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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翅田大介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够了,看来你已经彻底被他骗了。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摆在事实面前根本没有立足点,也没有任何意义,我看我还是趁早让你清醒过来吧。」

我根据瞬间反应,连忙把澪推开,向后拉出的空间中划过一道银色的轨迹。对方突如其来的袭击之后,接着又是一刀朝着屈膝跪地的我攻了过来。

「相坂、相坂和也!」

澪的惊叫声,被高分贝的金属撞击声盖了过去。西田后退,因为我手中握有足以跟他抗衡

的武器。

那是一把带有黑色刀柄的利刃,亦即澪惯用的那把登山刀。是我在离开澪的家时,为了防身而带的。

「你这样很危险哦,不习惯用刀的人,把刀子带在身上不太好呀。」

西田伸出握刀的手腕,微微侧身对我摆开架式。这种架势很明显是用惯刀子的人,动作中没有一点点破绽。即便我不懂什么武术的形和意,却仍旧可以从他的架势中读出那般行云流水的气势。相较之下,我既没有武术相关的嗜好,也没有加入任何运动社团,只是个连打架经验都没有的外行人。尽管我自己并不是没有运动神经,然而却也没有特别擅长的项目。因此,这场对决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优势,如果客观条件相同,我的胜算微乎其微。

「我要攻击罗!」

西田拿刀朝我扑了过来,动作中没有丝毫犹豫。这样的表现让人感受到他早已习惯杀伤别人。

「呜哇啊!」

我翻身闪过了朝我侧腹部直贯过来的刀尖。这并非基于我优越的运动神经使然,而是关乎性命的危机反应。

「哈哈哈!真有趣!」

横向挥击的刀刃,接着又擦过了我的额头。

「呜!」

尖锐的痛楚让我不禁发出呻吟。

「真丢脸,伤口很浅吧!」

跟着他嗤笑过后,迎来的又是一记冲撞,即便攻击方式单纯。却也因此让我无法避开。我的胸口受到撞击,整个人被撞得倒在地上翻了一圈。

我趴在地上,身上沾满了尘土,奸不容易才又用手撑起了身体得以喘息。似乎是嘴唇破了,吐出的口水中,夹带红红的血液。

我根本无力回击,光是闪躲对手手中的刀刃早已分身乏术。

「你会不会太难看啦?想必你也这么想吧?」

确实如此。

「哈哈哈!真是的!拜托你滚远一点吧!我们的世界可不是你这种一般老百姓可以插手过问的啦!」

我瞟了一下身边的状况。此时澪已经退到了顶楼的墙边,带着忐忑不安的神情注视着我。

西田站在顶楼入口的门前,似乎完全没有打算让我们逃走的意思。现在的他正抬头对着高挂在天上的下弦月高声发出狂笑。最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是,即便在这种状况下,他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这般僵硬的脸庞,却吐出如此灰色的愉悦笑声,直教人联想到一具坏掉的人偶。

「死后复生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像你这种人肯定不会了解。」

相较于他好整以暇的说话方式,我则是拼了命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我想大概就跟遭逢意外,而从昏睡中惊醒的伤患感觉一样吧?虽然我们自己不会意识到两者之间的差异,不过这中间还是存在着明显的差距。」

哈哈他以夸张的动作,彷佛要对天空咆哮一般,忽然加大了音量。

「是『眼睛』啦!眼睛、眼睛、眼睛!哈哈哈!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就好像怪物或幽灵一样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好比发条故障而空转的人偶般,发出狂笑。

这笑仿佛诅咒着自己的命运,亦彷佛是对自己的轻蔑与嗤笑。

他扭动着身体,不断发出颤抖;下颚张开得仿佛要将身体里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般,不断发出狂笑。他不自觉地后仰,脊椎弯曲的幅度好似要将身体折断。现在的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不过此时他的面容,肯定无法继续维持面具般工整的模样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出入意料的时刻中断。西田不发一语,动也不动地整个人沉寂了下来。

我带着困惑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旁的澪也不敢将视线移开。

「无聊。」

在两双目光的注视之下,西田忽然又挺起身子,睨起了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我们。他脸上那一张宛如大理石雕一般面无表情的脸庞,此时唯独一双眼睛溢出了澎湃的情绪。

