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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翅田大介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我把收在旅行袋内的睡袋铺在树丛与围墙间,直接穿着身上的外套钻了进去。我以仰卧的姿势望着夜空,厚重而低垂的暗云在公园的水银灯照耀下,让我产生一种身体被塞入狭窄匣子中的错觉。这个匣子名为孤独,它让我哪儿都逃不出去;我已经被牢牢地死锁在里头了。

被关在这个匣子里的我经常扪心自问。由于从外界传人的讯息已经彻底被遮断,我唯一的观察对象也只有我自己,所以我扪心自问的内容并不复杂。其实问题就只有一个,只不过在匣子中因回声、共鸣,最后被放大了而已。

那个问题就是,『我到底是谁?』

以各种形式、利用各种机会不断朝我身体内侧冲撞、让我不安的这个怪物,现在已经长出了心脏与肺。怪物的脉搏清晰可辨,因为牠就住在我的体内之故。原本轮廓模糊暧昧的它,现在终于要完成实体了。怪物变成了一名少年,有着纤细利落的体格,还穿了件全白的衣裳。少年的美貌犹如剃刀般锐利,而笑起来时嘴唇就像一弧寒冬中的新月。

「……你对生命感到绝望吗?」

白色怪物问。

「死亡才是人类的救赎。就算人类想漠视死亡,这个『终点站』依然会等待每个人的抵达。然而在抵达的同时,人类的责任也全部结束了。假使少了这个『终点站』,人类反而会被无限的恐怖所侵袭,这就跟跑马拉松很相似。如果问你跑操场二十圈与五圈,途中何者心情比较轻松,答案想必是后者吧?那是因为感觉『终点站』就在不远处的缘故。如果把这个『终点站』拿掉……那才是真正的地狱。人类等不到救赎,就如同赶着永远写不完的暑假作业。问题一道道从页面上冒出来,让人怎么解决都解决不完。」

怪物呼呼呼地笑了。

「相坂和也,我的同胞,我可爱的同类,你就继续在没有出口的黑暗森林中永远进行你的旅行吧。」

怪物的声音就像潜伏在森林中的魔兽般,尖锐而恶心的笑声回荡不已……

……好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喧闹笑声把我的意识勉强拉回现实。

我的周围依然是一片昏暗,原本住宅区内的万家灯火几乎都熄灭了。我也听不见汽车急驶而过的噪音。现在正是正常世界陷入静谧安睡的时刻,而刚才那些没礼貌的讨厌笑声,却让我心中浮现一股嫌恶的不快感。

我从睡袋爬了出来,透过树丛的缝隙窥看公园内的状况。有几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高中生,穿着显眼但却缺乏独特性的服装在公园内闲晃。他们发出自曝其短的愚蠢——在深夜时分大声喧哗的人脑袋想必不太好——讪笑声,将随手拾起的小石子与空罐任意投掷出去。那些垃圾对准的目标竟是一只猫,就是我刚才喂食过奶油面包的那只三毛猫。牠的左后腿被类似风筝线的东西绑住了,线的另一头则系在公园的水银灯灯柱上。三毛猫拚命闪躲那些朝牠飞去的凶器,但因为牠的活动范围很窄,所以在我观察时已经被小石子扔中了好几次,还同时发出微弱的悲鸣。

「好球!」

「嗯,算你得分吧。这比赛真是一面倒。」

「那是因为你太逊了,记得你欠我一顿牛丼。」

众少年哄堂大笑后,再度展开刚才的投掷比赛。这五只没人性的畜生,脸上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

眼前的光景不知为何让我焦躁难耐。不论是以理性或感性的思考模式,我都很自然获得了「不可原谅」的结论。

我从旅行袋中取出一把瑞士刀,并将特地保留下来的威士忌空瓶握在手中,蹑手蹑脚地从树丛后方爬了出来。我在尽量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偷偷接近那五人,等到进入攻击范围后,我才举起空瓶使劲扔了出去。霎时,空瓶已经命中其中一名少年。那家伙瞬间失去平衡、四脚朝天。我趁其它人因震惊而动弹不得的空档,手持瑞士刀冲向水银灯柱附近,将束缚三毛猫的风筝线给割断。牠同样以讶异的表情望着我,但很快就发现自己重获自由,一溜烟逃入公园外的黑暗。

