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听了我的话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紧咬着下唇,接着又见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左手袖子底下藏住的伤口。
我说要跟她一起念书绝不是骗人的,当然其中也不乏被良雨说动了,打算邀请澪到家里来的意思。不过我并没有告诉澪是谁先到谁家里去。
至于理由
「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就不会答应你了。」
泞带着怅惘的表情低声喃道。
这就是我没告诉她谁先到谁家去的理由了。
如果我事先告诉她,她肯定怎么说也不会同意。这样的结果很容易想像,因为她平常的言行跟表情就给足了我这样的暗示。
不悲不喜,同时也不会受到足以致命的伤害这就是澪处事的方式。她面无表情的态度
以及割腕自残的行为,就是她实践这种人生哲学的道具。既是伤害自己的矛,也是防止自己受到伤害的盾。
这两个月下来,我渐渐读出了澪这般矛盾的心理。
「既然你人都来了,现在我说什么也都来不及了,坐吧,我去弄点暍的过来。」
她说完便指向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要我坐到桌子前面,那儿只有一张坐垫。我犹豫了一下之后坐到了坐垫对面的位子。
趁着她走到房间另一头准备饮料的时候,我留心观察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的房间看来舒适,却没有一点悠闲的氛围。大约四坪大的空间因为许多家具而有些狭窄。
此时房门在我的右手边,有一个柜子设置在门边不影响开闭的位置,一个木制的大衣柜。衣柜旁边有一个冰箱,再过去有两个铁架,右边当作电视架,不过没有录影机。虽然有CD音响,不过这却使得空荡荡的CD架变得格外显眼。左边的铁架则仿佛模拟一个小厨房一样,有餐具及料理相关的电器用品。现在她正用一个可以调节温度的热水瓶冲泡红茶,另外又隔了几十公分的缓冲区外,有一个铁骨的书桌被安置在该处。桌上现在放了一台萤幕阖起来的笔记型电脑,还有许多课本跟参考书被两个书挡给立在桌上。
环顾房间的另一边,在我的背后有一张床,床的两侧被高得快要碰到天花板的书柜包围。这种配置不免让人担心地震一来整张床还有躺在床上的人都可能被书柜给压扁。
我忘记在哪里曾看到一句话说:书架上所堆的书可以完全体现拥有者的内心世界。不论这句话是真是假,我想至少可以从中体察到拥有者的心情才对。于是我便仔细留意了一下书架上有哪些书籍,结果发现几乎都是跟某方面的学术相关。
在我右后方就有两个书柜,其中靠近门的那个堆满了哲学跟心理学的相关着作,这些书籍依据成书年代的早晚从下往上依序排列,最下面左边的那本希腊哲学,是在探讨既有思想跟思考行为之间交集的部分。
旁边接着下去的科学相关书籍,若是将它们的标题集合起来,大概相当于一个完整的人类。其中以人体化学为题的着作占了压倒性多数,以脑部及神经作为主要论述对象的研究书刊,更是高达半数之多。
看到这种景象,我究竟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慨呢虽然我没有认识任何一位医生或医学院的学生,不过我想,那些面临解剖课程的医学院学生,差不多就是这种心情吧。
这些书架不只书架,也许整间屋子里的一切便等同于澪的内心世界,也或者说是构成她的所有器官。她试图解剖自己,并且加以定义,然而她研究的对象不是身体,而是她的心灵即所谓精神层面,这让我忆起了澪每每看书时的模样。
「请用。」
她将茶杯连同茶盘还有热热的蒸汽一起递给了我,这张矮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
砂糖跟奶精,其中每种容器都是白瓷质地,跟澪手上的绷带属于同一个色系。
「谢谢。」
我将目光投射到放在眼前的茶杯中,白色的瓷器盛满了香气扑鼻的红褐色液体,非常好看。这样的茶色足以传达茶叶的甘味,让人联想到它馥郁的口感。
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红茶的滋味恰如我的想像,在茶叶渗出苦涩之前,恰到好处地留住了最美好的茶香。味蕾愉悦的跃动感,一下子便从舌尖扩散到我身体的每一寸细胞。
「真好喝。」
「是吗?」
她带着笑容吐出这般没有丝毫感触的答覆。然而,下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以往冷淡的模样,如此急遽的变化看来俨然就是澪给自己的惩罚。
这是她这阵子时常出现的表情变化。
她察觉到我视线,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心境也啜了一口茶。
此时房门传来叩门的声响,她瞬间反应过来,于是朝门口走了过去。
「什么事?」
「有客人来嘛,我帮你端了茶点过来。」
「」
澪忽然瞟了我一眼,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用机械式的平淡语气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她开门,门外站着之前出现在玄关帮我开门的男子澪的父亲。
「嗨,你是和也同学嘛,很高兴见到你。」
他和气地寒暄着将手中的托盘放置在桌上,是两个装有苹果派的小碟子.
