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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翅田大介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

透过眼前这层透明材质的隔窗看去,水槽那边正在进行的工作,与其说是『手术』,倒不如说是『修理』可能更来得贴切。我可以从中感受到经由人工一步一步作业带来的温度,以及机械作业特有的精确性。经过削光处理,带有温润银色色泽的机械手臂悠游在水槽之中,逐步进行精密而没有多余动作的高效串工作。

加上呼吸器和体外循环装置的澪,被收容在一个充满无机质感的环境里头,如此更得以彰显她的美感。她原本就具有如顶级人偶一般工整的外貌,以及白皙细嫩的肌肤,在这样的环境底下更接近一具完美的雕像不,也许此时的她正适合这样的形容方式。

澪微开的双眼映入了我的视线里,那是一双瞳孔扩张、宛若死鱼或人偶的眼睛。

现在的澪毫无疑问已是个死人,不过是藉助机械的力量让这具尸体持续维持生理机能。换言之,此时的她就好像一个发条玩具或是电动人偶。

此时我的脑中忽然领悟到这栋建筑,之所以会采用如此过度先进的技术作为设计方向的缘故。尽管黑威曾说这是一栋以开发新技术作为设计宗旨的实验建筑,不过我想它真正的用意,也许是为了肯定建筑物内部无论怎么看都无法给予正面评价的实验行为才对。为了让置身其中的职员得以安心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因此必须为他们准备一个同质的环境这便是这栋无名建筑真正的存在意义。而我,也许浸淫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也逐渐受到感染

「你看,接下来就要进入最高潮的场面了呢!」

黑威说话时的语气,让我清楚意识到他炫耀的心理。

羊水中飘荡的长发被整束捆了起来,一刀斩断。即便现在也许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过我心里仍涌上一股深切的不舍。

「啊,你不用担心,我们连心脏跟脑都可以复制了,像头发这种小事,一下子就可以让她恢复原状了。」

当澪的头发被干净地削落以后,三只机械手臂分别进入作业程序。其中一只宛如鸟爪一般钩住了她姣好的头型;另外一只以她脑袋为中心做出了回旋。在她的脑壳上留下了一圈红色的红外线光痕,最后一只看似雷射手术刀的机械手臂,则将其尖端部位贴到了红色的光痕上。

即便手术区的声音不可能传递到我的耳边,我的脑中却依旧传出了一阵『咻』的声音,也在雷射工具烧灼她的脑壳同时嗅到一股烧焦味。

「这就是在水中进行手术工作最大的优点。水槽中的人工羊水可以由我方完全掌控不同于正常的手术环境若要处理脑部这类纤细的『零件』,这是最好的方法。」

机械手臂在澪的脑壳上划了一圈,留下一道红色的线状缺口。

此时我已经可以藉由想像,模拟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状况,同时对自己发出了警报别看!别看!尽管我的心理状况九成对此感到抗拒,却依旧禁不起一成的诱惑。半眯着眼睛,微转过头,只要我下定决心便可以完成如此简单的肢体动作,同时避开接下来骇人的光景。然而我的身体却如同生锈的铁块一般生硬,过去始终萦绕在我心里的那股违和感此时再度油然而生。与理性的逻辑回异的『它』,再度剥夺了我的身体,要我别将视线栘开,不能逃避眼前的事实。

如同鹰爪般钩住脑壳的那只机械手臂发出轻颤。

下个瞬间『咕噜』原本早该停止活动的人偶眼睛忽然转动,将视线的焦点栘到我的身上。

难道是我的脑袋受到过于严重的刺激,此时产生了幻觉不成?然而此时我确信那具尸体的视线与我四目相望。

那一双如水晶般清澈的眼眸不带有任何生气,没有意识、没有任何情感。然而我却似乎可以从中读出她想传达的意涵。

我是谁?

