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呼吸一口气后转动脖子。刚才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位少女,当下正睁大眼睛呆立在我面前。
「——唔,啊。」
现实世界中的澪就像忘记如何说话般重复开合双唇,但同时,她那圆睁的双眼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怎么了,澪同——」
另一位少女迅速从傻站着不动的澪身旁窜出头——那是我的妹妹相坂良雨。妹妹与并肩站立的澪一样瞪大眼睛,不过声带似乎并没有因为惊愕而动弹不得。她大喊一声「哥——」后便冲入病房。
「哥,你还好吧?还记得我是谁?」
「……嗯,知道。妳是良雨。」
我以微笑响应正轻拍、抚摸我脸颊的妹妹。她似乎松了一大口气,说声「太好了!」之后就将上半身倒在病床上。我很想摸摸良雨位于病床角落的头,但对于光是举手就累得半死的病人来说,这种吃重的劳动只得暂时忍耐下来。
我将目光转向良雨背后、依旧尚未踏入病房的澪身上。她的眼神虽然对准我,但身体却一边颤抖一边后退。
「……对不起,澪。」
我道歉后,澪顿时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在一动也不动的少女身影中,只有视线像暴风雨般出现激烈的摇动。
「……为什么,和也要向我道歉?」
澪低下头,避开我投以的目光,以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着:
「事情,全都是我的错吧……」
「妳是指我现在这样吗?太夸张了。光是那样子,我怎么可能受重伤——」
「『光是那样子』?『光是那样子』——」
澪拾起头,泪水在细长的眼眶里打转。她扭动着形状姣好的眉毛瞪着我。
「不要安慰我!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错吧?不管是你现在的烦恼、痛苦,还有你所受的伤!你会变成这样……!」
澪用力吼着,似乎想以自己的吼叫声将我的发言拒于千里之外。这光景简直就是在她房间与学校屋顶上的重现。
「……不过,错真的不在妳啊。」
「……难道会是在你吗?」
「妳只是被波及的无辜受害者吧?出手帮妳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所以,请妳不要再自责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澪原本险恶的表情逐渐软化——不,应该说就像毒气消散般突然全身无力才对。半晌后,她才终于讶异地重复问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说什么……?」
「呃——」
「喂,哥。」
良雨交替看着我与澪,怯生生地拉着我的衣服。
「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住院吗?」
「?因为右手被利刃贯穿,出血过多而失去意识吧?」
我说到这,良雨突然瞪大眼睛露出震惊的表情。
「哥……你该不会……」
「到底怎么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叙述有什么奇怪之处,所以感到很困惑。良雨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将覆盖住我身体的棉被掀开。底下我的右手臂虽然消瘦了些,但却完全没有绷带之类——也就是足以证明上头曾负伤的痕迹存在。
「——怎么会……?」
「哥,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是冬天哟。上次哥住院,离这次又过了三个月。」
这次轮我大感震惊了。
三个月?
窗外的阳光颜色以夏季而言的确太过温和。我在床上真的昏睡了那么久吗?
……不对,良雨刚才是怎么说的?
