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一郎?」
巴惊讶地回望着我,好像对这个名字一点记忆也没有,经过搜寻后却完全找不到、无可奈何的表情。
「是的,妳不是恨我吗?不是一直想让我痛苦吗?妳忘了吗?」
巴双眼圆睁,将头转了回来。
「——妳很痛苦,妳一直很痛苦。」
「——」
巴出现了一点点反应。我的手心里传来当她听到我的话后、瞬间想要拉开身体的感觉。
「妳一直都很痛苦……一直都带着伤痕,为了要坚持这些,妳憎恨着我。」
「——」
「是的,妳之所以会受伤,之所以被侵犯,都是我的错。所以妳拥有憎恨我的权利。」
「——啊……」
「或许妳感觉自己不存在任何地方,不只是身体,连精神都被侵犯,说不定连对我的憎恨,都是被人诱导之下的结果,是这样吧?」
「——啊……」
「妳之所以要侵犯自己——其实是想让某个人能看见自己吧?妳用的方式,的确是不对的,但是却很确实。也因此妳又受伤了,结果让自己被自己给束缚住。」
「——啊……」
「但是无论妳怎么被诱导、怎么被影响,那些痛苦都是属于妳自己的,那些憎恨也是属于妳自己的。不要舍弃这些,如果连这些都舍弃了,妳的自我真的就会这么消失了,你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偶。」
「——啊啊……」
「巴,不要舍弃自己,就算再怎么受到伤害,那种痛苦——」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挥开了我的手,蹲了下来。
「不是,不对,不是我。这不是我,这根本不是我,不是我的错!不是我杀的。是那些家伙弄坏的啊,那家伙舍弃了,侵犯了我——啊啊不对不对不对不是不是……这根本不是我,我,我……」
「巴……」
「——不要做这种残忍的事情!」
我向蹲在地上的巴伸出手,旁边却挥进来一把刀,朝着我刺了过来。我察觉到后,千钧一发地刚好闪过,接着发现我和巴之间站着一道黑色影子。
与我一模一样的脸、体型,但决定性的不同点在于眼眸。
「她应该想要忘掉吧?就让她就这么遗忘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不管是伤痛还是苦难,能舍弃的就应该舍弃啊。」
「……你竟然敢这么说。」
我的声音颤抖着,不只是声音,连紧握的拳头也因为用尽全力而喀喀喀地颤抖着。
「你竟然敢这么说,竟然敢对着受到你折磨、伤害的受害者这么说……!」
「当然。」
一身黑衣的少年,曾经应该是我父亲的男人,傲然地说着:
「这是她原本的命运。『红条巴』的人格根本不需要存在,需要的只有『巴』而已,只要能够让她回来,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红条宗次郎对着蹲下的巴伸出手。抬起她的脸,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双颊。宗次郎的目光投注在巴那张空洞、毫无存在感、一片『空白』的脸上。
「嗯嗯,是啊,只要是为了她,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就算——杀掉几个人,几十个人都可一以……」
他往前踏出一步,飞扑了过来。
我侧过身体,躲开朝我挥过来的刀子。这时,我注意到刀子上已经沾满了血痕。
「那个血——难道是……」
「嗯嗯,是啊,红条宗一郎……不对,是光濑宗一郎的血。」
听到他的话,我整个人血气上冲。
「混、混蛋。」
我低下身子闪过朝着我上半身刺来的刀子,趁着起身的时候用头向对方下巴撞去,然后我没错过这短暂的空档,用手腕往下一敲,让他松开刀子,再揪住他的领子,不对,是脖子,接着狠狠地压倒。
「唔……啊,为什么?」
我透过产生裂缝的镜片,望进对方的眼瞳问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有这必要。」
红条宗次郎淡淡地说道。
「如果被确立的话我会很困扰的,我是指『人偶』的自我。将『巴』的记忆活性化后,『她』会变成一个主体,那么确立的自我就会成为阻碍,所以,如果带点不安定的话刚刚好。等到自我完成,后续再慢慢由我和『她』继续培养就好了。」
「所以你才对巴施加性虐待?为了让她对自己的爱枯竭,所以这样玩弄她?」
「是的。」