头盖骨被取下死者发出宛如悲鸣一般的怒号,何其凄厉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

没有不会枯萎的花,但有不会绽放的花。兔子先生牵着爱丽丝的手,两人一起朝仙境奔跑。

世间就是如此彻底地不公平。梦永不醒来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第一卷 Case of Mio Inter Cut

InterCut

受伤。

这是她生平初次遭遇的体验,她早已习惯拨开自己的伤口,却从没有经历过被人伤害的体验。

她面向视线紧紧扣在自己身上的那名少年。

这名少年没有任何突出的气质,是个极为普通的男生,既非拥有俊美的外貌,也不至于会被评为丑陋,一头偏长的浏海加上让人联想到狐狸模样的上吊眼,或许足以看做作他的特征,不过实在也不能说是醒目。他跟友人之间的距离既不能说亲近,也不至于疏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男生。

经过好一阵子深交之后,她方才知道这名少年非常努力地,想要藉由理性控制自己的意志。这样的想法也许是源自于他对自己具有相当程度的自我了解。他尽可能地剖析自己所有的行为,并且努力地探究自己心里的烦恼,这种行为尽管看来像个穷尽哲理的哲学家,不过却也像个顽固的稚子。

即便他带着如此不平衡的身心乖离感受,也十分努力地为自己寻找答案,就是这模样让西周澪和杉野夏姬这样的人们深深为他吸引。

「」

这名少年相坂和也此时正呆然伫足在少女的面前。他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任凭自己的身体采取独断独行的作为。

这是澪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相坂。

在她眼中,相坂鲜少也许不曾有过那种迷失自己的茫然印象。

相坂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无法控制这种任谁都无法摆脱的危险本能。

只要人在经历过某个时期之后,都能够认同,所谓情感存在于自己内心的事实。然而他却无法做到,或许是孩提时代的某个契机致使他产生这样的结果,抑或许该促使他产生转变的契机没有发生,才让他始终维持这样的心理状态。总而言之,这般扭曲的结果,使他不明就里地希望能够『理解』情感这种事情而非接受它,却始终无法如愿。

由于这种扭曲的心理状态,让他代偿性地学习到如何观察他人行为表象底下潜藏的思绪。

就因为无法理解,所以使得他对别人的情感有了极大的兴趣。

不过最讽刺的是,他越是想要理解感情这种事,便使他距离自己的感情越远。

不,如果要说讽刺的话,这世上没有比我的存在更能够代表这个词汇的事物存在了。

澪面对着相坂心里暗自解嘲。

「谢谢你,已经够了。」

「」

澪口中的一句话让相坂身体忽然颤了一下,此时少女脸上表现出了些许的满足感和深深的懊悔,一股无以名状的虚无同时在她心里萌生。

「怎么样?感觉好吗?不管怎么说,我可是个刚出厂的处女呢,你觉得满足吗?」

她的语中带着无与伦比的攻击性,与她自残时一样。一阵虚无的透明感从心里退潮,取而代之的便是这般强烈的情绪化表现,她为了让自己忘却那般虚无感而自残然后周而复始。

「今天谢谢你的帮忙。如果哪天我又希望自己受伤的话,我会再找你的。你一定会很乐意伤害我吧?」

相坂屏息的表情足以让澪觉得受伤,这种疼痛比起她被相坂的股间贯穿的那一刻,更显得剧烈而鲜明,甚至比起刀刃划伤的痛楚更为深邃。

「澪,我」

因悲苦而扭曲的睑庞,在他身上刻画出了过去从未有过的情感。

少年究竟是为何而悲、为何而苦呢?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在苛责他的心灵?

是他情人变调的性格?

是眼前可怜的人偶?

是终于揭晓的事实?

是眼前无法理解的异样生物?

还是西周澪这个仰仗科学成像,宛如恶梦般呈现在他眼前的化身?

「从今天起就是暑假了呢,这天真是太美好了,今后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过来,不过我不敢跟你保证,随时都是由『我』来迎接你就是了。」

少年觉得自己的脸彷佛开了一处窟穴,脸上的肌肉顿时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思考还飘浮在半空中。

他低头握紧了拳头,终于转身背向少女。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与澪的双眼短暂地四目交会,那对眼眸彷佛昆虫的复眼。

门外的足音远去,直到玄关的门被大声关上,澪便捣住了嘴,屈身蹲下。强烈的恶心感袭上她的心头,咽喉跟眼皮不断痉挛抽搐。

这情况真是何其悲哀,让澪不由得笑了出来。

眼泪因生理反应夺眶而出,挂在她的脸颊上,此时她觉得那一串泪珠就好像自己的分身一般。

待宛如烧焦味一般的恶心感缓和之后,澪静静地站起身子。

她一边环抱着残留在股间的痛楚,一边穿上内衣,然后用一袭洋装将自己包装起来。此时她将目光移到插在房间角落里的那把登山刀,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任何反应地走出了房间。现在的她不需要那把登山刀,血,依旧没有止住。