「臭小子,搞什么鬼!」

这种台词未免太老上了。

我回过头,那伙人以凶狠的眼神节节向我逼近。

「搞屁啊?想当正义使者?」

「竟然让猫逃了。」

「干脆让这臭小子代替那只猫吧。」

因为他们的台词太像廉价肥皂剧,所以害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这群人似乎看出我的轻蔑之意,额头上瞬间青筋暴露。

「竟敢嘲笑我们——」

刚才被我用酒瓶扔中的少年挥舞着拳头,狠狠地朝我脸颊奉送一击。由于我完全没有闪躲或防御的意思,所以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

「白痴,再耍帅嘛。」

其它人则用力踢着我的背部。我的脸上满是沙子,渐渐感到呼吸困难。

「垃圾!」

「看到你这种好学生我就一肚子火!」

我被他们轮番踢出的脚尖或脚跟命中,身体就像颗足球般在地上打滚。

反正我也没打算抵抗。

其实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流浪,也不想再为任何事烦恼。活着对我来说已经是厌烦透顶的一件工作。如果能从这具根本不知是谁的臭皮囊中解脱,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刚才在决心要救三毛猫时自己心中的怒火,或许就是我放弃一切前的回光返照吧?现在的我已经对任何事都不在乎了。就算承受这顿痛殴后我又再一次死去,我的心中也毫无半点关心或兴趣。

「这家伙好像很舒服耶?」

少年的其中一人揪起我的衣领。由于我已经没有站起身的力气,所以身体想必让对方感到很沉重。少年朝其它伙伴示意后,马上就有人从两侧扯着我的手臂、勉强架起我。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看清楚一点,都肿了一个大包勒!」

看来这家伙就是刚才被我扔酒瓶的人。他对准我的侧腹部狠狠踹了一脚,接着又抬高下颚继续说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应该是『怒达心头』吧?啊?你给我复诵一遍,蠢蛋!」

「……是『怒发心头』才对,笨蛋。」

心头就是心中的意思。愤怒这种情绪应该是从心中「发生」的才对。

「犯这种错很离谱。不要为了想耍帅就用这种很难的成语好不好。」

「……是吗?原来你这么想上西天啊。」

用错成语的少年眼角忿忿地抽动着,再度狠狠踹了我的胸口一下。我厌觉身体就好像因失速而坠地的飞机,但心却在一旁对此无动于衷。

「难道这小子是被虐待狂……啊?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在我的视野角落里,用错成语的少年正从地面拾起某样东西。那玩意在水银灯的照耀下发出赤红色的光芒,这让我顿时睁大了眼。

「女人用的发夹?哈哈,这家伙也有马子喔?难怪会想逞英雄,跑出来救那只臭猫。」

少年们喀喀喀地讪笑着。

「既然是这家伙的马子,想必是个又丑又肥的无聊女人吧。」

误用成语的少年将红花发夹扔回地面,高高抬起脚,准备将发夹踩烂。不过,他最后并没有踩下来,因为在他还没嘲讽完之前,我便已爬起身,使劲用头将对方撞飞。

「什么?」

我缩着身子将发夹保护在怀里。下一秒钟,如狂风暴雨般的践踏又重新袭击我的背部。

「竟然还手!」

「垃圾也敢这么嚣张!」

少年们一边口出秽言一边围殴我。

我默默地忍耐着。发夹此刻已经被我的手掌心护住。我就像一只乌龟般难堪地倒卧在地面上,背部缩起犹如龟甲的部分则不断承受少年们的攻击。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

明明已经放弃一切了。明明已经决定就算天塌下来都不关我的事。选择流浪、烦恼、过日子——一切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理睬,但为什么我要为了一只猫而沦落这种下场?又为了一根便宜的发夹……

「对喔,我明白了,这小子想以『少年A』的身分登上明天报纸社会版头条吧?既然如此,我们就帮他这个忙!」

少年其中之一似乎举起了一把致命性的武器。可能是球棒或木刀之类的玩意吧,因为我听见类似的挥舞声。

我咬紧牙关用力闭着眼睛。

「……」

然而,过了许久我依然没感受到那股致命性的冲击。我微微睁开眼、抬起头,一幅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光景出现在面前。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傻瓜。」

