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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翅田大介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我知道自己数秒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了。背部也感到一阵寒凉。

素戔鸣尊抬眼瞄了我一眼后,张开了嘴,最后还没喊出声就软倒在一旁。

「素戔鸣尊!」

「哥哥!」

在夜间维持最小光源的动物医院等候室里,良雨的脸一阵苍白。好像是急急忙忙就冲过来的样子,她只有在睡衣上面披上外衣而已。

「素戔鸣尊呢?」

「……手术中。」

送到动物医院后我打电话把状况告诉她,然后便赶紧冲进去请医院急救。浑身是血的素戔鸣尊在送来途中一直气若游丝,让我担心得不得了。制服上衣也让它的血给渗湿了,我的心也被眼前挂着的上衣牵动着,沉重地垮下双肩。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

良雨问着原因,而我调开视线,不发一语。良雨强迫保持沉默的我转向她,然后瞪着我。要跟她解释实在很痛苦,毕竟这种话连我自己说出来都感到作恶,可是不管怎样,非得要说的现状是不可能改变了,所以我只好一边叹气一边开口说道:

「……本来以为可能被乌鸦或是其他的猫欺负了,可是听兽医说,不是被动物弄的……」

「怎么回事?」

「是人类干的。大概是用半好玩的心态踢着素戔鸣尊,又拿石头丢它的样子,所以它才会伤成这样。」

良雨听到我的话后,微弱地低喃着「怎么会……」我一开始听到兽医这么说时,也是这种反应。

真是太愚蠢了。对这种小猫做出这种事情到底哪里好玩了?

明明不想去想像,可是讨厌的景象却自己浮现了出来。在某个普通的公园里,跟我和澪同样年龄的少年或少女,带着笑容拿起石头或空罐往一只茶色的小猫砸去。看到石头砸中已经一脸惊吓、魂不附体的素戔鸣尊时,少年们一边说「好球」,然后哄堂大笑。这种残忍的画面,轻易地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

在我旁边垂头丧气的良雨,虚软地扯住我的上衣。

「哥哥……」

良雨仰望着我的脸,不安地扭曲着。

「素——不会死吧?」

「……没事的。不管怎样至少它的名字是素戔鸣尊,是个粗暴爱玩的神啊!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死了的话怎么办?……」

良雨一边发抖一边哭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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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过分……杀了那种小猫又能怎么样?虽然小小的,可是这么可爱,这么拚命地想要活下来……为什么可以这么简单地就杀了它?怎么会下得了手?」

她流下了眼泪。不是滑然落下的泪珠,而是泪如雨下,失声地痛哭。我摸摸她的头说着:「没事的」,但良雨依然没有停止哭泣。

「你说,为什么?因为是猫吗?所以就可以轻易地杀掉它吗?我不懂,对我来说……素,它不但爱撒娇又怕寂寞,如果跟天照和月读分开的话,一定会到处找来找去的……真的太可怜了……」

她还没说完,话尾就断掉了,最后只剩下「呜——」的啜泣声。良雨紧紧抓着我的衣服,膝盖也用力地抽紧,痛苦地哭泣着。本来想借她手帕,可是已经拿去用在素戔鸣尊身上了。真是个没用的哥哥啊,我如此自嘲着。

我一边摸着妹妹的头,另一方面,良雨的话语却在我脑袋里不断的回响,渐渐渗透到内心深处。

——如果死了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死过,也没有濒死的经验。也许没有人知道吧。但是这个疑问却不停在我心里回荡,平稳安静地、断断续续地探求着解答。

——如果死了的话怎么办?

