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刚刚有说从基础或是前提就已经错了吧?妳这么说的话,那么就连我自己的存在也是一种错误了,就连出生也是一种错误,因为自己和别人都是这么认定的。而且妳看过的小说里不是也有说过吗?所谓的理解不过是一系列误解的总和。」
「啊,那个是……」
巴的脸瞬间一红。
「那……那是……因为标题就是那个,我只是为了模仿才顺手抄写下来……」
「我倒觉得那是一句很含蓄的话。我,其实也只是在重重的错过与误解下产生的存在而已,这样的我,不是到了现在才因为基础而感到混乱而已吗?」
「……这这样会转变成互舔伤口的关系。这样伤口一辈子都不可能治愈的。最后甚至只能互相伤害,这种关系不是很凄惨吗?」
「……但是互舔伤口真的很凄惨吗?每个人都有伤痕,每个人都抱持着失落感而活着。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想要埋藏这种失落和伤痕,而痛不欲生地活着,但那跟互舔伤口又有哪里不同了?其实都是一样的吧,反正到了最后,伤痕还是不可能掩埋的啊。」
是啊,结果就是这样……
伤痕是不会被掩埋的……
伤痕是不会愈合的……
伤痕会永远存在……
要论这种事的话,我可是第一把交椅。毕竟我有长达十二年的实践经验嘛。
「要互舔伤口也没关系,我再重新说一次喔?
我想对妳——我想爱着红条巴,无论是妳的伤痕也好痛苦也好憎恨也好,我都想去爱。如果妳现在依然憎恨着我,那也没关系,请把这种憎恨也给我,如果妳说这种关系是凄惨的——倒不如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乱七八糟。我想说的,只有这个而已。」
——唉呀呀。
我痛快地说完以后,才觉得那真是段青涩又丢脸的话,说这话的我真是够丢脸的,我的感性是不是在十二年前就没了啊?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种话,真是幼稚又肤浅。
但是没关系,我很痛快,不管是不是太夸张还是怎样,我对自己的心情完全没有欺瞒,现在的我非常畅快舒服。
「……你真是卑鄙……」
巴拚命摇着头。她自然地低下脸,晶莹光洁的水滴落了下来。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怎么办?那我还能……怎么办嘛?」
当巴把脸拾起来时,已经是哭得一塌糊涂。因为眼泪而声音变得哽噎,宛如因疼痛而哭泣的幼儿般,眼泪纷然滑落。
不知不觉中,巴的头靠在我的胸口。我紧紧地抱着她,她的肩膀优美娇小,宛如兔子般颤抖着。
「……我,是谁?」
「妳是红条巴。」
「我是个一无是处的瑕疵品哦?」
「这个『伤痕』也是妳的一部分吧?这种痛苦和苦涩,才是妳的证明。如果妳无法继续忍受的话——就把它转为憎恨然后丢向我吧,只要全都对着我就好了。」
「——我恨你,我要恨你一辈子,竟然——竟然让我哭成这个样子,太过分了。害我因为眼泪,连呼吸都痛苦,真的好难受,就像——就像在地底一样——」
巴浑身都在发着抖,不停地哭泣,就像她自己说的,真的很痛苦的样子。
——这种感情,也许是同情或是自我怜悯也说不定。这么说来,也许我和巴两个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还有着一道巨大的伤痕也说不定。
——不过没关系。
我已经不想再怀有害怕失去、畏惧牵绊的心情了。
害伯受伤、失去、折损而欺骗自己的人,一定会让自己或是重要的人受伤。已经注意到这一点的我,只能从假装不知道而继续对自己说谎,或是带着伤痕持续流血这两者中作出选择,如果我又选择了前者的话,那就表示我真的是太笨拙了。
太阳升起,苍白的阳光中透着血红,天空又恢复了温暖。
一日之始。
重生之时。
仿佛为了要确认那道光束和温度,我拥抱着巴柔软又温暖的身体。
第二卷 Case of Tomoe 后记~孤独的白乌鸦独白~
在九月上旬的某一天里,我去东京旅行,在秋叶原车站里走着的时候,与一个边走边读着文库本,看起来像国中的女生擦肩而过。我心里一惊,立刻追上那个跟我错身而过的女生的背影,因为她手中阅读的,正是我写的小说。
女生完全没察觉到动作鬼鬼祟祟还欲言又止的我,继续往前面走去,我顿时陷入迷惘,身旁的一名朋友则对我说道:
「这是算了吧,你只会让人家幻灭而已。」
……果然如果还想要以作家的身分继续生存下去的话,也只能靠作品来决胜负了。
好久不见,或是初次见面,我是翅田大介。
感谢您手中拿着《CUTTING伤痕II~CaseofTomoe~》
我想有读过前作的读者应该知道,这个作品是属于SF青春故事哦。本来设定上应该要来点科幻式出场方式,不过这次的设定却因为太有名,也曾经出现在许多作品里,所以或许在开始的时候还让人搞不清楚作品的架构吧,运用这种误解和巧妙的隐弊性,才是这部系列故事里有趣的地方。出场人物很繁琐,可是故事却完全直率地以直球定胜负,这正是我心目中《伤痕》的基本方针,让人能一边阅读一边有所理解,这就是我的目标。思……不过好像会被人家说是『分明是想逃避现实蒙混过去』吧(苦笑)。
