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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翅田大介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

我望着良雨的侧脸。我们兄妹总是被人说很像,可是果然在根本上完全不一样,我心想:我们根本是个对比。跟暧昧踌躇的我相比,良雨则是非常坦然率真。坦地在『挚友』的墓前,诉说着她目击了死亡、自己的事情,还有她全心全意想做的事情。

我感到好生羡慕——或许不是对妹妹的感情。我想要像良雨一样,这种在心底静静缓慢、逐渐飘落的感觉,一定就是欣羡的情绪吧。

我在良雨旁边蹲了下来,朝着小墓双手合十。这还是我的第一次像这样对着素未蒙面的小猫坟墓双手合十。

「——回去吧,明天再继续。我也会好好地跟你一起找。」

我站了起来,将手放在良雨的头上,她这次总算坦然地点头了。

我陪着意志消沉的良雨离开了神社境内。在踏出最后的一步时,我轻轻地转向小墓。死掉的母猫或许也感谢着良雨吧,我胡思乱想着。

回到家后,良雨连澡都没洗就直接回房间。父母虽然很担心,不过还是无奈地摇摇头,决定好好饲养剩下的小猫。

我随便地吃完用微波炉热好的已经冷掉的晚餐,然后稍微跟凑在我脚边的天照玩了一下,便回到房间。把书包随意丢在床上后,直接扑倒在床上。

我没有开灯,凝视着黑暗的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想要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但却不怎么成功。心底涌起的难以言喻的感情从喉咙直冲大脑,吹倒了拚命想要重整排列的记忆,宛如无法思考的杂烩般,破碎不堪。

「……」

我仰望了天花板一会儿后,便将手伸向被我丢在身旁的书包。我从书包边边的口袋拿出目标的物品出来。

一把黑色的登山刀。

紧紧缠卷在刀柄上的皮革宛如被掌心吸附住般顺手。甚至到松开手反过来都不会掉下来的程度。当然,如果实际来试的话大概会掉在我的头上吧。

我的左手拿着皮革制的剑鞘,握住刀柄的右手拇指推开刀鞘的刀套。静静地、缓慢地抽了出来。双刀的刀锋暴露在空气中,房间的空气顿时一滞,温度也降了几度。些微的光线就让刀子闪动着令人惊讶的晶亮光芒。让我感觉,这与不祥的敌意比起来,还更像是从透彻的漠视中所透出的反射。

我凝视着刀子,想要再次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这次竟然顺利得令人惊讶。手中握着的登山刀彷佛能吸收我身上多余的杂念一般,心也寒凉地结冻了。

InterCut

我并不孤独。

从懂事开始,身边就一直有个『他』。自己最亲近的人类。无论是肉体或是精神都是。自己的灵魂也存在在另外一个肉体里,总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他』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懂事以后,人与人之间连最简单的事情都能互相误解而失和,真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心心相连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我一直这么想。

所以我为我们感到骄傲。

在这个充满误会与误解的世界里,我们竟然能够如此地心灵相通,这是种充满希望的幸福存在,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嗯……」

在电灯光线消失的房间里,充满压抑的甜蜜轻喃响起。

打开窗帘后,彷佛可以感受到月的呼吸般的光线从持续受光的玻璃门中射了进来。那是种彷佛将气息吹拂在耳畔一般,让人不禁会在夜路中回头般的——幽暗不祥的月光。

红月俯视着的是干净整齐的卧室。从柔和的市内装潢来看,可以知道这是个女性的房间。书桌与柜子这类的家具每个看起来都像是一整套的,装饰精致。

「啊——」

承迎着快感的身体扭了扭,葛峰圣的视线对上了月光。她有种感觉,月亮好像总是在观察着自己。她真的有这种感觉。

——大概是因罪恶感产生的妄想吧。

她吐出充满湿意的气息,微微地一笑。自己应该没那么有趣才对吧。

——啊,还是……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心里想要观察某个人,所以也想被某人给看穿,是这样吧?那么,这真是种软弱的心态呀。

