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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翅田大介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译注:提倡宿命论和禁欲主义。)

「我不是禁欲主义的人,也没想过要当梦想家。」

当我们正聊着这种毫无建设性的话题时,一个新的团体也回到教室里了。他们穿着围裙,澪的身影也在其中。

「制作小组回来啦。」

因为是饮茶铺,所以当然得泡茶。而且还决定要烤蛋糕,今天为了熟悉事前准备工作所以才来使用家政教室。澪很会泡红茶,所以担任类似小讲师的工作。而且料理做得也很顺手,班上同学好像都觉得她很厉害的样子。

「你比较想去那一组吗?」

明明就没有窃窃私语的必要,可是明却故意在我旁边耳语着。他的气息贯到我的耳里感觉很恶心。

「为什么?」

「跟西周相处不是被打扰吗?难道你不想两个人独处吗?」

「怎么可能,又不是小孩。」

「呵呵?你话这么说可是眼睛还是跟着西周耶?」

澪被几个女生包围,露齿微笑着。看样子这个饮茶铺的企画也许是个好机会,澪即使不自在,也可以一点一点开始习惯这个班级。

我一直觉得澪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所以就算再怎么困难,也想让她像那样慢慢地融入。然后实际试了以后,令人意外的是同学们竟然很干脆地接受了她。不过当然,并非一切都那么顺利,果然还是件苦差事。可是澪却已经不会像当初充满防备地反弹了。绕了一大圈,结果原来澪只是个性笨拙罢了,才会这么容易遭人误解,不过也是她可爱的地方啦。

「——你啊,该不会正在心里面想一些恶心的台词吧?」

「什么?」

我装傻地开始整理手边的文件。

「我要在心里讲多恶心的台词都是我的自由吧。」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朝明推了推,伸手拿起挂在书桌旁边的书包站了起来。

「我觉得预算这些就够了。」

「好好好,谢谢啦。那晚点好好跟西周在一起吧。」

「——我想今天应该没办法了吧。」

「什么?」明满脸问号地问,我转身背向他,朝着准备回家正在收拾东西的澪走去。她注意到我后,便拿起书包和小布包往我这里靠近。

「你帮完高见同学了吗?」

「嗯。」

「等下要来我家吗?烤好的蛋糕还有剩。」

「啊,关于这件事……」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用手帕包着的布包——那个大概就是蛋糕吧——我望着与我四眼对看的澪,想起等下要做的事,所以拒绝了。

「今天晚点我有点事,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啊,嗯。是吗……」

「抱歉。」

「不会。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不过小心点。」

「嗯嗯……我们一起走到校门口吧?」

「好。」

当我来到走廊时,我的目光看向教室里负责装饰的那一团。葛峰圣依然穿着与众不同的制服,我马上就看到她了。明明这么引人注目,可是跟其他女生说话的样子却是这么地自然。

无意间,圣的目光看向我的方向,只有一瞬间,不过我们确实视线相交了。她轻轻一笑后便移开了目光。

「……」

为了不让身旁的澪发现,我也立刻转移了视线。一边跟澪随意地聊着天,然后将等会约好碰面的对象抛在教室里。

3

「日安。」

葛峰圣换掉制服,穿上便服后赴约了。她穿着黑色的衬衫和灰色宽管裤。外面披着深紫色的长版羊毛衫。脚上穿着黑色及膝袜配上剪裁讲究的短靴。在学校时绑着的头发也放了下来,一头亚麻色的长发轻轻摇摆,披散在肩上。

看到她这么精心打扮的样子,我开始对这次碰面的目的产生了动摇。明明只是单纯说个话而已不是吗。

「一杯咖啡欧蕾。」在我对面坐下来的圣,对正拿着擦手巾和水来的服务生干脆地点着东西。

我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想着那杯到底是什么跟什么调成的饮料。

「两个小时前我们还在同一间教室。其实应该说『晚上好』比较好也说不定。」

我的视线越过坐着的圣,往店门口的玻璃窗看去,照射进店内的光线透着深黄,给人已沂晚昏的感觉。说『日安』太晚,说『晚安』又太早,就是这么暧昧模糊、初秋的阳光与夕日交替的时刻。