「劳您费心了,今天唐突造访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对他点了头,对方也示以微笑。
「别这么说,只要是澪的朋友,我跟内人都随时欢迎,请你不要客气。」
他脸上的表情真可谓招待子女同侪友人的模范。然而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我总觉得其中仿佛透出了一丝阴霾,澪的父亲脸上愉悦的笑容底下,眼神不知为何流露出些许悲伤之情。
「那么这个场合就留给你们两个同辈独处,我先离开了。请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不用拘束。」
他说完带着空托盘转身离开了澪的房间。
过程中澪始终没有正眼看过她的父亲,视线一直落在自己手中的红茶上。这种态度显然跟自己亲人出现在朋友眼中的羞怯感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你有一位温柔的父亲呢。」
我拿起叉子叉到澪的父亲端来的苹果派上头,试探性地对澪开口说道。她听了没将头抬起来,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啊,他很温柔,尤其是这阵子,温柔得过分呢。」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呢?」
「他是做研究的,母亲也是。两人都是研究所里的博士,听说在我出生以前是待在国立大学里面的。」
「所以现在是在民间企业工作罗?是被挖角过去的吧?看来你的父母亲一定非常优秀。」
「是啊,不论父亲、母亲都是优秀的科学家。他们两人优秀得过分呢。」
她小小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提到我的左方。
「他们不但优秀,也非常温柔。不过我想这大概是最严重的问题吧。」
她的目光落到了另一件较大的书柜上。书柜上不只收纳了澪收藏的书籍,还有摆了一些小东西。看来这件书柜并非单纯做为藏书之用,书柜上有一件平常绝不可能出现在女生房里的东西,不过放在这里却显得理所当然,它散发出了一种经常使用的道具特有的存在感。
那是一个收在黑色皮革里头,全长二十公分的的黑柄短刀,它毫不避讳地出现在柜子上。
「你很在意吗?」
「你都是用那把刀」
我伸手指了置在柜上的短刀开口问道。
「嗯。」
澪答话时显得完全不以为意。
「难道你以为我是用剃刀割的?」
多数具有自残倾向的患者,都是使用就近可以取得的器具作为自残时的主要工具。因为如果自残是为了使患者自身获得精神上的安定作用,那么日常生活中较常接触的工具会让他们比较安心;例如美工刀、剃刀、菜刀,这些他们已经非常习惯的物品等等。简而言之,他们为了回到生活上的常轨,必须依靠一些长期存在于自己日常生活中的器具,做为自残的媒介。
基于以上适用于多种情况的惯例,将平常没有机会使用的『武器』当作自残工具的情况实在是有些特殊。如果这种情况是发生在一个中度精神疾病患者身上也许不足为奇,不过对这种典型的患者来说,自残已经等同于他们存在的价值,因此反倒不怎么拘泥于自残用的道具。
真不知道澪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境提起那把登山刀的。
此时她彷佛为了回答我的问题,从位子上站起来拾起了书柜上的那件刀具。
澪拔刀的动作十分洗链,锐利的刀刃化成银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出鞘之后,这把登山刀直挺挺的双面刀身锋利的印象,跟我预期的一模一样。它巧妙吸取了些许室内的光线,以客观的方式诠释出自己极致光滑的轮廓,这把登山刀并不像一般的剃刀,为了使刀身锋
利而牺牲了耐用性、变得脆弱,它的刀身反射出来的光芒质地,除了展现自己犀利的一面,也同时昭示了它坚实的特质。
刀子凛冽而精悍的存在感,让人直接联想到『武器』二字。
「应该是我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吧,它被陈列在我偶然经过的古董店里当作饰品。」
澪说话时的语气没有分毫不稳定的情绪,仅以极其平淡的语调叙述她的记忆。
她的灵魂仿佛被这把刀的光辉所夺,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刀刃,缓缓定到自己的床边坐了上去。
她伸手轻拂过刀刃。