「……怎么了嘛……圣?」

自己可能不知不觉中溢出笑声了吧。

仰躺着的圣把手伸向正俯望着自己的少年,取下他一直戴着的眼镜,微微地笑开了。

「什么事也没有,昂。」

温柔地推开弟弟——葛峰昂,圣从床上下来。然后把从他那里抢走的眼镜放在枕头旁边的小桌上,脱掉已经凌乱的制服。匀称的四肢轮廓透映在月光下。将头发放下后,颜色偏淡的发丝宛如波浪般轻轻地垂散开来,闪动着微微的光华。虽然身上大部分仍带着未熟少女的姿态,不过围绕在她四周的气息却是如此妖媚。这也许是勾起一抹不安、如同铁锈般颜色的月光的阅系,又或是潜藏在这名唤作葛峰圣的少女身体里面的「某种』物质的缘故——旁人实在很难定义得出来。这点或许连本人都不清楚吧。

「不要站在窗边比较好。」

「没关系的。」

听到昂的忠告,圣用轻笑回应。

「这里也不是随便就能偷窥的地方。」

从这房间的窗户看出去,除了月亮以外只能看到山峦的棱角罢了。从圣的位置稍微探出去一点,便能了望到仿佛反射夜空般的小小光群。在这个发展中的城市里,最高的建筑物,就在它的顶端附近。离地面大约一百多公尺左右。只是抬头往上看的话,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窥视到,就是这样的地方。

圣弯身用手指勾住长及腿部的黑色长筒袜打算脱掉它,不过想了想却又放开手。她半眯着眼,彷佛恶作剧般,表情松懈了下来。

「不脱的话,你会兴奋吗?」

「……都可以,姊姊喜欢就好——」

「——昂……」

昂随口说完后,听到圣的叫唤,马上露出一脸『完蛋了』的表情。

圣原本微笑着,不过她却隐去了笑意。她脸上只残留着仿佛用水晶般仿制的面具而已。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要叫名字的约定——你忘了吗?」

「……没忘……」

昂的表情与声音都僵硬着,他垂眼答道。

「只是稍微地——」

「你破坏了约定吧?」

声音听起来很愉悦的样子。这符合她刻意营造出来的表情,不过却跟对方的态度完全不搭。

「……抱歉。」

「你真的这么想吗?」

即使感受到弟弟抱歉的心意,不过圣的声音表情依然没有变化。正因为这样,她慎重地加强了刻意设定好的声音与表情。

「光是用嘴说,什么话都能讲得出口。」

圣扯掉了其中一只原本不打算脱掉的长筒袜。

「——那你就证明看看吧!」

她半靠在床上,抬起一只裸足。无视于倒抽了一口气的昂……

「你不是说过『只要能做得到,什么都可以做』吗?」

圣笑着继续说。

「……」

昂跪在地上,捧起圣裸露的脚心,嘴唇贴上她的指甲。这是绝对服从的姿势。甘心屈于奴仆的行为。

凝视着这样的昂,表情僵硬的圣在笑容的背后、胸口的阴暗处,「唉……」叹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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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弟弟传来的些许悲哀情绪,那却像锐利的玻璃片般煎熬着她的内心。明明是自己让他这么做的,但现在「求求你住手——!」的呐喊却几乎要冲口而出。

也因此,每每当温热的气息和柔软的唇办蠕动贴近时,她的背脊便一阵颤栗。不禁想索求更多、更多。想让那张脸变得更痛苦、更扭曲。

错乱的精神。

矛盾的躯体。

持续转动的齿轮。

「……嗯。够了。」

她将手贴近他的下颚,抬起他的脸。看着这张与自己相像、但却不同的脸孔,彷佛在梦中般朦胧的视线。

「——做吧。」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完成了。

「嗯。」宛如人偶般毫无知觉的昂点点头,用感觉不到情绪的声音说着,然后压倒了姣美的女体,接着剥掉了她剩余的底裤,他开始了惯性的动作——彷佛机械般——贯穿了圣的身体正中心。

她溢出断断续续的娇吟,圣强烈意识到自己身体里面的『异物』。

愈是互相触碰,愈是互相贴合,身体与身体间的感应不但没有变得模糊暧昧,反而更加地清晰。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靠近、更能感受到这个与自己最亲近的男人的气息,可是却无法捕捉到他的心思。

随着每次的律动,他就把内心又藏了更深一点,彻底地封锁了起来。还是因为自己也锁住了内心,所以才无法触碰到他的心呢?