不断地出现这句话。

我们坐上爸爸迟来的车,一起回家。良雨看着关在猫笼里面的素戔鸣尊,对它保证着:「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过她还是先回家了。幸好中年的院长医生对我们说:「明天一大早我会先把玄关门打开的」。脚上和肚子上都缠着辅助工具和绷带的素戔鸣尊,好像真的死了一样动也不动。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不过还是只能等待了。

良雨回到家后,抱起贴靠过来的天照和月读,不知不觉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爸爸拿来毯子,嘴里说道:「只有今天特别一点」,然后便帮她盖上。

我也懒得吃饭洗澡,只随便换了衣服便回房了。

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本来想打给澪,可是又不想让这个难得能合好的机会变得太沉重,于是我忍了下来,定好闹钟后便丢在枕头边。我原本只想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一下,结果眼皮愈来愈懒得撑开。房间里的电灯依然开着,不过也算了。

当我缓缓地沉没在睡意的泥沼中时,心中浮现出强烈的预感。

一定会作那个梦。

我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即使心里知道,我依然迎向梦中。

***

原本应该开着的电灯变暗了,映入眼球的是苍白的月光。

我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床缘,不知何时手里已经握着登山刀。出鞘的刀面闪烁着锋利的光辉。我找寻着刀鞘可是它却不在手边。我抬起头环视着房间,马上就发现了刀鞘。坐在我的正对面的椅子上的『黑影』,正用指尖玩弄着皮革制的刀鞘。

「嗨。」

『黑影』用清晰的声音对我打了声招呼。它站了起来,往我这里靠近,月光照映出它的身影。

『黑影』已经凝成清楚的人型。

身段纤细且修长。身上裹着一片纯白的衣服。就连同性的我都想眯起眼睛的美貌,薄唇上勾起嘲讽的笑容。

「……你这个死人找我有何贵干?」

那是之前想要杀掉我和澪、并在我的手腕上开了一个血洞的少年。被我拿刀子刺穿腹部、在我眼前坠落的男人……呈现西田贵流的模样的『黑影』似乎很满意我的话,嘴角的嘲笑又加深了。

「死人,死人啊?呵呵,是这样吗,我是个死人啊。就算是死人,也不要用这种态度对我啊。」

「死人已经跟活人无关了。死了就快点下地狱吧!」

「哦,真是意外。你竟然会相信有地狱。」

「——不,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死人就该归土,除此之外,都不会往上或往下。」

「不对哦。死者是——」

西田——西田的『黑影』嘶地举起手,直直地对准了我的心脏。

「死者会被活人给吸收,消逝在活人的深处。这是自然法则,就像狐狸猎兔一样,就像秃鹰啄尸一样,就像人类牺牲别人而活下去一样。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而憎恨也是爱情的一部分。」

「你只是我制造出来的幻影。就像回音、残响一样,只要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没有。」

我摇摇头否定着。

「不属于你口里说的那种『死』……嗯,先不管这个了。可是,那么西周澪又算什么?她的确死过一次。如果什么都没有了,现在的她应该变得谁都不是了吧?」

「……她还活着。」

「只是交换了脑浆而已,记忆和经验全部都被复制,然后除了脑浆以外的身体跟你继续接触,你为什么还要欺骗自己?」

「……」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会慢慢无法忍受你们的差异。」

「这种事情,不论是谁都一样,不论是谁都不一样。」

「一般论,哎呀,真是优秀的一般论,你可以成为一般论国家的国王喔!」

「……」

「可是真可悲。一般论是无法拯救任何人的,像是『战争是不好的行为』这种一般论就能让战争消失吗?『无论是谁总会抱持着特有的不幸而活着。』这种一般论能够解决贫富差距吗?『每个人都不尽相同。』这个一般论能够拯救你的内心吗?」

「……你所说的这些才叫做一般论。」

西田听到我的话后,睁大了双眼,接着仰起身体大声地笑了出来。笑声让空气微微震动着,我也被卷入他嗤笑的漩涡里。

「哈哈,的的确确是这样。言语是一种不完全的存在。无法让思想升华,是一种不安定的概念。反而还会让自己的真实沦落为庸俗的一般论。所以你才没有办法去质问西周澪,对吧?」