我的眼前几乎一阵晕白,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两只手用力地掐住对方的脖子。
「她才不是人偶!」
「是啊,但是她也只不过是为了让『巴』的精神稳定的管理人格罢了。嗯,不过没想到她竟然做出跟卖春没两样的行为,让我觉得非常生气……可是不管怎样,我还是爱着『巴』,不管她多么污秽,多么肮脏,我的心都不会变。嗯嗯,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把妳救出来的,所以不需要担心,『巴』……我的爱,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这个人疯了。
自己弄脏她、贬低她,然后再自己去救她。他的眼里没有映出『红条巴』这个人。不,甚至也没有映出『津和野巴』。这个男人为了自己,将自己的世界弄得整个变质了,所以才会肯定如此残酷的行为。
「你、这、混、蛋!」
「但是你不应该对我出气吧?这都是你的错哦,圭一郎?」
他用一双透着冰冷、愤怒,还有嫌恶的寒冷目光射向我。
「你杀了巴,所以『她』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创造『她』的人——是你,要是没有你,所有的事情都能完美结束,你绝对是个瘟神,光是存在就是种罪孽,这一点你知道吗吗?」
「不要再扯那些早就听过的台词,嗯嗯,是啊,我是杀了妈妈,让你发疯的也是我。所以我想道歉,我想向你道歉,但是,你根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这是道歉可以解决的问题吗?『那是一个意外,对不起。』你觉得光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吗?」
「不对,不,才不是那样!」
我泪流满面,泪水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也许是我第一次哭成这样也说不定。这股跨越十二年的悲伤,中和了盈满我体内的愤怒感。
我带着微微的,却又不算是愤怒的无可奈何心情吐出告白。
「我有打算将这一切都承担下来。就算是当时年幼的我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伤痕会跟着我一辈子。而我只是——想要对你、想要对红条宗次郎道歉而已!」
倒在地上的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盯着我。
我突然觉得,现在的我彷佛不是对谁,而是在对自己告解。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正是我的影子。
我只是为了要跟自己面对面才来到这里的。
「……我并不想被爱……也不奢望能得到幸福……我只是,我只是……」
「——无聊。」
宗次郎跟我一模一样的脸,第一次有了表情,侮蔑的神色在眉眼及嘴角淡淡地透了出来。
「反正你都是自己想怎么就怎么样,那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为了清算过去吗?还是觉得只要拯救巴——拯救你母亲的复制人,也就能同时拯救你自己呢?」
「我……」
「这是因为——独占欲?因为无法原谅束缚住『红条巴』的『红条宗次郎』吗?」
不知道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我的幻影舔了舔自己的唇,用那鲜活、红润的舌头。
「对于控制那副躯体的我,你感到无聊的劣等感?你对『红条巴』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吗?那为什么又要做这种事?」
「……我……」
我想要回答,于是勒住他脖子的力道松了松。结果我错了。
这一瞬间他从怀里不知道拿出什么东西,毫不迟疑地对准我的眉心。
在我看清那是什么之前,本能地因为害怕而侧过身体,结果从我耳际穿过的冲击和爆裂音,麻痹了我耳朵里的三半规管。
「啊!」
然后我的胸口被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后飞去,在石阶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背部撞上了瞭望广场的栅栏。虽然我气息不顺,但是鼻尖依然残留着刺激的臭味让我无法吐气、无法呼吸只能闷在胸口。