——结果最后,还是只有孤独……

无论去到何处,心灵与肉体也都无法相连。这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的行为罢了。这是无法合一的肉体与心灵之间,只能互相撞击、互相伤害,最差劲的行为。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被能够互相伤害的这个虚妄牵绊纠缠着,最后变成了这样。也只能这样。因为他们不知道其他的方法。

——所以我才想知道……如果除此之外还有别条路可以走,拜托告诉我——

一道高亢的声音震响了寂静的夜晚。那是道无所依归的哀鸣。应该接收的满月,应该守望着的红月,现在却已不知所踪。

3rdCut密会

1

一直到十月之前,我的周围发生了几件事情。

送修回来的冷气配合着逐渐趋于温和的残暑,不断地抽搐着,开始响起宛如绝症病患般废乱的呼吸声。然后终于在夏天结束后寿终正寝。去领回冷气时的维修费也在莫名其妙中省了下来,这好是好,不过目前我房间的空调设备未来到底该怎么处理,目前为止却完全看不到方向。

原本行踪不明的素戔鸣尊结果竟然迅速地找到了。在我跟良雨到处寻找第四天后的早晨,当我揉着眼睛走到厨房时,它已经一副理所当然地在那里等着饲料。全身都沾满了泥巴,猫毛也打结成一团一团,脸上却是一脸悠哉的表情。倒下鲔鱼罐头和水后,它马上用惊人地速度扫得一干二净。接着带它到浴室,一边按着它不情愿的身体帮他洗了个澡。洗掉泥巴以后,发狈它身上都是跳蚤。于是我拿起猫咪专用洗发精搓着泡泡,帮它清理一番,不过脱落的猫毛和眺蚤的尸体堵住了排水口,真的让人觉得很恶心。最后送到因为连续几个晚上都出去找、结果感冒的良雨身边时,良雨一边哭一边紧紧抱着素戔鸣尊,它则一脸痛苦似拚命地拍打着脚。这让我感到心情不错。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随着时间的过去,我凝视刀子的时间也增加了。那是澪从前贴着自己的手腕、微微地施着力,持续伤害自己的黑色登山刀,也是把一直吸收她鲜红血液的登山刀。

做完作业也洗完澡后,我关掉电灯躺在床上,不自觉地忆起了它的存在。我坐在床沿,从书包取出这把凶器,确认着包覆住它的外层皮革的触感。然后冷静地将它冰冷的刀身抽了出来。从窗帘细缝中透进的街灯微光,闪动在雾面的刀身上。

这把曾经一度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的登山刀,在暑假的最后一天,被彻底的洗净、重新磨光,再仔细地包裹好后送到我的身边。原本放在书桌的抽屉中,但是没过都久我就决定将它收在书包里。幸运的是目前为止还没有用过它,不过还是一直感觉到它就在身边,总是莫名地被它吸引。也许是属于凶器的登山刀原本具有的魔力所致,或是因为它曾持续被染上鲜血,而栖息着诅咒生命的缘故吧。我依旧不明白,只是一直凝视着反射在磨亮的刀面上,自己冷凉的脸孔。

又过了一会儿,我试着把手中的刀贴在自己的左腕上。触碰到皮肤有种锐利冰凉的感觉。就这么稍微顺势一抽的话,马上就能割裂皮肤,滴出鲜血了吧。

但我做不到。

当然也是害怕『疼痛』。只要想像着流血的画面,肚脐下方就仿佛被冰块刺穿般令人浑身一凛。不过其实真正阻止我的是,若真的割了下去,后续的发展真的一点也不单纯,我有这种预感。只要割了一次后,之后就会变得容易多了。从此再也无法回头。预感逐渐贴近预言,产生了鲜活的真实感。如果事情真的演变至此,如果真的证明了这种事,这比疼痛还令我感到恐惧,想到这里,我便轻轻地把刀子从手腕移开。然后我把刀子举到正前方,开始凝视着它。

就算跟澪做出同样的事情,也不代表可以了解她的心情。愈是想弄明白事实便愈清楚这一点。相坂和也与西周澪,完全是不同类的人。即使做出同样的事情,也不可能会有相同的心境。不过说不定真的有试试看的价值。即使不知道,也能稍微靠近一点吧。我一边这么想着,还是没有抽开刀子,结果——

几种思考在脑海里盘旋,逐渐地削切着头盖骨的内侧。而另一方面,我映在刀刃上的容颜毫无表情,眼瞳里闪烁着与刀子的钢面相同的冷光。就连心脏的脉动也彻底地趋于一致,安定了下来。