她带着宛如幽灵一般飘渺的身段走下台阶。台阶彼方没有任何光源而显得朦胧,好比通过一只野兽的食道,或者无底的沼泽,这个景象让人联想到死者走在通往黄泉异界的斜坡上。对澪来说,如果得以就此坠入无比深渊,也许反而是种解脱。然而事实上,她终究只是踩在现实世界里的一小段阶梯上头而已,十五阶之后,澪来到了一楼。

她套上凉鞋,打开了玄关的铁门,一阵凉风灌进屋内。风中冰冷的温度让人有种得以从仲夏夜里抽身的错觉。然而这阵晚风尽管能够抚平身体上的厌恶感,却反而更加深了澪心理上的不安,毕竟这不是这个季节的季节风。门外显得一片昏暗,任谁看到此刻满布乌云的天空,都会觉得前一刻鲜艳的夕阳彷佛只是个美丽的谎言。大雨骤降只是迟早的事,拂在身上的凉风也只是豪雨的序曲。她没有打伞便走出了家门,她觉得与其待在屋里,倒不如任由风吹雨打来得好过得多。

离开家后,澪很快便因为温度骤降而感到不安。即便她过去一直想变成一把散发着无机质感的刀刃,然而一日一实际接触到低于常温的温度,却也不免听到自己的心里传出纠结的苦涩。

她开始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半吊子。

既无法让自己充满人情味,也无法让自己变得冷淡无情,果真如此,她至少希望自己像个冰点下恒温的金属人偶,却也终究无法如愿。

此时的澪就好像一个幽灵或者梦游症患者,失去得以依附的现实依据,孤苦伶仃地定在街上。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因此只能顺应这四个月的日常生活中培养出的习惯,一路朝着学校走去。

日常生活。

这对澪来说是个难以承受的词汇。一旦沉浸在所谓日常生活的世界里,她便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跟这个世界究竟是何等疏离。

这也是促使她割腕自残的原因。

她在自己身上刻画出异教者的烙印,并且为了确认这个烙印,同时让它变得更为醒目,这便是促使她让自己浸淫在『日常生活』之中的原因。

这个词汇对她来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不知何时开始,日常生活带给她的痛楚逐渐变得和缓,然后消失。这毫无疑问便是那名少年带给她的影响。

起初他只是她证明自己异教者身分的道具罢了。面对这名第一印象极为普通的少年,她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让少年对她感到绝望,最后离她而去,如此一来她便可以确立自己异质的身分。然而少年最终只是不发一语地坐在她的身边,不论他俩交往多久,少年始终只是默默坐在少女身边念着自己的书,直到两人结束当日的会面,始终没有交谈。

双方僵持不下的结果,澪的意志终究败下阵来。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因而小声向他攀谈。少年答了腔,终于开始叙述自己的事。不知不觉问,少年不济事且令人讨厌的言词,不断流入了少女的耳中。

她就此陷入少年为她成就的、可以包容异教者存在的日常生活之中。两人之间极其普通的生活不断蓄积,为她在心里沉淀一层安逸而稳固的基石。然而,平稳而安逸的生活却也为她带来了强烈的反动情绪恐惧,她打从心底害怕这个属于她的日常生活崩解。

那是一种深层的恐惧。

因为过去,真实始终未曾戳破这个看似正常的谎言。一旦她身为异端的本质被戳破真正成为孤苦无依的一个人时,这次她绝对无法承受,要是现在早已递体鳞伤的她,再次受到挫折,那么她便一无所有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为时已晚。

因为真实已然浮现。它好比午后乍到的骤雨一般唐突、宛如暴风一般凶猛,将属于澪的日常生活毫不留情地吞噬、粉碎。

于是她终于无法将伤害的冲动只留在自己身上,连陪她一路走来的少年也成了刺伤的对象。

这种行为何其卑鄙,又何其丑陋?

沉痛。留在心里的伤口,比起过去任何创伤都来得深邃。

她走在干涸的柏油路上,忽然一滴水珠从天空掉了下来,紧接着地上出现一滴水渍,斗大的雨滴接二连三地从云端滚落,转眼间便掩盖了整个路面,是一场又急又凶猛的豪雨。浑圆而饱满的水珠,宛如来自天空的猛烈炮火不断地轰炸大地,不但表现出夏日午后阵雨那般独特的豪迈气质,同时也直接煽动着人们心里的不安情绪。然后这一切又被连续的骤雨给冲刷殆尽,将世界变成暧昧不清的存在。

