能够理解这种行为带给社会大众的负面观感。因此她们多半会将自己的伤疤隐藏起来,我刚刚提到那位国中时认识的女生就是这种典型。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类型是藉着让伤口曝光来吸引众人的注目。
撇开这种典型不谈,在儿童教育心理学上有一个术语叫做〈次级获益(secondarygain)〉,意指儿童藉由恶作剧等行为引起周围注意,藉以满足自己支配欲的作法。即便是否定意味的关注诸如惊愕、斥责、怜悯、恐惧等等这些儿童也能藉此获得支配当下整个环境的喜悦。换句话说,某些特定的自残行为其实是属于这种跟环境沟通的手段。
以这种状况来说,澪的例子便显得有些特别。她毫不掩饰自己手腕伤疤的行为尽管引发了周围人群的关注,却也不像是她所希冀的结果。她更甚而利用了伤疤带来的排挤效应,为自己筑起一道隔离群众的高墙。
当我不自觉地陷入思考的时候,泞以她平淡的声音将我拉回到了现实。
「那个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你对我产生兴趣的原因。」
「原因?」
「我想会找我这种异于常人的女生攀谈的人,背后一定会有促使他这么做的特殊动机才对。」
她以极尽冷淡之事的语调,叙述着略有自我贬低意味的句于。我无法看透她这种态度究竟是源自于透彻的自我认知,还是太多相同的境遇让她产生这般自暴自弃的感想。
「你觉得我是因为某种代偿性心理而接近你的吗?」一
「嗯,这种说法可以说得通,你跟那个女生分手时留下了痛苦的回忆吗?」
国中时认识的女生并非跟我有多么深厚的交情,只是我在偶然的境遇下成了第一个了解到她心理层面的人,于是我也顺其自然地成了她谈话的对象。
「我不知道嗯,也许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也不一定。毕竟我到头来还是没能给她任何具有正面帮助的建言。不过即便如此,现在的我绝对不是因为代偿心理而想要接近你的。」
不过这样的经验,也许也让我不会特别排斥像澪这样具有自残倾向的人吧,我不否认可能会有这样的影响,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绝非基于这种半吊子心态而接近她。
「你真的这么渴望让自己受到伤害吗?」
西周澪,她从不隐讳自己的伤口,甚至将这般难以启齿的事实挂在嘴上侃侃而谈的行为背后,其实渴望得到的正是回馈到自己身上的痛楚。
她藉此伤害自己,或者说藉此让自己承受痛觉。
我猜想,也许这是她所希冀的结果。
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声音以及省去所有无谓言词的说话方式。尽管她的意图隐藏在足以迷惑所有人视线焦点的美貌之下不容易察觉,不过这一切外在行为表现也许并非源自于她的本性,而是基于她渴望伤害自己的心理刻意安排的。
她可能根本就是藉由自我摧残的行为而将自己定义为瑕疵品。
此时她的眼中映出了我严肃的面容。映在她眼中的我,目光也从未移开她冰冷而美艳的脸庞,以瞳为镜两两相对的世界里禁锢了一对男女。在这个无限延伸的影像牢笼底下,其中一方出其不意地扬起了嘴角。
这是打从我认识浔的日子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你真厉害。」
不顾她脸上的微笑,口里吐出的词句依旧如往常一般没有任何感情。
「没想到你能够用如此近乎冷澈的眼光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并且从中抽丝剥茧读出对方行为底下的思绪。这难道也是从你的烦恼之中衍生出来的人格特质吗?」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为了看清自己心里那份自我认知的违和咸究竟从何而来,于是投入相当心思在观察别人的行为表现上。不过我得到的结果竟是:别人完全没有像我这样的烦恼,唯有当时培养出来的洞察力至今仍具有相当程度的敏锐度。
澪啪啦啪啦翻起了手中的书本。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举动,在她翻到了最后一页之后又回过头用她的拇指继续拨弄着书本。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教室里干燥的空气卷入了翻动的书页之中产生了共鸣。
「你说对了」
浔答话时的声音宛如低声呢喃,几乎要化为一张插在书本里的书签,没入快速翻动的书页之中。
「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为了那种扭曲的快感而折磨自己。像这种不具有任何正面意义的行为,其实我自己也觉得非常反感。不过现在的我早就已经遍体鳞伤。我,西周澪这个人的存在事实根本上其实已经不成立了,我之所以会有这种割腕的行为,其实是要藉由自己的血来提醒自己不能忘记这件事。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会忘记自己其实早已经伤痕
累累了。」
此时的澪异于往常吐出了非常饶舌的字句。
在观察人们的行为之中,我归结出了一个重点,好比观察牵牛花跟青鮰一样,绝不能忽略任何一丝一毫的细微改变,说得更深入一点,我们得抓住那些使人们出现异常反应的关键要素,反过来说,我们也得区分开来这些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维持正常的心理状态。人类的心理其实总是在一个正常范围之内不断摆荡。这种『正常摆荡』的幅度大小因人而异,不过若是超越了这种『正常摆荡』的上限跟下限便可以称作『动摇』。而这就是所谓异于常态的『变化』。如果要妥善掌握人类的心理,如何掌握这种『正常摆荡』之间的上限跟下限,还有那些异于常态的『变化』偏移量就成了观察行为中的基本要素,然后再将观察对象的言行举止模式代入这个适当的位置。
那么此时澪的言行究竟又有多少的偏移量呢?