心里有种违和感。

总是一直感受到的,内在与外在,思考与肉体的乖离感。这种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可是,就只曾经解除过一次而已,现在感受到的违和感却已不比以往。

不快的感觉。

是的,一种不快感。不一致的思考,不一致的感情,分歧了头脑与心脏。这种感觉变得清晰,让我感到更为烦躁。然后,陷入烦躁的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该在哪里立足,于是不快的感觉又变得更加强烈。反覆巡回着。

我摇了摇头,想要扫开逐渐堆积的杂念。但却始终无法如愿,我勉强地叹了一口气,表面上做了决定,把刀子收回刀鞘中。

我凝视着房间里,充塞在整个房间的黑暗。

我的房间真的非常清爽。只有一个书架,里面放着的几乎都是课本和参考书。澪第一次见到我的房间时,也吓了一跳,其实我真正最常活动的范围是在这个房间对面的书房。原本是配合父亲工作上的需要才弄成好像资料室一样,不过实际上都是我在打理。买回来的一些休闲的书籍,我也几乎都放置在那里。

设计简单的机能床的枕边有张边桌,上面放着一本夹着书签的文库本和空的杯子。左手边的脚下,放着刚刚说过的书架。床的对面放着设计简单的桌子和同样设计简单的电脑椅。

「……」

那张简单的——有靠背却没把手——的电脑椅上,有个东西正坐在那里盯着我。黑压压的某种『东西』。比飘散在房间内的阴暗还要浑沌,也让房间看起来更加地晦暗不清。黑雾,宛如小孩随意涂鸦的人影,一种没有特定轮廓和外观的东西。我之所以会知道有这种东西正盯着我看,是因为虽然它的外观淡薄,但却又能明显感受到它的存在。

「……你又来了啊?」

我唤着那道阴影。黑影没有回答,只是从它身上渗出正盯着我看的感觉。

从我持有登山刀以后,那道影子便开始出现了。我总会在不经意间感受到阴森的气氛,也会在夜路中回头看一看,或是在黄昏时分凝视着自己的阴影。然后一点一点地加深了存在感,不知不觉间便在暗黑中凝成一道模糊的阴影。

「」

阴影说了些什么。空气中飘浮着说话的感觉,但却无法抓到它话里的意思。其实根本没有语言这种媒介,阴影只是吐出一句空白罢了。

我叹了一口气。烦恼实在太多了。世上为什么总是这么多不如人意的事情。我的愿望,明明是这么地微小啊……

「喔」

听到些许的声响,我惊讶地抬起头。

阴影直直地凝望着我。我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阴影的轮廓开始变清晰起来。阴影中缓缓地凹陷出更深的阴影,形成了模糊的眼窝和未成形的嘴巴。

「你怎啊」

宛如从细缝透出的风般蒙胧的颤音。无意义与有意义间相互拉扯。

我的手心被微微渗出的汗水给濡湿了。

从窗帘的细缝中,透射进似乎吸收了所有热度的晕白月光。阴影不但没有被月光吹散,其至还藉着已经死过一次的太阳光,补足了自身的能量。彷佛终于对好相机的焦距一般,朦胧的影子也开始整理着轮廓。

「们样了啊」

我反射性地闭起眼睛。眼帘的外面,明显地传来影子嘲笑的声音。

***

「……」

我被贴在脸颊上的手机震动给震醒,伸手随意按下手机的按钮,关掉闹铃。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昏暗的天花板。上面完全没有类似人脸的污渍,也没有奇怪的符纸,只是一片用全新且一致的壁纸贴平的天花板。右手边有个与墙壁的接点。将目光从那里稍微往左边移开,小小的灯泡闪烁着红褐色,如铁锈般的微光。接着我转了转颈子,映入眼前的是排放着一套的餐具和茶壶的钢架,衬着澪的睡脸,这个画面占满了我的视线。眼睛闭着,嘴唇微启,毫无防备的自然睡脸。

为了怕吵醒澪,我轻轻地起身,穿上自己散落在床上的衣服,然后把她的衣服整齐地叠在床沿。碰到她的底裤会让我很不好意思,所以我调开目光把它夹在裙子和衬衫里面。平常如果是妈妈的内衣之类的,我总是随便卷一卷乱丢,不过现在的状况毕竟比较不一样(还好良雨有洗自己的衣服)。