「无聊、无聊、无聊!真是太无聊了!那种态度终究只是你们这些没有不死之身的凡夫俗子、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嫉妒心罢了!岂有将我排挤在群体之外的道理!『你不是应该死了吗?』『你的脑髓不是整个洒出来了吗?』『既然都变成那种样子,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人就这么事不关己,如此轻松地把我当成了怪物,我那些朋友,甚至连把我搞成这副德行的父母亲,也把我当成瑕疵品看待!难道我原本的模样比较好吗?后来出问题了,是因为我只是个膺品?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

西田的眼眶渗出了泪水,自己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表情和言行显得格格不入。

「能不能请你停手?」

「」

他的笑声忽然静止下来。

「尽管我不会将同情这般轻率的言词随便就丢出口,不过我想你的不幸至少有百分之一我

可以感受。所以事态发展至此,其实我也没办法打从心底对你感到愤恨。当然,你伤害了澪,这点我不可能原谅你,不过我想你应该清楚,即便人与人之间拥有『同样的特质』,也不可能彼此相互理解。所以请你收手吧。现在收手的话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怎样?如果那个女人终究跟我『不一样』的话,我只要再找其他女人就好。不过如果那个女人拒绝我,我又怎么会放过她呢?她侮辱了我,即便只有千分之一,我也一定要让她尝尽这种痛苦,彻底地侵犯她,让她忏悔求饶,然后在她发狂崩溃之后,再将她杀死到没办法复活为止。即便我们拥有B.R.A.I.N.complex,不过只要将蓄积神经情报的晶片破坏四成以上,就不可能复活了。相坂和也,我会让你变成一个重复检讨着自己的思考究竟如何肤浅的播放机,然后用你那吐出甜言蜜语的臭嘴,持续对她极尽辱骂之能事。而我,则会把你当作我真正的同类,在一旁好好监赏你的模样。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这时才领悟到,要让他收手是不可能的事,他不可能就此罢休。要制止一个像他这样用疯狂维系自我的男人,是不可能办到的事,他为了保持自我,不可能就此罢手。

「我懂了。」

我举起右手,将刀提到了腰际。既然双方实力存在着不小的差距,那我只好来个玉石俱焚,先用身体冲撞、让对方失去平衡,接着再挥刀取他性命。

「哦?看来你似乎已经想好战略了嘛,呵呵,我得对你这种气魄表示敬意,我改变主意

了,我就让你死得轻松一点吧。」

对方似乎也感受到我的觉悟,再次架起了手中的长刀。右手中的刀刃,自然垂到了腰间,将左手拉到了面前,一副打算正面迎击的模样。

老实说,我的脚正在发抖。因为我正打算杀掉眼前这个家伙。如果是前一阵子的我,根本不可能会去想这种事。我从没有认真跟别人打过架,更别说是这种能够死而复生的对手了。毕竟我不曾经历过如此澎湃的感情,从没有这么想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此时我的思绪异常冷静。也许是这般超乎预期的事态。早已麻痹了我的神经;或者该说如此激昂的心绪,让平常缺乏耐性的我脱胎换骨;又或者只是人类处在必要的状况下,本身就会化身成为冷酷无比的杀人魔;再不然就是连我本人也不愿深入思考的可能性我,也许生来就是一个对于痛下杀手不会感到任何愧疚的人,是个没有人性的异质性存在。果真如此,那么比起眼前的西田贵流,也许我才是个更加危险的杀人魔。

「等一下。」

澪的声音从身后传人我的耳中。她来到我的身边,带着以往放学后专注地看着书本的严肃表情注视着我。

「我去。」

「什么?」

「即便我死,也可以复生。所以让我先去。我会为你拖延时间,请你先走。」

「澪。」

「这才是比较合理的思考方式。」

「你错了。」

此时的我绝不愿轻易地将视线从西田身上移开,因此只有小幅度地转头侧到澪的方向。

「澪,这种想法不对。先不论死亡或被杀的问题,人类本身其实是一种反应痛觉的生物,因此会对受伤感到恐惧。所以可以积极面对伤痛的心理状态,是一种扭曲且不自然的现象。即便你的理性得以接受自己生理上的特质,却不可能压抑自己害怕受伤的心理。」