「……上次住院?」
良雨轻轻点头,还一边偷偷窥视表情紧绷、依旧持续瞪着我的澪。
「哥出车祸了。是在十月底发生的……哥真的完全不记得吗?」
妹妹如此告知我。
砰——澪手中的书包摔落地板。但在书包完全落地前,书包的主人已经先双膝跪地了。她瘫坐在医院的亚麻色地毯上,以完全无力而又冷漠的表情抬头仰望着我。
原本勉强撑在眼眶中的泪珠终于滚了下来。
插图010
InterCut
『哈哈哈,这真是有意思——看来事情比想象中还有趣。』
就算没对着话筒,也能听见男子一边大笑一边传出的说话声。
这是一个朴素简陋的房间。除了简单的桌子、到处都买得到的办公椅之外,还有一张貌似坚固、金属骨架直接裸露在外的床铺。房间角落的衣橱旁则放着两个纸箱。空间虽有八个榻榻米大,但房内的物品却仅只于此。月光从素面的窗帘缝隙微微透入室内,让一尘不染的铁床更散发出无机质的印象。
『有句话说嵚「幸福,在于自我遗忘」……呵呵,但这种情况又该怎么算?实在是太有意思了。』(译注:这是法国作家AndreMaurois的名言。)
「你的嗜好真低级。」
坐在床头边将手机抵着耳朵的人物,对这位声音轻薄的通话对象只以淡漠的语气回答着;使用手机的是一名少年。
少年有着柔和而端丽的面孔,很可能会被误认性别。他亚麻色的头发在微弱而昏暗的月色下隐隐发亮。鼻梁及眼窝处虽然仍保有少年天生的柔和神色,但也开始展露出成年男子特有的锐利线条。在黑色的细金属框眼镜底下,则刻着他那对意味复杂的淡棕色眸子。
『低级?太难听了吧?我很受伤喔。』
震动着少年鼓膜的说话语气中,完全听不出男子有半点受伤的感觉,甚至以非常愉悦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们」是永不休止的探求者、观察者。我们可是比谁都爱惜人类的美丽、自尊喔?「人间礼赞」就是我们的「信条」。至少应该用天使来形容「我们」比较恰当吧。』
「过于爱护人类的天使,会被烙上印记并堕落地面。」
少年凝视着房间里的摆设说道。其实房间内除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外,只有剩下飘浮在空气中的沉郁幽暗而已。
「最后就变成恶魔。」
『呵?你的说法还真有意思。』
「这是很久以前的教宗说的,不是我的看法。」
『呼嗯……算了,拿来当聊天的话题也不错。天底下没有什么比恶魔更爱人类、更想亲近人类的存在了吧。总之,闲话先说到这吧。如果你还有什么需求就直接告诉我——啊,对了,你姐姐目前的情况呢?』
「……她在睡觉。」
少年握住手机的手突然加重力道。
『是吗。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再提供药物给你。那么,今天就先这样了。』
对方不知究竟有没有理解少年的反应,从头到尾都以悠闲看戏的轻浮语调直到通话结束。少年把挂断后依然嘟嘟作响的手机扔在床上,接着把自己的身体也抛向床。床单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以仰躺的姿势,朝上盯着贴了一层幽暗的天花板。
少年散发出的气质超脱了现实。他眼神所关注的,似乎并非实际存在于这世上的事物。那是一种寻找超现实事物者特有的茫然眼神。只有眼镜与这袭非常普通的学生制服,才勉强将他系泊在现实世界这艘船边。
「……!」
少年突然爬起身,原本难以捉摸的表情,现在一下子染上了强烈的焦躁神色。
「姐姐……!」
他凝视着房间一隅应该是空无一物的墙壁。等他从床铺跳下并飞奔到走廊上时,隔壁房间正好传出悲鸣。那是一种堪称灵魂在恸哭的惨烈叫声。
打开了隔壁房门后,一幅宛若暴风雨的光景映入少年眼帘。
这个房间的内部装潢与少年的简直是天差地远。缀有精巧装饰的衣橱与梳妆台、花纹美丽的窗帘等,处处都下足了精雕细琢的功夫。不过眼前这些精美的摆设,却正以床铺为中心点惨遭凌虐破坏。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容貌与少年非常相似的少女正站在床上抱头惨叫。她有着波浪般的亚麻色卷发、柔和的女性轮廓。年纪看起来应该比少年要小一些。由于除了性别外两人的长相实在是非常类似,所以年龄的差距可以很明显分辨得出来。
少女抱着头、胡乱挥动长发,拚命地拒绝什么。离她身边较近的物品——例如枕头、床单、书,都已经被她用力扔到墙上。不过,她并没有针对特定的目标投掷。与少年同色的那双眸子被浓密的恐惧所掩盖,完全无法映照周围的任何影像。