「我被它冷澈、坚实、强悍的魅力所吸引。我感觉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牵绊。」
澪的双眸眯成一直线。一对原本就显得细长的眼睛,在那把登山刀上手之后变得更加锐利,同时也牵动了她脸上的表情,使她此时看来极为冷酷。
「我之所以会把它买回家也只是碰巧而已。刚买回来的时候我只是用眼睛欣赏,接着越看,越被它吸引,然后开始像这样把它放在手上把玩,然后」
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她手中的登山刀。因为那把刀仿佛正勾引着它的主人,要主人将它贴到自己的左手腕上。
澪呼了一口气猛然回神,脸上也不再如方才那般冷酷,只见她露出羞愧的模样看了我一眼,随后便低下头去。
「这好像不是很值得炫耀的东西。」
她说着说着便用左手拨开了我的右手,接着又将刀子收回刀鞘里头。那把登山刀随后又回到了书柜上头。澪跟我回到矮桌子前,坐回原来对坐的位子上,然后我留意到她秀出了自己的左腕,十分专注地盯着手上的伤疤。
「你割腕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境呢?」
「你觉得呢?」
澪将我提出来的问题再丢回到我自己身上。
「我想可能不是什么心情上的问题吧。」
我忆起了前一刻澪脸上的面容,然后将方才的印象转换成了唇齿问的语言。
「你大概不是藉由割腕来安定自己情绪的那种典型,是为了让自己变得透明吗?你是不是藉由割腕幻想自己变成水晶,或像那把刀一样冰冷而硬固的无机物?」
那张毫无厌情而显得冷酷的面容。
那一双宛如刀刃一般锐利的眼眸。
口中吐出宛如金属撞击产生的共鸣般,清脆无机的声音。
我想,她也许是藉由割腕的行为让暧昧不明的自己,变成某种定位清楚的存在;她藉由那
把登山刀划在自己身上的伤口,而跟纯粹而锐利的刀身同化。
然而这种物化终究只能在想像中实现。我们不可能凭藉脑中的想像,让自己在感官上,或者实际的体认上达到物化的目的。
「你果然对于揣测他人的内心非常拿手。」
她说话时露出了自嘲般的表情,同时轻抚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可以让我碰你的伤口吗?」
这句话让澪愣了一下。她这次没有再将问题丢回到我的身上,只是畏畏缩缩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
「呜!」
当我接触到她的伤口,她整个人抽了一下,然后身体变得僵硬,她的伤口此时已经变得极其敏感了,我尽可能温柔地抚摸她手上的伤痕。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她手上的伤口,尽管过去我们已有长时间相处的经验,却鲜少有机会正视她手上的伤疤。
她手上的伤口比起我的想像更来得完整些,没有给我任何厌恶感。大概是刀刃划过的缺口太过平整的关系吧,伤口复原得非常漂亮,没有留下细胞过分增值的蟹足肿,好比白色的画布留下淡淡桃红色铅笔笔迹。只是这个笔迹仿佛为了掩盖什么错误而重复划在同一个区块而已。
澪怯懦地别过头去,然而她的视线却始终不安分地不时飘往我的方向。
「你会看不起我吗?」
「你希望我看不起你吗?」
当我将问题丢回给她,只见她以充满无力感的表情喃喃道出了她的迷惘:
「我不知道。」
「其实我看了你的伤口之后觉得很安心。」
「安心?」
「嗯。安心。」
我伸出另一只手,用双手轻轻握住了澪的左腕。
「因为我即便看了你的伤口,还是一样喜欢你。」
这句话让澪同时露出了惊讶与怯懦的表情,好比一只受了惊吓的黄金鼠。
「你果然是个碍眼的家伙,当心哪天变成以骗婚为业的男人了。」
她说话时泪眼盈眶,将一句话变成断断续续的单字低声缓缓吐了出来。这句话听来就好像故事里头骗婚场面总会出现的台词,不过此时澪却没有拨开我的双手抽回手腕。而是让它就这么留在我的掌心里面。
没有不会枯萎的花,但有不会绽放的花。兔子先生牵着爱丽丝的手,两人一起朝仙境奔跑。
世间就是如此彻底地不公平。梦永不醒来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3
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经过几度休息之间,我们交换了彼此的课本跟参考书,持续地复习着学校的课业。
过程中我体认到澪不是会念书的典型,而是习惯念书的那种。一般懂得念书方法的学生会以具有效率的方式先拟定复习计划,然后才开始念书,不过澪却恰恰相反。她会直接开始念书,然后再花费无谓的时间回去整理。虽然她这种念书方式看来像个很努力的人,不过我想她应该是无事可做所以只好念书,但是这点跟她拥有清楚的逻辑思维跟明快的反应是不相违背的。