我拿起房间里的笔记本快速地写完后放下笔,然后坐在床上静静地观看着澪的睡颜。

「……」

她微弓着身体正睡得香甜。总觉得她睡觉的样子,看起来就跟家里养的小猫们一样。因为她微微的笑容很可爱,让我的嘴角也自然地微扬。突然很想恶作剧一下,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嗯……」

她微微地蠕动了一下身体,然后翻了翻身,脸蛋对着我。本来有点担心自己的恶作剧不小心把她吵了起来,不过她马上又再次进入安祥的梦乡。

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气,把滑落的床单和枕头挂回原位。拨好遮住她脸颊的发丝,轻触着她脸旁伸出来的左手。确认布满着澪手上的伤痕,也确认着正在观察的我。

「……」

我拿起书包站了起来,静静地转动着房门的门把。

「……晚安。」

我无声无息地合上门、下了楼在玄关穿上鞋子,然后从上衣口袋中拿出钥匙圈。到了外面后,我用复制的钥匙锁上西周家玄关的门。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晴朗无云的夜空里却看不到半颗星星,宛如一片道具布幕一样。我一边仰望着夜空,一边走了出去。

这附近还稍微残留有一点农田和水田,建盖完成的房子并不太多。即使有家庭入住大概也只经过两三年而已,混合着味噌、炖品、用生姜酱油烧菜的味道,该不会是刚漆好没多久的油漆所造成的错觉吧。

我正好可以一边散步一边思考事情。

我跟澪依然在清晨会合后一起上学,下课后坐着一起看书,放学后再合起书一起离开。

澪偶尔会来我家和小猫一起玩,也会跟良雨玩虚拟人生或大富翁。当良雨因为拚命找猫而生病的时候,澪还带着一整个刚烤好的起司蛋糕来探病。蛋糕吃起来松软顺滑。

今天放假,从暑假最后一天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月后,我才再次来到澪的家里。念完书,喝着红茶休息一下,天南地北地聊着天。接着我们便到超市去买齐食材,早早地吃了晚餐,是浓郁的培根蛋面配上口感清爽的酱汁。

「和也和良雨都对烧菜很有兴趣吗?」

净一边夹起为了让葡萄酒更入味而放进去的番茄,一边问道。

「是不讨厌。我和良雨常常在爸爸身后看他用心地烹煮料理,所以已经习惯了。一开始好像是我吧。我真的觉得料理本来就应该由男生作。对我而言,我一开始就觉得作料理与其说是兴趣还不如说是义务。」

我苦笑着说,而澪也露出了苦笑。

我们两个一起清洗完吃完的餐具之后,便回到房间,之后果然还是互相拥抱了。

每次触碰到澪的肌肤,每次巡回她的伤痕时,我的内心便自然地涌出了爱。澪安心地靠着我,我近距离凝视着她嫩白细肤上泛起的红潮,还有波光盈盈的眼眸,浮现在我脑海里的那片关于黑色森林的画面,又变得更逼真了一点。随着叶子的形状和树木断枝愈来愈清晰,爱怜中又伴随着一抹不安,宛如泡沫般浮跳了出来。

「……森林,森林吗?」

全国究竟有几个曾经在夜晚的森林中迷路过的十六岁少年?我如此心想。以日本总人口一亿两千万来算,平均寿命假设是八十岁,大约会有一百五十万人吧。就算因为高龄化或团块化让数目稍微减少,不过至少有一百万个以上的十六岁人口,正烦恼着学校的课业,看着连续剧、跟情人约会,或是像我现在一样,一边思考着无意义的事情,一边走在夜路上。在这一百万个十六岁的少年里,又有几个人曾经在夜晚的森林中迷路过呢?