「那你又如何呢?现在的你」

「因为这种情况,对我而言是有必要的。」

我害怕受伤,不过自己身上的伤痛,却远远不及重要的人受伤无论是有形或无形的来得让人害怕。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澪的死亡让我清楚理解到自己这种想法。

我无法否定伤痛落在自己身上的价值,但也一样无法给予肯定。面对这种矛盾的价值观,我终究不认为,自己应该如此轻率地为它妄下定论绝不。

我伸脚绊住了她,在她跌倒以前,自己先一口气冲了出去。此时西田没有任何反应。冷静沉着地维持原来的架势。

双方之间的距离飞快地遭到压缩。西田使出充满气势的动作,挥刀直朝我的左胸袭来。那是一记由下而上的刺击,精确地瞄准肋骨、心脏位置进攻却在贯穿心窝的前一刻停顿了动作。

西田的表情此时首次出现剧烈的反应。他瞠目结舌,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我的刀尖没有放过这个空隙,协同肩膀对准西田颜面的撞击,笔直往对手的侧腹部挥了出去。我跟西田撞在一起,一同翻倒在地上。我跌在顶楼的地板上,西田则摔入顶楼入口的门内。

「痛。」

我强忍着身上的擦伤,试图站起身子,却因为双脚不听使唤,而屈膝跌坐到地上。直到这一刻起,我的双腿才受到恐惧的侵袭而瘫软。

「和也!」

澪不顾前一刻被我绊倒的疼痛,没命似的朝我奔来。她非常介意地将注意力投射到了插在我胸口的刀刃上。

「别担心,刺到我的只有一点点的刀尖部分而已。」

我将插在我心脏位置正确来说是被我固定在心脏位置的一本小说上的刀刃拔了出来,连同刀尖沾染的鲜血,一起扔进了顶楼入口的楼梯间内。

在我带着刀出来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而顺便将一本小说也藏入了自己胸口。我用胶带将小说固定在心脏位置,当作克难的紧急防护措施。原本我只将它当作缓和自己不安情绪的准备动作,却因为西田的用刀技巧过于精湛而派上用场。

「」

紧张的时刻过去,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一种促使肉体脱离意识的无尽悔恨。即便对手抱着杀意而来;即便这个状况在所难免。我终究是杀了人了。

「和也,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可是你在哭呢。」

澪的话说出口,让我察觉到自己脸上滑过了滚烫的泪水。当我伸手确认脸上这般炙热的思绪,更是激动得泪水源源不绝地溢出了眼眶。

「原来如此。我真的杀了人。」

热泪模糊了视线。我看着自己不断颤抖的双手。手上没有沾染到对方的鲜血。大概是因为彼此的接触,仅有我用身体冲撞西田的那一瞬间。然而我的眼泪却仿佛责怪我的恶行,不断滑落到我的掌中,润湿了我的双手。

「澪我杀了人。」

「」

澪用她的双手将我紧拥在怀中。我在温暖的怀抱里,感觉到炙热的泪液,夹带着声声抱歉,不断地从她的脸庞滑落。她也忍不住哭了。

杀了人的自己,让我觉得恐惧。即便西田跟澪一样,都能藉助更换脑和身体等器官而再生,却没办法带给我任何慰藉;对人痛下杀手的行为让我觉得寒颤。理应如此。只因我的双手创造出了『死亡』。这个无可非议的事实,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

我错了吗?

我靠在澪那纤细的身上如此想着。

即便『死亡』带给人类如此巨大的影响,我却没有多加思考,刻意忽略死亡、说我无法理解。这对于澪与西田这样的人而言,难道不是一种侮辱?一想到这里我便不寒而栗。

从这个角度来看,应用在澪身上的先端技术,B.R.A.I.N.complex真正恐怖的地方也许不是泯灭人性、强行加诸这种科技在别人身上这点而是将『死亡』的意义,因为技术本身而被稀释掉,这个问题吧。

正因为死亡无法重来,是人生中最后失去一切的结束,人们才懂得藉助道德与法律,限制杀人行径、保护所有的生命。然而一旦死亡变成可以挽回的结果呢?

一旦这种死而复生的技术得以实现,那么杀人这种可怕的行为、将人格与人性完全否定的侵略行为,是否会变成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呢?