沙姬部岬学姐正扭着误用成语少年的手腕,以锐利的猫眼俯瞰着我。

3

不知何时天空又下起了雨。但与其说这些从天而降的东西是水滴,不如说更接近结冻的霰吧。冰冷的半固状物体正无情地打在满是伤痕的我身上。

「傻瓜,笨蛋,大傻瓜。」

沙姬部学姐不断重复地骂着我。

她生着形状姣好而锐利的猫眼、一头干净利落的茶发,此外还加上豪迈不羁的说话方式及中性打扮——这就是我过往认识的沙姬部岬学姐特征。不过,眼前的这位少女……

「……竟然穿女装……」

原本狂野而不拘小节的发型如今已梳理得整整齐齐,即便在公园劣质的水银灯照射下也发出艳丽的光辉。以前她总是穿着一袭陈旧的衬衫与破破烂烂的牛仔裤,但现在却换上了质地良好的白色大衣与格子裙(裙子?)。至于她此刻踩在脚底下的,则是一双貌似纯手工订制的合脚长靴。整体来说,她今天的装扮十分有女人味。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喔。」

学姐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以跟往日没啥太大改变的锐利眼神瞪着我。

我也觉得我刚才的反应很夸张,不过那也是莫可奈何的。因为我根本没料到沙姬部学姐会出现在这,而且还穿着完全像个普通女孩的衣服,一瞬间思考回路很自然就因此打结。

「好痛痛痛痛痛!放、放开我,混帐!」

被学姐扭着手腕的少年喊道,但那只被扭的手依然抓着金属球棒不放。

「……谁是混帐,你这个低能儿!」

学姐大喝一声,那名少年就被——扔上天了。我与浮在半空中的他短暂四目交会,对方似乎还没察觉出自己已经双脚离地。接着,沙姬部学姐直接对准他的背部就是一拳,不用说,少年只能翻白眼晕倒在地上。

「……咦?」

剩下的少年之一此时发出可笑的诧异,唯一一名少女则百般无聊地哼了一声。连非常清楚学姐厉害之处的我都大感震惊了,在场的其它人更不用说。乍看下楚楚可怜——恐怖的是穿上这套衣服后,更像哪家千金小姐——的少女,竟能将一名男子高中生直接扔出去。那些家伙的眼神中对此充满了惊惧与不信,但毫无疑问的,这并非只是一场恶梦。

「……本姑娘现在可是不爽到了极点。」

学姐发出低沉的怒吼,就犹如冬眠中的熊刚被人吵醒。

「还不快滚!」

学姐瞪着依旧无法动弹的其余四名高中生,以下颚比了比那个已经被她打昏的少年。

「别、别开玩笑了!」

「这个臭娘们!」

「别太嚣张啊!」

「可恶,想讨打啊!」

「……是吗是吗。」

最接近地面的我,刚才确实听见学姐脚底下出现震动的声响。

「看来你们很想当我发泄脾气用的沙包啊。我再说一次,本姑娘现在不爽到了极点。因为我那混帐老爹强迫我穿上这种衣服。」

之后这五人间发生的行为的确不能称之为斗殴,要说压倒性的获胜可能还太客气了,应该以虐杀来形容比较贴切。

沙姬部学姐先对距离最近的少年①挥拳攻击,正中他的颜面。接着,她又在一瞬间绕到这名满脸鼻血的少年背后,勒住他的脖子。被补上一记上段踢的少年①就像风车般三百六十度地转了一圈,在他尚未着地之前,学姐又冲入了下一名牺牲者怀中。

少年②的肺部与喉咙同时遭受手肘与拳头重击,他随即扯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跪了下去。学姐稍微观察了一下少年②的反应后,点点头,接着再度高举起脚跟,从正中央笔直地劈向少年②的额头,他立刻满脸通红地朝后仰卧下去。

「噫!」

「呜哇啊啊啊啊!」

到了这个地步,少年③与少年④终于知道要开溜了。眼前这名少女就像一只狰狞的肉食动物,而自己就是她的「猎物」。不过,到现在才想通这一点未免太迟了。

沙姬部学姐的身手真的有如猫科肉食动物般敏捷。她轻而易举地追上剩下的两名少年,先抓住已经陷入精神错乱状态、正胡乱挥舞手臂的少年③脸部,气势惊人地朝地面一扔。霎时,我似乎听见了西红柿爆炸的声音,难道是错觉吗……应该吧。

「妳、妳想做什么啊啊啊啊!」

最后剩下的少年④发出一声惨叫。虽然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不过我可以轻易想像到他此刻脸上惊惶的神情。

「『我只是刚好路过的正义使者』——虽然很想这么宣言啦,不过本姑娘现在没那个心情。」

「什、什么……妳又不是『赤色梅雨前线』,天底下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那么厉害的女人……」