无论是谁都会容易忽视了重要的东西。因为重要的东西十分脆弱,也很容易受伤,是因为重要才容易受伤?还是因为容易受伤所以才重要?何为因何为果其实也不太好清楚分辨,因为理解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困难的一件事。
所以人才会去伤害别人、伤害自己,更伤害了重要的东西。人类从几万年前开始就不断地重复做着这种事,无论是世界,社会,还是个人,完全没有进步,这种重复填满了历史,以及人生。
也因为如此,这些被弄出来的伤痕绝对有它一定的意义,我想这么相信着。不管是自己的伤痕还是别人的伤痕,我都想要去珍惜接受。
——是个很傲慢的想法吧。
可是如果不这么想的话,那不就一点救赎也没有了?
装『病娇』这种流行话指的不就是这种事情吗?这是我的想法。(译注:是人物性格的形容词之一,是由病态和娇羞两词所构成的合成语,广义的解释是人物处于精神疾病的状态下和其他人发展出爱情的样子,另一方面,狭义的解释是在对异性持有好感、处于娇羞的状态下得到精神疾病的样子。)
谁都有伤痕,或多或少都有点『病态』,大家都有这种自然的想法,所以会不会比较能够接受带着病娇的故事和角色呢,嗯,这也只是我个人任性的解释而已。
——以上是我的一些前言,不过这本书并不是一本关于病娇的作品,那到底又是什么样的小说呢?即使你这么问我,我也无法真正为它定位。
若说是新潮流又太过于肤浅,真要说的话应该是青少年读物之类的吧?
或许跟正常的青少年读物有点不一样,主角们有点重度的中二病倾向,不过这不是正好符合十几岁的意思吗……那么干脆命名为『伪青少年读物的小说』吧。(译注:小孩转变成大人的过渡期——青春期特有的思想、行动、价值观的总称,把成长过程中发生一种类似『热病』的精神状态,比喻为『症状』。『发病』时期约在中学2年级前后,故称为『中二病』,而把有那种情况的人称为『中二病患者』。)
那么,这本伪青少年读物的小说——《伤痕》,就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这本书受到很多人的帮忙。
も老师,谢谢您画出这么柔美的插图,完整地呈现了这次主角们的特征,一开始也从老师的插图中获得了不少灵感,今后且请您继续努力。顺带一提,我喜欢盖特机器人3号。
明明只是个新人的我却违反了交稿期限,可是负责的大桥先生非但没有骂我,还不断鼓励我,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我,真的非常谢谢您。
还有研究室的大家。真的不好意思,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的打扫。课程的部分也……马上会去做,嗯嗯,现在开始,虽然发表日是明天,不过现在开始……
另外给我写作的动力的还有两瓶威士忌。也非常谢谢这两瓶酒的制造公司,最近粮价上涨,你们可能会有点艰辛,但还是请加油。
给阅读我小说的不知名少女,妳的身影给了我勇气,借着这个地方,想向妳道谢。谢谢,
还有现在正读着这篇文章的你,非常感谢,能够与你相见,或是与你重逢,真的万分开心。
最后,期待再次相见。
二○○七年冬天翅田大介
第二卷 Case of Tomoe 插图
第三卷 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一卷全
心与心之间会感应相连。
从经验层面上来说,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然后从物理上也能得到证实吧。
心——如果是意识因量子间波动而生的产物,那么藉由量子缠(entanglement),心与心之间应该就能瞬间获取情报。总有一天,这个意识网路、这个集合无意识体、这个没有实体的真相,终将会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吧。
但——如此一来,这种量子『缠结』,真的颇令人玩味。
即使心与心之间能感应相连,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总会纠缠、分解——然后消失(量子)。
摘录自《心灵量子化》
Prologue序章
——孤寂,
比起疼痛,
比起激情,
比起愤怒,
比起苦闷,
其实我觉得纯粹只是感到——孤寂罢了。
泪水正流淌着,但我却无法去证实,因为身体已经丧失所有的感觉。只是摇曳的视野以及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情感,似乎勉强传达了自己正流着泪的讯息。如果身体依然健全,那究竟流了多少的泪水呀?