此时我的脑中正萦绕着这样的思绪,同时也体认到了眼前这位少女对我来说还有太多无法判别的部分
她何其美丽
她面无表情,有着恬静的性格
她的手里总是捧着一本内容深奥的书籍
她是个不时将割腕这种行为带入日常生活之中的少女
即便我们开始较为频繁地交谈,澪的表情与声音也鲜少出现情绪上的摆荡。因此我始终认为她的正常心理状况偏移量可以说趋近于零。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么我应该将她方才的辞色归类到『变化』范畴。不过我发现这极有可能只是我的误解。
难道她不是一直以来都将情绪波动隐藏在自己所塑造出来的外表中?难道她毫不隐讳自己手上的伤痕,为的不是筑起一道隔开周遭人群的高墙,将自己禁锢在孤独的躯壳之中?难道她不是因此而使得她平时心理摆荡的幅度,都会被她以鲜血结痂筑成的躯壳所隐蔽,才变得如此微弱而难以察觉的吗?
「怎么了?」
澪唐突的声音将我从抽离现实的思考中拉了回来。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问题,似乎是因为我专注于自己的思绪时,不经意地将视线一直滞留在她的身上。
「没有」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抓住了瞬间浮现在脑中的戚想,于是脱口说出:
「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很美。」
这句话对澪而言似乎无法成为赞美,她听了之后蹙起了双眉,两眼眯成了锐利的弯月形。
「人看到了遍体鳞伤的东西,真有可能从中意识到美感吗?」
她此时的语调显得极为冷酷,彷佛金属之间撞击产生的声音般清脆而无机。这阵声波在我的心中产生了某种共鸣原来如此。一种近似于空虚的体悟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某种东西』一同随着这阵共鸣蔓延开来。
她西周澪果然认为自己是个残缺的瑕疵品。我确认了这点,同时也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始终无法驾驭的『某种东西』忽然涌现,而且远比过去出现时来得庞大许多。此时的『他』已经无法用『违和感』这般轻微的戚受加以描述,而是彻底转化为一股强烈的冲动在我的心里翻腾。
澪果然认为自己是个瑕疵品,不过不管她有任何理由都不能见死不救。
我讨厌这种置之不理的冷血态度。
若真的放任她沉浸在这种情绪里面就实在太可悲了
我心里的『他』不断如此咆哮着。
「也许你真如自己所说的遍体鳞伤,不过这却无损于你本身的美。」
我心里的那股冲动藉由我的双唇,以极为自然的方式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然而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过程中『他』完全没有带给我任何违和或厌恶感,只是以毫无造作的方式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好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方式瞬间解开了困在我眼前的一道难题。
「这是客套话吧,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肤浅的人。」
她平淡的语气中完全不允许对方提出任何辩驳。的确,任谁听到这种应答,肯定会察觉自我心里头最丑陋的一面,同时羞愧得无地自容拔腿就跑吧。
「我有一个妹妹。」
我丝毫不避讳心里那种丑恶的面貌,冷静地回应她的指责,从容地开始叙述我要说的话:「某天母亲买了一个狗熊布娃娃给她。当时她好像只有四岁,而我则是六岁。那个布娃娃在我的眼中看来不怎么昂贵,不过她却将布娃娃当成了稀世珍宝一般珍视。」
那只布娃娃当时还是新品,也很漂亮,不过材质廉价,只是工厂大量生产的玩偶罢了。
「时间久了,布娃娃破了。毕竟她一天到晚抱在怀里,会破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某天布娃娃在我妹妹早上起床之后不晓得勾到什么,一扯里头的棉絮都掉出来了,妹妹哭着要家父修好它,如果你想问我妹妹为什么没有找母亲修理,那是因为就连我妹妹当时的年纪也清楚知道家母的缝纫技术几乎可以用灾难来形容。当父亲修好那只布娃娃以后,我妹妹仍旧如同往昔般珍爱它。后来布娃娃又破了几次,眼睛也掉下来过;每当这只布娃娃修好了,身上就又增添许多缝补痕迹,然而我妹妹始终都非常珍惜那只布娃娃。」
我停顿了一下,将视线移到澪的脸上。她看着我的眼睛宛如水晶般清透,眸子里面也同时映出了我的身影。
「我想,所谓美丽的、重要的人、事、物终究也就是这么回事吧,即便伤痕累累,那些伤