「嘎?好怀念的称号啊。」

沙姬部学姐不悦地响应道,还同时扭着自己的脖子,发出恐怖的颈骨关节活动声。少年④见状只有瞠目结舌的份。他大概认为自己真的遇到本尊了,终于忍不住开始全身颤抖。

「妳、妳就是『赤色梅雨前线』……」

「闭嘴,以前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面叫我。因为我觉得这个称号很丢脸,根本就是中学生才会想出来的玩意。」

「意思就是,跟梅雨前线一起横断本州岛的腥风血雨……?」

「我只是喜欢出手教训那些看了就生气的蠢蛋而已。」

沙——学姐发出缓缓在地面移动的脚步声,逼近少年④。就算我位于远处,也可以轻易感受到少年④目前的惊惶失措。

「我已经不想再下红色的梅雨了,快点解决吧——」

「等、等一等!我道歉,我向妳道歉……!」

「——给我消失。」

学姐不让少年④说完话,便对他使出了过肩摔。「喀喔!」——他发出犹如青蛙被压扁的声音后,重重躺在地上。

「……」

一眨眼的功夫沙姬部学姐就将所有「猎物」料理干净了,她以好像出门散步到一半的轻松步伐走向我。随后,便以双手压着自己的裙襬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眼睛则靠近我面前。

「……『赤色梅雨前线』?」

「那是年少轻狂犯下的错误,忘了它吧。」

学姐似乎有点脸红。她以若无其事的语气想要强作镇定,为了舒缓紧张的心情甚至还用力搔着头。发丝上的雨珠则不停洒在我脸上。

「对了,有件事我要先问你一下。」

学姐很罕见地以欲言又止的口吻问着。等她终于下定决心后,才以微弱的音量口齿不清地接着说。

「……刚才你有偷看到吗?」

「什么?」我本来想如此反问,但发现学姐以莫名羞涩的女性姿势蹲着——还用力压着裙襬,双腿也闭得紧紧的——之后,我终于理解前述问题的意思。

「……高中生穿黑色不会太前卫吗?」

在我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前,学姐的拳头已直接挥在我的脑门上了。

「可恶,所以我说我讨厌穿裙子。」

在我即将昏过去前,似乎听见学姐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如此抱怨着,但还来不及确认,我的意识便堕入了黑暗的深渊。

InterCut

与室外冰冷的铁灰色天空截然不同,这个房间内洋溢着温暖、明亮的灯光。从高处俯瞰,潮湿而黏腻的雨就像面纱般覆盖整座城镇,而房间内的餐桌却以毫无半点瑕疵的雪白蕾丝桌巾覆盖,上头放着热气腾腾的茶杯,里头装满了清澈的红色茶汁。

「玫瑰花茶在一般家庭可自行种植的花草茶中,算是非常受欢迎的种类。本来蔷薇科的植物就几乎都具备丰富的药效。玫瑰花茶除了可调整体内的荷尔蒙平衡外,还能帮助排出阿摩尼亚等毒素。此外香气也十分宜人。」

葛峰圣一口气披露渊博的知识后,便将自己冲泡的玫瑰花茶送到唇边。她的姿势优雅至极,足以登上任何高贵的场面。这并非亚麻色波浪长发或华美制服等外在条件所堆砌出来的肤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娴静与优雅。她的一切行动都是那么理所当然,透露出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的轻松写意。

「——嗯,真的很好喝。这应该是手工制作的吧?如果没错,那可是下足了功夫唷。想要在家里自制花草茶,就一定要像这样不辞辛劳才行。」

圣轻轻将杯子放回茶托上,发出轻微的「铿」一声。

「妳请用吧,这里面没有毒。况且茶叶还是妳带来的,别客气呀。」

圣以温柔的微笑投向坐在对面的少女。

「……」

西周澪虽然目不转睛地瞪着茶杯的红色液体表面,却完全没有就口的意思。她紧握拳头,按在自己的制服裙襬上。臀部只坐了椅子的一小部分,上半身连一动也不动。她那僵硬而冻结的表情,正与茶杯里自己被染成赤红色的倒影大眼瞪小眼。

「真糟糕呀……妳太紧张了,这样子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聊天唷。」

西周澪与葛峰圣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一间兼作饭厅与厨房的房间。然而,这里的空间宽阔到足以摆出一桌自助餐、举行宴会。眼前虽然派不上用场,但房间的一角也备有吧台。从附属的阳台则可一眼鸟瞰底下的城镇夜景,而且附近没有比这里还高的建筑物。