「圣!」
少年确认少女的状况后,随即喊着她的名字并用力搂住少女的身体。依旧狂暴不安的少女手臂,在少年的身上随意用力敲打、撕抓,甚至使劲以指甲刺入肌肉中。
「唔……」
男子的五官因疼痛而扭曲。他让少女含着自己的手指——或许该说被死命咬住才对。为了防止对方不小心咬舌,他以自己的右手拇指充当暂用的牙套,但没多久手指就开始破皮流血。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算手指被咬断都不奇怪。不过尽管如此,少年依旧拚命紧抱住狂暴的少女。
终于,刺耳的悲鸣声渐渐止息,少女的眼珠也缓缓恢复光彩。原先片刻坐立难安的少女像尸体般失去了力道,但少年依旧以原先的姿势继续紧搂着她。
「……谢谢你,昂,我已经没事了……」
少女恢复冷静后,轻轻将少年的手指从自己的唇间拔出,并以安稳的语气向他道谢。
「……我又让你受伤了。」
「没关系,比之前被妳啃脖子、肩膀那次好太多了。」
被称为『昂』——全名葛峰昂——的少年平静地回答着。原本因焦躁与疼痛歪曲的脸孔,也回到了先前在自己房内的平稳状态。尽管他的手指正在淌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难以分辨是属于嘻笑、哭泣、愤怒、悲伤中的哪一种。事实上,他的表情什么都不像,只能以茫然来形容。而当少女再度含住少年的手指时,他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
「啊——」
被少年称为『圣』——全名葛峰圣——的这位少女,以口温柔包裹住刚才被自己咬伤的少年手指。她的喉咙偶尔还轻微地上下滑动,似乎在吞饮少年流出的血。
拥有同样端丽容貌的这对少年少女,流露出与倒错之美、惇德般的兴奋完全无缘、完美的神圣气息。在两人毫无瑕疵的外表与仪式性的和谐空气中,完成了这场无可挑剔的祭礼。
「——吶,昂。」
自己制造的伤口由自己治愈。圣很舍不得地将「弟弟」的手指从自己被血染成鲜红的唇间拔开后,又将两人的手重迭在一起,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昂的手虽然充满了少年的纤细印象,但与圣的手相比外形还是有所不同;尽管相似,但又能在相似中发现明显的相异之处。圣以昂的手掌摩擦自己的脸颊,用天真无邪的笑容继续说道:
「『他』好像清醒过来啰?」
「……妳已经知道了?」
「是呀,我已经感受到了。我虽然不喜欢那个黑衣人……呼呼,但这件事确实『很有意思』。这种出乎意料的发展,更有必要好好检验一下。至于那个讨厌的女人,就想办法支开到不会碍事的地方吧……我好期待,我真的好期待接下来的事唷。」
「……是啊。」
昂对「姐姐」的决定毫无异议,持续以刚才那种表情茫然地响应着。这种口吻不该用有气无力或敷衍来形容,如果要找一个比较接近的表现方式,或许该是幼儿的牙牙之音吧;他想表现、传达给对方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结果最后每种意志都相互抵销、平均化,形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喃喃自语。
「——吶,昂。」
圣的眼角流下一滴从昂手指上淌出的血,在脸颊刻下一条红色的血痕。换个角度看,那就好像从她本人眼睛中流出的泪珠一样。
「——我们来做吧。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赶得远远……激烈无比地做。」
少年听见少女的要求后露出微笑,那是一种不论在任何场合中部与羞愧无缘的单纯微笑。
1stCut
一一违和
1
有什么事不对劲,世界无法恰到好处地密合起来——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已经如同家常便饭般稀松平常了。
每个人在平常与他人轻松谈笑时,都会在身体内侧存在着正在眺望自己说说笑笑的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极端冷静、还会不可思议地注视着配合他人谈话内容而不断改变表情的同一个身体。
「这种时候该笑吗?」
就类似这样,而同时……
「为什么要如此冷漠?」
类似的疑问也会浮上心头。