「——也!和——!和也!——!」
一名美丽的少女映入眼帘。长而黑的发丝配上细长的双眼,纤细娇柔的轮廓,完美无瑕的脸孔。她平常总是淡漠苍白的面容上如今却显现出好像世界末日一样的表情。
「澪……」
我这么唤她。我觉得我唤了,但却不是开口发出声音的叫唤。至少我的声音并没有传达给西周澪的样子,因为她仍然拼命地呼喊着我的名字。彷佛——就要生离死别一样。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那个将我的心摧焚殆尽,让人感到压倒性『孤寂』的实体。
因为已经结束了,我必须要离开了。
与家人。
与朋友。
与世界。
——因为一定再也不能与重要的女性见面了吧。
所以才会感到孤寂。超越了悲伤,而只感觉到孤寂,这都是因为心里已经理解这种别离的缘故。
「——起……对不、起——对——」
她的嘴里溢出和着泪水的道歉字句,轻轻地飘入我的耳里,原本我还以为自己的鼓膜已经破裂了,不过看来濒死前的它还保留着该有的机能。
「……」
不要哭,不要道歉。
我明明很想这么说,可是却动不了唇,发不了声,就连呼吸也渐渐地变得微弱。我想叹气,却连这么一个小动作也无能为力。无法抚慰澪,这让我感到万分愧疚——还有孤寂。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才这么想着,至今为止的记忆却盘旋回荡着,强烈到几乎就要把孤寂感一扫而空。目前为止经历过的,比任何瞬间都还要鲜明的回忆,一一地浮现了出来。
——拜托停下来。
虽然知道这么说也没有用,但我依然祈求着。
拜托停止这种事情。这简直不就是——人类临死前,会看到宛如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吗……
1stCut常景
1
就像几乎每个十六岁的少年都会有的状况——或许还是会有些例外——我罹患了青春期特有的疾病。
这不是真正的病,这点我很清楚。可以确定的只有这是某种疾病的根源。无论是心灵与肉体,无论是形而上或形而下,它都占据了我一部分的存在,盘据在那,渐渐地侵蚀了我。正因为如此,所以『它』一定是某种病根或是诅咒,这点无庸置疑。病情每天都在持续恶化,我的细胞也随之产生异变。我对这一连串的现状感到非常地真实。
无论是在安静的房间读书,还是困倦地在床上睡觉,总是有一股压抑不了的冲动想要操控我的身体。这种病发作的时间,让人完全无法预料,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一般。我试图将泛着诡异痛楚的心脏往肋骨与肺脏中间挤压。我总是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这种宛如暴风雨中的惊涛骇浪趋于平静。
而它最恐怖的就是——内心竟然积极地期待着这种交替转变的自己,和无法预料的激烈发病。我一方面束手无策而叹息着,一方面却又享受着束手无策的感觉。
……至于病名,现在也不需要特别明说了吧。
这样的我,就这么怀抱着骚然不安的自己,内心盼望着与西周澪的相遇。
「……好热。」
我一边用冰到凝水的湿冷杯子贴在额头上,一边叹息着,但溢出来的声音仿佛也立刻被烤干了。
虽然我已经把家里厨房、餐厅和客厅的窗户全部都打开,不过却觉得情况好像甚至有更恶化的趋势。为了想要让风吹进来,就连纱窗都完全打开了,可是却一点风也没有。到底是谁说今年夏天是冷夏的?都已经是这种时节了,却依然仿佛回归前半段的炎热日子一样。闷热的空气遵循着热力学第二法则,侵蚀了我家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还引来了大量的蚊子。托蚊子的福,我们家现在到处都弥漫着蚊香的烟雾。呼吸困难让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根本无法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了。我将杯子里的麦茶一饮而尽后放回茶盘里,接着又端起放好的杯子与茶壶,最后离开了充满蚊香味的厨房。