当我听澪讲解过我一向不擅长的英文文法之后,窗外的街灯已经取代夕照成为路上的主要照明。
「我想我们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结束吧,我该回家了。」
「哦。」
我收起了自己带来的东西朝向玄关走去,当我正在穿鞋的时候玄关的铁门被拉了开来。
「我回来了咦?你是?」
一名女性从门外走了进来,这位陌生的女性让我我不禁回头看了看澪。
她长得跟澪十分神似,有着极品和风人偶般的外貌,顶着一头乌黑的短发。这名女性看夹尚未迈过四十大关,不过我想这应该是岁月巧妙轻拂过她的脸庞,却没有留下痕迹的缘故。她有着温柔的母性以及知性,两者巧妙地融合,在静谧的气质中孕育出了强烈的存在感。
「唉呀,你回来啦?今天挺早的哦,我还在想你手上的实验应该会花上不少时间呢。」
身后传来了一个男声,是澪的父亲。从他说话的内容听来,这名女性应该就是澪的母亲了。
「美羽,这位是相坂和也,是澪的朋友。」
对方听到自己先生这么介绍过我,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双眼圆睁,旋即露出灿烂的眼神,表现出善意的笑容。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客人面前我却没有特别打扮呢。我是澪的母亲,叫做西周美羽。请多指教哦,和也同学。」
澪的母亲口中没特别打扮的说词,想必是自谦的说法,她一袭蓝紫色的套装跟她的气质非常相称,即便就这么出席什么公开的宴会,我想也不是问题。
「妈,他要回去了,你这样站在门口会让他没办法离开。」
澪对自己母亲说话的语气,比起平常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硬而果断。我回过头,发现她此时脸上正披着一件大理石般质地坚实的面具,明显跟我过去在学校看到她的时候,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氛围。此时的她,硬生生地将自己关进了一个比起以往更来得厚重、更为冰冷、更加坚硬的躯壳之中,没有一丝空隙。
如果要说她此时的态度跟以往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即便她处在完全将自己禁锢起来的状态下,我依旧可以感受到她强烈而混乱的脉动。这种情绪或许不能单纯用愤怒或焦虑加以形容,此时的澪已经处在满溢的情绪险些就要爆发的状况。她脸上比起往常任何一刻都来得僵硬的表情,其实是为了掩饰她内心激荡的情绪而不可或缺的结果吧。
澪的母亲见状则用她那张跟女儿如出一辙的脸庞,露出了悲伤的神情。此时就连澪的父亲注视女儿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沉痛。
「和也,不好意思。我们现在也没准备什么可以让你带回去的礼物,不过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如果你不介意,不妨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个晚餐再走吧?」
初次造访怎么好意思打扰到这种程度,正当我打算推辞,却听到澪用更为急切的声音慌张地制止:
「妈!」
澪怒不可遏地出声叫道。这阵声音发泄的对象澪的母亲美羽则如同遭到大人斥责的稚子
般将身体缩了起来,一旁澪的父亲见状慌慌张张地出声缓颊:
「澪,现在有客人在,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说话呢?美羽也是,和也要离开了,你强留他下来不是反而失礼吗?对方的家人也会担心他怎么没有回家不是?」
尽管事实不如澪的父亲所说的那样,不过我终究没有开口。(母亲听到我要到澪的家里去,马上就露出一脸玄妙的表情胡扯:『和也也要变成大人了呢。』结果父亲听到了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赶忙跑了一趟药局。)
「」
澪听了父亲的话之后别过头去。她的脸上写满了失声叫出来的悔恨之情,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怯懦和恐惧。
