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完,吞下随餐附上的野泽菜后,便吃完中餐了。我拿起塑胶茶碗,喝了一口温温淡淡的绿茶。
「我还没到可以融入班上、讨论八卦的程度。」
澪用左腕搓弄着右腕,略带僵硬地说道。她偷瞄着葛峰,澪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时就一直很在意葛峰的眼瞳吧。那是一对毫无任何意念杂质,宛如纯粹水晶般的透明眼瞳。
她本人则是一边露出微笑,一边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注意到澪的视线,葛峰眯起眼睛回望着。宛如冰雪结晶般纤细的睫毛让瞳眸转沉,在漾起单边笑窝的微笑中,添了一丝迷样的阴影。
「嗯,确实是个少见的名字。是的,正是如此。葛峰产业的现任社长·葛峰玄正是我的父亲。」
她用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嘴里,仪态良好地咀嚼了几口吞下后,用一副彷佛在谈论料理感想的语气,干脆地说明了自己的出身。
就算猜测时的心态有『该不会』这种成分,不过直接地听到后依然让人略微感到惊讶。除了葛峰之外的三个人,都露出相同的反应。
「呵,原来如此。葛峰产业原本就是葛式大楼的投资集团之一,所以你会住在那里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提出问题的明似乎想要确认般地频频点头称是。恐怕在他发问之前就对答案有八成的把握了吧。
葛峰产业原本是一间制药公司。历史悠久,其前身是从江户时代延续下来的药物仲介商。大约在十年前买下发生药害事件的一间国内最大企业(当时的葛峰制药工业改名成葛峰产业),之后一举成为国内业界最顶尖的企业。当时葛峰工业对药害事件的受害者所采取的救济措施让人耳目一新,所以企业本身的形象也非常良好。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转学到这间公立学校来呢?」
我尽量用有礼平稳的语气问道。
既然是葛峰产业社长的小孩,那家世、社会地位和财产这三样东西应该一应俱全,是个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我们就读的学校,虽然是在邻近市区中的县立高中,县内升学率也是最高,不过顶多也只是个地方公立高中而已,根本不需要在一年级下学期特别转学过来。
「嘘……」葛峰伸出右手食指。那是一根纤细直长、充分保养过的美丽手指。她的指头,移向柔软的唇边……
「——这是秘密。」
然后俏皮地笑道。从她细长的眼睛里,可以感觉她是打从心里享受着我们的反应。
「等我们感情好一点再说吧。秘密就跟化妆一样,呵。」
2
「果然。看她的制服,才想该不会是真的吧。」
「很有名吗?」
「那是东京一间有名的贵族女子学校的制服。只要有点暴发户的样子就会被当成笨蛋,早上的招呼语都用『您好,早安。』而且校区里面还有教堂,学生会也会举办优雅的茶会,大概就是这种学校。毕业旅行地点虽然选在京都,不过却是包下整间餐厅,然后吃着用精致漆器盛装的怀石料理的学校。是不知道有没有啥『姊妹』风俗啦,就算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原来如此。」
「怎么说都很不错啊?」
确实是很不错,而且因为很特别,所以也特别问了一下那间学校的校名。明说的校名的确是我所知道的那间学校。
午休时间在餐厅聊完天后,葛峰圣微笑地挥挥手与我们道别。「我要去听社团活动的介绍。」她是这么说的。
「再说,除了附属大学以外,好像也有很多学生特别去考T大还是庆0,所以头脑也很好吧。你能相信吗?竟然是因为好玩才去参加的耶?看样子葛峰就是这种例子。而且,还经过那种莫名其妙的领导者文化薰陶,才让大家很容易就接受了她。虽然只有她一个人的制服跟别人不同,不过大家也没什么怨言。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吧,跟她一起转学过来的哥哥也马上引起话题。」
「哥哥?她不是跟弟弟住在一起吗?」
「我也有点在意这点。不过,跟她一起转学过来的葛峰昂是二年级生,从外表来看他们确实是兄妹。而且总而言之这个葛峰昂学长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根本就像少女漫画里面的王子殿下一样,不知不觉就成为女生崇拜的对象了。虽然他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不过似乎也是个运动神经很强的人,社团请他当救兵的人好像还不少。」