当我走上楼梯时,情绪已经稍微缓和一点了,只有这个地方勉强还算可以,我不禁在心里暗讽着。
走上二楼,经过了——我的房间,我敲了敲妹妹的房门。
「请——进——」
我打开门,然后又迅速地关上,这完全是为了不让冷气跑出去的反射动作。
我环视了房间四周,想找地方放下茶盘……然后又想叹起气来。
「……良雨?」
我唤着盘坐在床上、正轻抚着窝在她膝上那只小猫脖子的妹妹。而她则尖声地回应:「怎样?」
「……你还有空做这种事啊?」
「我觉得稍微休息才会比较有效率。而且小素看起来一副无聊的样子,不陪它玩的话它不是很可怜吗?猫咪得不到爱情可是会死掉喔!」
良雨这么说完,便举起茶色的猫咪,问了它一声:「对吧?」结果叫做小素的公猫则是有精神地回了「喵」一声。
虽然太寂寞会死掉的其实应该是兔子而不是猫咪,不过算了,我心想。反正让她自己烦恼就好。
「喵——」
此时一只白色的母猫靠来我的脚边,摩擦着。
「抱歉,天照,可以走开一点点吗?」
我说完后,它便似乎读懂我的意思一般,跺着走开了,但依然直直地抬头望着我,眼睛里闪烁着「跟我玩跟我玩」的晶亮光辉。我把放在桌上摊开着的笔记本和参考书往旁边拨去,放下茶盘后坐了下来,白色的小猫快速地扑到我的膝盖上,将爪子贴在我的衬衫上,似乎想要站起来。
「唉呀呀。」
我伸手握住她的前脚,想要将她拉起,结果天照很舒服似地咕哝了一声,开始舔着我的指头。当我想把它放在地上时,她则用背部磨蹭着我的膝盖,边边也马上冒起了一些小毛球。出生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太久时间的毛球,摸起来的触感颇为温暖。感觉并不坏。如果是在刚刚那个厨房的话就另当别论,不过既然现在在这个冷气房里,心情自然也就比较放宽。
「唉唷,说得这么好听,哥哥还不是也在玩。」
「我的功课可是都写完了。你不是还剩下一堆阅读心得和数学题库吗?」
「罗、罗唆啦!所以我现在才会要拜托哥哥你们帮忙啊!」
哥哥你们,啊。因为有两个帮忙的人手,所以让良雨的心情也比较放松吧。
我将目光投向在房间的一角、正抱着小黑猫与她互看的长发少女。
像黑羽一般光泽的直顺及腰秀发,与盛夏的季节不合,雪白得惊人的肌肤。因为色素很少的关系,即使经过日晒后应该也不会沉淀吧。不过也因为如此,她很容易晒伤,所以上次去海边的时候才特别地重视防晒。
立体的五官乍看之下有些冷漠,而她那对细长的眼眸现在正凝视着黑猫金色的眼瞳。与一脸认直一凝视的她对照,黑猫却显得一副悠哉的模样。
我努力忍住笑意。一个月以前,很难想像这样的光景会出现在她身上。
「——澪。」
她惊讶地回过头。然后一脸尴尬地把黑猫举到面前。那只叫做月读的黑猫发出了一声悠哉的长鸣。
「你好像很喜欢它嘛?」
「……因为我是帮它们命名的妈妈呀。」
澪小声地回答。
良雨大约是在两个礼拜前把白色、黑色和茶色三只猫捡回来。其间发生了很多事,最后终于决定要饲养它们,不过当时帮小猫们取名字的却是澪。依序是『天照』、『月读』、『素戋呜尊』(日本神话中的神明)这些听起来很伟大的名字。最后全员一致同意通过。(顺带一提,妈妈和良雨下意识地取名叫作『小白』、『小黑』、「咖啡』。而爸爸则是运用联想,提出了『白石』、『黑木』、『加藤』的名字。)
然后澪固定每隔三天就会过来,陪它们一起玩。
西周澪在学校里,几乎是冰山美人的代名词,不过当我凝视着眼前这个正抱着黑猫的她时,脸颊自然地松了松,内心的深处也变得温暖了起来。这种与自己意志无关的感觉,让人觉得十分珍贵。
「热——好热。冷气到底有没有开呀?」
良雨不知何时已经坐回桌子前面,用垫板啪啪啪地扬着。
我和澪四眼相接,苦笑了一下,分别在良雨的两侧坐了下来。
「那就有劳你们了。毕竟我房间的电费也是很贵的。」
是的。这就是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我和我的女朋友——嗯,我们正在交往,所以确实应该是『女朋友』,以及我的妹妹三人处在同一个房间的情况。