疤也会成为带给当事人这种观感的其中一部分才对。」
「」
澪圆睁着双眼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眼巴巴地盯着我看。她这般坦然表现出内心思绪的表情倒是让我也吓了一跳。
眼前的她既非一个拥有自残倾向的少女,也不是那个终日将自己隐藏在冰冷的面具底下的西周澪。我想此时我才终于看到她偶然间踏出自我设下的窠臼,用她真正的面容窥伺外界的瞬间。
「有人说过你很碍眼吗?」
「所幸我还从没有听人家这么说过。」
「这样啊,那我就告诉你吧,你还真是讨人厌。」
她带着一脸无奈的表情露出苦笑,瞬间却又察觉到了自己这种反应而收起了难得的笑容。这个反应让我觉得十分可爱而牵动了嘴角,却让她又摆出了平时一贯冰冷的脸庞别过头去。
没有不会枯萎的花,但有不会绽放的花。兔子先生牵着爱丽丝的手,两人一起朝仙境奔跑。
世间就是如此彻底地不公平。梦永不醒来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第一卷 Case of Mio Inter cut
Intercut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定近我的身边。
不知不觉中,他成了我追逐的对象。
一切只因一个乍然兴起的念头而起。
每个找上我的男生,永远想的都是期望身边有个花瓶,渴望抓住稀奇的事物。
然而,相坂除了想跟我近距离待在同一个空间之外别无所求,这样的想法挑起了我的兴致。我带着些许坏心眼的期待,想试试他究竟能忍耐到什么样的程度。
然而,相坂完全遵守了自己的要求,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在每个让我确认自己心中那个独立于群体之外的自我时刻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身边。
他坐在一旁的时候真的非常安分,甚至不发一语。
于是我的兴致再度涌出,并且比起之前更加浓厚。
我试着跟对方攀谈,相坂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他对我露出喜悦的笑容,让我忆起了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谈话对象脸上所露出的笑容。
他对我开口说话,彷佛我亦是他日常生活中的其中一位友人,这样的经验也是许久未曾有过。
他的话勾起了我浓厚的兴致。
不,其实我该用愉悦加以形容。
过去我始终将自己僵硬的表情当作一张面具戴在脸上。然而我却无法否认相坂的言词确实让我觉得愉悦。
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在我心里悄悄跟愉悦划上了等号。
当我察觉到这件事的同时,也察觉到自己不经意地卸下了脸上的面具原来,我竟也如此渴望获得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牵绊。
没有不会枯萎的花,但有不会绽放的花。兔子先生牵着爱丽丝的手,两人一起朝仙境奔跑。
世间就是如此彻底地不公平。梦永不醒来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第一卷 Case of Mio 2nd Cut造访
2ndCut造访
1
「我出门了。」
当我套上鞋子之后,便转头面向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尚未梳理的父亲。
「路上小心。」
他带着呵欠开口送我出门,看来他昨天一时兴起忙了一整个晚上。
我接过父亲手中递过来的垃圾袋,然后开门定出了玄关。
时值舒爽宜人的初夏早晨,似乎可以让我带着沉重的垃圾横越数百公尺的距离也能依然保持愉悦的心情。
「久等了。」
妹妹良雨在门外等我,听我开口之后也一同跟我迈开了脚步。由于她就读的国中距离我们高中不远,所以我们早上总是一起出门上学。
「不会,走吧。」
她已经是国二了。我曾想过这个年纪的她,会不会不想跟我一起定在上学的路上,因此刻意试着跟她错开出门的时间。不过最后她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甚至还迳自把监视我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一副没盯紧我,我就会搞出什么纰漏的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是我在家里那般始终闷在书房里看书的模样,给了她我这个哥哥什么都不会的印象吧。
「很重吗?要不要我帮你拿?」
良雨转头的同时,她那头及肩的黑发便随之飘逸。
「不用,没关系。」
听到我如此拒绝,妹妹脸上反而露出遗憾的表情。
晨问的住宅区街道呈现一种极致的和平氛围。