拥有无法同步运转的两个我——有时候甚至还会分裂成三个、四个——就像这样想要抓出心中那种违和感与不一致的真相。自己的内侧由另一个「自己」所掌控,想要亲手找到以肉眼无法发现的不同人格区别。我一直认为这种无法与自己合而为一的违和感,是一种无可挽救的重大精神缺陷。至少在我周遭的其它人,看起来都没有类似的烦恼。
……结果,其实我会有这种烦恼的原因再单纯简单不过、甚至可用理所当然来形容,不过这里就先姑且不解释了。
心中存有违和感已成一家之言(并不值得夸耀)的我,当开始对自己以外的其它事物产生违和感时,除了感到新鲜,相对地,也有一种作呕的冲动涌上心头。
※※※
因为我在非假日出院,所以回家途中并没有人陪着我。换洗衣服之类的行李已经请父亲在前一天先帮我带回家了,所以我几乎是两手空空地离开医院。
在犹如市民体育馆大小的宽广医院大厅中,排队等待挂号与缴费的人们,就像企鹅聚集在栖息地一样你看我我看你。人群包括了男女老少,但几乎每个人都穿上了保暖用的厚重衣物。
走出医院大门后,迎面而来的刺骨寒风让我顿时身体颤抖、肌肉僵硬。我赶紧套上折迭在腋下的防风外套,竖起领子,将拉链一口气拉高至颈部。我随口叹了一声,发现连吐息都变成了白色的水气。
我前往圆环等待公交车。当坐在候车处那冰冷的塑料长椅上时,脚边被风扬起的干枯树叶发出一阵阵沙沙声。我抬起头,一望无际的天空就好像被营业用的冰块塞满了一样地冷冽。身旁同样在等公交车、穿着中学制服的少女,则将围巾裹住下颚,闭上眼睛。
不管怎么看,我身旁这些全都是代表冬天的记号。
在公交车、电车、公交车的转乘过程中,我就像个幼儿园儿般紧紧贴着窗户窥看外头。站前与商店街都挂上了红白两色的夸张闪烁装饰。面对这种充满圣诞气氛的景像,我以「会不会太急了」的感想苦笑着。然而,但当望见道路旁的电子布告栏清楚打亮「12月3日」的文字时,我倒映在窗上的表情立即微妙地扭曲起来。
终于——其实一路上还满顺畅的——回到自家时,我对眼前毫无改变的光景总算是松了口气。即便干冷的寒风让我面颊肌肉几乎抽筋,象征冬季的冷冽天空也让我光是远眺就想流泪,但这个家依然不动如山地安稳等着我归来。
「我回来了——」
我推开门,以刻意放大几分的音量宣告道。但最先回复我的却不是那句「你回来啦」,而是带有撒娇意味的慵懒猫叫声。
「喵呜~」
一只娇小的茶色猫咪从走廊尽头一直线冲向我。牠以背部摩擦我刚踏入玄关的腿,还直盯着我发出叫声。
「……想要我抱吗?」
我一边感到困惑一边将猫抱起。这只公猫——或者是母猫——舔着我的手,瞇起眼睛将身体缩成一团。我的手臂能感受到牠那软绵绵的身子,看来这只猫现在十分放松。
「这是牠道谢的方式吧。」
我拾起头,父亲正好站在阶梯中半段俯视着我。他昨夜似乎没睡,下颚冒出乱糟糟的胡渣,还同时搔着犹如金田一耕助般的蓬松鸟窝头。
「道谢?」
「你之前不是抱着牠狂奔进动物医院吗?牠应该把你当成救命恩人了吧。」
「——原来如此。那,这只就是良雨所说的素盏呜尊啰?」
我终于完全理解父亲的说明。
这只跟我一样遭受重创、住院住了好久的小猫,经常被良雨提及。她还说,素盏呜尊看到我回家后一定会很高兴。
一直到如今小猫实际出现在眼前为止,我都暂时忘了牠的事。就连我现在真的抱着牠了,也缺乏那种牠是我们家所饲养、应该列入家族之一的实际感;虽说怀中的素盏呜尊既柔软又暖和,但那股暖意总散发着一股陌生的气氛。
「——你要喝咖啡吗?刚出院体力一定还没恢复吧?」
「嗯,好啊。不过我要先进房间,想稍微看一下里面的东西。」
因为我不想继续听父亲的安慰之辞,便快速说完上述那番话并从父亲身旁通过、步上二楼。我感觉父亲真的投来有话尚未说完的眼神,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冲入自己的寝室后,我才后悔把素盏呜尊一起带进来。当我把牠搁在毫无半点皱折的床单上时,牠似乎感到很不满意,一下子就跳下床重新缠住我的脚踝。
我叹了一口气,决定放任素盏呜尊缠着我。虽然这样很难走路,但这是牠努力想要向我撒娇的方式……为了报答那个我已经毫无印象的救命之恩。
我首先环顾室内一圈。书桌上放着一个看起来颇厚的信封。我拿起来一看,发现信封里装着好几册笔记本。取出其中一册,上头以工整而清晰的字迹书写着公式、图表,及数列等资料,此外一旁还有详尽的说明。原来这是这一个月——不光是我住院期间,而是从第二学期开始——的完整上课笔记。我看着笔记本上那熟悉的笔迹,心情混杂着歉意及悲伤。要抄写出如此巨细靡遗的笔记,「她」到底下了多大的功夫呢?