虽然我杀了人,也为取人性命这种行为感到恐惧。不过一旦西田再度复活出现在我面前,就连『杀人』这种行为成立与否,也因此而变得暧昧不清了。就好像澪因为自己的生命变得暧昧不清而割腕自残一样,『杀人』这种行为是否也会因此而变得习以为常呢?

从这个角度来看,重点不是让人类的存在变得暧昧,而是让『死亡』变得暧昧,才是真正的问题

「你这家伙痛下杀手之后,却没确认我的生命迹象,只是一味地认为我已经死了。难道你不觉得自己这种反应,既幸福又愚蠢吗?」

始终沉醉在自己思考里头的我,在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声音之前,都没有察觉到西田又爬了起来。将我抱在怀里的澪,同样露出惊讶的表情。

西田带着痛苦的呼吸,刺穿腹部的刀刃仍旧插在他的身上,而他手中则握着那把自己的刀,为了做出足以致命的攻击,而反手握住刀刃,朝着澪的颜面刺了下来。我伸长了手腕拼命地想要挡住那把凶刀。

「呜哇!」

此时穿过我手腕的触觉并非痛楚,不是带给人类警讯的剧痛,而是无情的剧烈冲击;这阵冲击撼动了我体内所有的神经,让我的身体因痉挛而无法自由行动。

「卡在骨头上了吗?」

西田松开贯穿我右手掌的刀刃,带着踉舱的步伐,摇摇晃晃地靠在顶楼的围栏边。

「人是不会因为遭到利器刺伤,而轻易死掉的。像刀子这种小东西,即使贯穿人类的要害也不会这么简单致死;既然用刀剠,就得在刺进人体之后不断翻搅,这么一来伤口就会严重撕裂,将体内的重要器官破坏殆尽,而无法修护。」

「呜、啊!啊」

对于西田的言词我根本无法应对。身体不断摆动,而我却无法用意志加以制止。澪用她纤细奢华的身体抱住了我被刀刃贯穿的手腕。即便喷出的血液染红了她的全身,她也完全没打算松手。失控的身体此时终于下静下来,夹在我右手掌中的异物,制造出了强烈的脉动,连同难以忍受的剧痛直贯我的心窝。

「呵,如果马上止血的话,应该可以得救吧。找个东西在他的手肘位置紧紧绑起来就好了。」

面对西田的指示,澪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也连忙将自己衣服上的蕾丝与领巾扯破,缠在我的右手肘上,试图帮我止血。尽管疼痛依旧没有减轻,伤口的渗血量却明显减少许多也许是因为能流得出来的血也没有那么多了。

「唉,你真是不简单。虽然用刀的方式像个外行人,不过却能准确地刺中我的腹部。你看,我的下半身已经整个染成红色了。这么一来我大概非死不可了。」

西田不顾自己伤口不断淌血,依旧自顾自地叨叨念个没完,看来他还没有被伤势逼入绝境;至少应该还有能力对一个承受不了痛楚、不断呻吟的人,施予最后一击。

「如果我也把腹部的血止住的话,也许能够得救吧。不过是不是真能如愿就很难说了,所以我想我还是就这么安静地死掉好了。不过」

西田耸耸肩,接着开始攀上身后的围栏他先是单脚跨上高约一百公分多一点的围栏(大概是人的腰部位置),然后整个人站了上去。

「我才不要死在你这种伪善者的手中。我会自己杀死自己;无论是我身上的痛楚,或者是降临在我身上的死亡,全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东西。」

他在最后一刻像个优雅的绅士一般像我们答礼,然后用他早已浸润在鲜血之中的双足,从围栏上向外一跃而下。在他消失在我们的眼中的前一刻,我仿佛看到他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庞露出了微笑。

「」

这真是令人意外的结局.