「哇!」
「是很不错的『哇』吗?」
「也不是啦。」
「这么说来你也不参加社团啊?」
「你是看到这个才问的吗?」
我指了指抱在怀中的讲义,然后说道。
「学生会委员有很多麻烦的事要做,再也抽不出时间了,你就饶了我吧。」
都是因为国中时当过学生会会长,所以在一年级一开始我就被选为学年委员。本来以为下学期就可以结束了,不过投票完后还是继续连任。托这个的福,让我最后一堂课前还要跑来扮职员办公室。
「时间?时间呀?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需要时间的。」
明有点贼兮兮地说道。本来是想要让他帮我的忙,结果他的手却空空地晃来晃去。看样子只是想找我哈拉几句而已吧。
「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
爬上楼梯,转向走廊。第五堂课刚结束,有一堆学生正在走廊上闹哄哄地聊着天。原本上课时令人在意的蝉鸣声,现在也输给学生们吵闹的声音了。
「我只是想要安静地读书而已啦。」
「应该要加上一句「在西周的身边」吧?啊啊,真是青春。一点都不在乎夏天的炎热,真是了不起。」
「不好吗?」
「是呀,不好。超级不好。还有,那个,更那个的,应该有吧?午后时分在饮茶店聊天之类的?」
「暑假时常常这样啊。」
「凝望着美丽的海景,然后说『美丽的是你』之类的?」
「之前我们不是去过海边吗?你跟杉野不是也一起来了?」
「约会跑去逛街?」
「刚好一个礼拜前才刚逛过,良雨也有跟去。」
「那有没有买些礼物之类的?」
「不是很贵,在庙会的时候有买一个发饰当礼物。今天她也有别在头发上……」
「……该做的事情都有做嘛。」
不停地转动脖子和手腕的明,最后无趣地吐槽道:
「嗯,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第一学期时虽然美丽不过却冷淡的西周终于变可爱了。她变得稍微爱笑了一点,而且也多少吸引了男生们的目光。」
「——哦。」
「不要发出这种恐怖的声音啦。有你在,也没人敢怎么样啊。不管怎么看,你们两个都是一副相亲相爱的样子。」
原本笼罩大脑的阴霾心情因为明最后的一句话而一扫而空,沉重的步伐顿时也变得轻盈起来。甚至也完全感受不到怀里讲义的重量。
说到变化,我确实也变了,变单纯了。简单的一件事或一句话就能让我的心情忽上忽下。之前——总想尽量保持冷静的时候——我的步伐是平稳的。总是一直想要看清楚这种偶尔扰乱我感情步调的实体,但却连自己都渐渐想不起来的我,如今仿佛已经变得支离破碎,飘飞到某个地方去似的。
『你的烦恼会在不久的将来如同夕阳里的暴风雨一般唐突地烟消云散。「那个东西」可能会将过去支持你一路走来的信念给摧残得体无完肤,不过你不用担心,那就好像风雨过后天空总会出现彩虹一样,你的心里也会豁然开朗。』
这句沉吟在我心里已久的『预言』忽然闪过我的脑海。
我发出苦笑。
带着怀疑、一直在脑里反覆沉吟的『预言』的确说中了。我想,『那个人』也许真的是超能力者也说不定。
「——怎么了?怎么突然笑了出来?」
「不,没事,只是想到一点事情才笑了。」
话说出口后我就一直在想,明是否有让学姊下了某种『预言』?如果真的有,那又会是关于什么样的事?
虽然我心里满是疑惑,但结果却什么也没问出口,只是让明帮忙打开教室的门。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让这个问题在心里延烧,也许明就像我一样,他的『预言』也无法这么简单就说出口的吧。
明一边碎碎念,一边帮手上都是东西的我打开了门。
下课后,我拿出桌子里面正读到一半的文库本,站起身来。然后朝着窗边那个固定的位置走过去。对我而言,那已经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会认错、几乎已根深蒂固的地方。
「嗨。」
「嗨。」
我一如往常地打声招呼,便在澪前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这大家可能都知道了吧,放学后我和澪的周围总是会形成一个空白地带。从上学期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就大家保持距离的方式来看,这一点或许已经逐渐变成一种小小的心照不宣。四月和五月时,可能是受到环布在澪周遭气势压迫的关系,所以大家总是保持着仿佛随时就可以逃跑般的距离。
……不过,我怎么有种我们好像已经被当作某种风景名物来观赏的感觉?