为了跟自己的笔记本对照,我将手伸向摆在桌旁的书包。书包外层的合成皮依旧紧闭且变得僵硬,看来我的家人并没有擅自打开它。我在书包里乱翻一阵,发现侧边袋子传来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有什么细长的棒状物体放在里面。
为了探求物体真相,我把它取了出来——顿时,我睁大了眼。
原来那是一把登山刀。
刀全长约二十公分,刀柄以黑色的鞣革包裹。刀鞘同样是黑色的皮制品。登山刀散发出一种年份古旧的强韧气息,光是握在手中就能清楚感受到。
我傻傻地站定不动,凝视着这把黑色锋刀。
虽然脑中一点记忆也没有,但身体却对这把刀似曾相识,甚至要以很熟悉来形容也未尝不可。之前使用这把登山刀的触感,依旧血淋淋地残留在我的掌心。
「……」
我碰地一声用力瘫坐在床边。素盏呜尊顺势跳上我膝头,窝着身体打了个呵欠。
我将刀鞘的安全装置解开,拔出登山刀。在光滑的刀锋镜面上,映照出我略微扭曲的表情。刀刃上完全找不出半点脏污或指纹。
登山刀的握柄也像专门为我打造似的,非常贴合手掌。一种与意识无关的深层心理让我对刀的触感感到非常安心。看来我已经非常习惯这把刀了。
「……」
陌生素盏呜尊的温暖躯体、熟悉登山刀的冷冽寒光,如此恰好成对比的触觉与视觉,让我成了宛若找不到迷宫出口的恐慌白老鼠般,心中觉得彷徨不已。
出院三天后,我终于重返学校。
良雨与我一同走出家门,步行在与我当初所见风光大相径庭的通学路上。走着走着,我才终于接受了今年秋天直接被跳过的事实。
宛如骷髅手臂的银杏树枝、像兔眼般鲜红色的南天竹果实——比起上述这些路旁的景致,与我同年纪的学生们纷纷加上围巾、手套、大衣……这些充满符号性的小道具,更让我不得不接受现在是冬天这个答案。况且,比起眼前这些人,谁穿了更夸张的厚重衣物呢?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哥会冷吗?」
良雨也套着象牙白的防风大衣,牙关边打颤边向我问道。
「还好……我都穿了这么多衣服。」
除了在学生制服下塞了件毛衣外,我还在脖子上缠着家里最长的一条围巾。托这种装扮的福,我的上半身现在几乎难以动弹。除此之外,家人甚至帮我准备了一条旧式卫生裤,不过在我还残存几分的高中男生气概驱使下,我拒绝了家人的好意。
「……喂,哥哥。」
良雨微妙的呼唤声促使我不得不转过头。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如果要分析的话,恐怕是悲伤……占了其中最大的成分吧。
「……哥,你会恨澪同学吗?」
「……恨她……?我根本没有理由恨她吧。」
我以略显疲惫的口吻回答妹妹。
如果要问出院以后最让我感到违和之事,那就是我与澪的关系了吧。不论是她或我,都像对待已经出现裂痕的玻璃般站在远处眺望对方,以指尖能勉强碰触对方已是我们目前最接近的极限了。
「所以说……澪推了我一把,让我摔倒,这时刚好有辆没注意的车左转——这不是标准的意外吗?如果不是运气那么背的话,我顶多只是跌倒破皮罢了,对吧?」
在我苏醒后数天,不小心撞到我的驾驶带着点心来探望我,还不断低头致歉。那是一名已经该留意啤酒肚与秃头的中年男子,似乎惯于对人采取谦卑的态度。对方的姿势与说辞都很客气,但我却不太能感受到道歉的诚意。这位似乎是某某社长的人物,对我说明出事当天因为熬夜又急着赶路,所以才会发生意外。由于对方的解释实在是太流畅了,让我觉得搞不好是背诵事先写好的讲稿也说不定。『人行道变成红灯后,我赶忙向左转,却没注意你正好倒向马路』——驾驶在道歉过后一口气解释完毕。
「不过啊,那个把你推向马路的女孩子是你的女朋友吗?她说不定有先看到我的车。啊,我没注意前方的确是我的错啦,但那位跟你在一起的女性是不是也太莽撞啦?」
驾驶得知我并不会留下后遗症,且眼前病房内又只有我一人后,边抱怨边开始吐露真实心声。他说完一大串不符合道歉礼仪的话之后才离开病房。至于他送的点心,我则是连拆也没拆就送入了垃圾桶。
「可是……唔。哥说得也没错……」
良雨吐出一团介于呼吸与发言间的空气块后,最后依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陷入沉默。
我也选择闭上嘴,专心一意集中在走路这件事上。刚才妹妹与我的一来一往,其实在住院时就发生过好几次了。
来到分别通往良雨中学与我高中的岔路后,有位孤独的少女正站在前方等待我。她就像只刚竖立好的稻草人似地,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
「……早安。」
当我们走近少女后,她才缓缓——真的是极为缓慢地拾起头。
打从我自医院苏醒,这是我久违两周才再度碰面的西周澪。她这时的憔悴程度比在医院又严重了好几分。