「『她』——『巴』是我的东西。」
在比晕车的晃动还要激烈千倍的视野里,红条宗次郎拿着那个——最卓越的狂暴物品朝我扑了过来
——是手枪。
即使是无知的我也知道,那是S&W左轮手枪。
「『巴』的一切都是我的,不管是爱情、仇恨、肉体、记忆,就连一根发丝都是属于我的东西。『她』的心里,没有你的位置,因为我彻底地把你消除了,我不会让给任何人,谁都不让。为了这个我什么都愿意做,即使变成最下等的人类、最邪恶的魔鬼,或是最疯狂的杀人鬼。你这家伙,能有这种觉悟吗?」
「那才不是什么觉悟……」
这也许是我的遗言也说不定。
我脑中的一角冷静地思考着。
「你只是在——蒙骗自己罢了!」
「你的遗言还真是无聊。」
他拙住扳机的手动了动。
他瞄准了我的身体。还好不是头,如果被子弹打到,一定会直接贯穿我的喉咙。
撞针启动,弹夹往上一转。
4
血花四溅,但却不是我的血。子弹的冲击让披在她肩上的披肩掉了下来,过了几秒后披肩的主人——
「巴!」
我拖着依然无法自由活动的身体,往挡在我前面、挨了一枪的她靠近。我察觉到自己身体虚弱的状况,不停低咒着自己,不过我还是立刻拚命勉强自己的身体过去。
我确认着往后仰倒的巴的身体,血从她的肩膀不停流了出来,看样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血还是一直在流。快一点,不快一点送到医院做处理的话——
「……圭、一、郎……」
微弱的、仿佛快要消散在风里的声音,但是她的声音我绝对不会听错。我惊讶地看着她的脸。
巴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眼里已经没有刚刚宛如机器人般的空虚,或是燃烧自己的憎恨。
「对、不……起……」
「……没关系。」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没关系,已经没关系了。妳很累了吧?稍微睡一下吧,我会唤妳的名字叫妳起来的。」
我露出微笑,感觉这是我出生到现在第一次的笑容。
巴轻轻地回笑了一下,然后便慢慢地闭起眼睛。
「——巴……?」
红条宗次郎依然维持着开枪的姿势,愣愣地呢喃着。整个空间彷佛被固定住一般,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是?哈哈,那算什么?嗯嗯,对了,是我吗?是我打中她的吗?我竟然把巴……把巴……给……」
他握住枪的手颤抖着。这个颤抖渐渐地遍及全身,然后他彷佛全身筋挛似地大声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算什么?哈哈哈,啊哈,那到底算什么?不可能、不可能,哈哈,嗯嗯,对了,是梦吗?这是梦吗?那……」
枪声响起。
不管听几次都不会习惯,那种压倒性的暴力声音,让我的身体僵了僵。
「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好痛、超级痛,啊,不是梦啊,哈哈,那,为什么?为什么巴要这样背叛我?有关失败品的记忆,应该连残渣都没有保留才对……她脆弱的心里面,对自己的爱早就枯竭,我应该已经把它破坏得体无完肤了啊……」
从开了一个血洞的左手上,血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红条宗次郎用红艳的手抓了抓头发,他凝视着我们,黑色的眼瞳宛如满月般大大地睁着。
「嗯嗯,是啊……那个身体是个失败品,是的,就是这样。妳不可能会丢下我的,啊,可爱的巴,但是没关系,不需要担心,只要妳再一次重生的话,一定会变美丽的,是啊,会变美丽的。宛如纯白,谁都没有糟蹋过的初雪一样,洁白无瑕的心……」
当他把枪口再次举起时,这次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巴。
这次我已经可以跑了。
我踹开他举着枪的手,紧紧握着拳头挥了过去。我现在真的很感谢那个教我怎么正确握拳的怪人师父。
我揪住他的领口,用力地用头顶了过去,也无暇去管牙齿的碎片是否会伤到我的额头。
我跨在向后仰倒的宗次郎身上,狠狠地、不断地,重复地一直揍着他。
每揍一下,我就不停问着自己为什么?是因为创造出这种状况的技术太恶质,或是依赖这些、不停伤害人的心太邪恶?或是其实我活在这世上就是一个错误?