在这两位少女所使用的六人座茶桌上,放着一套泡茶用的器具。器材虽然不算正式,但对于泡红茶是唯一兴趣的澪来说,已经足够判断出这套茶具的高贵质量与价格。如果是平常的她看到这组器具或许会怦然心动吧,但眼前她却没有那个闲功夫。

「把真相告知相坂和也的人,就是在下我。」

澪听了肩膀一震,脸部呆板地拾高,就像被油压千斤顶举起来似地。葛峰圣见状则很开心地笑着,还以「我早就想告诉妳了……」如此充满期待感的表情打开话匣子。

「妳现在愿意跟我谈了吗?」

「……都到了这个地步。」

霎时,澪全身充斥着使劲抵抗内部压力的紧张感,不过她很快就全身无力,变得像柳叶一样软弱萎靡。

「妳不会生气吗?」

圣以意外的语气再度问道。

澪摇摇头。那头黑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曳,但却宛如吸饱了水分般沉重。

「已经没什么好生气了。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嗯——哼?所以关于和也的事,妳已经不在乎啰?」

「……我不懂妳的意嗯……」

澪边叹气边回答道。她的口气虽然平淡、缺乏感情的起伏,但却跟过去的她——与相坂和也刚认识时——有着决定性的差异。现在她的说话语调,只有把心脏、魂魄,一切的一切全都舍弃之人才有办法模仿,简单地形容,就是行尸走肉。

「我、我已经……」

「喂,其实我一直在想。」

圣以可爱的姿势略微偏着头,像是要确认对方意见似地缓缓插嘴道。

「妳之所以要庇护和也,是因为希望能代替他承受伤害,对吧?妳希望能保护他?」

圣问道。

澪表情空虚地「……嗯」了一声。

「因为,让他现在变成那样、使他受伤害的始作俑者就是我。所以,我必须保护和也。所以……」

「妳说谎。」

圣斩钉截铁地以有力的一言打断澪。

「那是妳在骗人吧。妳之所以要保护他……表面上确实是要避免让他受伤害没错……不过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妳不想让和也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也只是因为妳不想让重要的偶像沾染上尘埃而已,对吧?」

「唔……」

澪的身体发出宛如濒死前的痉挛。

「其实妳是故意让他丧失记忆的,对吧?只要他的一部分记忆消失,除了关于妳的丑陋印象会全都不见外,他也会回到那个完全肯定你的相坂和也,妳应该因此而感到欣喜若狂吧?和也又回到最温柔的那个时候了。」

「……不对。」

「恭喜妳获得了一个随妳操纵的人偶。妳可以随心所欲替换他的记忆。」

「不对!」

澪大叫道。她用力摇晃桌子,使杯子倾倒、里头的红茶四处飞溅。雪白的桌巾也因此染上了红色的斑点,简直就像某场大屠杀后的遗迹。

「我根本没有那种想法,和也就是和也!他不是什么人偶!」

插图097

「可是他失去记忆啦。现在的『他』还算是相坂和也吗?」

「和也就是和也!因为……」

——彼岸花其实是一种很温柔的花。

澪脑中回想起这句温馨的话语。当初那个让人打心底暖洋洋的场景又复活了;那是她与和也在暑假节庆时一同参加庆典的记忆。

——刚好搭配妳的性格。

在专门卖小饰品的店门口,澪被彼岸花外型的发夹所吸引。和也见状问她「妳喜欢吗?」澪因为这种花的形象不好所以感到很羞愧,但和也却认直一而温柔地告诉她这番话。

——彼岸花的绽放是为了迎接那些一年一度归来彼岸的往生者,所以说是一种充满慈爱的花。尽管每个人对这种花的看法不同,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很喜欢这种花。

澪对如此甜蜜的台词感到不知所措。当她正因胸口不断涌上的喜悦而感动万分、无法言语时,和也已迅速买下这根发夹,插在还愣愣站在原地的澪的鬓发上。

——妳戴起来非常漂亮。

「……和也就是和也,跟B.R.A.I.N.Complex毫无关联。和也就是和也!」

「——是吗。看来这就是妳最严重的问题了。」

面对拚命否认的澪,圣回敬以冷淡的目光。她毫无半点被打动的模样,心不在焉地玩弄起自己的卷发。

「这才是妳最严重的问题。妳刚才所谓的毫无关联,指的就是那种自己就是自已、自己不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感觉,对吧?单纯就这点来看,普通人的生命活动是否结束了,完全不会影响他就是他的事实。但像我们这种人每天起床时,总是习惯将镜子里的那个人当作自己。与一夜未见的同学朋友重逢,他们也依然把我们当作是昨天的同一个人。两者没有什么差别。但我认为,这才是最恐怖的一件事,对不对?死亡在这种前提下对我们来说已无关紧要,就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觉得这种状态比死亡更恐怖。」