「……」

当我走到平常上学会合地点、那间小小的神社前面时,看见一个靠在墙上的人影。等我走近后,那道人影用一副仿佛事先约好般的态度,轻轻地挥挥手,说道:「你好。」

「『真的好巧。在这里遇见你。』」

「如果真的要照台词说的话,应该要用更老套的台词比较好吧。好歹你也像连续剧里的精彩片段一样一直等在这里,对吧?」

「我总想不到合适的话。你又会怎么说呢?」

她耸耸肩问道,我仰望着被淡云轻覆的半月,思索着。

「——『层云伴月,花儿侍风。十字路口阴暗处,鸟居之下请留神。』……这样如何?」

听到我的话后,她轻笑着说:「今后我会采用的」。接着她便离开了靠着的石壁,脸上带着让人觉得恶作剧的表情,愉悦地将脸转向我。

「你有空来谈一谈吗?」

「可以。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听到我答应后,葛峰圣微微地笑了。

「——啊,感觉真好。」

葛峰圣轻快地踏上数层石阶后,在神社境内翩然转身,宛如神乐舞般轻盈。再加上优雅的制服,又更为她加深了几分印象。

「像这种随处都能找到、又没什么人的地方——真的很棒,我非常喜欢。」

「因为可以立刻真切地感受到『孤寂』吗?」

听到我这么说时,她的眼睛稍微地睁开了一点,然后笑着点点头。

「是啊。孤寂这种事,换句话说也就是封闭自己,一种阻断隔绝的感觉,也是种救赎。因为可以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界线的压迫感。」

她说完又转过身去,圣将手在身后交叠,背向我。我也彷佛被吸引似地抬头仰望夜空。

明明只是爬上『后山』的神社而已,却看到了比刚才的住宅区还多上许多的星星。当然,即使在这里顶多也只能看到二等星左右的微小星子,不过却能确认*秋季大四边形。夜晚的秋风吹拂,树木摇曳,虫鸣合着叶骚,这真的是想要体会孤寂的最佳状态了。(编注:由飞马座的α、β、γ以及仙女座的α所组成的四边形。)

「——『就逃吧,逃到心中的孤寂里。』」

当我的目光回到地面后,发现圣正靠在石狗的台阶上回望着我。唯一的一盏水银灯已足以吸引着蛾类与小虫,但却不足以映照出这名少女的表情。半身隐匿在黑暗的葛峰圣,流露出的表情究竟是哭着笑着,轻蔑或哀伤,实在无法断言——彷佛相反的钟摆般动摇着。

「你知道人为什么害怕寂寞吗?」

「……因为跟别人在一起很『快乐』,所以孤寂让人感到孤寂又害怕。」

「呵呵?那是因为你跟某人在一起觉得很『快乐』吧?」

「……嗯,也是。」

我耸耸肩,她也跟着耸耸肩,然后说道:

「其实这个世界上,『自己』比任何事都还要可怕。」

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

「变得孤寂以后,不管想与不想都必须跟自己对峙,也变得只有自己才能规定自己而已。

这才是更难的事情,远胜过世间所有事物——所以才恐怖,所以才令人害怕,所以才令人恐惧,所以人才会畏惧着孤寂。因为存在于孤寂的另一边的东西比什么都还令人讨厌。」

「……这是你的哲学吗?」

「是我的『经验』。当我开始觉得我是个异类,是个彻彻底底的孤寂存在以来,我就是一直这么想的。我总是一直地持续注视着『我』。这——」

她将手掌放在自己胸前,然后缓缓地巡回着自己的轮廓。仿佛要昭告给旁人,给我,给世界一样——

「藉着这个受诅咒的B.R.A.I.N.comolex,死而复生的我究竟是什么?活人?死人?怪物?还是——纯粹是个幻影而已。」

然后她露出一抹让人不会错看的、自嘲的淡笑。

——还是你根本希望把我这个稀有的怪物放在自己身边?——

听到圣的话,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被我放在记忆的一角——从不曾消失吧——澪的话再次响起。

她一直注视着我,一脸似哭似怒,介于中间的笑容,瞳眸反映着冷冷的星光。

「——从上次的声明以来的这三个礼拜,我一直注意着你们……不论如何我还是不太了解,因为你们真的很奇怪。」

「是吗。」

「就沉默地坐在一起,花两三个小时持续地阅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是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应该也还没到被说成这样的地步吧?

葛峰圣的背离开了原本靠着的石狮狗,行姿缓慢地朝我靠了过来。

「你的事情,我多少也知道一点,相坂和也同学。你应该也见过了吧?西周澪的死亡与复活,还有杀了她的西田贵流,一直到最后。」

她在我的面前大约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住了脚步,轻轻地抬起下巴,仰望着我。我僵硬的脸孔倒映在她的眼瞳里。即使身处在不安的灯光下,彼此之间的距离依然清晰。葛峰圣的眼瞳透着笑意,纯净无浊,美丽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真是对纯净的眼瞳,我想。与初遇时的澪——以及西田贵流的眼眸一样。这对眼瞳明白地暗示着她所怀抱的心情。『她们』根本没有余力去接纳其它事情。正因为如此,才能拥有这样毫无杂质、干净到令人害怕的眼瞳。