「怎么了吗?」
澪的头微偏开口问道。她问话的方式十分自然,让我突然间有种『果然变了』的实感。交往初期的时候,一开始的招呼声通常都是我们彼此间唯一的对话。想到这里,就觉得周围的视线只是些枝微末节的小问题而已。
「没事,什么也没有。今天你想要读什么书?」
「培根的新工具(NovumOragnum)」
「培根?」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我努力地思索着。原来是不同于哲学的领域里面的名词。
「培根指的是炼金术师吗?」
「炼金术师?」
这个名词似乎让澪觉得很意外,她眨了眨眼睛。不过好像马上就抓到了重点,她确认过后便开始说道:
「你说的是罗吉尔·培根吗?」
「不是他吗?」
「我要读的是佛兰西斯·培根。文艺复兴时期的哲学家。你没听过『知识即是力量』这句话吗?」
「这句话我总觉得好像有点印象。」
「他提倡的是经验论,也可以说是经验主义的一种思想。他的学说是在说明,人一出生即是一张白纸,经验累积之后就变成知识。就连近代科学的实证方法中,也包含了他的思想。由观察和实验而得到的归纳性证明,也是科学哲学里重要的一种领域。」
最近,我和澪都会互相交换彼此读过的书的内容和感想。虽然不合的程度令人惊讶,不过却也是一种乐趣。我看的是故事书,她读的则是哲学书。藉着彼此间的交流,可以让未知的世界鼓动着澪的内心,而我也对这些意外的知识感到非常好奇。这是种既能互补、又能有好心情的阅读。
看到比以前还要健谈的澪,我很高兴——应该说是感到很开心。
「培根所提倡的观念里面,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叫做idola的四种偏见和主观喔。」
「idola?」
「I.D.O.L.A。Idola,也就是偶像的意思。这里指的是类似偏见的意思。表示种族的idola、洞穴的idola、市场的idola还有剧院的idola。当我们能克服这四种idola的时候,人类就能趋近于真理,这就是培根的论点。」
「哦。」
「那你读什么书呢?」
澪好像讲课般解说完后,我拿起文库本的书皮给她看。与其说是书名,不如说是作者让澪稍微地倾身蹙起眉心。
「史蒂芬·金?你这礼拜都看恐怖故事吗?」
「不是。前阵子从你家回来以后的一个月,我都一直在读电影原作。所以我想读读看『站在我这边』的原作。」
「……那是不是寻找尸体的故事啊?」
「是没错,你看过电影吗?」
「我讨厌恐怖小说。」
可能因为作者是靠恐怖小说红的,所以一提到史蒂芬金的作品,很多人就会联想到恐怖小说。因为我认识这名作者的契机是从电影『刺激1995』开始,所以当我知道史蒂芬金竟然会写恐怖小说时,真的吓了一跳。
「咦,真令人意外。」
「……意外什么?」
「你竟然会讨厌恐怖小说——不对,这好像也满符合你的印象,对吧?」
至少很难想像澪一个人处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恐怖电影的样子。不管是认识她之前还是之后,总觉得认真读书的模样还是最适合她。
——是的。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
「……怎么了吗?」
澪先觑了觑我然后问道,让我心里一惊。看样子不知不觉间我又往不好的方面想去了。
「——没事,只是在想下次要不要约你去看恐怖电影。」
「……我真的不敢看那个喔?」
「这样才刚好啊。待在你旁边的话,你可能会紧紧抱住我也说不定呢。」
「……我不想理你了。」
澪的头往旁边一撇,我苦笑地安抚着她。她令人意外地竟然赌气地转开目光,我只好躬身低头道歉,总算让她心情变好了一点。跟她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提恐怖小说的话题以后,我们便开始一如往常地看起书来。
——可是我内心深处总感到一股隐隐的刺痛。我偷偷瞄了瞄澪,一直无法集中精神看书。在我拚命想要含糊带过的笑容里,其实真的想向她道歉。想说对不起骗了你。
我蒙混过去的思考——疑问。那就是「你是从什么开始把读书当成了你的中心?」这个疑问让我这么思索着。
——难道是当你开始自残时,差不多同个时间吗?