造型美观的房舍建筑夹道而立,笔直地向前延伸,各间宅邸的围墙跟屋瓦也都整齐划一。
狗儿悠闲地窝在狗屋里面酣睡,野猫也慵懒地蜷在庭院前的屋檐底下。
我跟早晨健行、迎面走来的老人打过招呼,看着几个小学生从我面前跑了过去。眼前所有的景象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仿佛与痛苦和烦恼无缘。
「哥,你怎么了?」
良雨忽然窥伺起我的脸庞,她那稚子般的言行举止总是撩拨着我疼爱妹妹的心绪。不过我倒是希望她可以适可而止了,即便我没有那种倒错的恋妹情结,她这样的行为却多少还是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今天早上的气氛让人觉得愉悦而已。」
「嗯?是吗?可是哥~你最近是不是常常一个人陷入沉思呀?是不是身体哪里觉得不舒服呀?」
原来我的外在行为看在别人眼里是这副感想。那我非得留意一下不可了当我心底如此暗自提醒自己注意,正打算回答良雨说我没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时
「就是这么回事,这家伙确实是生病了没错,不过是一种叫做『恋爱』的心病呐☆」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抢先一步替我作了答覆。
我跟良雨猛然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彷佛练过什么空手道之类的壮硕身影,脸上带着不协调的轻薄笑容的男子伸手跟我们打了招呼,同时也一步步拉近自己跟我们之间的距离。
「早啊,和也、良雨。」
这人便是跟我一同长大的损友,高见明。他除了高大之外,连声音也像个男子啦啦队队员般低沉浑厚。
他结实且壮硕的体格尽管看来像是有练过什么武术,五官也显得相当严肃。不过只要看到他的笑容便可以马上明白,他其实有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柔和个性,明就是这样的一个男生。
「明。」
「什么事?」
「这种说法早就已经没有人在用了吧。什么『叫做恋爱的心病』,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太老气了吗?」
「你话也说得太直了吧。」
「等、等一下!」
良雨整个人僵在原地,听了我跟明交换了两句对话之后,忽然揪住我大声叫道:
「哥!你有喜欢的女生了吗?已经在交往了吗?」
她抓住了我的衣领掹力摇晃着我的脑袋。
「嗯,我没跟你说过吗?」
「你没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虽然这种话说不得,不过一般人怎么样也不会将这种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家人报告吧,毕竟这可以说是个人隐私中最敏感的部分嘛。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什么样的人?」
『拜托拜托,你在问话前也先把你那一手连一流调酒师也自叹不如的雪克技巧停下来吧?不然我的脑浆都快被你摇成什么奶制饮料了。』正当我打算开口,却听到明一脸兴致勃勃地抢先跑过来插话。
「你老哥他好像是五月中左右告白的,对象是一个叫做西周澪的同班同学。不用怀疑,是
个女生,她长得可漂亮了,三围从上到下是」
他把我该答的话完全抢了过去,一直长舌到最后是看到我跟良雨锐利的视线才收了起来。
「对方真的长得这么漂亮吗?」
良雨松开了紧抓着我衣领的双手,接着便咄咄逼人地靠到明的面前。
被逼问的人露出了俗不可耐的笑容,对我眨了眨眼睛。
「是啊,她有一头飘逸的黑发,一对深邃而细长的双眼,鼻子英挺而美丽,加上一张柔嫩的嘴唇还有鹅蛋形的轮廓,在我们学校可是压倒性的第一美女呢。说得白一点,为什么你老哥可以把到对方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良雨听了之后彷佛遇上什么世纪难题一般陷入沉思,然后猛然拍了一下双手转过头来,对着正捡起刚才掉到地上的垃圾的我开口说道:
「哥!」
「是!」
我倏地挺起了背脊。
「把那个女生带到家里来,」
「你没头没脑胡说些什么呀」
良雨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手中的垃圾又掉到了地上。我叹了口气,只见良雨丝毫不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一鼓作气卯起来要我乖乖就范。
「这可是大事情呢!毕竟我这个没用的木头哥哥交女朋友了耶!你竟然交得到女朋友耶!」
她自顾自地亢奋了起来,又是一副打算一把揪住我衣领的那种态势,整张脸凑了过来。