「你果然等很久了吧?」

不过圣的问句听起来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意思。

总觉得好像可以渐渐了解要怎么跟这名少女相处了。

她看起来好像属于那种不管怎样,都是彻底享乐主义的人。不管是假装还是真实,她应该都只在乎享受眼前的一切吧。

既然如此,那么我这边也来采取自然的行动好了。

那就是把自己原本的说话举止,明白地照实回敬给对方就好。

「说没等的话是骗人的。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特地回去换衣服。」

「因为穿学校的制服太无趣啦。」

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会由一个总是穿着与众不同的制服的人口里说出来的话。我倒觉得她的制服穿起来应该比标准公立高中的立领制服或水手服还要舒适吧。

「我会特别打扮是因为这是女生的义务,特别是有约人的时候。而好好地欣赏才有男生的格调喔!」

格调,啊。总觉得最近好像常听到这个字。口里说出这个古早时就很少在用的字的少女最近常常出现在我的周围。我该不会有女难之相吧。

当咖啡欧蕾送过来以后,圣立刻毫无停顿地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糖罐,把糖加到饮料里的气势与其用沙沙沙,还不如用扑通扑通来形容。接着她又仔细搅拌着,黏在汤匙上的茶褐色液体看起来黏滋滋的,我决定把它当成是错觉好了。

「那怎么样呢?有觉得小鹿乱撞吗?」

「为什么?」我偏过头问着,圣则不满地抱怨道:

「你正在跟一名盛装打扮的少女喝茶耶,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有女朋友的男生,应该也会有一点点动心吧?」

「并不会。」

我一边啜饮着苦涩的咖啡,一边毫不惋惜地回答道。

刚刚帮圣送来饮料的服务生和店里为数不多的客人,视线也都若有似无地瞄着圣。

嗯,或许真的如她自己所言,跟她坐在一起喝茶或并肩走在一起,可能真的会小鹿乱撞,或是心跳不已吧——

「自从我跟澪在一起后就习惯了。」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就常常跟这么样的一个少女碰面,今天也有见到面。

我说完后,圣露出最近常出现的呆愕表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又来了。」

「你还真是……了不起。」

我其实也只是说出事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不过我倒是没有特别反驳,只是先点头同意她的话。

「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吧?」

「就这么办吧。取笑你真的是件很累的事情。」

她叹气着拨弄脸旁的头发,然后从背在肩上的包包里拿出一个茶色的信封。她打开信封的开口,把伸手进去,结果拿出来的原来只是本普通的大学笔记本而已。封面用麦克笔写着:『CaseofMioNishiamane』。

我接过那本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看到一篇剪下来的新闻报导,『土石流造成四十人以上被活埋?』这行文字映入我眼前。

「这是……」

「这是澪第一次死亡的原因。」

「!」

听到她的话,我凝视着这个新闻剪贴本。

两年前十一月〇〇日,京都府某山中发生土石流。造成了两台行驶中的小客车和一台游览车被掩埋的事故。游览车是东京私立国中的毕业旅行所租用的观光巴士,被埋在巴士中的是三十二名国中二年级学生,以及两名大人分别是带队老师和司机,车内共有三十四名乘客。一起遭到土石流掩埋的还有两台自小客车,包含驾驶最少有三十六人惨遭活埋。

当天京都府警察与消防队立刻成立对策中心开始救援工作,但因连日大雨以致救援工作并不顺利,又发生小规模的土石流造成了二次意外,导致五名作业员轻重伤,半夜时救援工作一度中断。