——难道原因是一样的吗?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问出口。所以我明明拚命想藉着看书去遗忘,但却是这么地困难。
——结果我只是转移目光,压抑忍耐着而已,并不是真的全部接受了澪吗?
心中一浮起这个念头,我的胸口又变得更疼。我也不知道这种感情的根源是什么?愈是清楚这种感觉,我就愈不了解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个天真又幸福的烦恼。
3
放学时在学校播放的旋律到底有几种啊?
我只有听过国中时听的『萤之光』,和现在播的『Traumerei(舒曼的梦幻曲)』而已,就算去调查全国,大概也都差不了多少吧。不管是哪一首,都是独自一人听时,会感到寂寞难耐的编曲,好像是某国的民谣。
「——你们好。」
葛峰圣在没人的阶梯转角处轻轻地弯身行礼,她抬起头,微笑虽然挂在脸上,不过看着我们的眼睛却犀利地眯了起来。那是在午休时在餐厅没见过的表情。
「我等你们好久了。等到脖子都变长了,呵呵,当然只是种比喻而已。」
她戏谵地说道,眼眸却牢牢地盯着我们——盯着我和澪。
「……有什么事吗?」
我换了位置,走到澪的前面,面对着葛峰。
葛峰看见我这种举动,觉得有趣地笑了笑——那种表情我见过。
「呵呵。看你的反应,似乎是有想到了些什么对吧?」
「……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一直在想,嗯,总觉得以前在哪里看过这双眼睛。」
「有这么像吗?我的眼睛跟以前的澪同学——和西田贵流……」
『梦幻曲』的音乐混入了杂音。宛如窒息般哽在喉咙中的、咳嗽般的杂音。
站在我身后的澪身体僵了僵,紧紧扯住我的衣服。
我的目光扫了手中提着的书包一眼,不过马上又回到葛峰身上,与她对峙着。
「——别担心。我不会害你们的。这一个礼拜我不是很安静吗?」
葛峰呼出一口气后便转过身去。
她轻轻回头时显露出的目光,看起来少了些温度,并非是那种冰冻的眼神,而是宛如不能自己发热的矿物般,无法从她的眼眸中感觉到自发性的『热度』。掌控感情和心灵的精神体温,大概潜藏在她身体的最深处吧。
「请跟我来,我们只是有话想说而已。不只是想对西周同学,还有相坂同学,请你也一起来。」
我迷惑了。
她看起来并不像在说谎。但是由她口里说出『西田贵流』这个名字却让人涌起无比的警戒心。
「……」
我无言地转向澪,她紧抿着双唇,目光坚定地回视着葛峰。
「……我知道了。」
葛峰动也不动地凝望着我们两个。
「我接受你们的邀请。」
天气依然很炎热,但傍晚时的风却带着些微的凉意。一片明亮中,总觉得太阳的彩度似乎渐渐地转微。也许是因为担心着即将逝去的夏日气息,完全成为主角的蝉正「唧唧唧哪……」地叹息鸣啼着。
我们跟着葛峰的身后追了上去,穿过宽广的操场。
也许体育社的人已经互相交接完了,或是刚好碰到放学时刻,所以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在上学期就已熟悉的操场和我现在正走着的操场,看起来竟然有如天壤之别。总是让体育社占据、充满骚然热闹的操场现在却除了空荡荡的地面外,什么都没有。几乎埋藏在沙里的绳子和竿子勉强撑起「操场」这个名词的意思,但感觉却像扭曲的咒具一样。
这种景象,好像是把存在于我心里的违和感具体化成影像一样地写实。
「久等了。」
到了校门口后,圣出声唤住正双手环胸、靠在那里的男学生。
被唤住的少年啪地一声合上正读到一半的文库本。封面被遮住了,所以看不到书名。
那是一名高挺纤细的少年。看一眼就知道他是葛峰圣的哥哥,也就是转学到二年级的葛峰昂。有点长度、颜色偏淡的亚麻色头发修剪得很整齐,栗子色的眼瞳透过镜片望着我们。即使分得出性别,不过一个个轮廓的细节却相像地令人讶异。只是跟脸上表情分明的葛峰圣不同,他的脸似乎带些无精打采的感觉。
「姊姊,就是他们两个吗?」
「嗯,是啊。和也同学,澪同学,我来介绍,这是我弟弟葛峰昂。」
「初次见面你们好。」
葛峰昂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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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澪疑惑地对看了一眼。眼前的这名少年因为性别差异的关系,看起来很明显比圣还要年长,或者可以说因为相像所以才会觉得差异很明显。