——谁管他啊。
当我的拳头打完第十三下后站了起来,觉得自己的呼吸听起来仿佛距离很遥远一样。
「……」
我看着宛如临终前的病人一般、气若游丝的父亲躯壳,无所适从的虚无感朝我袭来。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是一定是没有办法的吧,除了这么做以外……
「……」
巴被击落的披肩掉在我的脚边,我把它捡了起来,然后面对着布满鲜血、跟我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子弹还剩下两发,数目已经够杀掉一个人了。
「——要动手的话,最好两只手一起拿着比较好。」
背后传来与现场气氛不搭、十分沉稳的声音。我只有把头转过去,看到一个高大带着眼镜、身材偏瘦的男人站在那里。他温柔地抱起巴,然后用跟我与巴同样的颜色的眼眸对着我。
「第一次用的人就算靠再近也可能会打偏,所以要用两手确实固定才可以。」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我。
我将视线转回脚边的男人身上,然后依照男人所言,用两手固定住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
宛如微弱细风般的呢喃声泄了出来。用空洞的表情、仰望着空洞天空的男人,看起来只像是个无力、呢喃的影子罢了。
——为什么,这句话我也想问。
我转向背后,用尽全力挥下手腕。蕴含着狂爆的黑色铁块,却整齐地画出一道拋物线掉到海里,溅起泡沫,浪花隐去,马上就不知道到底掉到哪里去了。
我朝身后的人走去,把巴接了过来。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了,你把她带到公园的入口去。宗一郎先生目前也没有生命危险。」
他已经拿干净的手帕对她作过紧急处置了。我背着她,开始往前走。
「不杀掉那个男人没关系吗?」
「……」
我停下脚步,看着男人,然后眼神再次看向红条宗次郎,最后我缓缓地摇摇头。
「他已经死了,大概在十二年前就死了,要把已经死亡的人再杀一次,这种事情任谁都不可能办得到。」
「……那走吧。」
男人温柔地回道。我无言地低下头,走下连接油菜花田的楼梯。
半路上,似乎听到一声枪响,不过我也只在那瞬间顿了顿脚步,然后便再次背着巴继续往前走。
InterCut
等到第一次跟自己说话的外甥离开以后,津和野启二从怀里拿出手抢指向红条宗次郎。
「……你在吧,黑威?」
「……被发现了吗?」
从津和野的背后——也就是光濑和圭一郎离去的相反方向,响起叩叩叩的皮靴声音。
「啊啊,结果竟然变成这个样子,嗯,不过我想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吧。」
一个浑身烟味的黑衣男子走上阶梯,往这边靠近。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还有没特色的眼镜和发型。
「……黑威兼互。」
「从柬埔寨之后都没见过面了吧?」
黑威彷佛对老朋友打招呼似的,提了个问题。津和野的表情没变,只是用冷冷的声音回道:
「不,是阿富汗。」
「咦?……啊啊,是喔,我都忘了。」
「我会受到什么处分吗?」
「处分?怎么可能。在现场阶段里,知道『我们』身分的人是多么重要,今后也请您继续与我们合作。」
黑威把手中那根几乎只剩烟头的香烟捻熄,然后把它丢在从西装内侧取出的全黑携带型烟灰缸里。
「事实上,因为本次的事件我们跟红条的关系几乎快要没了。这次的负责人是个俗人,虽然不是多么重要的问题,不过都是因为宗次郎先生没有继承者,才会这个样子。协助者真的是非常重要。」
黑威说完便笑着看向倒卧在血泊中的少年——同时是黑威的idola的出资者,也是契约对象的男人。红条宗次郎已经停止喘息和呼吸,只是在微弱地吐气间,依稀听得到他气若游丝的呢喃声。
「……嗯嗯,对了,小孩就照妳说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名字也决定好了。嗯嗯,对了,一定要像妳……」
「……他……还可以复活吗?」
「嗯——他完全疯了呢,疯狂的人不在我们的观察对象中,而且让他重生到发疯之前也违反我们的契约。巴的《记忆再统合》果然还是不完全……结果还是一样啊。世事多变,毫无定向,诸行无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生一次……最后一句好像说错了?思,算了,反正让他这样沉睡下去也是一种慈悲,幸好关于改良型的B.R.A.I.N.complex还有其它的样本。」
「……你好像很高兴?」
「当然,不开心的话怎么能做这个工作呢?很好玩吧?有人被束缚在泥泞不堪的黑暗里,也有不堪一击的青涩小伙子唤出了辉煌完美的结局,真让人有种『在世界暗处呼喊爱情』的感觉呢。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次真是让我饱了眼福。其实照理说,『红条巴』的精神应该绝对不会出现的说。缺乏自尊心和自我爱的精神,最容易引起型态的崩坏,然后不小心被细小化——不过,这直一是有种青春万岁的感觉呀!」