隔天中午天气放晴,使用怪手再次展开搜救。三天后完成救援,确定受灾害者共有三十七位,其中三十三人罹难。另外四名受害者奇迹似地幸免于难,期待他们尽快康复——

「四名幸存者依序为大岛久四十三岁,三岛荣治十四岁,河野晴美十三岁,另外——」

「西周澪十四岁。」

最后澪还是有获救,其他幸存者被移到东京都内的医院进行约一个月的治疗,而澪却单独呆在京都市内的医院进行长达三个月的集中治疗,期间谢绝所有会客,之后奇迹似地康复。

「嗯,虽然最后还是获救了,不过这是在救援现场所拍摄到的照片——」

圣取出一个放大镜,指了指其中一篇新闻报导。正确来说,应该是指着照片里拍到的一个人。

「看得懂吗?」

无关乎懂不懂。只有这家伙让我想忘都忘不了。最初和最终都保持一贯的轻浮和平板。彷佛在脸上贴了一片宛如『塑胶微笑』般的面具一样,怎么看都是个充满谎言的男人。

在穿着工作服和头盔的众人当中,即使是黑白照片也能看到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正两手插在裤子口袋突兀地站在那里。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所有关系者都被下了缄口令的样子。虽然理由是要体谅受害者们的精神复原状况,不过还是有篇让人在意的报导。有个周刊去访问其中一位幸存者,从那个人的口中听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那家伙被压扁成那样应该死了才对,怎么会还活着?』」

——多个内脏破裂,右脚骨折,情况非常惨烈。那是一场极为严重的连环事故,我们为了将她从现场带出来,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呢,那对她来说可以说是一次既短暂又漫长的『初次死亡』——

挂着虚伪笑意的黑衣男人所说的话,即使不愿回想也自动在脑海中重播。

「这个好像半吊子公务员的黑衣男子亲自跑去京都,然后一回来马上就以告知西田贵流的『死亡通知』的名义来找我,那个男人自己告诉我事件的后续发展。也就是澪同学在之后立刻转学的事情,还有自残的事情,以及升上高中以后的事情——接下来的发展你应该就很清楚了吧?毕竟那是属于西周澪被分割出来的过去。这就是你所认识的她的由来。

圣一口气说完,想要润润喉,于是喝了一口加了很多砂糖的咖啡欧蕾。大概是上唇沾到了砂糖,所以她舔了舔嘴唇。

「这本笔记本就给你吧。啊,请不要给别人看。因为里面有警察调查书的影印本,不太方便——那么,这样就算一半了吧。」

「也是,那么还有一半。」

我也想润润喉,于是拿起咖啡。杯子和内容物都已经变得宛如尸体般冰凉。

我把新闻剪贴簿收到书包里,然后再次转向葛峰圣。因为剩下的这一半,势必一定会跟她有关。

葛峰圣一边凝望着我,一边用手拨弄着头发。她下意识地用食指卷弄着发丝,仿佛确认触感般地来回滑动。看起来好像不是故意做出的动作,所以应该只是她的习惯吧。她的左手手腕上也有几道割腕过的痕迹。伤痕不新,每一条似乎都有些岁月。比我所看见过的伤痕都还要细,与其说是伤痕,不如说像是玻璃的裂缝。也因此跟我看惯的伤痕比起来,几乎不太显眼。

我唐突地与这名少女正面相对——毫无遮掩或缓冲而是非常直接地正面相对——我想这大概是第一次吧。我想不起来之前是否有看过她的这个习惯。

「——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可以,请说。」

「你曾经在森林里面迷路过吗?」

「……什么?」

她原本挂着一脸等着你问的笑容,突然表情一变,满头雾水地回看着我。

「森林,吗?」

「森林。」

「你说的是有很多树的森林吗?」

「就是那种森林。」

「是有鸟有虫有老虎的森林吗?」

「如果你曾经在印度的秘林里面迷路的话,要这样说也可以。」

「不是隐喻,是真正的森林吗?」

「不是比喻也不是隐喻,就是有草木繁盛那种幽幽的现实森林。」

她的右眉因困扰而下垂,左眉则愕然地往上挑.似乎正在思索着第一句话要讲些什么,也好像是不知道该作呆愣还是惊叹表情一般,嘴巴开了又闭,闭了又张。结果最后她用手边的咖啡欧蕾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又陷入长长的沉默,最后边叹边答道:

「……没有,我想。别说是森林,遗憾的是我连迷路或是失踪的经验都没有。」

「原来如此。」

「不过为什么突然提到森林里迷路的话题?」

「森林跟迷路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生活中一件普通的事而已。」

「生活中一件普通的事,你是说在森林迷路?这可以了解什么吗?」

「至少我了解了一件事。」

「是什么?」

「你曾经感受到『迷惘』。」

「……为什么?」

「因为你特别反问我关于隐喻的事情。」

「……」

这次她的表情就很容易理解了。瞬间隐藏情绪,脸上立刻变得面无表情。那是张警戒中的脸庞。

「……哪有这样,那不就跟一般的占卜师一样了?」

「换句话说就是至少跟一般的占卜师说的差不多罗?」

「哈!真无聊。这个世界上谁没迷惘过?谁没困扰过?每个人到最后不是都跟迷路的小孩一样吗?」

她的语气一变,用带点瞪视般的眼神面对着我。

「夸口说不曾迷惘的人到最后根本没发现自己迷路的事实,纯粹只是个彻底的笨蛋而已。你只凭这个就想要看透我吗?」

「至少我已经了解你知道自己『很迷惘』的事实了。」

「……啊,够了。」

圣按住额头,身子往椅背一靠仰望着天花板。

「我快疯了。就是因为不知道你是天真还是心机重,反而让人觉得很难搞。你的存在根本就是个矛盾。结果让想这么多的我变得像个笨蛋一样。」

这是她进来这问店以后第三次的叹息,她不满地回视着我。

「……是的,我就是。我很迷惘。就像是在『无名森林』里迷路的少女一样。」

她伸手去拿杯子,却发现里面早已空无一物。我把杯里的冰块已经开始溶解的水递给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来一饮而尽。

「你有吗?曾在森林迷路过的经验?」

「很遗憾。」

我有。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变成独自一个的迷路小孩。幼稚园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左右。

现在的相坂家大家常常碰得到面,不过在搬来这条街以前,我和良雨曾经被托管在爸爸的老家里。那时爸爸照常上班(当然现在也在上班),而妈妈回家的时间都很晚。爸爸的老家是名副其实的乡下,常会有猴子跟山猪出没。有一次NHK的地方新闻还报导过有熊跑到附近的家里去睡觉的新闻。那是与一般的山相比,还要更靠近深山的乡下。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曾经在阔叶树把星光都漉蔽住的森林里,瑟缩地呆站着的那段记忆。因为都看不见造林的杉树了,所以大概真的跑到森林的深处了吧。

「那个时候的感觉——很难形容。虽然也有觉得不安、害怕,还有恐惧——不过一言以敝之的话就是一种『寂寞』的感觉吧。」

那是个真切感受到没有比孤独更让人恐惧的瞬间。其实我并没有真的迷路太久,在一夜彷徨无措之后,当我对着祖父、祖母和良雨哭哭啼啼的时候,那种『寂寞感』依然残留在我的心头。

——仔细想一想,那时的经验或许就是造成我感到违和的主因吧。

「……」

圣专注地观察着说话的我。她去除了不必要的表情,只有用眼瞳追逐着我每一个动作。就连加点的咖啡欧蕾送上来时,她的嘴和手也动都没动。

「……你看过自己睡觉时的样子吗?」

当我说完以后,她缓缓地问着我。

「有被录过酣声吗?就是被录下梦话,事后被逼问的经验?」

「……只有一次,有一次妹妹恶作剧录下我的梦话。我根本不记得,完全没有现实的感觉。」

「我死而复生时的感觉,就跟那个一样。」

「……」

「我没有感觉到自己曾经死过的真实感,一点也没有。只意识到疼痛还有流血,等醒来以后时间就这么过了。只有这样。等我醒了以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时间过去了。我一开始觉得很奇怪,自己的身体怎么一点伤也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真的很奇怪。当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那个男人就来了,他给我看了照片,就是尸体的照片。好像是恶劣的玩笑一样,那个照片中的尸体,脸竟然跟我一样。虽然我笑着不当一回事,不过总觉得很不安,因为我的身体明明一点变化都没有,可是只有周围的时间在流逝。」