原本就白皙的肌肤现在更失血色,几乎感受不到皮肤底下有血液流动。她的嘴唇苍白,且微微结了痂。那双朝上仰望我的狭长双眼,比我记忆中瞇得更细了,或许这是由于疲惫使她的眼睑变重之故吧。
老实说,她的这副模样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幽灵。不过,她原本就跟幽灵有几分神似。现在这位散发着幽玄之美的少女,又多增添了几分虚幻与脆弱之色。
「……早安,澪同学。」
「……早,良雨同学……」
良雨客套地向对方打招呼后,澪也以近乎吐气的细微音量响应道。良雨看着眼前的澪不禁咬住嘴唇,并从我的背后用力一推,让我站到澪的正前方。
「澪同学,我哥正如妳所见,还是一样傻不隆咚、活蹦乱跳。昨天晚餐甚至吃了两碗饭,所以我想他已经没事了,完全没有任何后遗症、莫代志、Noproblem、AllOK——哥!」
良雨在我身上到处乱敲以示健康后,又在我耳边偷偷附加一句:
「——你一定要帮澪同学哟。」
说完,她便快步跑向自己的目的地,途中完全没有回头。速度快到就像全力在逃跑一样。
「……」
「……」
良雨离开后,我找不出半句可对澪开口的话。澪似乎也跟我一样。
「……我们去学校吧。」
好不容易找出这个非常具体又缺乏独特性的提议后,澪才对我轻轻点头。
我们并肩迈步而出。澪刻意低着头、避开我的目光,此外也完全不主动开口。
「妳还好吧?」我关切道。当然,当下澪的状况在我眼中看来根本就不好。一般而言,会询问他人『还好吧?』之类的话,通常都代表被关心者情况已经非常不妙了。
「……嗯。」
她勉强挤出声音回答,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好。
「……澪,我完全不恨妳,请妳不要再自责了。」
「……那是因为你已经失去记忆了。」
澪略微瞥了我一眼,但很快又移开视线。
「如果你记得的话——一定会对我恨之入骨。」
「……」
看来怎么解释都没用。话说回来,澪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听我的说明。『不要跟我讲话』——她默默无语的侧面似乎写着这几个字。她这张顽固的脸孔,让我觉得与其说我失去了一个秋季,还不如更像时针逆转、回到我们当初认识前的状况。
等抵达学校时,我的违和感终于冲到顶点了。自己的记忆是休息了半个月、现实则是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而记忆与现实间又存在三个月的误差……光想到这些我的头就开始痛了。
其余正步入学校的学生有部分人认出是我后,纷纷投来狐疑的眼光。
我与澪都继续专心前进。在置物柜前换好鞋子、爬上楼梯、穿越走廊,笔直地朝我们的教室接近。我们对其余人抱持的好奇或同情视线都选择置之不理。但当抵达我们自己的班级后,就无法再闪躲他人的看法了,只能被迫正面迎战。
目光。
眼神。
瞳孔。
眸子。
数十双眼睛同时关注着我,我反射性地环顾一圈,每一对眼睛都像人工制造的弹珠般慢了半拍才显现出主人的思绪。终于,教室内的每双眼睛都各自开始动了。有些充满了好奇心,有些则夹杂着同情的意味,有些则带着疑惑,还有些只是若无其事地看着我。
——你们够了吧。
我对同班同学的夸大反应渐渐感到不耐,憋在胸口的气只能以叹息的方式吐出体外。
「——和也,你还好吗?」
当我叹完气并抬起头时,一名素末谋面的少女正出声唤着我。
她穿着一袭不像普通高中生会穿、以俗话来说就是金光闪闪的昂贵制服,在教室这一片黑压压的普通制服中显得特别亮眼。此外,少女背后还留着微微弯曲的亚麻色卷发、生着一双淡棕色的眸子。除了上述罕见的特征外,她的容貌亦十分端丽。如果我以前遇过她,应该不可能淡忘对此人的印象才对。
「呃……抱歉,请问妳是——」
「啊,你好像失去了这学期的记忆,对吧?那么——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葛峰圣。葛汤的葛,山峦群峰的峰,神圣的圣。我是第二学期开始才转进来的,请你多指教。」
少女报上姓名后嫣然一笑。她的笑容虽然很亲切,我却对她的名字毫无印象。这让我感到更加疑惑。
「葛峰,同学?」
「直接叫我圣就可以了。你之前已经问过同样的问题,而且当初你也决定要如此称呼我。」
对方如此订正道,这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不过一直存在的违和感并没有因对方的话而消失。
我会不加称谓、直呼其名的异性,应该只有良雨跟澪而已吧。对于眼前这名少女我会直呼为「圣」,实在是让我有点难以想象。我以前跟她的交情有那么好吗?还是说其实我的这种违和感,始作俑者就是葛峰圣本人呢?