「……你这个恶魔!」
「不是吧?我倒觉得自己是天使。我是探寻人类优点的人,纯粹只是热爱着盛开在疯狂世界里脆弱的梦想花朵而已。」
黑威嘴里说着不是,不过却又像把那个单字当作是无上的赞美似的,他露出一个名副其实的恶魔的微笑。
——恶魔总是窥探着人类的内心,所以这种方式也许最能让他感到开心也说不定吧。
「……」
「呵呵,你可以不用担心,我们没打算对『他』做出什么事。不过你还真是个复杂的人呢,既然这么不放心,那一开始由你来守护他不就好了?」
「……」
「你会做不到是因为……其实你对这个男人开枪,带有别的感情原因,是吗?」
「你这家伙。」
津和野立刻把枪指向黑威。津和野的表情僵硬,拿着枪的手微微颤抖着。安全装置已经被解除,指头也扣在扳机上。就算他没有真的要开枪,但似乎随时都会走火的感觉,这个情况光看就让人觉得快要心脏病发了。
不过黑威还是脸色不改,嘴角依然挂着凉薄轻浮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不用担心会被射中,还是就算被射中也没有关系,不管是哪一个,他的真心都隐藏在宛如塑料般平滑的微笑下。
啪……
子弹不知道朝着哪边的空旷远方射了过去。
津和野把枪放回怀里,耸了耸肩后,离开了现场。
「你不送他上路吗?」
「……反正你们也会回收处理掉吧,那伤口少一点不是比较好吗?」
「哈哈,这样也对,果然还是要请您今后继续跟我们合作下去。」
「……我可不要。」
津和野说完后便走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后,黑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敲着一串很长的电话号码。
「——都结束了,回收的事就交给我吧。虽然我只有看了一下,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不可修复』了吧。我看还是先送去适当的观察区,到附近的医疗机关——是是是,那,拜托了,跟光濑先生的接触也是交给我对吧?我是觉得那个人有点棘手啦——哈哈哈,不可能啦,你喜欢喔?可是我觉得他是不可能加入『我们』的耶。」
黑威继续讲着电话的声音,还有到目前为止的对话,对倒在地上的男人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断句而已。他浮起空虚的笑容,宛如弹珠般的眼瞳,只是空虚地凝望着上方。失去意义的话角,一出口就被风卷走,飘向不知名的『世界缝隙』中,渐渐堆积沉淀。
第二卷 Case of Tomoe Last Cut
LastCut一一缘起
——梦。
我作了个梦。
我知道,非常自然,非常理所当然地知道。
在梦里的我,身处在一个只会出现在梦里的地方。在广大无边的绿色草原里,从未看过的地平线,青色与绿色清晰地隔了开来,蓝蓝的天空中没有太阳。但是这个世界却充满了光亮,感觉非常柔和、温暖的光,身体光是被照射就让人觉得安心的光芒。
好怀念。
我这么觉得。太阳大概在某个地方吧,在某个地方散发着光辉,或许正不曾间断,持续散发着会伤害人的强烈闪光吧。但是充满在这里的气氛,却将这种光转化为温柔的东西,充满了守护着我的大气,存在在每个人的心中,最接近原始的安心感、安定感,还有幸福感。我切深地体验到这种感觉。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强烈的风吹过。风强烈地吹动着我的头发、我的身体,还有这片草原。
我看着风吹的方向,那里果然站着一个我想象中的人。
——你终于听到了。
一名女性站在那里。身上穿着雪白无瑕的连身洋装,纤长的手脚宛如成熟的大人一般。身高比正常人稍微矮了一点,但因为姿态优美,所以看起来很适合她纤瘦的体型。
她一头长长的头发,随着风缓缓地飘动,温柔的脸部轮廓。镶在明亮的眼睛里的金黄色眼瞳,正注视着我。那对特别的眼瞳,仿佛从水中看着水面粼光般闪动着,密藏在瞳眸里的光芒,非常的温柔而且暖和,似乎是将盈满这里的光聚集成形的模样。不对,或许由她所散发出来的光线,才是映照这个世界的光源吧。
——仅是断片般的思绪,和细小的碎片,全部凝聚在小小的一点上。在这极其短暂的时间里,这微小的波浪正响遍这个世界。
女性露出微笑,那是非常温暖又温柔的笑容,宛如象征这个世界般的笑容。
——但是,连结这种思绪的,却又是似是非是的东西,因此结合在一起的记忆也无法长久保存——不……
女性轻轻地摇摇头,长发随风飘动,如同波纹般扩散开来。
——那是正确的,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人只能活在现在。活在过去和未来断绝的狭缝间,后悔过去、害怕未来,然后又顺着时光流向他方。然而,这才是真正的救赎。
风是从哪里吹起的呢?