「啊,你们会这么想也没办法。不过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弟弟喔,至少我们两个人里面的顺位是这样没错。」
「我们是双胞胎。」
葛峰圣微微一笑。
「学年和年龄之所以有差距,是因为我在找回自我的时候花了点时间的关系。跟澪同学不一样,我有一段比较长的空白时间。」
圣耸了耸肩,目光转向澪。澪一脸沉痛,叹息间混着些许放弃的感觉。
「——B.R.A.I.N.comolex。」
澪呢喃道。
圣满足地颔首。
「……在这里长谈也不方便——」
葛峰昂怡然稳重地提议道:
「我们一起去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吧。你们被我姊姊带过来,心里一定很不安,所以地点就让你们选好了,怎么样呢?」
我询问着澪的意见。在这件事情上——虽然有点遗憾——不过毕竟我只是关系者,并非当事者。
澪接收到我的视线,她的眼神闪了闪,露出些微的困惑,不过最后终于轻轻但明显地点点头。
***
B.R.A.I.N.comolex——正式名称是BiotechRedundantArrayofIndependentNeuron-chipcomplex的样子。翻译后的意思是『生物工学性复合阵列化记录细胞群』。
翻阅二十几年前的科学杂志,可以约略读到这样的概念。根据杂志所说,那是一种让脑细胞再生的技术,也可说是再生医疗的最终目的。
即使到了现在,虽然针对巴金森氏这类会造成脑细胞损伤的疑难杂症,会采取干细胞移植的治疗方法,不过B.R.A.I.N.comolex却并不仅止于脑部的再生而已。甚至还尝试进行除了脑部以外,全身性神经系统的再生。说清楚一点,这就是记录神经系统成长的系统总称。
在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神经各处植入收集情报的晶片,随着成长而持续搜集神经系统的情报,直到信号中断……死亡,然后再从累积的情报依照神经的回路图让脑细胞再生。粗略来说大概就是这类的技术。
以Nanotechnoiogy奈米科技、*BMI脑机接口为首,还应用了电脑工学、人工神经网路等高度精密模拟系统……统合了别说高中生、就连专业的学生应该都很难理解的东西,而架构成的脑内地图——那就是B.R.A.I.N.comolex。(译注:它是一种在人或动物脑与外部设备间建立的直接连接通路。在单向脑机介面的情况下,电脑会接受脑传来的命令,或是发送信号到脑。)
想当然尔,这种技术只是再生医疗的展望,并非已实用化的技术。藉着之前所提过的奈米科技——超微小加工技术,将生物情报转换成电子情报的接续系统,还有能够从保存的情报去描绘出脑内地图的情报控制学的发展都是不可或缺的。
不过,这种技术确实存在。在当时因为伦理问题而被放逐的再生系统则在阳光触及不到的世界里持续运作着。
这件事我知道。我之所以会想调查这件事,是因为我亲眼看见过死而复生的人。
西周澪就是一例。我见过她的『死亡』,还有她的复活,也见到了那个杀死她的少年的死亡——
然后,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叫作葛峰圣的少女也是个死而复活的人……
***
「我十七岁,基本上从户籍上来看的话。」
葛峰圣一边喝着色泽过度明亮,宛如刚流出来的鲜血般的液体,一边如此说道。搞不懂大众餐厅的饮料吧怎么调得出来这种饮料。只要没有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应该是弄不出来这种饮料的。光是没冒泡就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再生花了点时间。」
「——再生……」
澪微微低喃着。
「身体和脑部的再生大概花半年的时间。死因是——嗯,现在先不要说好了。不管怎样,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所以当我死亡的时候,弟弟已经快速地长大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是双胞胎但是学年却不一样的原因。」