「而且竟然还是你主动告白的!坦白说,如果没有亲眼看到,我绝对不会相信!再说你如果没让我看到,教我怎么能不去在意嘛!我一定要看看对方究竟长什么样子!」
接着她又持续着彷佛抽到年末商店街乐透最大奖品一般高亢的情绪,开始对明不断追问一些细节,诸如『那个叫做澪的人兴趣是什么?』、『她的成绩怎么样?』等等。就连当我们来到不得不分道扬镳的岔路前时,必须朝自己学校移动的良雨,仍紧紧扒着欲往另一个方向丢垃圾去的我们迟迟不肯罢休。
「哥,等你回家我也一样会问你同样的问题哦!」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跟我就读不同的学校是政府设下的阴谋一般,拖着若有所失的脚步欲走还留频频回头。
「唉呀呀。」
明带着别有寓意的微笑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要准备让女朋友给妹妹品头论足一下罗,这可是第一道难关啊,我好同情你哦。」
「要不你来代替我怎样?」
「我是很想啊。可惜我既没有这么可爱的妹妹,也没有个傲娇的青梅竹马;最重要的是我没有一个像西周一样美丽的女朋友嘛。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让你听听没人要的男生对你所拥有的一切到底有多嫉妒了,作为一个富有者要更博爱一点,我的嫉妒就只好请你逆来顺受啦。」
这家伙说着说着放声笑了出来,笑声有点没品。这还不打紧,他边笑还边敲了几次我的肩膀其实很痛的。
「其实也没这么棘手,毕竟澪也不见得会愿意来我们家。」
「唉,这么说也是啦。」
话说至此,明便马上收起了方才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我俩之间的交情之所以会持续这么久,其实就是因为我非常喜欢他这种个性,一旦我们之间的话题变得严肃,他就可以马上体察对方的想法,并且适时配合。换句话说,这家伙可不是一个只知道得意忘形的人。
他带着有些认真的语气开口对我打探:
「说真的,我还真无法想像那个西周会到谁的家里去呢。说实话,其实就连她愿意跟你交往都让我觉得惊讶了。」
的确,如同明所说的,我也无法想像澪会愿意到我们家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跟人家告白的?可以让我听听作为日后把妹的参考吗?」
「我没说什么呀,只是希望她能跟我交往而已。」
「喂喂,你不是说真的吧?她不是别人,是那个西周耶?许多大有来头的花花公子也全都缎羽而归。所有人都说她是《固若金汤的城塞》、《不解风情的水晶玻璃》而对她敬而远之呢,你不会是用了什么催眠术吧?」
虽然他的说法有点过分,不过我倒也是能够理解就是了。毕竟过去数度给我忠告的损友就是这个家伙。
明的运动神经很好,要打架也不成问题,不过他的脑袋也出乎意料的灵光。国中时期的他更凭藉着这般过人的天赋,而活跃于同学之间的地下买卖还有博奕行为,获得的收益竟然足以包下一间让人看了便却步的高级酒吧纵情欢乐,我参加学生会的时代也常常需要借重他那无所不知的情报网。
因为他有这样的能力,所以他肯定连那些被澪甩掉的男生有着什么样的个性、怎么被甩的也都一清二楚。不过就算摒除这样的可能性,只要跟澪同班,也能知道她平常怎么跟人交往,会有像明这样的疑惑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少无聊了。」
我出言否定的语气比起自己预期的更为强烈。
这种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过这种惊讶之情,并非来自于那意料之外的严词否定,而是这般不经意地脱口而出的词句,竟然没让我有任何违和感。过去所有非关自己意识的言行举止,或多或少都会让我自己觉得不舒服,然而这次意外的严词否定却让我觉得极其自然。
我的反应也让明觉得有些惊讶,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自己也许说得有些过分,看来多少有些歉意。
「澪的言行举止即使有些异于常人,不过其实也不是什么有问题的人.虽然她的为人是有点冷淡,而且心里的感情也不形于色就是了。」
此时我已然取回了冷静,因此这样的说法跟我对澪的感想没有丝毫出入。
「有点呀不过普通的女生」
他说着说着举起左手,同时用右手手指在左手的腕关节内侧滑了过去。
「普通的女生可不会割腕呢。大家说她奇怪可不是说她脑袋坏了或怎么样,不过她有自残倾向,要说她有什么精神障碍是肯定的吧。」
「说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过话说回来,我想她这阵子下来,性格方面确实有变得比较柔软一点了。」
「嗯?你说澪吗?」
「是啊,她以前很夸张不是吗?身上总是散发着『没有一定程度的觉悟,劝你不要接近我』的那种氛围,再加上她手上的伤疤就更让人难以亲近了。」
果真如此吗?