我房间的冷气大约在十天前故障。本来送去维修大约一个礼拜左右就会修回来,不过好像因为残暑期间,修理的委托太多,于是能修好的日期又往后顺延。结果最后就演变成要跟妹妹借房间的局面。之所以要帮她写作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对。这个代数是要把利用这个公式算出来的答案——对,就是这样。」
我正面对着稿纸,而澪就在我的前面教良雨数学。
总觉得眼前这副景象让人感到有点心神不定。望着自己的女朋友和妹妹相处的画面,没想到竟然是这么让人坐立难安。不过这种心神不定的心情,感觉还不算太坏。
「——怎么了?」
澪注意到我的视线,于是把目光从笔记本移到我身上。她轻轻地侧过头,直顺的发丝也垂了下来。看到她固定住侧边头发的红色花朵发夹,我轻微地——发自内心地——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
「唉唷,哥哥,好好做啦!看到漂亮的女朋友就心花怒放是没什么不好啦,不过现在可是在弄我的作业耶。」
「既然你那么想要念书,那这篇感想文就还给你了。请吧,好好加油自己写,」
「嗯……这个嘛……」
良雨转开目光,用手指抚弄着在旁边因期待玩耍而骚动个不停的天照和素戔,小猫们因为耳后的毛被抚摸着,于是好像很舒服地叫了几声。
「……真是的……」
我拿起手边粉红色的垒球往前一丢,两只猫立刻一哄而散,直直地朝着那颗球追了过去。蜷伏在房间角落的月读则冷淡地瞧着这对姊弟,然后打了一个呵欠。
「而且一开始就不要选自己根本读不完的书啊!」
「什么话,我就是觉得那本书哥哥就有了,所以才不需要特地去买啊。」
良雨说完,便指了指放在我前面稿纸旁边的那本书。
良雨要写读后感的课外读物是《麦田捕手》。
「就是听说是名作才读的,可是真的好无聊。澪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澪原本一脸兴味的望着我和良雨的互动,而话题一下子突然转到她的身上,她那对细长的眼眸稍微地张了张,微笑地回答:「是呀。」
「被学校赶出来的男生不停地抱怨心里的不满——『到底在碎碎念什么,听了就烦』——是这种感觉对吧?」
「就是那样,真的,根本就是一直重复那些嘛!读了以后就觉得很无聊。如果是比较高潮迭起的故事……像是找到藏宝图然后展开寻宝之旅,这种故事倒是比较好读……」
「那干脆就选择那种书就好了呀。」
「还有其它很类似的书,像是《我是猫》、《人间失格》之类的,一读就想睡觉,我觉得看料理的食谱说不定还比较有趣。」
她的感想应该会被全国的书痴们抓去五马分尸吧,不过倒是很像时下的日本国中女生会有的心得。
「但是应该会有一些画面让良雨有印象的吧?例如不知道原因、可是却很微妙地停留在脑海里的情节之类的。」
听到澪这么说后,良雨眨了眨眼、抱着盘坐的脚,身体摇晃了一下,凝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主角坐上计程车后,问司机冬天冰冻的池子里的鱼都上哪去了呢,大概就是这一段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突然闪进脑海里。」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问我原因……这个嘛,本来是觉得会想这种问题的主角,威觉有点幼稚……还故意把问题问出口,又更加单纯……反而让人觉得更贴近主角一点。我不太会说啦……」
「看吧,这不就有一点可以写了。其实啊,读书不是为了有趣才读的。像这样找到一个小片段,一点一滴慢慢地把故事延展开来——这才是一种享受阅读的方法呀。」
「嗯,你说的话我能懂……可是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也对,我也没有。」
「……咦?」
「我也有同感。」
澪的语尾含着笑意,满脸红霞,然后将略带询问的视线投注到我的身上。我假装若无其事地专心看着手中的稿纸,感觉到对面的良雨呈现一副贼兮兮的氛围。
「那么,一起加油吧,你也不想拖到明天、暑假的最后一天吧。」
澪提醒着。「好——」而良雨则是直率地回答。
2
八月三十一日。