圣皱着眉头,抽起一个放在旁边的茶包,把它再次放进杯子里。似乎不能理解抽出时间和调配比例的样子。那个混合着各种茶叶的液体,变成了如酸化的血液般浓厚混浊的液体。
「跟你第一次死亡时差不多同个时间,西周澪同学。」
明明说的话中充满了矛盾,可是圣说话的语气却显得云淡风轻,甚至加重了话题里玩笑的意味。我们所处的地方是从黄昏开始便逐渐混杂的大众餐厅,如果加上这点来看,这仿佛像是照着拙劣剧本般走着一样。
「——听起来很像笑话吧?」
葛峰昂一边擦着眼镜一边说道。他认真地用眼镜布擦拭着眼镜的镜片,还透着光确认着。他满足地眯起眼、戴上眼镜,然后将眼镜布放回眼镜盒收入怀里。「这是我的习惯。」昂这么说着。
我看着比临而坐的葛峰圣和葛峰昂,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通常龙凤胎应该是异卵双胞胎才对。因为同卵双胞胎会共用同一个染色体,所以不会出现男女之分。
但是看着他和她,即使有性别和年龄的差异,但却像到令人吃惊。不过并不是一模一样。反而像是来自于同种起源,又或者像是硬币的正反面一样,让人有这两个人是一体的感觉。就彷佛葛峰圣的男性面是葛峰昂,而葛峰昂的女性面是葛峰圣——就是这种两人是一个共同体的感觉。
「——宛如玩笑般的真实。」
葛峰圣淡淡地接话,但脸上表情却不像那回事。
对葛峰昂这个人我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充满理性的言行,与暴风雨前的平静很相似。身高跟我差不多,却给人十分聪明的印象。与他『姊姊』相像的中性脸孔带着稳定的冷静,颜色偏淡的头发和瞳孔则勾起了神秘感。确实像明所说的一样,给人『少女漫画里面的王子殿下』的气质。不过反过来说,出尘脱俗也代表着足不点地的意思。眼镜对他而言,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辛苦维持着他与现实世界的虚幻锁链。
「宛如玩笑般的现实,实际上正在某个地方发生着。就像意外、自杀或杀亲杀子一样。伹是直到实际亲身经历之前,我们没人见识过那个现实的真相。就跟*薛丁格的猫一样。在被认识之前,情报充其量只不过是被延续的虚假现实和梦境罢了。人的品性到底是该评为愚蠢还是可称作贤明,实在很难去定论……」
(译注:量子物理学——Schrodinger'sCat。)
昂话说一半便停住,他来回看着我们的脸,等我们吸收他的意思。
我一边面对着葛峰姊弟,一边用眼角瞄了瞄澪的样子,澪表情镇定地迎向他们,葛峰圣喝着单纯的混合红茶,半闭着眼凝望着隔壁的『弟弟』。
「……你们是对此有所认知的人。对吧?西周澪同学,相坂和也同学。」
「……嗯嗯。」
澪静静地领首。为了抑制自己体内逐渐升高的压力,她深深地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例如『死而复活』这种愚蠢的噩梦,即使认识了也无能为力……」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脑髓中响起。
——淌血的鲜红——
——刀子的银芒——
——透明的水槽——
——沾血的手腕——
——面具的沉黑——
——下弦月的锋利尖端——
——逐渐凋垂的透明微笑——
被血流溶解,巡回晃动的影像。如断片般不连续地相互交错,最后浮起了一个字。
「B.R.A.I.N.comolex」
这让我身体忽然僵了僵。我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在我身边说出这个单字的澪则比我更——
「哦?看起来已经不怕了嘛!」
圣一边拨弄着杯子一边说道。她用勾着杯子的食指当支点,摇晃着杯子。
「你应该看过了吧?那个男人挂着轻浮的笑说着:『你对目前为止的容器道别完了吗?』然后噗噗噗冒出来的手腕,还有心脏和脑浆——」
「——嗯嗯。看过了。」
听完圣的话后,澪她静静地领首,她的声音平稳毫无动摇。
「那又怎么样?结果,这跟活着不也是同样的一件事?而我所能做的,也只有不想再受伤而已。仅此而已。」
「……这些话,你也对西田贵流说过吗?」
「嗯嗯,差不多。」
「哦……」
听到澪这么说之后,圣满足地笑了笑。我看到了她的眼神。一副有趣地笑着,偶尔还四处乱瞄,给人一种坏心眼的感觉。