我小心翼翼不要再引发任何意外状况,委婉地谢绝了澪母亲留我下来晚餐的邀请,在不失礼数的情况下转身离开了西周家。
「和也同学。」
当我定出西周家的家门一会儿之后,身后传来一阵方才听过的声音。
是澪的父亲带着急促的呼吸追着我跑了出来。
「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晓得他的歉意究竟是源自于此时把我叫住,还是前一刻家人之间的争执。不过从他打从心底感到愧疚的表情看来,应该两者都有吧。
「不瞒您说,其实我也吓了一跳。」
脱口而出的言词出于我深刻的感受,不过我尽可能用较为平缓的语气加以叙述。
「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澪用如此露骨的方式表现自己的情绪。」
「我想也是。」
澪的父亲答话时,嘴角带出了一丝看来有些疲惫的苦笑。
「澪平常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不跟我们说话,即使偶尔需要交谈,她也会把谈话的内容压缩到最低限度。我虽然不知道她在学校实际情况是怎样,不过我想应该跟她在家里的情形相去不远。」
面对这名承受过多伤痛的父亲,我实在不忍告诉他,你的女儿在学校里面表现出来的模样跟你所认识的她一模一样。正当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忽然深深地对我低下头来。
「和也同学,非常谢谢你愿意当澪的朋友。」
从他满怀感慨的语气听来,仿佛我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一般。
「澪就跟你所看到的一样,是个成长过程相当复杂的小孩,她这阵子开始封闭自己的心灵,变得安静。虽然她今天的表现有点失礼,不过她会有这般激动的表情,还是从她性格转变
之后第一次出现。我想,这一定也是因为你的缘故,真的很谢谢你。」
他所陈述的心情,超越了我过去所有接触过的经历。声音中带有深切的悲伤,同时却夹杂了无上的喜悦。
他的肩膀不断发出了颤抖,低过我视线的脸庞此时也许还挂着两行热泪。他这样的表现才让我安心了下来。
「我也有话要说。」
「什么话?」
他抬起头,脸上清楚地留下了两道泪痕。
凡事总有先后顺序,这次换我低头对澪的父亲行礼。
「抱歉,其实我之前一直怀疑您。」
我坦率地道出了我的歉意,对方也正确无误地读出了我语中的意涵。
「你以为我跟内人是促使澪割腕自残的原因?」
「是的,具有自残倾向的患者多半都是肇因于父母加诸己身有形无形的压力所致。他们会将这些无理的要求错以为是最理所当然的行为,并且当作安定自己精神的手段持续伤害自己。」
人类这种动物一旦心理状况出现不正常的偏移,就会依循过去的习惯或撷取就近的榜样,反覆操作藉以抚平自己的情绪,这是极其正常且适用于所有人身上的反应。
那么对我们来说,最靠近自己、也最具有影响力的榜样究竟是什么呢?这个答案毫无疑问就是我们的父母亲或者说是父母给我们的教育。对于某个时期的孩子来说,他的双亲所代表的就是整个世界。他最初接收到的学习经验就是父母亲的道德教育。换句话说,父母亲的言行举止造就了孩子的个性基础。
从这点来看,如果孩子们从父母亲方面接受到适切的教育当然最好。不过如果他从父母亲身上得到了过当的体罚也就是虐待并且以极其频繁的情况出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之中,那么这会对孩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孩子会学习自己的父母亲,并且将虐待行径当成是最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加以理解。换句话说,一旦孩子从父母亲身上接受到最为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行为,是这种过当的虐待跟痛楚,那么一旦他们的心理状况失去平衡,他们便会补足自己这方面的不足,藉以换得心理上的安定作用。这就是具有自残倾向的患者主要的致病因素。
事实上,具有自残倾向或厌食症的患者,几乎都是在幼儿期遭到亲人虐待,或者在类似环境下长大(当然,幼年受虐的孩子长大之后,不见得都会成为具有自残倾向的精神疾病患者)。
「看来我的揣测是错的,真是抱歉,至少我可以确定澪并没有遭到两位虐待。不过在我数小时之内的观察之中也许以我一介懵懂的高中生得出来的结论有些肤浅澪的问题尽管
不是出在双亲离了婚的单亲家庭问题上,不过」