我心想,于是确认着肌肤的触感,但却又不清晰。方向和时间在这里大概一点也不重要吧。
这里是梦。
存在在某处、映照在玻璃碎片的世界。
女性低下头,非常美丽且鲜明,但重叠的指尖却微微地颤抖着。
——谢谢。
非常沉稳而且清爽的声音,干脆、简洁有力的话语。
——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我才会存在的啊。没办法传达的遗念。无论如何都想说的记忆的纪录,它在唯一的虚幻思绪引导下,变成如今的这种型态。
女性流着泪,透明的眼泪沾湿了她的爱哭痣,流淌到下巴。泪水在掉落到草原前便消散,她的轮廓缓缓地透了出来。
——谢谢。
女性,又再一次地说着。
我想问她,到底为了什么道谢,但是嘴唇和身体却都无法动弹。
所以,那一定代表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吧。
「谢谢。」
我道着谢,似乎被牵引着也只能这么说。
只是,充满感谢地说了声:「谢谢。」
女性的微笑消散在风里。一阵风吹起,强烈到让我睁不开眼睛,接着我的视野被渗透成一片白色。
※※※
觉醒只有一瞬间。醒来的感觉很好,只是眼眶热热的,我擦了一下,注意到眼泪流了出来,于是感到一阵错愕。虽说是梦——但是我刚刚说不定是做了一个美梦。
我想伸直身体,却又因为感到疼痛而中途放弃了,大概是坐在折叠椅上就睡着的关系吧,腰部和肩膀,特别是脖子的地方感到特别难受。可能是睡姿不良的关系,我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脖子。
没什么特别的,这里是地方综合医院的病房。里面有四人份的病床,但现在却只使用了一半。一个是酣然熟睡的宗一郎伯父,另一个则是——
「……」
巴正安稳地睡在我面前的床上,她的模样看起来比平常睡得更熟。这两天,她几乎完全没醒来。
现在到底几点了呢?
病房里没有时钟。正常来说,这种东西应该是住院的病人要自己准备的,但是我们太赶着住院,根本没时间准备。
我绕过病床,连手指都隐藏在黑暗的夜色之中,我透过窗帘缝隙往外探去,只剩半月的下弦缺月,在西方的天上优美地闪烁着光辉,就快要天明了。
我站了起来,尽量不弄出声音,走出房间。不知是不是莫名流泪的关系,喉咙觉得很干。依循着脚边的夜灯悄悄地在安静的走廊中走着,突然见到自动贩卖机前有一个人影。
「……晚安。」
对方轻轻地举起手靠了过来,原来是在两天前的骚动时,最后出现的那个男人。他瞇起淡黄色的眼睛,用与我同样颜色的眼瞳凝视着我。
「……你的眼睛,很明显是遗传自巴那边,跟我沉淀的颜色不同,是这么的澄澈。」
「可是我觉得您的瞳色很美。」
他轻轻地一笑,说了声「谢谢」——不知为何,这个辞让我感觉非常崇高——他伸出手想跟我握手。
「初次见面,我是津和野启二。」
「……我是光濑圭一郎。」
我伸出右手,与第一次见面的舅舅握了手。他的掌心,与学者的外貌不同,十分地强而有力。
「——看样子你已经决定改变姓氏了。」
「是的。」
「——这样啊。」
他点点头,递给我一个瓶装乌龙茶,我接下来后,津和野便转过身去。
「……能够看到你真好。」
他回过头,眼神寂寞地望着我。
「——津和野先生。」
「嗯?」
「您应该没有开枪把我的父亲杀死吧。」
望着他寂寞的眼神,我不由得出声唤住他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呢?」
「您的背影,看起来彷佛想要连我的憎恨和悲伤都一起承担下来的模样。」
「……」
「我从今以后,会不断地跟那个男人奋战下去,这是我的觉悟,所以请不要把它夺走。还有……非常谢谢您,没有杀掉我的父亲。」
我低下头。
「……你果然很像巴。」
等我再抬起头后,津和野启二的身影已经从走廊上完美地消失了。他所存在过的痕迹,只有握在我手中的那瓶五百CC的宝特瓶而已。
我又折了回去。