澪的衣服、发丝、脸颊,无一不在数秒间便遭到雨水强行浸润。她抬起头,火烫的眼眶在大雨之中稍稍得以降温。圆睁的双眸,似乎期盼在大雨中得到上天的洗涤与滋润。

她轻叹了一口气,右手手指屈得像鹰爪般钩住自己的左腕,衣袖被血水染得火红。炙热的左腕在冰冷的躯体中一举跃升为最显眼的存在,让她觉得这只左手好似将要离她而去。快要结痂的伤口此时又被雨水化开,渗入血水的雨滴顺着指尖滴落地面,尽管此时的她同样是让自己处于自我伤害的环境中,然而,这次她却希冀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自残行为,能够带给她截然不同的感受。以往渴求从中获得自己存在事实的澪,却希望让自己消失在这个世界中。因此,她早先在自己左手腕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极力宣扬自我存在的伤口,此时却令她感到极度厌恶。

澪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将插在房间角落里的登山刀给带出来,心里残破不堪的情感化成一股纯粹的冲动,让她想要划破自己的身体。

「嗨,晚安。」

一个声音彷佛昭示着命运的存在一般,毫无预警地在此刻造访。

那声音的主人站在澪的正面。

她拾起头,在朦胧的视线里发现一个打着伞的人影。

「所谓雨打芭蕉指的就是这副美景吧?呵呵,看你这副模样,应该已经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吧?除此之外还有你的伤口代表什么意义、甚至其他一切的一切都也都想起来了。」

声音的主人将纯黑色的伞缘提到眼睛上方,是一位身形纤细而机敏、容貌端正教人屏息的美少年。他的年纪看来与澪相仿,应该也是个高中生。那一副锐利而滑顺的脸部线条让人联想到澪,仿佛会将欲伸手触摸的人的指尖给划破。然而他给人的印象,却是与澪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无机质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特征使然,他的立姿总给人无法摆脱人工合成的联想。

他看着澪在雨中狼狈的模样,脸上却露出了喜悦的笑容。然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张笑容之中除了喜悦之外,却也同时给人包藏祸心的印象,彷佛一杯撒旦调制的鸡尾酒,杯中同时融合了面对恋人时的情爱,以及面对仇人的憎恨,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这绝不是普通人脸上可能看到的表情,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让澪眼前的这名美少年看来更接近无机物。

「所谓『真实』,不论你如何弥补、如何试图模糊焦点,负面的结果最后都会反馈到自己身上,你觉得呢,西周澪?」

少年举起另一只手,手上握有一把以行凶作为天职的大型刀刃。水滴沿着刀身滑至刀尖,凝聚了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在雨夜中闪耀。

快逃如此事不关己的念头朦胧地浮现在澪的脑中,却无奈自己的意识全被眼前的刀锋夺去。

不对,我不用逃走了,毕竟我所渴求的利器,此时就在我的眼前

少年对澪的反应感到满足,一步步朝着澪走过去。

「我来接你了,我可爱的同胞。你让无辜的身体留下的血,今天将得到应有的报应。」

雨势又变得更加凶猛,天空终于收起夏日午后阵雨的幌子,揭开了暴雨凶猛的真面目。此时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层阴影,被收进灰色的薄纱之中。

第一卷 Case of Mio 5th Cut决定

5thCut决定

1

看似夏日午后雷阵雨的天气,结果似乎是台风来临的前兆,一片静默的房间里头只有狂风呼啸撼动着玻璃窗。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过午夜十二点。

学姊听到我说的话后,并没有发出笑声,也没有作出任何破坏整个谈话氛围的举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我看,不发一语地倾听从我口中吐出的每一句话。那双眼眸和从前的澪极为相像,带着沉静的气质,将目光焦点停伫在我的脸上,这张脸庞让我觉得十分怀念。

在她还是学生会长的时候,她就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在校园各处仔细聆听学生们的要求与抱怨。她不发一语,唯恐漏听对方口中的任何一句话;她便是用自己的视线记录对方,包含语气、态度,甚至小动作等等所有谈话的过程,我所拥有的洞察力其实也曾获得别人的赞赏,不过沙姬部学姊在这方面的表现更是出类拔萃,甚至让人怀疑她的身上是否长了一个能够看透人心的器官。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吗?」

这句话让话题急转直下,学姊带着极为认真的脸庞对我开口问道,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我说的话荒谬。