「不过?」
「我虽然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不过我从两位的态度之中可以看出,你们对澪抱持着相当程度的内疚心理。」
我忆起了今天乍到澪家发生的状况。
也忆起了澪将所有生活的必备品都放到自己房里,尽可能避免与家人接触的意图。
忆起了她那位不敢接触到自己的女儿,永远保持一步以上的距离,带着沉痛目光看着自己女儿的父亲。
也忆起了那位满怀歉意,即便强忍着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也努力试着用她不熟稔的方式跟女儿接触的母亲。
看来澪的双亲真的亏欠澪许多,这点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像我这样一个小高中生,初次见面就对您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再次向澪的父亲鞠了躬。
「不,你不用道歉。小女有一位像你这样关心她的朋友,对我而言已经是一种救赎了,而且你的揣测跟事实并没有相去太远。」
我抬起头,只见对方百般无奈地摇首表现自己心里的怅惘。
「小女会变成今天这种个性,到头来原因还是出在我们身上,我们自作主张强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对她来说却成了一种难以谅解的行为。一想到这里,就会希望澪将这口气直接出在我们身上,那么我们也许还会觉得好过一些」
澪的父亲蹙着眉头强忍心里沉痛的感受。他低头紧闭着双眼紧咬着下唇,让他原本比我高出一个头的身形在我面前看来极其无助,像极了一个被斥责或嘲笑淹没的稚子一般不,实际上也许就是如此。此刻他脑内的意识,或许正承受着自己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无情咒骂,并且始终没有停歇。
「」
我没有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这名男性表露出来的惭愧与懊悔,让我怎么也无法将这句话脱口而出,这种景象实在令人感到不忍。
他宛如一具人偶,在丝线牵引下无力地抬起头来。其脸上的表情因煎熬着自己内心的苦楚和悲伤而扭曲,早先那般充满知性与沉着气质的双眸,此时只剩下刑囚眼中渴望获得救赎的眼泪。
「和也同学,请容我再次向你道谢。虽然这是像我这样一个愚昧难堪的父亲提出来的请求,不过我希望你今后也能跟小女保持今日这般的友谊。」
没有不会枯萎的花,但有不会绽放的花。兔子先生牵着爱丽丝的手,两人一起朝仙境奔跑。
世间就是如此彻底地不公平。梦永不醒来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第一卷 Case of Mio Inter cut
Intercut
月儿不发一语安静地停伫在夜空当中。
孱弱的月光透过遍及整面墙幅的落地窗照进了室内,成为这个昏暗空间底下唯一的光源。因天体运行而呈现出来的下弦月此时只剩下微微泛红的色泽,洒在宽阔室内的一套桌椅上,同时也映出了两名男子的身影。
「以上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其中一位迈入中年的男子直挺挺地站在桌边,悉听椅子上的年轻男子提出简报。
站着的中年人身着一袭黑西装,散发出一流企业高级干部的威严气魄。然而他的额头却藏不住与他身分矛盾的紧张汗水。
相较之下,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子却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他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任凭手脚自然伸展,同时有恃无恐地抬头望着顶上的天花板。他戴着一副眼镜,脸上露出了带着让人有莫名厌恶感的微笑,就连那名看似一流企业的中年高级干部,也成了他揶揄的对象。
两相对照之下,也许任谁都会觉得那名中年男子拥有较高的社会地位。然而,若以当下的氛围来看,反而肯定是年轻男子掌握了绝对性的优势。
「我知道了。」
听到年轻男子如是开口说道,一旁的中年男子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接着只见年轻男子目光瞟向了一旁的部属,以一副丝毫不带个人情感的语调交待今后的指示:
「接下来我们要将接触程度压抑在三种状况以内,并且尽快追查实验体○○四的下落,同时不要忽略○○五,加派人员严密监视现在监视人员的安排是什么情况?」
「我们现在是以两人一组的方式,由十人下去轮替。」
「那么把总执行人数加倍,并且让实际执行监视工作的人员尽可能处在四人彼此相互协助的方式下进行。除此之外,市内的交通机关也要加强留意。要派多少人手执行这个任务就由你们自行判断。」
「请问,如果○○四跟○○五之间有所接触,那么我们该如何加以应对呢?」
「一样,即便其中一方陷入二次死亡的危机,我们该做的也只是持续观察而已。如果实验体二次死亡时,请你们注意一定要遵照实验的原则下去处理。」
年轻男子说完便将自己的视线再次栘回天花板上。也许他此时正专注地思考着什么,不过从旁边看过去却只像个茫然发呆的酒客一样,没有任何动作。
「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实验体○○五在这三个月内定期检查的结果神经晶片收集到的情报之中产
生错误的比率,维持在○.○○二个百分比,相当安定。对于情报复原方面没有任何障碍,精神方面也处于过去从未出现过的安定状态。根据定期检查的结果,虽然还有偏移的状况,不过日趋恶化的自残行为近来有和缓的趋势。」
年轻男子接过部属递上来的报告浏览了一遍。
「哦?原来如此这可值得玩味了。」
他说着说着呲牙裂嘴露出了笑容。
「我知道了,那么接下来就请你们遵照指示办理。」
这名中年男子接到命令之后,随即带着生锈的机械一般生硬的动作,向年轻男子行礼,接着便安静地快步离去。从他急促的步伐看来,这个房间对他来说感觉就像是某个足以致命的龙潭虎穴。
「」
待部属离开,这间房间的主人嘴角即刻扬起带有轻蔑意味的狞笑。随后便看到他翻开放置桌上的文件,撕下其中一张浮贴在上头的照片。这张照片夹在年轻男子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照片上映出了一名黑色长发的美丽少女,和看似其恋人的少年。
「就这样放着不管也是不坏,不过这么一来整个状况倒是朝让我抱持期待的方向发展了,搞不好这个麻烦会连带引出有趣的结果呢。」
男子说着发出了冷笑。
几乎不流露情绪的阴险狞笑,化为回声响彻在这个昏暗的房间。
此时月儿依旧不发一语,安静地高挂在夜空当中
彷佛一名虔诚教徒,屈身将前额触及脚指的殷勤礼拜。
第一卷 Case of Mio 3rd Cut伤害
3rdCut伤害
1
每到了月底,澪的手腕总会缠上绷带。
她的自残行为就好像浪潮一般,一个月一次。其中以月底为多,而且偶尔会有血渍从层层绷带里面渗出来的情况。
两人一起念书的状况,当我多去过她家里几次之后其实多半都是在我家我原以为她能对我多卸下一些心防,然而在月底这段期间她总会变得异常紧张,也会将自己禁锢在异常坚硬而冰冷的躯壳之中,我们之间的交谈也会因此变得一、两句话就收尾,而且多半都是忽然就无疾而终。因此,像月底这种时候,我们又会回到刚交往时的模样,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彼此身边看自己的书。
这样的情况会持续一段时间,然后我必须等她再度开口跟我说话。这种情况之间的循环交替,成了我俩对于彼此相处节奏上的默契。
「哇,这样交往你不觉得无聊呀?」
明说话的同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结果你们之间却什么进一步的接触都没有吗?每天一边读书、一边聊天,彼此也常常到对方家里去,却连接吻都没有?我说你呀,身为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不是被你丢到哪里去了你自己都不晓得呀?」
我们说话的时间是在期末考结束的放学以后。尽管考试的成绩悬在那儿好一阵子,不过两个礼拜不到我们便将迎接暑假的到来。不论学生或老师们全都结束考验彼此心脏的长期抗战,纷纷坦率地放开心胸,迎接这个轻松的时刻。整座校园此时已经被解放与期待的兴奋感所笼罩,变得极度不安分。
在这样的喧噪之中,正当我打算如往常般坐到澪身旁的位子上看书时,却被一旁的明强行拉走。我们穿过四周成群面带希望的学生人墙来到走廊边缘,就这么交头接耳展开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此时的我觉得自己彷佛鲁宾逊漂流记里的主角,身陷在孤岛之中。
「拜托,我也不想跟你这种臭男人讲悄悄话呀。」
明撇起了嘴又叹了一口气。
「好啦,其实我有一个让你这种晚熟的处男麻雀变凤凰的魔法哦。」