「是托他的福吗?你那个——」
圣的视线再度回到澪身上,她凝视着澪的左腕。上面妆点着淡淡、但却深刻的伤痕。
「就像漂流到无人岛的人,会在上面作上标记以便区隔?他真的是这么好的男性吗?」
「是的。」
澪几乎毫无停顿,迅速地回答。别说发问的圣了,就连我都呆住了。
让时间停止的沉默飘浮在桌上。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宛如筋挛发作般,葛峰圣笑得全身都在抖动。
「姊、姊姊……?」
『弟弟』的声音完全没传到葛峰圣的耳里,她依旧前伏后仰地笑着,吸引了全店的目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呜,太可笑了!我听过这么多的爱情宣书,可是还是第一次听到真得那么蠢的人。哎唷,真是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也不能控制,圣用两手按住腹部,趴在桌子上,笑声从咬得紧紧的齿缝间,仿佛压抑不住地漏了出来。
等澪渐渐弄明白了以后,她用手按住嘴巴。似乎到现在才对自己说的话产生了羞愧的感觉。
我还没时间为澪的话感到开心,因为这时的我光是要跟葛峰昂一起向感到奇怪、正往这里靠近的店员赔罪解释都来不及了。
「——噗噗噗……啊,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真是的,一拳就击倒我了,太强了。谢谢让我看了一场好戏。哎呀,果然跑来观察是正确的选择。」
「观察?」
澪听到这句话时有了反应,跟我一样道歉道得很累的昂一边叹气一边开口道:「是的,就是这样……」
「我们并没有打算要加害你们,只是想要作为参考而已。」
「参考?」
我说完后,嘴边还残留笑意的圣举起左手,把手心伸向我。
「对,参考,因为我也是像这样,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自己。」
我跟澪一起凝视着她的左手——手腕,葛峰圣的手腕也铭刻着几道伤痕。
4
夜已深了,住宅群飘浮着宛如辗转难眠的呻吟般,有气无力的气氛。家中不规则地亮着的灯光,映照着逐渐入眠的家家户户的眼帘。
熟悉的屋中现在依然灯火通明。因为妈妈回家的时间越变越晚,所以爸爸也会在半夜还醒着,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没多想,把手放在门把上,想打开玄关的门,此时门像爆炸似地打开了。
「啊啊,刚好!不得了了,哥哥——咦,怎么了吗?」
「……不,没事。」
我抱住右手蹲了下来,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良雨。
「发生什么事了?都半夜还这么慌张?」
我忍耐着隐隐刺痛的手指然后问道,而良雨的脸又再次不安地泛红。
「就是啊,小素不见了啦,」
「素戔鸣尊?」
「平常晚饭时间一到就会等在厨房的盘子前面晃来晃去,今天却是在哪都找不到它……家里到处找过了可是也没有,可能跑出去了也说不……」
良雨解释完,可能因为实在很担心,于是拉住我的手往路上冲去。
「我要去找找,帮我一下。」
「等一下,良雨。它是猫不是吗?不用担心,也许自己就会回来了。」
「它还是只小猫啊!我曾经在三只小猫的妈妈坟前发誓会好好养它们的。它应该还没走远,我们一起去找!」
这根本构不成拖我一起下水的理由,可是——结果我还是点点头,在夜晚的住宅区到处找着。不仅是因为我现在什么都无法思考,或者想要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而是因为那只茶色小猫已经是我们家的一员,而我也不可能放着妹妹一个人去找。
良雨套上凉鞋,我则穿着制服手里还抓着书包。我们找过了很多地方,电线杆里面、垃圾场小屋里面,还有附近人家的庭院或墙壁。只要是猫可能跑进去的地方,到处都找过了,结果只有看到心情很差的野猫和从窗帘窥视出来的怀疑眼光。
「……」
「明天再找吧。明天一整天都没事,我也一起找。它有戴颈圈,我觉得应该不会被人随便捡走,一定找得到的。」