葛峰——圣注视着我,依然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不过,她的眼睛几乎没在笑,而是流露出一种既非同情、好奇,也非愉悦或嗜虐的神情。或许那是一双纯粹以兴趣为出发点的观察者之眼吧。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入兽笼的实验用动物。
「对了,和也,你——」
在圣逐渐贴近我之际,澪沉默地张开双手、挡在她面前。
「澪?」
我虽然无法得知澪此时的表情,但她的背影已充分传达出紧绷的气氛。那是一种企图将所有事物、现象都阻挡在外的坚决姿态,让我不由得吃惊地唤了她一声。不过,她并没有回答我,只是与面前的圣相互逼视。
被挡住的圣看起来并没有不悦。她甚至以比对我还感兴趣的目光转而注视澪。
插图020
「……这就像柏林围墙吧,或者该称为耶利哥城墙?」(译注:Wallsofjericho圣经中约书亚在上帝协助下攻陷的城池。)
圣嘲讽完毕后便灵活地转身。她的长发与制服都在空中轻盈飞舞。
「暂时先撤退吧,我会期待号角响起的那天。」(译注:前述约书亚攻陷耶利哥城的信号。)
圣别开正咧嘴嘲笑的侧脸,留下这句意味不清又虚张声势的话后,便踏着轻快的步伐离我们两人而去。
号角响起?
当我还在反刍对方这句话的涵义时,澪以惊人的力量扯着我。从她这纤细瘦弱的身体中,很难想象能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道。我被她再度拖回走廊上,一同潜入可避人耳目的柱子后方。
「怎、怎么了,澪?」
「……你不要再跟她说话。」
「她……妳是指葛峰圣?」
「对。还有她的『兄弟』——二年级的葛峰昂也一样。你不可以跟这两人来往。」
「……为什么?」
不论我如何追究理由,澪也只是闭起眼睛、咬住嘴唇,坚决不肯透露。看着她的表情,我决定不再探寻下去。她这副模样简直就像在忍耐致命的心脏绞痛般。就连扯住我衣袖的手,也像岩石一样僵硬,还微微地发着抖。
「……求求你。」
她发出细微而颤抖的声音说道。虽然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却已充分传达出她的决心。澪只说了这三个字后,便再度陷入沉默。依旧被她紧咬住的下唇,此时几乎就快要破皮流血了。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追问原因。以后不跟葛峰圣说话就是了。她的兄弟葛峰昂也一样,绝对不会跟他碰面……这样可以了吗?」
听见我的承诺后,澪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并以微弱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其实我很后悔答应澪的请求。理论上我点头后,她应该会彻底放下心才对,但此刻她脸上的神情反而更僵硬了。她那紧绷的脸孔,是否就快要被压力给打垮,而崩溃以后她又会如何……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应该勉强对她继续追问下去才对。
当我正因困惑与后悔而焦虑不堪时,扩音器发出了回荡于校园的预备铃声。
「……回教室吧。」
澪放下我的衣袖说道,于是我便跟在她后头前进。她走了两、三步,还转过头确认我是否有跟上。
她这种过度严重的罪恶感与自责,让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因为我丧失了记忆,所以才会让她觉得自己不可饶恕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应该早点把记忆找回来才对吧?