在用「好热」来形容都还太过含蓄的烈日下,不只是坐在长椅上的良雨,就连路上的行人们也都一副不耐烦的脸。不过还是有好多人来来往往,大概因为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吧。
「好热……明明才九点,怎么会这么热……」
「因为是夏天啊!」
「真是谢谢你的好答案啊,哥哥。」
良雨靠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随意地回答。我把刚买回来的罐装果汁递了过去,她马上拧开拉环,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呼——我又活过来了。」
「既然这么热的话,就不要在这个时间来呀。离约好的时间明明还有一个小时……」
「天真。你太天真了,哥哥!」
良雨站了起来,突然把脸凑了过来,对我叫道:
「真正的约会约定时间,其实应该要比实际时间早一个小时或三十分钟。特别像澪同学这种女生,一定会比预定时间早一个小时就来约定地方等了。」
我回想起以前跟澪约会时的情况。那个时候,她确实在一个小时前就到了约定好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公园……
「在这么热的时候,啊?」
我环视着四周。
这个公园设在车站闹区前面,因此才让人觉得是约会会合的专用地方。这里有一个小型的喷水池,和种满了植栽,也放了一张长椅,是一座十分普通的公园。以没有特殊意义的雕像作摆饰,滴滴答答前进的时钟指针正好指到九点零五分。
「这跟天气没有关系,懂吗?对女生来说,约会就是决胜负的舞台。她们要比男生还要重视太多了。澪昨天晚上从我们家回去后,应该九点就寝,早上五点起来沐浴,穿上预先放好的蕾丝内裤,站在梳妆台前面,再穿上前一天先想好的衣服,出门前又照了照镜子,再次确认自己表情紧张的脸,应该是在八点半就出门了。所以绝对不可以让女孩子等太久。」
「这个我知道——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跑来这么里面,这种很难看到对方位置的地方?」
「笨蛋。让女孩子久等的不配当男人,可是不了解女生心情的也最差劲。听着,如果是男生比约定时间还早到的话,女生一定会觉得很抱歉吧,就是要像现在这样先来,然在这里等她出现。让女生有格调,就是男生的格调喔!」
比我和澪小两岁的良雨,说出来的话却感觉比我还像个大人。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你只是知道这些知识,并没有自己体验过吧?」
我回问道,良雨的脸上漾起了符合她年龄的稚气笑容。
「不说破女生的秘密,也是男人的格调。」
「……」
我真的觉得,老谋深算的妹妹对哥哥而言,实在是种无法理解的生物。
「啊,说曹操曹操就到。」
树丛对面,澪表情僵硬的身影映入我眼前。我看了看公园的时钟,长针正好指到『12』。
「那你就先走出公园,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吧。」
良雨拉住我的手,拨开公园的树丛走到步道上,绕了一圈后便朝着公园的入口走去。接着在喷水池正前面对了对自己的手表和公园的时钟后,若无其事地向澪打招呼。
「早安,澪同学。」
「……早安。」
我也出声打了招呼,澪则一脸平静地向我回道早安,不过却一下子不安地调了调手提包的带子,一下子又蹬了蹬凉鞋的鞋尖。
「——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我照着良雨杂七杂八的道理,称赞了澪的衣服(她说一开始先称赞衣服是基本中的基本」)。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其实我说的也不是客套话,只是单纯地把心里的感觉自然地说出口来罢了。
澪穿了一件清爽透气的宽松长袖连身长版上衣,下半身则穿着黑色七分裤。一头长发今天也高高缠起一个结。虽然不是太华丽鲜艳,可是原本她就已经非常有魅力了。
我一称赞完,澪便垂下头,嗫嚅地说声「谢、谢谢……」看到澪露出这种反应,我开心地笑了笑,而她则是彻底地垂下了头。交叠的手指则像正复杂结印的僧侣一般,眼花撩乱地绕来绕去。