「我只是不想要去伤害澪而已。」

「就是你的免罪符吗?你应该也知道吧?只要言语不完全,只要言语束缚着人们,只要人类的思想依然萎靡,说不出口的心情和说不出口的迷惘,都是让人无法自拔的真实。」

「……」

「让我告诉你吧!这种说不出口的心情,光是闷在心里面,可是一步都前进不了的喔,」

「……住口,」

「让我替你表现出内心情绪吧,就算是不完全——就是因为不完全,所以从某方面来说才有超越真实的价值。」

「住口!」

「你心里其实觉得,转移目光的人,应该是自己吧?」

「住口!」

「就算想要直视着对方,可是刻板印象却不由自主地映入眼前吧?你畏惧这个畏惧得不得了对吧?」

「住口!」

「你觉得这种无可救药的刻板印象,造成了你和她之间的裂痕吧?」

「拜托你住口!」

「愈是想多了解她,却发现愈是了解,就愈发现她的『不同』!跟自己『不同』,而且也许与自己喜爱过的少女『不同』,这实在太恐怖了,比什么都还恐怖.所以你转移了目光。挤不出话来!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闭嘴!」

「你最好认清自己是个伪善者!嘴里只说得出矫情虚伪和一般论而已,你真是个没药救的伪善者!」

他咧嘴笑得前扑后仰,凉薄的美丽更加突显了他讪笑中的邪恶感。就像美丽的小提琴却奏出宛如排气音般不和谐的音符,而这种不协调的声音和景象,让我感到极度地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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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拥抱她,其实只是想要用快感来取代爱情对吧?真可笑!真是太可笑了,这么高明又低级的伪善者,就是你的真面目!你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一句话都不敢去碰触这个事实吧?是不敢触碰对吧?对不对,相坂和也!」

「你闭嘴——!」

我挥动着登山刀。眩目的杀意、暗黑的憎恨都化作银白的刀锋,朝着眼前的男人击去发出巨响。瞬间停滞了,我用尽全力地挥下了刀子。

应该已经死掉的男人的脸,却露出彷佛胜利般扭曲作恶的笑容。

5

我一边跑着,一边感到头很痛。眼球的深处埋着一颗小小的心脏,不断地压迫着往脑中心的痛觉。当血液流动得愈激烈,疼痛就更为深刻,让人感到几乎快断气,彷佛被割喉似的疼痛,连骨髓也变得跟铅块一样的沉重。雨一直持续下到今晨,所以路面依然濡湿,好几次都让我差点滑倒。附带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论怎样,真是太糟糕了。

当我迟了一个小时才抵达约定好的地方时,我都还来不及找,澪就已经出现了。她的嘴唇不悦地往上翘起,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显得有些锐利。

「……我以为你已经不想管我了。」

「对,不起……呼……」

我断断续续的道歉着,澪则把头别了开来。在我还在喘气的时候,她背向着我,依然沉默着,连声叹息都没有。

「……先去饮茶店,休息一下吧!」

她微微地偏偏头看着我,用僵硬的语气说。好像正强忍着什么一样,平板的声调。大概……正忍耐着对我的不耐烦吧。

我们走进最近的咖啡连锁店,只点了饮料。可能是因为没吃早餐的关系,所以一点食欲也没有。胃好像塞住一样沉重。

现在的时间不早也不晚,所以店里显得空荡荡的。我们挑了合适的座位后,澪连坐都还没坐就先进化妆室了。当她再回来时,我已经把冰茶喝完了。而她点的拿铁咖啡,外表看起来也已经变温的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澪终于变回原来的样子,问道。

「嗯。我家的猫一度濒临死亡,妹妹哭得乱七八糟,我还作了被我杀死的那个男人的梦,整个睡眠不足。」这些话并没有说出口,而只是喝了一口水,低喃着「没什么」。虽然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肉体与精神都感到十分疲惫。

「……是吗。」

果然,澪垂下头,将我的脸屏除在她的视线之外,面无表情地啜饮着已变温凉的拿铁咖啡。

我和澪之间,已经被宛如吸饱雨水的落叶般的沉默,层层地堆积披覆着。

走出咖啡店后,我们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标的随意走着。也没有特别讲好,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这样。

澪走在我前面大约两步半,我则一边眺望着澪的后颈一边走着。看到她把头发扎起来,我现在才发现一件事。我很努力想要回想,那个她用来固定一头黑色长发的发夹、跟上次戴的有没有一样。可是头实在太痛了,即使努力回想,影像仍然如碎片般四处飘散。