等我回到病房后,里面比刚刚看起来还要更为明亮,正是黎明时分,应该是刚刚窥探外面时,忘了把窗帘拉上的关系。微弱无依的光从外面透进室内,映照着少女玲珑的身影。
「……」
我关上拉门,坐回刚刚的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已经坐起上半身、正眺望窗外的少女测脸上。
天空的颜色彷佛是死人的肤色,那对眺望天空的眼瞳缓缓地转向旁边——转向我的方向。映在巴的双眸里,我的影像无依地摇晃着。
我的内心也不安地摇晃着。
在她的眼睛里,映出的我是什么模样?
在她的眼睛里,又把我定位成什么人呢?
在她的心里,又把我当成是什么人呢?
那么——她究竟又是『谁』?
红条巴?
津和野巴?
——不对,对我来说,这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
「早安,巴。」
「……早安,圭一郎……」
巴露出有些高兴的微笑。但是却又立刻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彷佛罪人般的后悔沉重的阴影,她的目光从对着她回笑的我的身上移开。
插图172
「……对不起。」
巴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道着歉。
「……我全部都记得。你受伤、哭泣,还保护着我——」
「是妳一开始就保护了我,没什么好需要道歉的。」
「不只是这样而已,我很清楚自己的根源、兴趣和喜好,甚至感情的源头也……」
巴用力地揪紧床单,头垂得更低了。她的侧脸隐藏在头发里,所以无法看清楚她的表情。
「……真是太可笑了,我是个替代品,却又憎恨着你,『津和野巴』的记忆已经说明了一切。」
「妳全都想起来了吗?」
不过其实她的记忆用『想起』这个字眼来形容其实挺奇怪的。她点点头。
「……具体来说,是怎么样的感觉?」
「就像眼前忽然拉下一幅画的感觉,突然记起了身体从未体验过的记忆。像是望着天空时,根本没爬过的富士山日出景象忽然映入眼前。如果全部看过一次之后也许还能好好整理,可是现在却是只要稍有动作或是说话就会立刻有所反应——真可笑。就算在现在这个瞬间,我也不知道是在哪个房间——不,还有津和野启二……穿着从来没有穿过的制服,脑袋里浮现出我一边对着他哭泣一边说话的影像,对了,县立高中的制服跟现在不一样,是水手服呢。」
日记——跟津和野巴的日记里写的东西完全吻合,巴的内心里,已经清楚地被写入了『津和野巴』的记忆。
「……一直支撑着我的憎恨,是从那里开始的。真是太凄惨了,不要说是憎恨了,就连感情也是虚构的……是做出来的,被植入的廉价记忆和感情,竟然就是我的全部——除了笑我还能做什么呢。结果我和受人操控的人偶之间,其实也只有木块和肉块的不同罢了……不对,我还更劣质。像我这么污秽的人偶,根本不能放到任何一个故事里……」
从她垂下的发丝间,可以看到她的嘴型,巴正凉薄地嘲笑着自己。
「……我甚至连人都不是,完全没有自主性的东西,全部都是烧录好的自动品……是妖怪。对不起,焦点弄错了,还把这些虚伪的感情倾倒给你……所以,你可以不要再管我了,你已经自由了,而我就这样——消失在某个地方吧。」
「——妳要去哪里?」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
巴抬起头,散落的发丝更加重了她的憔悴,细细瞇起的眼睛宛如雾面的玻璃般朦胧。
「所谓的某处,应该是个很远的地方吧。像是深幽干涸的井底一样,黑暗寒冷的地方,然后在那里孤独地结束一生。这样才适合我啊,没有一个人会爱我,像一条已经被擦拭到随时都会崩解的破烂抹布一样随手丢弃,就是我现在的小小愿望——啊,连这个都是过去曾经说的话再次转录而已,津和野巴曾经对挚友田中小姐坦白的台词……」
巴无力地笑了,彷佛抽搐般断断续续,近乎消散的苦笑。
我把手伸向她的脸,但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笨拙地把巴垂落的发丝整理好,然后坐在她的床前。