终于,表情又回到了她的脸上。轻轻的微笑,那是她基本的表情,只是本质稍稍地改变了。至少她露出了这样的感觉。

「只是有个双胞胎弟弟,又更加深了违和感。违和感形成了不安,不安变成苦恼。然后到了最后——我注意到了。我所想的『我』,究竟又是什么。」

或者可以说宛如一个迷路中的小孩,故意拚命忍住不哭,想要挤出笑容可是却失败了的样子。她现在看起来就像这种表情。或许也是仰天苦笑,叹着:『唉呀呀』的那种表情。

圣只喝了一口刚送上来,另外加点的咖啡欧蕾,这次她什么东西都没加。「啊啊——」接着呼出一口无所谓的叹息。

「光看这些的话,其实只不过是*认同延缓者特有的烦恼罢了。『我是什么』根本就是老掉牙的玩笑而已。但是只要思考过一次,就没办法停止。即使知道它根本没结论、没建设性、无意义,也没有用,懂吗?」

(译注:年轻人正在找寻自我定位的阶段,他们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到焦虑,又对开放的各种可能充满期待。)

「……」

我什么都没说,或许是,说不出口也说不定。

我到目前为止,好像一直为『自我认定』这种模糊不清的概念而烦扰。常常感觉到自己内心的不一致性,因此她的话让我觉得非常感同身受。

可是,当然我还是无法轻松地说出:「你的心情我明白」这种话。那样太过于傲慢了。内心清楚地了解到连自己都弄不懂自己的我,又怎么能说出那种没有根据的话?

「……那个,和也……」

放空中的我被一声充满叹息的叫唤给唤回现实。我面前的葛峰圣,看起来有点困倦似地眯着眼睛,单边嘴唇微微扬起,正噙着一抹难丛言喻的笑容注视着我。

「你,要不要抱抱我呢?」

「——什么?」

是我还不习惯这个现实吗,怎么觉得好像听到很奇怪的话。

「我是说,要不要抱抱我?干脆就等一下吧。啊,没关系的。我口风很紧,绝对不会跟澪同学说的喔?」

「……」

这次换我傻眼了。而向我提出这个惊人提案的那个人,依然若无其事地望着我。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我真的没有魅力吗?」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而她却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着我。本来应该正在讨论的严肃话题,突然之间怎么变得这么诡异,让我陷入一片混乱。

「呃,我觉得你很有魅力,可是跟这个没关系吧?而且,这种事情,不是随便就能说出来的……」

「不是随便就能说出来?可是我也是第一次说这种事啊。」

「呃……我是说……」

「参考你们两个,然后作一个了结,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找回自己的步调而感到很满足,她的脸上又再次浮现出恶作剧的笑容。她伸出手,用食指朝着正手足无措的我的胸口,敲了敲。

「澪同学想找出从自我当中发现的妥协点。而我也还无法在自我之中得到一个了断。所以才会想,如果能够被你抱过的话,或许就能知道了。」

「这太乱来了,而且也不可能。而且跟自己不喜欢的男人——」

「咦?我对你可是颇有好感的喔!」

「——」

我的嘴一开一合地说不出话来,只能呼出一口气。混乱地想要喝口咖啡,才发现杯子早就空了。明明说句话拒绝就好,可是连声带也陷入混乱丧失了机能,只勉强发出「啊——」或是「呃——」这种不成音调的笨拙呻吟。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啪啪啪地拍打着桌子,整个笑得花枝乱颤。傍晚时分开始热闹的店里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里,我丢脸地垂下头。等心理的混乱开始平静下来后,我打从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呵呵呵。我总算报了一箭之仇了。可是,你竟然比我想像中还要纯情耶!才这么点程度就吓得脸一阵青一阵白,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吃尽女生的苦头喔!」