他说着说着便从口袋里取出了两张票券。纸张的表面涂上了鲜艳的色彩还有文字,我想那应该是电影票才对。
「那是什么?」
「暑假第一天上映的《海角天涯》电影预售票。」
我知道这部电影,它是这阵子广告打得厉害的科幻风爱情故事。
「你要我就特别让给你吧,一张原价一千二,现在两张算你两千块。」
「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起黄牛啦。」
我的视线在明的脸庞跟电影票间来回瞟来瞟去。
我这位挚友的个性基本上是个不拘小节、及时行乐的人。不过麻烦的是,这家伙一点也不笨。他总是精于算计,而且没有松懈的时候,从他口中提出来的建议或提案背后总是事出必有因。说得更清楚一点,这些隐藏在建议或提案背后的原因,也总会被他巧妙地跟自己的利益连结在一起。
「好了,说正经的吧。」
「我跟一班的佐伯告白结果被发卡了。本来我是打算约她看这部电影的,结果都被拒绝了还去看,只会徒然让自己的处境更为凄凉而已。虽然我不想要这两张票了,不过要是这钱就这么白花了我也不甘心,就当你帮我一个忙,把它买下来吧?」
这家伙带着没有任何愧疚的神色,直言这钱白花了却要我帮他换现金回来,不过我可没这么简单就相信他。这家伙佯装要把电影票推给我的模样,实际上一定还有什么其他内幕。
「不对,不是这么回事吧?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啥?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明表现出一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模样,然而他额头上不小心冒出一丝汗水的破绽,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早就摸透这个喜欢耍心机的朋友惯用的思考逻辑了。
「对了,有件事你应该知道才对,我跟澪交往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大家赌博的对象。」
「不会吧?」
「我是在偶然间听到别人交头接耳在说的。大家都在打赌我们的恋情究竟会破局还是会变得更亲密,现在的赔率好像是五比五的样子。」
「是六比四。」
「哦,对了,是六比四,真不愧是精通各种小道消息的明,你很清楚嘛。」
「」
他被我逼得说不出话来了。身为一个精通各种小道消息的人,明完全无法忍受自己耳边听到错误的情报,所以要戳破他再容易不过了。
「而且全校对这场赌局的关注程度相当高呢。好像有七○%的学生参与了是吧?」
「是七十二%。」
他的眼神游移,又一次无法克制地出言纠正我的错误情报。
「你知道得还真是清楚呀。我问你,你知道组头是谁吗?我是不会对他怎样啦,不过听到别人拿自己的事情当成赌博的对象,心情总是会有点不爽的。」
「不知道,我的情报没有灵通到这种程度。」
「是吗?如果那位组头没有干涉赌局的结果,那我也可以当作没这同事。不过如果他为了让自己处在优势而出面干涉,那我就得好好考虑该怎么整他了,唉,这种事情应该不难办到吧。毕竟他如果有那种小动作而被下注的人知道了哇,想到就觉得可怕。你知道吧?澳门一些大规模的抗争都跟赌博有关呢,河里许多身分不明的浮尸,甚至多到连中国政府都觉得厌烦了。」
「」
「话说,你是赌哪一边?」
「唉,别这么说嘛,和也。我像是那种会把自己的亲友,当成轮盘上那颗小钢珠的人吗?」
「这样啊,说得也对。抱歉,我误会你了,你刚刚说那两张票要多少钱?」
「唉,不用钱啦。反正这两张票对我来说也没有用了,如果对你有用处就直接拿走吧,这么一来这两张电影票也会觉得比较安慰吧,」
他说着说着便将电影票塞到我的手上,然后三步并成两步飞快消失在我的面前。
「我还搞不过你吗?」
我将明塞给我的票收到了口袋,一边想着该怎么约澪,一边往教室走去。
没有不会枯萎的花,但有不会绽放的花。兔子先生牵着爱丽丝的手,两人一起朝仙境奔跑。
世间就是如此彻底地不公平。梦永不醒来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2
「我出门了。」
我半眯着眼睛,带着不悦的神色瞟了一眼一齐出来为我送行的家人们。
「路上小心哦,哥~」
良雨说话时的语气,仿佛今天就要跟我生离死别一般大惊小怪。
「虽然作妹妹的我有点不甘心,不过对方长得这么漂亮也没办法嘛哥,你也长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