我深深地点头表示肯定,那天与沙姬部学姊傍晚在图书室里邂逅的故事,我说什么也不可能忘。

「我那时候跟你说过吧?你所烦恼的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清楚记得当天跟学姊交换过的所有对话,因此面对这个问题我同样也点头回应。当时她说:『这种烦恼太过理所当然,所以过去从没有人察觉到。』

「事后我也说过,『你心里的阴霾终究将会烟消云散』,对吧?」

你的烦恼会在不久的将来如同夕阳里的暴风雨般唐突地烟消云散。『那个东西』可能会将过去支持你一路走来的信念给摧残得体无完肤。不过你不用担心,就好像风雨过后天空总会出现虹彩一样,你的心里也会豁然开朗

这是她在她的毕业典礼之后,离开学校前跟我说的话。

「那么我现在问你,你已经知道自己心里那种违和感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嗯。」

「你大概一向习惯过度冷静吧。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前,肯定从没有经历过浑然忘我的经验,所以你才没办法理解『感情』这种事,才会对于来自不同于『理性』的心理冲动出处抱持疑问。」

说的没错,我正是不习惯所谓情感这种东西。

我不曾因为寂寞或悲伤而哭泣、不曾为了快乐或喜悦而感到振奋、不曾让愤怒和憎恨蚀去我心里的理智,打从我懂事以来,我就知道自己是个冷淡无情的人。当时的我看在别人的眼里,大概是个阴沉到极点的小鬼吧。

于是乎这个阴沉的小孩,不知究竟是为了理解自己无法释怀的情感,还是为了尽可能地忽视它的存在,他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理性的一面。

然而,在他心里那份困扰已久的违和感冰释之后,今天他才终于理解到所谓感情是不可能用理智去衡量的。

『理解』是一种理性,是由意识驱使的行为,感情则是属于下意识的范畴,不能用理解的,必须经由『体验』而了解。

这个阴沉的孩子,最后只能在落魄而凄凉的结局中,得到这样的体认为何我一直在烦恼这般徒劳无功的事情呢?

「不过这样的烦恼,不是只有你才会有,其实对每个人而言都是『理所当然』会经历的。」

听到学姊温柔的声音,才让我从低头暗自解嘲的情绪中,又将头抬了起来。

她的脸上露出看似迷惑又好似无奈的表情,带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

「因为任谁都有无法承受自己情绪的时候,尤其是那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情绪。」

学姊的口中,没有那种试图博得对方敬重的大道理,言谈间也不会摆出那种语带同情的高傲姿态;我从她的言词中获得了温柔和温暖,让我彷佛被一团羽绒棉被包覆,内心充满了安适和慰藉。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为什么你会遭逢这般严苛的命运,而是你究竟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而落得这般田地,这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所以,相坂你现在可以清楚地描述你此刻的心情吗?」

「惨绝人寰吧。」

「嗯,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看来你还能够保持直接而正确的自我认识呢。」

面对我吐露出的情绪,学姊用她的笑容予以回应。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你怀抱如此悲苦的情绪呢?」

「我不知道。」

「不,你应该知道的,只是你假装自己不知道而已。」

「」

「相坂,任谁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即便那是自己最真切的一面,无论是我们的父母、兄弟姊妹、挚友,甚至是我,每个人都有。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当缘分这种东西降临

到你我身上,难道有人不希望跟对方和乐相处吗?果真如此,那么有谁会刻意让别人看到自己污秽的一面呢?」

的确,其实我非常清楚这样的心理。

过去在我心里,我所感受到的那种身心乖离的违和感,是别人所不曾有过的,当我察觉到了这点,我便对于这样的事实感到深刻的恐惧。虽然时至今日,我才发现自己困扰许久的烦恼其实可以一笑置之,不过回首过去尚未察觉自己这种烦恼的本质时,我一直都很刻意地试图隐藏自己心里的那种违和感,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个异类的感觉,其实非常可怕。一旦自己隐藏的真实面貌被人揭开,那种恐慌,好比自己已然被排拒在世界的门外,让人难以招架。所以我始终努力让自己保持在所有行为都能以自己的意志解释、用理性衡量的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一旦我们希望加深彼此之间的羁绊,甚至这种强烈的情感俨然成为一种渴望的时候,我们将会被迫坦露出自己始终拼命想要隐藏的真实面貌,因为如果不让对方更了解我们,彼此之间的羁绊也不可能变得更为紧密我想,这点你应该也清楚了,毕竟你也曾想过要让那个叫做澪的女生多了解你一些吧?」