否则……
2
我跟澪形影不离——这并非比喻,而是正如字面意义的实际情形。
清早两人一起上学,她甚至会刻意绕远路在我家门口等我出现;我本来只是想出去拿报纸而已,等发现她靠在围墙边等待的身影,才急忙请她进家里坐。我拉着她的手,那简直就像一块冷到骨子里的冰一样。
在学校里,上课时姑且不论,但只要一下课我们两人就肩并肩地或坐或站,靠在一起读书。由于第一学期时我们就已经如此亲密,所以这并不值得他人大惊小怪。此外,从旁人口中得知,我们在十月、十一月时似乎也是这么度过的,已经算是众人司空见惯的光景了。只不过,虽然我们一起在窗边那宛若被漂白过的冬阳下读书,澪却很难乐在其中。
她不断重复读着最初几页。读完了又翻回去,读完了又翻回去,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而就在这样永无休止的循环中,她还会不时抬头确认我的脸。
至于放学时,她也是一路从学校跟到我的家门口。
我为了弥补没参加的期中考而接受补习时,她也是痴痴地待在教室等我。补习一直到学校快关门才结束。当我回到已然变得昏暗的教室拿书包时,看见她那几乎要溶化在黑暗中的身影就感到一阵恶寒。她并没有拿出书打发时间,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等她站起身时,似乎连腿都已经坐麻了。
澪的诸多行动已经接近病态的程度了。
我并不会认为这样的她很讨厌或碍眼,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空去想那些。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澪的身体与精神状况。
就像背负着十字架的罪人,或是放逐到荒野的烙印者。她身上被同样的悲凄所缠绕。那不断耗损她的精神,并持续制造伤口。跟我过去记忆中的澪几乎没有两样,她能够如呼吸般轻易地自残。
※※※
我与澪一同上学的步调总是那么缓慢,跟我们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一个个超越我们、赶在前头。大家都因为天气寒冷而闭上嘴、拚命加紧脚步,只有包裹在我与澪周围的空气依然沉重且宁静。相形之下,那些同学看起来简直就像搞笑艺人一样。
我侧眼确认澪的姿态。
她依然专心一意地向前走。浮肿的双眼瞇成了细缝,拚命想赶走瞌睡虫。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可怕的专注力,似乎连马路上的小石子都无法逃过她的视线。缺乏血色的双唇牢牢抿着,细致的眉毛则用力绷紧。
因为我站在澪的左侧,所以她的左手臂最引起我的注意。尽管目前被厚重的长袖服装遮盖住,我也找不出她衣服底下有被绷带包裹的迹象。
『今天应该没事吧』——我似乎该松口气,但相对地,我反而产生一种危机即将发生的忧虑。
所谓自残这种举动,其实是一种保护自我的手段。为了避免自己被心理创伤拖垮而崩溃,所以才要用感受更真实的疼痛来挽留自我。上述道理在我认识眼前这位少女时就已经明白了。
但就因为如此,她身上没有出现新外伤这点反而更令人不安。
如果已经克服了自残问题那当然好,但倘若不是,那澪很明显只是在勉强自己吧?
我虽然怀疑,但却无法判断事情的真相,因为我缺乏足以提供推论的记忆。一想到这里,我就对自己心中丧失的时间感到十分后悔。
「……怎么了?」
原本面向前方的澪,察觉到我的目光后转过头。她那环顾周遭时眼神锐利异常的眸子对准了我,发出带有威胁意味的光芒。
「……」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她。其实只要说一句「妳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就够了,但我却对是否该说出口感到犹豫不决。
澪这种辛苦的模样让我不忍目睹,所以我才想早一点解开她为何要这么做的原因。
「……妳的发夹。」
「咦?」
「仔细想想,好像跟我记忆中的不是同一个。」
在短暂却又沉重的苦恼过后,我选择维持现状。
我希望澪能展现笑容。我想看见她露出那种略带梦幻感、笨拙,却又温柔的微笑。如果我随便乱提不该问的问题,一定只会让她闭口、陷入沉默,或者是对她已经难以挽救的罪恶感再度推波助澜。所以,我现在只好提出这种无关紧要的芝麻小事。
「……我戴起来不好看,对吧?」
澪淡淡地笑了。她的这种笑跟我预期的微笑大不相同,其中充满了嘲讽,是一种对自己的怜悯之笑。
「不,或许我戴这个刚好。因为这种不吉利的花很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