经过了七月份应该曾经来过的电影院,与杉野她们巧遇的咖啡店的绿色招牌也在身后晃过,又穿过了和良雨三个人一起吃中餐的简餐店。不知不觉间也绕了站前商业区一周。时间已近中午,人潮也渐渐开始显得繁忙了起来。

我们又在一个小时前约好会合的公园里面走着,我愈来愈觉得不太合理。不论是葛峰姊弟擅自跑来说要观察我们、澪对我感到厌烦,还是素戔鸣尊受伤住院,甚至像现在这样散步的状况也是,不管哪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得不可思议。

每件事好像都忽略我的想法,硬是逼迫着我的感觉,好像我的心情是这么的无关紧要的样子。然而这也不过只是我的想法,即使心里明白世界上的事情并不全都是这样,但我真的是无能为力。我实在无力阻止源源不断涌出的情绪。

「……你,开始讨厌我了吧?」

当我放弃阻挡感情的洪流,也摒弃了思考时,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就脱口而出。彷佛是由别人口出吐出来般,冷淡的声调。声音听起来带着理所当然,充满无机质而且欠缺温柔的感觉。

「……」

澪倏地停下脚步。我也跟着晚了一步停下来。我与澪的距离是一步半。是世界上最远的一步半。

眼前是车来车往的大十字路口。斜对面的大楼上,大大地架设着最新机种的手机广告,澪就停在斑马线的前面。

「……为什么?」

澪的声音平板却又带着抑扬顿挫。不带任何感情的感觉。

「你刚刚到现在不是一句话都没说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你在生气。」

「为什么你觉得我在生气?」

「因为我跟葛峰圣见面了啊?瞒着你,跟你的同类见面让你很不舒服吧?因为你觉得自己好像被朋友排挤一样,被我忽略了,所以你很生气吧?」

「为什么——」

「我已经受够为什么了!」

我无法自制地叫出来。身旁一起在等红绿灯的路人也惊愕地看着我。可是整个怒火中烧的我根本忘了周围的情况。

也忘了学姊的忠告。

当个笨蛋?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个笨蛋。可是笨蛋也有笨蛋的想法。就算是自作多情,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一直抱着不协调感认真思考的我,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就把这些烦恼当纸屑一样丢弃?

「我想了解你!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可是我不想伤害你啊!我不想让我自己单方面的想法,不小心伤害到你啊!所以我才什么都没说,所以我才瞒着你!可是为什么,会让你这么厌恶我!」

太差劲了,我心想。

太恶劣了,我心想。

太一厢情愿了,我心想。

即使明白这些可是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于不停大吼的我,澪还是一样背过身去。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想让她说话,所以强迫她把脸转向我。

「……不是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澪的眼睛里,流下一行清泪。看到她这样,我顿时无言地呆站着。

「我才不是因为被骗、被隐瞒而生气!才不是因为那种事情觉得不甘心.我最讨厌的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什么?

接收到我意料之外、澪的自白后,脑里只浮现出这一个字。其余都是一片空白。

「我——想要听你说啊,不管是多么令人痛苦的问题也好,我就是想要听你问!我也想要你知道,我想要你直接来问我!我想要的才不是什么疗伤什么安慰!」

我愕然了。

无语了。

「我不想再一直暧昧下去了……所以不管再难过再痛苦,我都想让你知道!我的模样,我想跟你一起来确认。这种痛苦,我也愿意开心地承受……」

从澪口中吐出的是,因眼泪而颤抖的孱弱哭音。我终于知道,刚刚到现在她一直平板的声音,原来只是在忍住不要哭出来而已。

脑里一片空白的我,刚刚的怒气与现在沉重的后悔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我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原来真的是我的一厢情愿。

不想伤害到她的心情,原来只是种自我满足罢了。这种想法没有错。虽然没有错,但却不是唯一的正确解答。

我不是早就该知道了吗?

我不是早就想到了吗?

两个月前不就已经见识过了吗?

一个人要去了解另一个人,必定伴随着痛苦呀?我不是应在心灵与肉体的边界变得暧昧的时候,就该知道了吗?