她不怀好意地一边笑着,一边拿起砂糖噗通噗通地往自己的饮料里面加。

「……很有可能。」

听到她这么具有说服力的忠告,我无力地笑了笑。

「啊,不过,我说的好感可是真的喔,因为你实在太有趣了。」

又是一副嘲弄似的语气。当我心想她要嘲笑到什么时候,这时她伸出了手。

「嗯,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我觉得好像可以跟你成为好朋友。」

「……彼此彼此,请多指教。」

虽然总觉得有点被耍着玩,不过我还是跟圣握了手。真的是货真价实的握手。我握手的经验可以用手指数得出来,不过跟她握手后,心里有种感觉。

——触感跟澪完全不一样。

我一边跟圣握着手,一边在心里思考着。

接近晚餐时刻,人潮开始涌进店里,我和圣却反其道而行朝着柜台走去。当我想要付钱时,她却坚持要各付各的,我稍微感到安心,于是遵从了她的提案。以一个高中生来说我还算会理财,不过还不到富裕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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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们出去后,外面天色已是全黑,我看了看表,原来已经超过六点了。在平日的车站前闹街上,学生人潮也开始呈现稀稀落落的氛围。

我们离开了饮茶店,开始朝着车站走去。我因为要搭公车,而圣是准备要回家。

我有意无意地瞄着刚好与我并肩走在一起的她。她踏着轻盈的脚步直直地朝着前方走着。对于这个多少知道一点资讯的我而言,也看不出来她隐藏在袖口里的左手腕上带着自残的伤痕,是拥有死而复活的特殊体验的人类。葛峰圣看起来就像个依照自己的步调定着,充满自信的少女。如果连她都没有『自我』,那么这个世界上,究竟又有谁会拥有『真实的自我』呢?她的身上正散发着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话的气质。

(——不对。难道正是因为如此……吗?)

即使外表表现得再怎么坚强,其实还是很容易看得出来其隐藏的一面。我身边就有一个十分实际的例子。人类在面对某些致命性的事物时,总会因为其太过致命而将之愈藏愈深。

我在心中思考,发觉了深藏其中的东西后,悄悄地露出苦笑。每当我开始深思时,澪的身影就会不知不觉地浮现在脑海里。思绪也跟着飘移到她身上。

「——怎么了吗?」

我的心情大概全写在脸上了吧,圣侧过头唤道。

「不,没事。」

「呵呵,在想女生的事情吧?」

命中红心。

「身边已经有个女生陪同了,心里还在想着其他女生,我觉得这样不太恰当吧?」

「……抱歉。」

「开玩笑的,别在意。」

圣露出一副宛如对待弟弟的笑容。

「即便不在身边,心里也还是想着对方,这一点很重要喔!请不要放开你的手,因为愈是重视,就愈容易遭到破坏。」

她再次习惯性地拨弄着头发,继续说道。看她一边卷弄头发一边说话的样子,彷佛就好像在上什么课的感觉。

「……看样子你也有放心不下的东西吧?」

「你这么觉得吗?」

圣窥视似地仰望着我。

「我是这么觉得。」

我点头。

「让我放心不下的——」

转来转去的手指朝着我的背后指去。

「——大概也就只有那种程度吧。」

我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孔正往这里靠近。那张脸跟我身旁的少女不同,是个不仅戴着眼镜、看起来年纪也稍长的少年。

「你好,和也同学。」

葛峰昂对我打了声招呼。

「你好,昂同学。」

名义上他应该是学长,不过我觉得这么叫很奇怪,所以我便省略了多余的称谓。他丝毫没有在意,立刻就转向自己的姊姊。

「希望你不要随处乱逛。」

「我没有随处乱逛啊。」

「不要挑我的语病。」

昂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圣他也像今天对我一样,常常嘲弄着弟弟吧。

原来每个家庭都一样啊,我心想。姊妹对兄弟而言,总是天敌。这种模式不管到了哪个时代都没变。

一直支持着葛峰圣的人,一定是这个最亲近的弟弟吧。这或许是比我和澪之间比起来,还要亲近的关系吧。看着正双手插腰仰望弟弟的她,我心里很自然地了解了这点。

「那么,失陪了。」

「啊,等一下。」

正当我打算离开他们两个时,昂唤住我叫我等一下。我转过身,他把手里拿的塑胶袋递给我。

「遗失物品。」

「我应该没有忘了什么东西吧……」

「不是你的,是西周同学的。」

澪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还是接了下来,塑胶袋里面装着好像在哪里看过、用手帕包的小布包。

「我们一直在饮茶店聊天聊到刚刚而已。在那间馅料薄饼好吃的饮茶店里——」

那是——我刚刚才去过的饮茶店吗?