「那么,为什么你会跟『她』在一起呢?你不怕吗?」

「……我怕。跟澪在一起,已经不只一次两次让我不由得产生讨厌的情绪。」

「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她。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澪所惧怕的『她』是什么,但我就是喜欢她,无可救药。因为我无可救药地想和她在一起,只是这样而已。一直支持我的也只是这样而已。」

「……」

圣睁大了栗色的眼睛陷入沉默。她再次凝视着我的脸,持续了一会,接着拧起眉心,

「……你刚刚说过讨厌吧?」

她确认着。

「嗯……偶尔。」

这个问题已经问了两遍,但我依然没有讨厌的实感,不过我还是坦白地承认了。

「也对……」葛峰圣叹道,接着一脸了解般地耸耸肩。

「——我也可以问你问题吗?」

「嗯,请说。」

「你认识西田贵流吗?」

听到我的问题,她先是一脸意外地挑挑眉,但马上又恢复了微笑,然后点点头。

「是的。他曾经到处去拜访过自己的『同类』,所以当然有来找过我们。」

——因为我跟她是同类嘛——

脑海里回荡着那个令人厌恶的美少年,他愉悦的笑声。

「他真的是一个美得惊人的男人。不过却是那种频临崩坏的美感。我觉得,原来他需要的不是『同类』的救赎,反而是寻求最后那一股推他的力量。他,到最后不是都还笑着吗?」

——我才不要死在你这种伪善者的手中——

毫无血色苍白的脸上,却挂着清澈的微笑,那个男人这么说完后便坠落了。

我的目光来到自己的右腕。被他的刀子刺穿,开了个孔的右腕上,已经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他生病了。但是最后却没有扭曲得太彻底。所以才在见到我们之后,便流荡到其他地方去了。我们无法成为最后推他一把的力量,你也不用在意,也许他很感谢你们也说不定。感谢你和澪同学。」

「死掉的人是不会感谢的。」

「如果真的死掉的话。」

若无其事地说着。当我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她时,她则耸耸肩道:

「开玩笑的。这次他好像真的死了。那个讨人厌的黑衣男人还特别跑来,详细地报告了整件事情。所以你不用担心。」

当她说到『讨人厌的黑衣男子』时,表情有点不快的样子,不过立刻又变回笑脸。她嘲讽似的目光对上了我的视线。

「你想问的其实不只是这样而已吧?应该是更根本的东西。埋藏在我们和浑身上的——」

咚,她伸出食指对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好像举枪自尽一样的手势动作。

「你应该想知道关于B.R.A.I.N.comolex的事情吧?」

「……」

我沉默了。这就代表了一切的回答。

「想听吗?」

圣将枪口对着我。她正确地瞄准了我的眉心。

「不过既然想听,怎么不干脆问本人比较好呢?你自己在她的第二次时不是也经历过了吗?」

葛峰圣淡淡地质问,即使我什么话也没说,不过她似乎也已经全盘了解的样子。看到我再次陷入沉默,她双手轻轻合十点点头。

「啊,原来如此!」

满足地笑了。她用那张浮起单边酒窝、天真的脸靠近我。

「是因为可能会伤害到她对吧?因为已经伤痕累累,所以不想再让她受伤了。所以才不去问澪同学。就算你觉得要跟她相处,就必须要了解这件事,但你还是没问。」

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气息。她的话带着抚慰、责备,伴随着甜美水润的声音。

「……你回答不出来吗?」

「……就算不回答你好像也已经知道了吧?」

「也对,所以你才来问我。呵呵,就算伤害我也没关系吧?一副温柔的外表却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残忍?」

「……是啊。」

「好呀,我可以回答你。」

她干脆地说完后便转开脸,往后退了一步。

「我欣赏你不随便说些差劲的藉口,而且让你正确地了解以后,我们才有继续观察你们的价值。」

「那——」

「不过可别太心急。」

她似乎听懂我的话一般,再次跳舞似地转过身去。风儿就像要强调她的舞姿似的,大大地吹动了她的衣服。她背对着我,然后转过头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天空来回描绘着圆圈。