现在澪虽然开始跟我会有言语上的交流,不过在我看来,她的基本态度还是没有多大改变。她依旧带着往常般冷淡的表情,一双宛如殉教者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的书本。除此之外,令人感到悲哀的是,她偶尔会在左手腕上缠绕着绷带上学。
「除了西周以外,你也变了。」
「我吗?」
「是啊,打从国中开始你给我的感觉始终是一个冷血的人,直到这阵子脸上开始会有不错的表情了,就像刚刚那样。」
明这样开口说着,同时也带着高兴的心情不,应该是有趣的心情才对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臂膀。
「所以说,搞不好西周会愿意到你家去哦?加油吧,恋爱中的少年。把人家拐回家以后,要怎么样就随你啦~能上几垒就上几垒吧!唉,这下子可爽罗~啊,不过你可别搞错了哦?第一次可是又苦涩又疼痛的,这点无论男人女人都是一样。不过时间可以解决问题啦~」
他宏亮嗓门的巨大音量,使得路上通学的学生全都对我们加以白眼,不过他忘情的黄色笑话跟狂笑,似乎没让他察觉到当下尴尬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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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在空中的手指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而往前多伸了一寸。白色的塑胶按钮陷了下去,我的存在化成了电子音效造访这栋建筑里的居民。
在我面前的是一栋偏大的透天房舍,从外观看来应该是这两年新建的,它的墙壁白得令人目炫,新漆的蓝色屋檐也没染上尘埃,颜色非常深邃。除此之外,这栋两层楼高的房舍也没因其中的居民而染上人类的坏习惯,若没见到它的门牌上写着『西周』,大概会以为这是间没有人住的样品屋吧。
『请问您哪位?。』
对讲机传出来的声音是个沉着的男声。
「我是县立○△高中一年C班的相坂和也,请问西周澪同学在家吗?」
『嗯?请稍等一下。』
推开铁门出现在玄关里侧的,是一名戴着眼镜,身材高佻的男子,他的外表与他的言行一样,看来显得十分稳重。如果要说他给我什么样的印象的话,我会觉得他就好比一只『探讨哲学的羊』一般,此时对方正带着一脸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嗯,你叫做相坂」
「和也。我叫做相坂和也。」
「和也同学呀。我是澪的父亲,叫做西周隆乃。」
他介绍自己的同时,脸上露出友善的微笑,那是个胸襟开阔的笑容。
澪的父亲随后便套上凉鞋,亲自走到大门前面帮我开门,然后招呼我进去。
「你是澪的同班同学吗?请问你今天找澪有什么事」
「相坂。」
澪的父亲尚未问完的话,唐突地被一个听来有些茫然的声音盖了过去。
此时澪出现在敞开的玄关铁门里侧。她穿着一条黑色的A字裙,上半身则套着一件浅绿色针织杉,乍见她穿便服的模样让我足足呆了半晌。
「嗨,澪。」
听到我打过招呼,她的表情马上拉了下来。她的眼角上扬,肩膀僵硬了起来,没穿上鞋便朝我定了过来,我的手被她一把抓住或许该说是揪着拉进了房里。我在玄关好不容易稍微制止了她的动作,不过等她让我脱完鞋子也已经是极限了。澪拉着我穿过了漂亮的走廊,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她将我拉进一问房里之后,自己背对着门板堵住了房门。
「为什么你会到我们家来?」
「期末考快到了,我之前有跟你提议说要一起读书的吧?」
我说着便刻意将背上的背包卸下来提到了面前。
「那不是要到你家里去吗?」
「我记得我那时候的意思应该是说,在我们两个人的家里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