「……」

澪虽然被说话气氛突然逆转的圣给吓到了,但依然能大致理解对方的意思。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每天烦恼的问题,以及因为烦恼而没有空理会的问题(也就是死亡),对澪与圣这种人来说都无关紧要。比起成为奇妙实验下的受试者,与他人格格不入的事实反而更让她们寂寞。就好像有一名佛教徒突然被扔进一群基督徒里的感觉很像,觉得自己生错了场所。

不管是对于有信仰的人或无神论者,不管是对于乐天派或习惯杞人忧天的家伙,「死亡」这件事都具备着神圣不可侵的价值,君临于生命中其它事物之上。所以其实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应该归类为「死亡教」的信徒才对。

「到最后,我们就会搞不清楚我们是否存在了。自己到底是不是复制品?是不是与他人截然不同的怪物?倘若失去了身为自己的信心,当然要找一样可以『确认自己存在』的事物。」

圣将后脑勺上的发夹取下,让亚麻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她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淡棕色的眸子自发丝间透出,妖艳而湿润地注视着澪。

「……喂,妳之前被相坂和也强暴了,对吧?」

「!」

澪差点就说出「妳怎么知道?」这句话,不过在那之前,她的嘴已经被圣给堵住了。圣探出身子、越过桌面,用自己的唇塞住澪的嘴。

「……其实妳早就希望被他强暴了,对吧?妳一直在等待他兽性大发的一天,对吧?」

圣一边喷出炽热的吐息,一边确认着两人唾沫气味的差距,并对澪喋嗫道。澪因对方突如其来的怪异举止想要缩回身子,但却被圣一把抓住脸颊、动弹不得。

「其实妳根本就没有抵抗他的意思,对吧?妳一直在等待他粗暴地穿透妳的身体,对吧?」

「……我没有。」

澪企图摇头否定,但这样的动作也被对方限制住。

「妳不想伤害他,却反而期待被他伤害,对吧?妳被他粗鲁地推倒、以暴力侵犯——妳从以前就不停想象着如此的光景自慰,对吧?」

「我没有!」

「被对方暴力相待时妳下面反而更湿了,没错吧?那种粗野的举动让妳很兴奋吧?妳很痛苦……但又很满足,没错吧?就是这种感觉让妳确认了自己的存在,没错吧?」

圣满怀爱怜地抚摸着澪的脸颊。澪的嘴唇微微发抖,一边环抱自己的肩膀一边「不对」地喃喃自语着。

「结果,相坂和也不过是妳的道具。妳把他当作支撑身体的手杖,像人偶一样对待他,又把他当作能刺穿妳的登山刀——全都是为了要获得『能确认自己存在的疼痛』。」

「别再说了!」

澪把桌上的陶器与花瓶挥落地面。高价的茶具就此粉碎,热水与茶汁洒了一地。澪蹲在这杯盘狼藉景象的正中央,拚命否定圣无情的批评。

「不、不对……我对和也……」

「妳不必再否定了,我说得完全正确。况且结果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圣绕过桌子走向浑身旁。她抱住澪的头,澪则完全任由她摆布。

「不必为了这种事难过。我们如果要确认自己的存在,除了这种方式外也别无他策。妳不需要悲观,追求疼痛对我们而言再自然也不过了。如果妳不相信心灵或魂魄的存在,唯有肉体的感受才是我们唯一的倚靠。」

圣就像安慰小婴儿般对澪慰藉道,而澪则已经无话可说了。这时,圣的弟弟葛峰昂从外步入这间饭厅。这对姐弟虽然没有事先套好,却能心有灵犀地同时朝对方示意。

昂将手中以布包裹的物品递给圣。圣接过这件被布遮掩的细长物体后,直接在澪的面前将布掀开。

「来,拿去吧。妳不需要忍耐,这种事再自然也不过了。」

布包底下出现了一把登山刀,那是前几天应该已被澪扔入河中的同一把。刀鞘与握柄虽然都被换过,但外型跟先前完全一样,依旧散发着冷冽而平滑的光泽。

「……」

澪将手伸向登山刀,以熟练的动作拿起刀鞘,并解开刀鞘。她那双直直注视着刀锋的眸子,让人察觉不出温度是冷是热,就像金属般散发着无情的光芒。

「对,这样就对了。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圣以心满意足的口气说道,但澪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矿物并不会思考,水晶的震动也没有一定的规律。