「好啦好啦,你们真是有够闪的。我们走吧,澪同学。今天有人可以专门帮忙提行李,一起大买特买吧!」
良雨笑容满面地低下头牵起澪的手,蹦蹦跳跳地拖着她走。澪慌张地一边小心不要摔倒,一边跟上良雨。
望着她们宛如一对感情很好的姊妹般的背影,我也小跑步追了上去。
***
事情的开始,是在昨天的晚饭之后。
「哥哥和澪同学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饭后我们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良雨用故作若无其事,但又用兴味盎然的眼神问我。
「嗯。大概会一起去图书馆吧……」
开始放长假之后,我和澪常常会一起去图书馆。一方面写作业,一方面作业写完后便坐在一起,悠闲地看书。图书馆附近有一间规模不大、却环境舒适的饮茶店,有的时候我们会在那里聊聊看书的感想,偶尔也会交换读过的书。
「……读书吗?」
「嗯,读书。」
「是啊,读书。」
听到我跟澪简短的回答,良雨好像故意地「嘶……」吸了吸绿茶,「咚!」地一声将喝完的茶杯放到桌上。
「没意思!」
良雨的话让我跟澪面面相觑,而兴奋的妹妹则又加重了口气说: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你难道不想制造什么特别的回忆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已经很满意我的暑假了。落后的进度也补回来了,就算是最后一天也不需要特别追求什么啊。」
「而且那也不会很无聊啊。只是一如往常地坐在一起阅读,我就已经觉得很特别了呢。」
良雨用一副无法理解的脸面对我,抬头仰望着餐厅米黄色的天花板。宛如绝望喘息着的女演员般,右手高举过头,左手则痛苦地按住心脏,轻轻揪住胸口。彷佛此时正有镁光灯从某个方向打在她身上一样,演技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啊,神哪!这里有一对可怜的羔羊。该怎么说呢,真是莫名其妙又怪异的人,真是太稀罕了,虽然打得火热的程度跟时下那些笨情侣差不多,但是以恋人的身分来看却少了最重要的东西,真是一对可怜的羔羊呀!」
她的腹部呼吸法还真是完美,想必暑期集训时下过一番苦功吧。这么说来,好像有听说这次的戏剧里面,是由她担任主角的样子。
而澪则是兴味盎然地一边啜着茶一边看着我家妹妹。
「啊,我终于懂了。我的使命就是要在这对可怜的羔羊背后推一把!」
当她一脸恍惚地把脸转向地上的时候,良雨一副不容拒绝、彷佛肃穆的魔女狩猎时代里的神父一样的表情。
「从明天早上十点开始我们尽情地玩个痛快,其实我本来想让你们两个自己去的,可是没办法,明天我也去好了,你们两个都没问题吧?」
与其说是背后推一把,不如说是从悬崖被推下去,我和澪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
我们离开公园后,就直接往车站方向走去,在车站的乘车站坐上公车,前往去年才刚开幕的购物中心。
说真的,不管是购物中心还是百货公司,这些东西我和澪都不是很喜欢。
我抱持着我的烦恼。
澪身上铭刻的伤痕。
因为如此,我们和人交往时都会维持着一定的距离。所以人潮众多的地方,总是会让我们呼吸困难,无所适从。想法与需求都各不相同的人群众在一起,把只有大这个优点的停车场塞得满满的,我真的觉得是种很不可思议的事。正是因为如此,到图书馆或饮茶店静静地读书还比较能让我平静放松。而人多却也没什么大碍的——至少对我而言——大概像是电影院或图书馆之类的地方。至少到那里的人,众在一起的主要目的不是看电影,就是看书。
所以当我看到刚开幕没多久、占地广大的购物中心,那座好似巨大豆腐长满斑点似的建筑物时,我的心情变得有些阴郁。
可是当我们到了以后,我跟澪却完全没有空档去烦恼。
「——啊,这个不错。可是这个也很好耶。什么都适合澪,反而好难选择喔……」
看着正拿着一堆衣服让澪试穿的良雨,脸上可完全看不到好难选这三个字。反而可以说是选择多到不行吧!