我忆起了澪第一次主动找我攀谈时的情景。当时的我深切地渴望多了解她一些,也抱持同等强烈的心情,希望她也能多了解我一些,这都是因为我希望能够加深自己跟她的牵绊。

「人呐,其实就连以自己为对象的时候,也不可能得到全盘性的理解。我想这点你一定非常清楚,所以就更遑论去了解别人了,这种情况当然可能成为彼此分道扬镳的结果。不过话说回来,每个人极力去隐藏的真实面貌,其实也只是因为无知与错误的理解,而成就的其中一小部分人格或外貌上的特征。所以人们背后隐藏的真实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了解到对方真实面貌的你,究竟打算怎么做。」

「真是这样吗?」

「是啊。」

学姊耸耸肩继续开口说道:

「不过残酷的是,这种无知与错误的理解,而成就的小部分人格或外貌上的特征,却终究还是在人与人之间全盘性彼此理解的课题上,造成了令人绝望的结果,因为我们即便以自己为对象也无法理解嘛。但只是如果我们因为无法理解对方而放弃,每个人都生活在暧昧不清的人际关系之下,你不觉得寂寞吗?那个叫做澪的女生,其实就是因为无法理解自己的存在,因此接受了暧昧的自己。然而她同时也拼命地抗拒,这般暧昧的自己与心里寂寞的情绪,这就是她为何自残的原因了。」

她端起了放在榻榻米上的茶杯,伸出纤细的指尖轻抚陶瓷茶杯的杯缘,杯中的咖啡不再冒出热气,大概已经整个凉掉了。

「我想最不幸的状况大概是『真实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掀开来』吧?那个叫做澪的女生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根本无法反应,甚至不问你的意愿,将你也一并卷了进去。而且,我觉得你们两个人之间,如果要更进一步深化彼此之间的牵绊,她所隐藏的真实面貌迟早要由她自己对你坦白的。因此这次发生的冲击,你们两人迟早都会碰到,是避不开的。其实这个问题跟自己的恋人拥有诡异的兴趣差不了多少啦。」

学姊说着提起了手里一直把玩着的茶杯,一口气将冷掉的咖啡饮尽,随后便带着锐利的眼光盯着我看。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我没有头绪。」

「那是指你无法理解那个叫做西周澪的女生这个问题吧?我要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处理『你的感情』啦。」

「可是现在的她可能已经不是之前的她了,我究竟该如何看待又经历一次死亡的她呢?」

「谁说她死了?」

「这」

「那个叫做西周澪的女生死过一次,然后又复活了,对,这的确是一个令人费解的体验,不过这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她将自己隐藏起来的真实面貌』暴露在你的面前而已。一旦某人极力隐瞒的事实被他人知道了,也许知道事实真相的人会觉得失望,或者觉得自己遭到对方背叛。不过我们可以打个比方,将真实面貌暴露给对方的人,其实对知道他的真实面貌的那个人来说,不也等于经历了一次《死亡》?我们不是可以常常听到某人对断绝往来的另一个人批评说:他已经死了。不是吗?所以,单凭你的一己之见,其实早就可以将《死亡》以及《复生》的命运加诸到你所接触的对象身上了。

换句话说,西周澪的生死是由你决定的。」

学姊将她的见解在这里划下句点。

她的说法其实近乎诡辩,然而却充满了她所体验过的真理。蕴藏其间的深刻意涵,比起诉诸言词的话语更为贴切地展示了学姊自己的人生哲学,她将这般深刻的思绪倾注于视线中,饶富深意地凝望着我。那一对温润的眼眸不疾不徐地在我身上巡梭着,意图看穿我的思绪。

窗子喀嗒喀嗒地摇晃着,风雨声中回响着大气的震荡。暴风雨的呼吸宛如仪式中的祝祷,一字一句缓慢轻柔地层层交叠、慢慢沉淀。我是一只被残败枯叶包覆的虫蛹,瑟缩在自己的躯壳里头战战兢兢地留意外界的模样。

为何我的胸口如此苦闷?