「她突然说还有事情就走掉了,把这个留在这里就走了。」

「……那澪呢?」

「应该回去了吧?」

我随便打了声招呼后,就抓紧塑胶袋开始往前跑。

Inetercut

「哎呀呀,昂也进行得很顺利嘛!」

葛峰圣往沙发一倒,愉悦地大声说着。

「不枉我特别精心打扮。可是这只是攻击的前奏,好戏还在后头。」

「……」

葛峰昂端来饮料,苦着一张脸把杯子递给姊姊。

「……姊姊。」

「嗯?怎么了,昂?」

「真的有必要做这种事吗?」

昂有点垂头丧气地呆站在这间让两个学生来住还稍嫌太大的房间正中央。

「反正那个黑威都故意跑来告知西田贵流的事情,他大概也想得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嗯,说得也是。」

圣淡淡地说完,便用吸管吸了一口润润喉。

「那家伙,也就是黑威,在旁边扬风点火,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他更是乐得看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

「那……」

「不过没用。」

她以冷淡的声音回道。

「我一定要确认,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要我相信『根本不算什么』之类的也可以。他和她如果是『真的』的话,即使很渺小也会得到救赎。即使那只是个宛如小小水珠般的梦境。」

「……」

「而且,如果只是这点程度就怎么样了的话,那还是愈早毁灭愈好。趁还没扭曲的时候,快点做个了结。特别是他。那种类型的一旦扭曲,就绝对再也回不来了。」

「……就算这样也不用做出那种事——」

「那种事?」

「就是,那个——」

「哦哦。你是说我问他『要不要抱抱我』这件事吗?」

他忽然愤怒地扯住圣的手腕。结果让杯子掉到地上。虽然没破,不过剩余的液体却缓缓地渗透进绒布地毯里。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昂从齿缝挤出这句话。仿佛忍无可忍后、宛如坚硬矿物摩擦的声音。

圣嫣然一笑。那是抹透着危险的笑容。

「你吃醋了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种身体,就算受了伤,只要再换个新的就好。比起拙劣的再生,全部换掉不是比较干脆吗?」

「姊姊……」

「身体与身体结合,其实也只有一瞬间而已。如果这样就能够受伤,那我还真是求之不得。因为只有受伤,才能证明我真的是一个人。」

「姊姊!」

「担心我吗?那么——」

圣以被扯住的手腕为支点,倾身向前。她在昂的耳际,轻声地说:

「——那,就由你来伤害我!」

「!」

在好像瞬间抽筋了后,昂的身体陷入僵硬。圣偎向了他,又继续说道。

「就跟以往一样。哪,就算封闭了内心,我还是知道喔!你和别的女人睡过了吧?」

昂想要抽离身体,可是反而被圣抓住手阻止了。她正面对着他,直直地凝视着不安的弟弟。

「你根本就没资格跟我说教,昂。你跟我是同类的人。葛峰昂跟葛峰圣一样。是相同的东西!」

「……」

看见弟弟悲伤地回望着她,圣笑了。因为他受伤的情绪传了过来。因为始作俑者的自己也感受到受伤的感觉。因为知道了自己体内流的玻璃色的血液里的寒冷感觉。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在心底深处如此想着。在连弟弟也感受不到、连自己也丢失位置、漆黑的心灵深处,幽幽地叹息着。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只有这么做,才感受得到自己的实感。)

她将自己的唇叠上他紧闭的唇。用舌尖探索着,他的唇有些迟疑地张开。她侵入了他,然后压住他的舌,然后自己的也被入侵了。就这样交换着气息和唾液。吐出异物,再喝进异物。

「——姊姊……」

对不起。

当不成话语的心绪流入心里时,圣不由得笑了出来。

为什么要道歉?