「呃,良雨,你冷静一点,慢慢来……」
「啊,这个好可爱喔!你干脆直接打扮成哥德萝莉的样子好了,啊,不过还是突显原味也——」
虽然澪支支吾吾地想要唤住良雨,可是良雨却根本没在听。依然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抓出来,在已经呈现呆滞状态的澪的身上比着。
我颓丧地垂着双肩守着她们两人。不管我们现在处在女装部的正中心也好,还是内衣部就在身后也罢,我已经彻底忘掉这些有的没的羞耻心。而且我的手虽然没有提任何东西,肩膀却挂着肉眼看不见、沉甸甸的米袋。顺带一提,一个米袋的重量大约六十公斤。换算成我的痛苦的话,我觉得大概就是那个重量。
「那哥哥觉得怎么样?」
良雨露出宛如恶作剧猫咪的表情,推了推身穿波浪式淑女连身裙的澪问着。被硬套上衣服的澪也是一脸困惑,直直地望着我,看起来彷佛是待在屋檐下,往外窥视的小猫一样。
「……还满适合的啊。只是,我觉得样式简单一点的衣服会不会比较好?」
总之我表达了不会太敷衍的意见。这个地方的微妙气氛我大概也知道几分。这是我长期观察偶尔会带全家来这里闲晃的妈妈,和明明很累又强打精神帮忙的爸爸的心得。就算意见再怎么短,大概只要放个一两句的感想就能搞定了。
「嗯……也对。就单纯保持原味,饰品太多反而显得多余……嗯。那我们再去下一个柜台吧。」
话都还没说完,良雨就拖着已经呈现洋娃娃化的澪走掉了。澪对我投以求救的眼光,而我却只能摇着头耸耸肩。
要安抚呈现兴奋状态的妹妹,对身上扛着哥哥身分的我而言,负担实在太沉重了。
「……这个时间要去唱歌?」
我放下纸袋和塑胶袋,稍微退后了一步,这么问道。
「就是现在才好啊,傍晚以后会比较贵吧!」
良雨自顾自地对我喊道。我们绕了购物中心好几圈后又回到车站前,不过她本人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累的样子。而身旁的澪也被带着绕来绕去,现在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双肩颓丧。
「好啦,我们走吧!」
良雨推了推步履蹒跚的澪,飞快地走进店里。动作迅速地在柜台预约完,便雀跃地翻找着新歌。
「啊,澪同学,请吧,用这个。」
她边说边将一本厚厚的歌本放在澪的膝盖上。
我把手中的购物袋小心翼翼地挂在墙壁上,在澪的身旁坐了下来。
良雨很快地点好歌,拿起麦克风兴奋地等待着,看到萤幕显示第一首歌的歌名时,我不小心从硬硬的沙发上滑了下来。
「……良雨,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怎样?」
「为什么第一首歌要选『超级机器人大战·热血呐喊组曲』这么激动的歌?」
「你在说什么啊,就是因为是第一首歌,所以才要热闹一点啊!哥哥还真是连唱歌的最基本都不懂耶!」
良雨伸出食指「啧啧啧」地摇了摇。无意义地晃了晃麦克风然后站了起来。
「*相坂良雨,要出发了!」
(编注:本句模仿钢弹主角阿姆罗的名台词。)
良雨激动地开始唱起无敌铁金刚的主题曲。热闹是热闹,可是一个国中女生唱这种歌实在有点怪。
「……可以吗?」
当良雨热烈地唱着某个以未知宇宙光当作能源的变形机器人始祖的歌曲时,身旁的澪则是打开厚重的歌本以后,就呈现僵硬状态。她僵硬的身体里,只有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澪?」
「啊,嗯嗯,等一等。我已经在挑了。」
「……这种包厢可以用那个遥控器的画面搜寻,再用那个选就可以了。」
我把遥控器和触控面板递给正不知所措的澪。
良雨唱的组曲开始转向某大受欢迎的机器人卡通,TV动画系列第三代片头……原来那不是真实系机器人的动画,而是属于超级机器人吗……
「……难不成,澪……」
我突然想到某一件事,所以开口问了一下,而澪的身体微微一震,满脸恐慌地转向我。
「……你没有擅长的歌吗?」
澪一副被雷打到的样子,表情僵了僵,白皙的脸蛋染上一抹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