毫无疑问,原因出在澪的身上。回首邂逅了澪之后的那些日子里。她的身影占据了我所有思绪。在她身边读书让我得到安适;当她主动找我攀谈让我觉得开心;言谈之中,她为我筑起一个祥和的世界;我在家里等她来访、因为和她约会而紧张,没有她的每一刻都让我觉得痛

苦。她死了如学姊所说,她苦苦掩饰的『真实面貌』涌现,将我的思绪打入了千头万绪的浑沌之中为什么?我清楚知道她是让我陷入狂乱的症结,却不知道她到底为何能够如此轻易撼动我的心绪。

理由其实单纯得很。

「学姊」

「嗯?」

「我喜欢澪。」

「你还真不害臊。」

「是,因为我喜欢她。」

「是喜欢吗?还是爱?喜欢跟爱不一样哦!」

「是爱。」

「一见钟情?」

「对,我对她一见钟情。」

「还真是青春呀。」

「嗯,是吧。」

「现在也还爱她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去找她,我得去确定我对她的情感。」

「这是你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罗?」

「对,这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

学姊听完我说的话便站了起来,走出房间后不久又折了回来。她将我那套放在烘衣机里烘过的制服给抱了进来。

「既然如此,那就现在快去。如果你所说的一切全都属实,那么她现在的情况可是非常危险呢。」

「咦?」

「你忘了吗?那个叫做西周的女生是怎么死的?」

「!」

对了!我一直到刚刚都将整件事的异常状况放在澪的身上,却没有注意到最危险的事她是被杀死的!

「如果这件事只是普通的阻街杀人魔干的,那么应该会引起很大的骚动,然而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警方仍没有针对这个事件作出什么反应。听你说自己窝在家里将近两周了,不过期间我并没有看到媒体报导阻街杀人魔的相关新闻,顶多只有街头巷尾谈论起类似的意外事件罢了。所以这件事可能跟那个叫澪的女生拥有的特殊身分有关。不过即便如此,以这件事背后操

弄所有相关讯息的幕后组织来看,他们控制媒体的能力也未免强大得吓人。如果他们打算将这件事情当成『普通的犯罪事件』加以掩饰,那么他们大可让媒体将这件事塑造成被害者遭阻冲杀人魔袭击,陷入险境,不过最后还是捡回了性命,然而他们并没有这么做。换句话说,西周澪被杀的事件还没有结束,我想警察之所以完全没有动作的原因,大概也是为了让那个『组织』便于行事吧相坂。」

学姊说着取出了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抛给了我,那是我的手机。接到之后我随即拨出了澪的号码,即便手机前一刻跟我一起挨过了大半天的风雨,此时却依旧得以正常运作。然而,对方的手机却没有回应,话筒里传出一个声音平板的女性,带着公式化的口吻叙述手机没有接通的状况。我接着又拨电话到澪的家里,不过不论我等了又等,却始终不见有人回应。

「学姊」

「要出发了吗?」

「是。」

听到我的回答,学姊便将半干的制服扔了过来。我将手伸进袖子里,正站起来要穿裤子的时候,才想到自己刚才一直都只穿了一件T恤跟四角裤,顿时血液全涌上了颈部,整张脸面红耳赤。

「你别在意啦,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看了我的反应,学姊马上丢出一句问题发言。不过我没有揶揄她,因为只怕到头来遭殃的还是自己。再说,我也没有时间了。于是我便简单地跟学姊道了谢,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带给我的麻烦可多了,这个你带着。」

她说着便将一只带着银光的东西扔了过来,它在空中画出漂亮的抛物线,正对着我的脑门飞来。我侧过身子,伸出右手抓住了它一个宛如七刃剑般的金属片。

「那是一辆黑红相间的竞速脚踏车钥匙,就停在房子前面,密码锁的号码是O901。」

「我会买蛋糕来的。」

学姊的生日就是九月一日。

「我要巧克力的哦。」

我再次向学姊行了礼,我欠她的,无论我做什么也还不起了。她不但愿意陪我谈论这些听来愚蠢至极的事情,更把我的事情当成是她自己的事一般,谨慎细心地开导我,如果有时间,我大概会花上一个小时跪在她的面前致谢,不过现在的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我想我现在对她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把这件事给办好。

我抬起头,在狂风呼啸的夜里朝着风雨中走去。

没有不会枯萎的花,但有不会绽放的花。兔子先生牵着爱丽丝的手,两人一起朝仙境奔跑。

世间就是如此彻底地不公平。梦永不醒来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2

我从学姊的住处飞奔出去,笔直赶往澪的家里。借来的脚踏车踏板在我脚下拼命回转,带动两个轮轴,快速碾过这个被雨水染成灰色的街道。我这两个礼拜下来,几乎都窝在自己房间里面,完全没有注意气象报告,不过看来这个台风实在具有不小的威力。脚踏车从邻近车站的公寓驶过了商店街,沿途每家店全都大门深锁,呈现一片极为荒凉的景象。从学姊住处穿出来的制服也在瞬间被雨打得尽湿,让我对于特地跑到投币式洗衣店里帮我烘乾衣物的学姊有些愧疚。雨水在强风中化成无数的炮火,横向打在我的身上,仿佛一张无形的网试图阻拦我的去路,不过我一点也不以为意。