良雨垂着头蹒跚地走着,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她这么沮丧。我看她的衣着单薄,好像穿着休闲服就冲出来的样子,所以才叫良雨回去。虽然白天还很热,不过夜晚的风总是飘着秋天的凉意。我实在不太想看她穿着T恤和半短牛仔裤到处跑来跑去。
「……再一个地方就好。」
良雨说完后随即跑掉了。为了怕跟丢,我也立刻追了上去。
良雨几乎顺着我上学的路走着,朝着我学校里面的内山里走去。大家都说那座山是以前的古坟遗迹,称作丘陵太高,说是山又太低,只能用『小山』来形容的一座地势隆起的地方。感觉很像是某猫型机器人动画中出现过的一样,名副其实的『学校后山』。她跑到山下,爬上通往建造在『后山』山腰的神社石阶。
与鸟居相连的石阶上没有路灯,让她的身影仿佛要被暗黑给吞噬般渐渐变得模糊了。
「明明就没带手电筒……」
我急忙爬上楼梯,冲向神社里面。这里只有一个宛如赠品般便宜的照明灯,境内的地面窄荡荡的,阴影显得更浓,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两只石狮狗冷凝的视线投射在我们身上。
「素戔鸣尊——素戔鸣尊——!」
良雨在神社周围绕来绕去,一直喊着这个最适合神社的名字。她将头探进神社走廊的下方,想要趴着前进。
「良雨。」
我靠过去唤住她,她说:「再找完这里就好了。」然后用沾满灰尘的两手合十请求着。我叹了一口气:「这边找完就回去了喔。」如此叮咛完后,我也开始在神社的四周搜寻着。
我几乎有一半肯定『绝对不在这里』。因为离我们家太远了。这个神社或许是流浪猫的圣地,不过这种习惯人家养的小猫应该不会迷路到这里来。
我在神社里面绕着。月光出人意外地明亮,就算没有手电筒,多少也可以看到一点。满月爬升到头顶正上方,红色的光倒映在仰望的眼瞳里。
地平线附近出现红光是常有的事,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在这种高度的月亮变成红色。明天大概会下雨吧,我心想。月亮之所以会变成红色,是因为随着大气中的灰尘,近似蓝色和紫色这种短波长的光线扩散的缘故,还有空气中水分较多时月光也比较容易变成红色。大家都说红色之月是不吉的预兆,也是因为在沙漠中,那是沙暴的预兆,沙子会被卷到天上,在中国则是大雨引起洪水的前奏。
「……」
即使如此,不过这样的月色却不只属于物理现象,也会扰乱观看者的心。满月的月光中,混合了疯狂的共鸣以及无声的嗫语。见到这个月亮,无论在何处,不管是谁只要充满阴暗的思想,也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我心里有这样的感觉。也许素戔鸣尊也是被这样的月亮给迷惑了吧。
虽然又重新找了起来,不过还是没有发现那只茶色小猫的踪迹.但是却发现了一个插着木板的小墓。墓旁排着石头,彻底地防止被掘开。
「——那三只小猫的母猫坟墓。」
我回过头,良雨正好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她来到我的旁边,弯下腰直直地盯这个墓看。
「其实我两年多前就开始跟她在一起了。从还是小小猫的时候就在这个神社喂她,然后就这样慢慢地长大。」
「……我竟然完全没发现。」
「这是当然的。是我故意让大家不要发现的。本来是想要跟朋友一起养的,不过那个朋友马上就腻了,所以之后就撤手不管了。」
良雨抚摸着叠在一起的石头表面。手的动作看起来好像正抚摸着猫背似的。
「我没办法那样,所以一半逞强地想尽办法都要喂她。喂着喂着心里也升起一股怜爱,还把她当成最亲近的朋友。她死掉的时候,我当然哭得乱七八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辗过,她的脚都是血拖在地上,就死在神社的正中间。当我还在想怎么会这样的时候,就看到那三只小猫。」
「……所以你才把那三只猫都带回家,甚至还拚命求着爸爸啊。」
良雨轻轻地点头。
夏天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抱着三只小猫的良雨气势汹汹,不只我,连妈妈都被吓了一跳。甚至连一向禁止我们养动物的爸爸看了这样的良雨,最后也点头了。
「还不是因为是挚友的遗愿啊。她到了最后都担心着那些小猫,所以我要养,我不想让她的愿望也跟着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