「……巴,我也想起来一件事,妳愿意听吗?」
「……我想我应该是一个距离神父最遥远的的存在喔。」
与其是对我,不如说是对自己的厌恶,但是,她依然调整姿势,做出准备听下去的样子。这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姿势。
「……我遭到父亲,红条宗次郎的虐待。」
被揍……
被踢……
被踩踏蹂躏……
还有从未停过的怒骂声。
连存在都是个错误。
就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自从有过这种经验后,我就觉得学校里的欺凌也不过尔尔罢了。受伤是会痛没错,但在我虚无的心绪中,或许还期盼着这种情况吧,也因为这个原因,我变得自虐自残。之所以会因为巴自惩的举止而感到不安,也是因为那正是我自己内心的投影。
「然后我这样想着,应该没有人会真正爱着我吧,但事实却不是如此,那只是想要隐藏真正伤口的谎言罢了。真正伤害我的,是我的爱不被任何人接受这件事,并非因为不被爱,或是被憎恨而感到受伤。而是明明很想去爱,但却不被人接受,这才是我真正的伤口。」
是的,我拚命想隐藏的就是我真正的心意。那是非常孩子气,又有点歇斯底里的想法。『为什么不肯接受我呢?』
「这种事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也许爱了反而会被背叛也说不定,所以我对自己说谎,把自己当成瑕疵品给放弃了,再接着欺骗着自己。『感觉不到幸福的自己无法被任何人所爱,也无法去爱』,不断地迂回迷惘,都是为了不要刺激到真正的伤痕才拚命想出来的扭曲谎言。我用『可能会失去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这种想法,让恐惧正当化。」
我的心就一直是那样,只是一直受着伤。所以为了隐藏伤口,连受伤的自我个体存在都消失了,我这样对自己暗示着。
「——很可笑吧,根本是多此一举的谎言。很妙吧,真是够呆的。但是,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注意到了,我已经变不回去了,已经变不回原来不知道的我了。如果我还继续假装不知道的话,那就真的太笨拙了。」
巴沉默地听着,非常认真地,与我面对着面。
——很笨拙吧。
我跟巴都属于不高明却又故作坚强认真的人,所以才会一直欺骗自己,不停地伤害着自己。直一是笨,真是太笨拙了。
「——巴,我喜欢妳。」
我第一次的告白,却和兴奋无缘。这是当然的,因为我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而已。
巴睁大了双眼,这是她目前为止看起来最不设防的表情。
「所以我才会觉得,继续被妳憎恨也没有关系,一定是这样,所以当我看到妳自己伤害自己的模样,才会心里很生气,几乎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都是徒劳,你的心情……」
巴无力地摇摇头。
「你自己不是说过吗?明知道是徒劳的情绪,光是拥有就是一个错误,就是这样啊,我是个人偶,心是假的,只是自动地选择言语和思考而已……」
「是吗?可是我一开始就觉得,妳就只是妳。我从一开始,就觉得『红条巴』就只是『红条巴』而已。在这里的妳,讨厌着自己、怀疑着自己,这种苦涩和伤痛无庸置疑地,都是妳自己的东西。妳连这个都想把它断定成虚构吗?」
「在前提错误的情况下,这些只不过是毫无价值、空虚又渺小,随便一吹就飘动的小波纹罢了,我也只是勾动了你的怜悯心,所以跟我拥有同样伤痕的你才会这么关心我……但,那是不正常的,从憎恨开始的善意……这样我又怎么能够接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