我的体内涌出一股炙热的能量,绝不输给冰冷的雨水,滚烫地翻腾着我的心脏与热血,将养分带到我的脑部与身体各处,它让我的双足得以不顾一切不断摆动。我感受到了心里的渴望与外在行为之间,前所未有的一致性让我身心合而为一。

我来到了澪的家,二楼没有开灯,不过一楼房里传来明亮的光线,让我知道有人待在里面。我带着些许不安,按下了门口的电钤。铃声持续了一会儿之后停歇,玄关也在不久后打开。澪的父母带着比起白天更为憔悴的脸庞出来应门。

「澪!」

他们叫着自己女儿的名字,看到是我之后,却没办法立即收起脸上槁木死灰的表情,在紧张与失魂落魄的情绪中摇摆不定。

「和也同学」

「澪现在在哪里呢?」

眼看对方似乎打算问我为何来此,我便先一步盖过了他们还没出口的言词,带着有些尖锐的视线提出质问。对方受到震慑,似乎想要蒙混过去却找不到方法,他们带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看着我。

「她不在。我们不知道她人究竟到哪儿去了。当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就连她的影子也没看到,只有她爱用的刀子还留在房间里面」

听完澪的父亲答话,我便转过身去,却被澪的母亲出声叫住。

「和也同学你刚刚也有打电话过来吧?如果你知道澪现在在哪里,见了她打算怎么做呢?」

我侧过头,透过自己的肩膀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深锁,仔细地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我想她的眼神可以用瞪视加以形容。

「我不知道。」

「我想小女现在不会想要见你才对。」

在风雨逐渐转弱的时刻,澪的母亲声音听来格外清楚。

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台风眼了吧,原本不知是为了愤怒或是悲伤而咆哮的天空,此时忽然间归于平静,张开一张纤细得彷佛随时会被刺穿的大气屏障。

「澪很喜欢你,我们都很清楚她对你抱持着爱慕之情,所以她现在应该不会想见你才对,我们也不希望你去找她。请你不要再继续伤害她了!」

「如果我会使她受伤的话,那么我更是非见她不可了。」

我此时才又重新转头面对澪的父母。

「澪根本一点都不害怕受伤。对她来说『受伤』就是『活着的证明』,这也是她割腕自残的原因。所以她其实渴望自己的鲜血,因为她必须藉此支撑她那颗处在崩溃边缘的心灵。

她的心理状态现在非常危险,甚至可能希望自己就此崩溃,所以我非去找她不可,即便我们将会因此而互相伤害,我也一定得要找到她。因为我们得要证明即便遍体鳞伤,我们还是可以藉着伤痛得到我们所必须仰赖的某种东西。

我非得找到她不可。」

命运女神手中的纺纱虽是无色而透明的,不过系在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却呈现浓烈的鲜红色。因为人们若非藉助血缘或伤口,根本不可能建立彼此之间的关联性,没有那种可以省去鲜血而建立的羁绊。

反过来说,经由鲜血而得以维系的牵绊,绝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而切断,即便想要切割开

来也绝非易事,因此,我非得再与澪见一次面不可。

面对我坚定的语气,澪的父母露出惊讶的表情,显得哑口无言,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异象一般。我背过身去,正打算跨出我的脚步却被一个恼人的声音再次打断。

我不禁咋舌。

那声音是放在我制服口袋里的手机,铃声是良雨擅自帮我设定好的。我将这只开盖式的手机翻开,看到发话人的名字『高见明』三个字在萤幕上不断闪烁。我本想装作没看见,便将手机阖上放回口袋,不过想想他大概不会死心,所以只好按下了通话钮。

『嗨~』

「明,不好意思,我现在没空跟你讲电话,等我晚一点有空再回拨给你好吗?」

『为了让你能早一点闲下来,我有个对你而言非常重要的情报得先告诉你,是关于西周的消息。』

「咦?」

『我本以为打听到她人在何处会很麻烦,不过运气不错,加上她的长相在学校里面可说是无人不知,所以虽然侥幸,但打听起来却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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