澪卷起左手的衣袖,将手腕翻起,刀刃沿着——

伴随着些微刺痛的征兆,西周澪的意识逐渐被染成『一片空白』。

6thCut

一一圣夜

1

我首先感觉到,我正睡在一张又柔软又暖和的床上。虽然质感还没有到高级的程度,只能说是随处可见的那种,但相对于我这阵子一直裹在睡袋的生活,这样已经舒服得让我不想起来了。

——不起来不行啊。

上述那种反射性的思考很快就被我舍弃。仔细想想,『我有什么非起床不可的理由?』『没有,完全没有。』答案已昭然若揭了。我放松全身肌肉,就好像让身体所有零件都分家似地,将头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如果能这样一睡不醒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那怎么行呢?」

充满强烈意志的清晰说话声敲击着我的鼓膜。我朦胧的意识一下子就被这种声音唤醒了。

「那张床要是让给你,我以后就没地方睡了。况且,你真的那么爱睡女孩子的床?」

床尾有个人影,与好不容易爬起上半身的我正面对峙。白色的日光被窗帘筛过、洒入室内,将对方鲜明的轮廓烙印在我的眼球上。

她穿着象牙白的衬衫与深蓝色的毛衣,还选了一条颜色很搭的苏格兰呢短裙。揉合着茶色的头发,则梳理得整整齐齐且扎好。然而,跟上述那种气质高贵的装扮刚好相反,对方那形状美丽的猫眼与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再再直对着我进发出锐利的怒意。

「沙姬部学姐……」

学姐不但是我中学时代的恩人,恐怕更是我昨晚的救命恩人。

「你还有脸叫我『沙姬部学姐……』!」

学姐大喝一声,粗暴地踏着步伐绕到我身旁。她从上方俯视着我,冒出我印象中从未见过的疯狂怒气,简直就像要从口中喷出烈火一样。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竟然抛下澪自己一个人逃跑?到处乱晃就算了,还故意去招惹麻烦,这样你满意了吗?别天真了!难道你想成为悲剧的主角啊,到底在想什么,笨蛋!」

学姐伸出手,用力揪起我的衣领,几乎要让我喘不过气。

「……妳什么都不懂。」

我的呼吸困难,身体各部位关节依然残存着昨夜的旧伤。我累了。学姐的斥责只让我更加心烦意乱而已。真希望她能够把我放着不管。

「学姐,妳什么——」

但沙姬部学姐并没有让我说完。她高高举起右拳,使劲打在我的左脸颊上。我被这股力道撞回枕头与床铺,但很遗憾它们无法帮忙缓冲我的疼痛。

学姐完全不理会正在呻吟的我,这回又勒住我的脖子,直接将我的身体重新扯起,并拉近她面前。这种力气实在不像出自一双纤细的女性手臂。

「……你说我什么都不懂?」

她一字一字地强调道。我俩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这种距离就跟接吻很相似。

我的身体僵硬、寒毛直竖,感觉气管似乎被哽住了。这跟我的脖子被勒住无关,而是因为学姐散发出的惊人怒气所致。

「那你自己又懂得多少了?我当然无法理解你现在的处境,因为你根本没告诉我啊。既然如此,你还敢批评我什么都不懂,别开玩笑了!下回要是再让我听到那句话,你就给我多死个两、三次吧!」

在我那因畏惧及痛苦而僵硬的脑子中,学姐的最后一句话缓缓地渗透进意识——『你就给我多死个两、三次吧』?

「是啊,没错。我的身体里面也有。我就是B.R.A.I.N.Complex临床阶段的一号受试者。简单地说就是第一只白老鼠吧。」

学姐说到这,把我轻轻地放了下来。

我的身体瘫软在床上,有一种想要喀喀大笑的冲动从心底涌起,但表情却因此变得丑陋而扭曲。

「哈、哈,这到底是……」

学姐也跟我们一样吗?