「相坂同学的问题就等放假完再问吧。今天就先由我来提问题。可以吗?」

「……这是交换条件吗?」

她大概一开始就想问我了吧,如果答应她的条件,就变成我也非得要回答她的问题不可。这招真是高明。

「我知道了。我如果回答得出来的话。」

「那么就问了,叫你和也没关系吧?」

「?没关系。」

原本已摆好备战姿势等着她的问题,不过却令人有点想摔倒的感觉,我同意后,圣则一副开心似地点点头,彷佛想要让嘴巴熟悉我的名字般小声地重覆唤着我的名字。

「和也。和也啊。呵呵。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叫男孩子的名字。虽然是件小事,不过还真的有点兴奋。那么——和也,你喜欢西周澪同学的哪一点呢?」

真的好像恋爱课程一样,不过因为是交换条件,所以没办法。当我开口想要回答时——咦,心里一顿。

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澪?如果要举例喜欢澪的哪一个地方,我可以说出一大串。就算要讲一个小时或是一天都可以。但是刚开始的第一步却是什么?要说一见钟情的话也是,不过应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吸引了我才对。

「……好像一开始就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耶。」

看到我陷入沉思,圣感觉颇为意外的声音传了过来。

「应该没有那么困难吧?只是单纯关于契机的问题,『因为她很漂亮』、『对她放心不下』这样说说就可以了吧。」

的确第一次对上她的眼睛时,就觉得她是非常美丽的少女。也真的觉得对她的伤口放心不下,不过这应该是更之后才涌起的感觉。

「……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我凭着撷取到的断片印象脱口而出,渐渐地整理出立场,心里又朝着最初的想法探去。

「主要原因有很多……不过如果真的要说的话——」

「要说的话?」

「——因为她是西周澪的关系……吧?」

「……」

葛峰圣无言了,她嘴巴不雅地微张着。好不容易变得不再僵硬以后,她似乎想要舒缓一下僵硬的表情般用手指来回按着眉心。

「……我说你,到底想要多恶心你才高兴啊……这已经超越令人难为情或是傻眼的等级,直达让人吃惊的程度耶……」

她仰望着星空,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星星们彷佛也同意着她的话似地,稍稍地眨了眨眼睛。

2

「——相坂同学,收到的钱还有剩吗?」

班上的女同学过来问我,我从手边文化祭用的文件中拿出帐簿确认着。虽然还有剩,不过却不是很多。我问她要用在哪里,才知道原来是要买装饰教室的花。我可以理解她想插花,不过把钱花在装饰上不太合理,所以建议她去找园艺社要要看。

「园艺社不是只会用在园艺社里面吗?」

「如果帮他们广告说装饰教室的花是园艺社提供的,或许有机会也说不定。而且也可以促进园艺社花店的销售量。」

「原来如此。」

那名问问题的女同学道谢后便离去,又回到了自己的团体里。她们似乎达成共识,因为负责装饰的人对我挥了挥手,而我也轻轻挥手回应着。

「真受欢迎。」

明感叹似地吹了声口哨。他粗鲁地盘坐在我旁边的桌子上。

「纯粹只是来问意见而已。」

「那怎么没来问我这个执行委员长兼执行组长,反而跑去问你呢?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大概因为我负责实务的部分吧?」

我在国中时担任过学生会书记和学生会会长,所以即使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也早就学会了这类的实务执行能力。现在想想也是个不错的回忆。

「而且要说到受欢迎,你不是还更厉害?上次抢到饮茶铺的企画时,全班还一起喝采耶。」

也不知道他背后用了什么手段,原本有很多饮茶铺的企画,最后竟然是我们班的被选上了。一年级的班级要能抢赢饮茶铺或鬼屋这类人气的企画,真的是很难得的事情。而且二年级和三年级的班级似乎还是自己放弃的样子。身为班代表的明意气风发地去参加协调,然后一副理所当然地报告了结果。班上每个人都觉得应该很困难,所以结果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很开心。

「你大部分的时候都很敏锐,不过重要的地方却都不知道。」

我疑惑地望着他,明则坏心眼地露出贼笑。

「看样子你好像只注意到西周而已,不过你其实也很受欢迎哦?国中的时候也是。」

「我倒觉得我没有哪里特别优秀还是有趣的地方。」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啦。该怎么说呢。就像烧肉店里的人气菜色是牛肉片好了,可是白饭虽然称不上有人气但还是很多人点,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不懂。」

「哎,算了,我也不是很懂我到底在说什么。不过你就像*副斯多葛派一样,也比少女都还容易作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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