「啊——」

我觉得一定要向依旧泪流不止的澪道歉才对。因为自己实在蠢得无可救药,才会不停担心着自己会不会太逾越。我还是无可避免地伤害到了澪。还让她背负了不需要的伤痕。

「————啊!」

灯号一变,澪立刻背向我冲了出去。从我身边——逃开。

「等——!」

我横越车道,加快速度想要追上澪,马上就抓住了她的手。牢牢地用力抓住她刻满伤痕的左手。

「等一下,澪!」

「不要,放手,拜托!」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如果现在放她一个人,她一定会再度割腕的。我扯住的手腕上,一定会再添上一道新伤吧,知道这种事以后,我没办法放她一个人。让她变成这样的人明明是我……

澪挥动着手想要甩开,我又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一定马上就会被她挣脱的。

「好痛——!」

澪的脸因疼痛而扭曲,于是我反射性地放松了力道——我错了。或许,这也是唯一的救赎。

澪用她另一只自由的右手推了推我的胸口。让我稍微失去平衡,往因雨水而湿滑的路面倒去。

我放开了澪的手。因为力道变小了,所以澪很轻易地把手从我的手中抽走。

「——」

双眼圆睁,一脸惊愕,呈现呆滞的澪的脸映入我眼前——又被截断了。

从旁边袭来的强烈冲击把我撞飞了出去,各种影像宛如连续画格般一一浮现。

一脸震惊,手里握着方向盘的中年男子。

从云缝中窥视到的蓝天。

等在斑马线上,表情呆滞的路人。

逐渐逼近的粗糙路面。

喀——一声某种湿润的东西碎掉的声音,从内部传来。

咦?

啊?

为什么?

断断续续的惊愕伴随着痉挛蔓延至全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谁,在某个地方发出宛如世界末日来临般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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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Cut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

葛峰圣和葛峰昂冲进了刚开店没多久的咖啡店。虽然称作饮茶店,不过却开在他们住的葛氏大楼中,了瞭望台的楼层,是一间一杯咖啡就快要一千元的店。从一整面的玻璃窗外望出去的景色,彷佛置身于云朵之上一样。

发现到靠窗的贵宾席中已然坐定的人影,两张如出一辙的脸孔正呈现着对比的情绪。

一方是担忧。

另一方则是嫌恶。

坐在那的少女用手支着双颊,正百般聊赖地眺望着这个因厚重云层而宛如黑白电影里充满人造风味的街景。因为瞭望这个附加价值而让这杯普通咖啡的价格变得特别昂贵,但她却还是放着让它变凉。

「——你好,真部家的放荡千金。」

「你好啊,葛峰家的变态姊弟。」

听到圣一副快要吐出口水似的招呼,沙姬部岬也用充满危险氛围的冷静声音回敬道。岬的目光从窗边转了过来,她眼神中的冷厉,如果这时让相坂和也看到应该会吓一大跳吧。

圣稍微被震摄了一下,不过也因岬的目光让自己的眼眸变得更为精锐研澈。昂看到姊姊的样子,眼帘下垂了几秒。

「你怎么还苟且地活着啊?我还以为你早该死透了才对啊。」

才一坐到位子上,圣就立刻丢下充满敌意及侮蔑的话语。口气一点都没有为对方留任何余地。

「违背了你的期待真不好意思。因为我还没好好品味完这种稀奇的人生啊。」

岬的语气也直接地回敬着圣的话。她用明显混合着冷哼的台词不客气地回道。

「对挚友见死不救,你还真有脸说这种话。你一开始去死的时候,不应该只是跳下来,应该干脆绑个石头沉到东京湾比较好吧!」

「啊啊,原来如此,下次来试试看好了。」

两个少女不停持续着令人脖子发寒的互骂,这让重新端来两人份咖啡的服务生也脸色发青地离开。从他小跑步离去、僵直无比的背影来看,他大概连背脊也是整片发凉吧。

「……好久不见了,真部岬小姐。」

「嗯,好久不见。你一直配合姊姊大人,也很累吧。」

昂的问候显得颇为公事化,而岬也仅有淡淡地回应。虽然是普通平淡的问候,不过与之前打招呼时过于激烈的问候语比起来,让人感到相对地温和了许多。

「昂。跟这个女人不需要使用敬语,吐几口口水就好了。」

竟然连这种微小的和平都不容许,圣尖锐的语锋马上又在稍微缓和下来的空气中洒上玻璃碎片。光是呼吸都可以感受到血液在咽喉与肺部流动。

「——所以?有什么事吗?光是待在你周围半径十公尺的地方,都让我觉得快到极限,完全不想呼吸。」

「我也是只要看到你的脸,就觉得眼睛要烂掉般地难过得不得了。哎,算了。我想说的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结束了——不要把相坂和也和西周澪扯进来!」