之前她那么认真地听我描述烦恼,其实很清楚那些都不是譬喻或妄想,而是实际发生的情况。现在更没有理由怀疑了。她会在昨晚那个地方出现且当下对我表白,代表这个事实已无庸置疑。

「……那学姐之前都是假装听我抱怨烦恼,其实暗地里在嘲笑我啰?真相妳全都知道,所以才刻意诱导我走到这一步?看着浑然未知的我任妳摆布,妳想必觉得很滑稽吧。怎么样?我是否有随妳的意思起舞?」

脑袋里有个声音叫我『住嘴』,胸口中有个声音叫我『别说了』,不过,我一旦开了口就再怎么也无法停止。即便我知道自己只是在迁怒学姐、发出于事无补的怨言,但我还是没办法闭上我的嘴。

「这么一来我跟学姐就是同类了!怎么样?学姐满意了?就像愚蠢的人偶凄惨地跳着疯狂的舞,学姐看了一定很开心吧!」

「……」

对方默默无语地举起手。

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咬牙切齿,武装起全身的肌肉。

这回会是右脸被打吗?

还是腹部受冲击?

我做好准备、等待即将到来的打击,然而,我的脸却突然被一种温柔的触感所包裹。不知何时,学姐已搂住了我。

「……对不起,我没有帮上你的忙。对不起,这么紧要的关头,我应该一直陪在你身边才对。现在还让你说出这些其实你根本不想说的话,对不起。」

学姐抚摸着我的头说道。我可以听见她胸口中的鼓动。

「对不起,对不起。」

「——呜。」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

我像是对母亲撒娇般抱着她,从腹腔挤出哽咽与哀鸣。其实该赔罪的人是我才对,但我的声带却不给我说话的自由,只是暗自呜咽个不停。

学姐默默地抱着泣不成声的我,默默地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久久不能平复的我。

插图103

「你跟我的相识纯粹是偶然,你跟澪邂逅也完全出自巧合。」

学姐一直忍耐到我终于停止哭泣后,这才移动至我对面的椅子上。

我则坐在她的床边,仔细聆听她的叙述。

「不过,她之所以会转到你的学校,基本上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你所居住的城镇里有许多『受试者』,如果是跟B.R.A.I.N.Complex有关的,据我所知至少就有十个人左右。『他们』想将那座地方都市的学校城塞化,这样才方便集中那些情绪不安定的少年少女。」

「方便?」

「把观察对象集合在同一个地方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吧?就像如果要制作牵牛花的生长纪录,你也会把它们全种在一起。」

「……所谓的『他们』到底是谁?」

对于那种无法公开发表的科学技术,在某种庞大的影响力下如火如荼地秘密进行,我突然感到很恶心。那种力量除了跟自己周遭这所有怪事脱不了关系外,甚至还与国家公权力有所挂勾。所以,『他们』到底是谁?

「嗯——该怎么说明才好。」

结果比我还先牵扯进去的学姐却似乎不怎么关心这件事。她的口气就像在报告自己不感兴趣的棒球比赛结果一样。

「idola——好像叫这个名字吧。那个黑衣人也说过,他们是『非常诡异的秘密组织』。嗯,据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秘密组织都跟他们有关联。」

「……就好像光明会或锡安会之类的?」

「只不过『他们』没有任何宗教色彩就是了,就类似中世纪的炼金术师吧?『他们』获得有力人士提供的资金,想要透过实验找出真理。出资者有时也能得到可带来庞大利益的研究结果。『他们』就是这种大规模的组织,尽量集资则是『他们』的最高宗旨。」

「……想追求长生不老吗……」

「听起来确实让人啼笑皆非,但那可是一个很认真在『追求长生不老』的组织喔?我在发觉自己的身体情况前也不相信,然而,『他们』确实存在。就好像已经不合潮流的黑衣人想摆出高级干员的架式一样,让人觉得『他们』还活在古代。虽说『他们』或许拥有那种以未知病毒让人类突然全体灭绝的能力,但『他们』的态度却缺乏积极性。也就是说,尽管有能力征服世界,『他们』却一点动力也没有。当然,对于促进世界和平,那些人也兴趣缺缺就是了。『他们』只是不停观察着给予变因后受试者出现的行动与结果罢了。『追求长生不老』——这就是那些人终极且唯一的目的。」

学姐耸耸肩膀,莫可奈何地摇着头。她依然表现出一种对『他们』漠不关心的态度。

「反正就是一群恶心的家伙啦,那些人确实存在……不过,知道这点就够了,我是完全无视于他们。」

「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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