(就是这种无止尽的天真才会让我这么想攻击你啊。)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她对相坂和也说出『要不要抱抱我』的时候,自己竟然意外地有种这样也没关系的感觉。她原本并没有打算那么说,想让那个少年抱抱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而其中的理由,她好像有点懂了。

(啊,原来如此。他们很像呀。他和昂在这点上一样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的温柔,所以很容易受伤。也许自己是想看到那名少年受伤的表情,所以才会开口说出那种事的吧。也许她就是在寻求那样的存在也说不定。

(真是的,真是无可救药。)

与内心相反,她溢出灼热的气息,用指甲抓着弟弟的背。

「昂……」

叫唤著名字。深深地封闭了内心,因为再也感受不到最亲近的存在,所以只能靠呼唤名字来联系彼此。

「——圣……」

并非关系名,而是个体名。不安和满足同时在心里沸腾,她用嘲笑包裹住这样的情绪。

昂请求原谅似地闭上了眼睛。她吻上了他的额头,在心中安慰着他。但只停留在心里,无处宣泄。

(没有必要请求我的原谅呀,昂。让你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呀……啊,还是说——)

是在向神明祈祷吗?是在祈求神明原谅吗?既然如此,那根本就是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因为这是个不可能得到救赎的思念。

如果真有神明存在,一定会对此降下天谴吧。

就算再怎么祈祷着寻求救赎,神明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根本不需要向不存在的东西道歉。

她想对不存在的神明一笑置之,然而心中的嘲笑却被快感给冲走,只在圣的体内暧昧地漂流着。

4thcut错身

1

平常相约的地方,并看到没有澪的身影。等在那里的只有一只停在石造鸟居上面的乌鸦而已。与我的视线四目相对后,乌鸦嘲笑般眨了眨黑色眼珠,然后便张开艳泽的翅膀飞走了。那是只断了一只脚、只剩下一只脚的乌鸦。

进入教室后,便看到澪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我没有先回位置放书包,而是直接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早安,澪。」

「早安,和也。」

她回答,目光依然没有从书上移开。

我在她前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直直地盯着依然僵硬地继续看书的她。

明明应该已经注意到我的视线,可是她依旧垂着头没有打算抬头的意思。前面的浏海遮住了她的视线,无法清楚地看出她的表情。她的双手手指摆在纸制的书皮封面上,宛如计算好般地整齐排列着。我的视线看向她的左手手腕,看到上面没有缠着任何东西,于是放心了不少。

「……昨天,我去过你家。」

「是吗。」

「按了门铃你也没出来。」

「是吗。」

「不在家吗?」

「我去散步了。」

「晚上七点?」

「是呀。」

澪一边读着书一边重覆着简单扼要的回答。虽然已经习惯这样的回应,不过今天她的声音客观来说实在太过僵硬了。

「……昨天,我和圣——」

「……」

「——你来过我跟葛峰同学见面的店里了吧?」

听见我称呼圣的瞬间,澪的耳朵『啪』地动了一下,于是我自然地换了称呼。结果澪又用逐渐失温的声音回答:「嗯嗯——。」

「……跟我打声招呼就好了啊。」

「看你们聊得很开心的样子,想说觉得不要打扰比较好。」

「……如果我弄错了先对不起——你在生气吗?」

「没有。你在哪里跟谁见面,我都没有置喙的权利。」

「……」

原来对我爱理不理的原因就是这个。话说回来,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充满危险肃穆的澪。

「……才不会,我们也不是因为什么奇怪的事情才碰面的。」

「是吗,可是葛峰同学倒是打扮得很漂亮呢?」

「大概只是想以嘲弄我为乐吧,其实我们只是碰面,说了一些话而已。」

「……是吗。」

澪啪地一声合上书,目光终于转向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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