一句话就解决了。

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不过却充满了杀气。

刚刚的服务生快点逃跑是正确的。待在这种地方,体温也会迅速下降,全身上下都会完完全全地结冰。

『……!』

圣与昂瞬间面无血色、满脸僵硬。即使如此,促使她开口的,也许是了解这个社会中扭曲的黑暗面,窥视过世界的阴影、足以代表这个国家的企业嫡子的傲气。或许也是心中怀抱着、足以与杀气对抗的杀戮地狱的关系吧。

「……你好像很喜欢他,那个少年呢。」

圣扯动着嘴角,以一个充满着宛如猛虎般厉气的少女姿态,露出嘲笑着什么似的笑容。

「看样子你也包含在那群『观察者』所写的剧本里面呢?」

「什么?」

岬的目光松了松,只露出些许的疑惑。

「就是那群只要有有趣的事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家伙啊。我是不知道你的状况是怎样,不过西周之所以会搬来这里——搬来这个以学业都市化构想为中心的地方,你真的觉得没有特别的原因吗?」

「……」

岬瞪视着圣。然后又更用力地锁住圣的眼瞳。

「没用的。」

圣从容地说。

「就算你这样蛮横地强取掠夺,也无法窥视出我们两个的内心。只要抓到诀窍,要封锁内心其实也没什么困难。」

「……哼。」

这次换岬拧起了眉头。结果她还是完全没碰她的饮料,只拿出皱巴巴的五千元钞票丢在桌上后便站了起来。

「……我也不是不懂你们两个的心情。」

当岬准备离开时,她顿住其中一只脚,稍微回过身来,对着一直保持沉默的昂说:

「这种关系没办法持久的。这种事你应该也知道吧?比任何家人都还要亲近的关系。」

「……我,只要姊姊觉得好那就好了。即使再怎么病态,再怎么扭曲,再怎么残酷也无所谓。」

昂露出安静且透明的微笑,而沙姬部岬则用鼻子哼了哼。

「你就是太有用了。正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说完最后这句话,她便无声无息地离去了。看她离开的样子,似乎完全不想在这种地方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似的。

「——哼。还是一样是个自大又目中无人的女人。她以为她是谁啊!」

圣出声叫来服务生,命令他拿出所有的盐往四周撒。

「……」

昂则依然一脸微笑地注视着他的姊姊。

LastCut契约

血液迅速流失让人感到强烈的寒冷。这与其说是实际的感觉,反而比较像是一种『错觉』——近似于因外在气温下降而导致血管收缩的状态,因此脑袋感觉发凉。这感觉正是现在我所感受到的。可是,如果身体没有真实感,果然就会不明白。感受到寒冷的瞬间之后,又变得无法感受到寒冷。自己的身体彷佛渐渐从四肢开始崩解一样。

「快、快叫救护车!」

「不、不是我的错喔!是那个人自己往这边倒下来的!」

远远的地方,有好多人在叫着。真的好远。简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宛如风的轻喃般微微的喧闹声。

「……」

唉……我叹了一口气。我感受到叹气的感觉,可是我真的有叹气吗?其实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顶多就是我因为某种原因倒在路的中间,柏油地面擦破了我的脸颊之类的吧?

「——和也——!」

我的视野开始回旋,灰色的天空映入我的眼前。接着一名少女正窥视着我。是名非常美丽的少女。但不知是因为现在痛楚与苦涩的感觉,还是两者都有,让整个画面扭曲了。泪水从细长的眼瞳里,一颗一颗地滴落,冲洗着我的脸颊。

「那,那个女的,是那个女的把他推出去的!」

歇斯底里的声音纠缠着她似的轰出巨响。原本已渐渐转冷的心,听到声音后因愤怒而微微开始发着热。

她什么错都没有。澪,她什么错都没有。

我明明想吼出这句话告诉大家她是无辜的,可是声带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就连呼吸也不是很顺利。

「——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澪未曾间断地持续重复着谢罪的话。一脸凄惨,泪流不止。

不要哭,我心想着。

不要道歉,我祈求着。

错的人是我。是我自以为是又一厢情愿的错。明明直接问澪就好了。就算问题是残酷的,就算会碰触到她尚未愈合的伤口,但总有一天,应该就能像抚摸她手腕的伤痕般,藉着触摸那伤痕的形状去确认。如果因此让她感到疼痛,伤口又开始淌血——为了背负这些,我也应该直接地去触碰它才对。

我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但是,指尖已经毫无感觉,就连手腕还存不存在也不知道。

会死。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逐渐死去。当肉体的感觉渐渐消失时,精神与感情也慢慢变得模糊。

我不想死。

看到澪满脸连自己都要死掉的表情后,那是在我心里涌起的最初的想法。

我不想死。如果在这里死掉了,澪要怎么办。她必须背负的重担又多了一样。我不要这样,我不要死掉。

不想死!

不想死!

我不想死!

对于生命的渴望,混和着正逐渐淡去的澪哭泣的姿态,宛如沙粒崩落般渐渐模糊。

视线变得一片漆黑。可是残留在我意识、最后的愿望是……

——只要能活下去就算要把灵魂卖给恶魔也没无所谓!

这个完全无法转为言语的想法,传达到了未知黑暗中……

——我达成你的心愿吧。

响起了一道轻浮单薄的声音。

黑暗中,浮起了一张面具。脸上的表情非常轻薄,极为愉悦的样子。黑漆的眼睛直直地盯视着我。望着我逐渐死去的魂魄的那张脸,简直就像刚订好契约的恶魔一样。

面具微微地张开嘴,说了某句话。

——Welcometothecrazyworld!

THECUTTINGCOMPLEX~CaseofMioNishiamane~

FILENo.2<Entanglement>closed.

Tobecontinued……

后记~孤独的白乌鸦独自~

感情这种东西,真的很麻烦。有时根本无法有效让它停止。

理智这种东西,性质更为恶劣。不仅是别人,连自己都会欺瞒。

无论是偏重于哪一面,都很难处理,但两样都是人类必要的东西。这一定是所有矛盾的源头吧。

本来想以文集形式来写的,结果和也与澪的故事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某种意义来说,好像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继续读下去以后又更……

刚开始在写『澪』篇的时候,完全没想过接下来的剧情。可是投稿了以后,又过了一阵子,从我读到的『漫画』中得到「就是这个!」的灵感后,下一个故事也迅速地延展开来。这个构想,是原作落选后经思考重写成的《Caseofmio》与不同版本相互连结,才产生出这部《澪》的续集。

因为如此,从一开始前景不明的状况,到渐渐能写出第二本第三本的故事,但其实这个业界一点也不轻松。虽然一直使用随时都可以画下句点的文集形式来写,不过评价也还不错,最后总算有这部作品的问世。编辑、绘画老师、读者们,我的心里对你们只有感谢。

『相逢』的故事结果又会流荡到何处?少年们与少女们将会走上连作者都无法掌握的荆棘之路。不过,如果『凝望』的人越来越多,那么也会转化成充裕的顺风吧。即使负着伤淌着血,依然能拥有走下去的力量。

这是关于内心怀着强烈情感,却又努力想要以理智来行动的、一个没用少年的故事。如果大家能温柔的守护着他,那就太幸福了。

二〇〇八年春翅田大介

第三卷 Case of Mio Entanglement 插图

第四卷 Case of Reincarnation END 一卷全

——你所说的一切都不存在,没有魔鬼,也没有地狱。你的灵魂之死还比你的肉体快些——

(弗里德里希-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Prologue

一一序章

当我找回我对「我」的认识时,眼前已是一片宽阔无边的暗红色。如脉搏般跳动的暗红,我知道那是自己的血与阳光。我就像只眼睛刚张开的雏鸟,怯生生地眨着眼。

柔和的日照打在白色的天花板上,为室内增添几分清爽。当视觉恢复后,身体其余五感也急速清醒过来。我的身体仰躺,穿着类似睡袍的棉质衣裳,被柔软的床铺与白而光滑的床单包裹着。偶尔还有细微但却刺激的消毒水臭味,以及刚洗干净的床单洗洁剂香气钻入我的鼻腔。规律性的电子音在我身旁作响,远方还依稀可闻脚步声与广播声。

为了观察四周的状况,我转动自己的脖子。但从颈项一直延伸到肩膀,一种强烈的痉挛与麻痹感突然袭来。

「呜——啊唔……」

我反射性地从喉头发出呻吟,声音感觉就好像在磨蹭沙子般。我的喉咙干渴,几乎无法正常呼吸,于是一边发出像说话又像哮喘般的气音,一边尽量适应自己目前的咽喉与身体状态。

除了僵硬的肌肉发出悲鸣外,我的胸部——大约在锁骨下缘附近,还被某样东西刺了进去。疼痛感尽管不强烈,但却让人无法忽略此一异物的存在。我边紧咬着歪曲的嘴唇边进行确认,左方是一眼便可认出的心电图机,另外还并排着几个我无法辨识的箱型机器。从机器上延伸出的数根电线就贴在我的胸部与头部上。

至于锁骨下缘那个异物的真面目,则是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从我的身体中央伸出,与吊在半空中的塑料点滴袋相连。在管子与袋子间的微小空间中,则有透明的液体噗通噗通地滴落。这并非普通的点滴,而是给昏迷病患使用的高浓度输液装置——中心静脉导管。我是最近——话说回来是六月左右的事,所以也将近两个月了——才从电视上的医疗影集学到这项知识。

我一边避免影响导管的运作,一边转向另一侧,床边茶几与其上的大量水果首先映入眼帘。日光透过白色窗帘,和煦地洒在两张并排的铁椅子后方。我的枕头旁有个连接电线的按钮。按钮装置就跟口红或护唇膏差不多大,开关位于其中一端,另一端则接续电线。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应该是护士铃。

光凭上述信息,就足以判断我现在所处的位置了。

这里很明显是医院的某间病房,我在不知不觉中被送了进来。高浓度营养液正从我的胸口流入体内,证明我已经在床上昏睡了许久。

但就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无法掌握自己入院的经过。

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呢……

我闭上眼,设法回想最后留存在脑中的记忆。可能是昏迷太久的缘故,我的脑海就像起了大雾般一片茫然。在模糊不清的影像中,首先浮现出一张流泪的少女面孔——

「——澪。」

这破哑的嗓音连我自己都感到很不自然,不过我还是勉强将少女的名字给念了出来,同时心中涌现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这位黑长发少女是自己主动告白后交往的对象。她有着锐利又纤细的轮廓,总是拚命压抑情感的白皙、细致面容。与其以清澈还不如用透明来形容的细长双眼,眸子里还散发出宛若寒冬湖面般的光芒。但当看习惯了之后,少女漠然的表情便逐渐褪去。她开始流下豆大的泪珠,占据了我整个脑海。

——我得向她道歉。

与思考或理性完全无关的结论突然冒出,但这并非目前我身体的不正常情况所造成。当我知道少女的真实身分后,这股热流——也就是俗称为「情感」的精神之热,很自然地流遍了我全身。

我得向她——西周澪道歉才行。

这是理所当然的终点,我的思考与情感下了一致的结论。

我的确使澪受到伤害,即便那是她自身的愿望……

握住枕头旁护士铃的右手用力使劲后,我却完全没有开关被自己按下的实际感。不知是受伤之故,还是因我的肌肉已开始萎缩,只不过是从棉被下伸出手臂这个动作,就足以让我微微渗出汗水。

我设法举起手,但光是这样就折腾了老半天。结果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开门声虽然并不大,却已足够破坏房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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