也许是眼前宛如谢幕一般,缓和了紧张情绪的释然,让我整个人放松下来,意识便旋即沉入了黑暗之中。在意识坠入深渊的过程中,我听到澪未曾间断的呼唤

第一卷 Case of Mio Inter Cut

InterCut

晨光乍现。虽然今天的天气跟暴风雨歇止、台风离境也有相当大的关系,但即便抽掉这层影响,今天的晨曦也真的是美得吓人。天空的颜色呈现清澄的靛色,受到阳光强弱不同的影响,蔚蓝的天空朝向东边的地平线,画出了一道美丽的渐层,在天边染上橙红色的光彩;堪称是由大自然所挥毫的、既壮阔又精致的画作。

以人生尽头的最后风景而言,实在是很罗曼蒂克。

西田的心里非常平静。即便经历过二度死亡的经验,这还是他第一次尝到如此祥和的生命终结方式。第一次的意外事故就不用提了,再来自杀的时候则让他有种急切的感受。然而这次不同,无论是插在腰上的刀或者是伤口上渗出来的血,他都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早晨带点虚无梦幻气息的光线,照在西田的脸上。此时他的脸庞,早已没有先前那般凶神恶煞的狂气、怒不可遏的愤恨,看来只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他的脸庞望着天空,此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倒置的人影。

「早安,西田贵流。」

「嗯,是你呀。」

西田面对眼前忽然出现的少女露出微笑。

「早啊,O01。我也在找你呢。不过完全找不到你的任何消息没想到你竟然会在这种地方。」

「你现在就死,会不会太早啦,004?竟然做出这种蠢事出来。」

「不,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不用为任何事情挂心,安详地死去。」

0O1,沙姬部岬,看着毫无畏惧地吐出死亡二字的西田,不禁侧着头感到不解。

「你这么希望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你呢?你又怎么想?在我看到的实验记录里面,你已经死了五次,其中还有四次是自杀死的呢。你不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存在吗?」

「我想过了,不断思考、找出了答案;只要我们重新正视活在当下的自己,就会发现其实问题根本没那么严重。那些被复制出来的经验跟知识,造就了此时此刻的我。那么『我』就是我而已;既非过去或未来的任何人,是只属于此时此刻的我。」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想,大家就轻松了。不过其实多数人都是从别人眼中投射出自己的影子,藉此认识自己。人死是不能复生的。所以人终究不应该拥有复活的能力。」

「」

沙姬部没有回话。在她的观念里面,到头来只有自己可以定义自己。因此,无论是从别人

身上投射出来的自我认识,或者是自己实际遭逢过的经历,一切都还是得要尊重自己所下的判断。即便如此

「你真是个可悲的人。」

她不得不为此发出感叹。

人是活生生的,无论遇上什么样的痛苦,也都渴望多活一秒。这是因为任谁都对死亡感到恐惧。所以人们苟延残喘,只为留下自己曾经存在过的证据;无论创作、事业、思想,甚至是牵绊都是。当人可以接受死亡的时候,那必将是他们已经与死亡所带来的恐惧做出妥协、是已经得以证明自己活过的时候。然而眼前的少年,却在没有留下任何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之前,便一味地渴求死亡;他以自己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证明的这个结果定义自己,并且接受死亡。这难道不是足以让人感到悲哀的结果?

「你明明就可以像那个叫做澪的女生一样,选择一个更轻松的人生的。」

「不可能的。」

西田露出浅浅的笑容。过去驱使他行使自我意志的关键要素,此刻早已消失,脸上终于取回了常人该有的表情。

「因为我身边没有像他这样的人在嘛。如果我身边有个像他这么忠于自己、什么事都自作主张的人在,也许我今天就会不一样了吧」

「」

「唉,至少我最后算是解脱了。真的我很快乐」

西田说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景象让沙姬部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这名少年大概不可能再从黄泉异界回到这个世界了。即便他是先端科技的临床实验体,若没有『双亲』的认可,是不会让他们复活的。他酿成了这般骇人听闻的事件,想必他的双亲也会认为这个孩子十分危险。如此一来,西田贵流这次真要面临真正的『死亡』了。

「结束了吗?」

这个声音来自暗处。唐突的发言并没有让沙姬部觉得惊讶,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去。

他穿着一身黑衣,戴着一脸宛如面具般的浅笑;他是这个实验的企画兼观察者,是个负责指导这个实验的人,也是最后收拾残局的负责人,黑威兼互。此时此刻他带着数名部属,终于从幕后现身。

「好久不见,沙姬部不,真部岬小姐。没想到您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在打招呼之前,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呢?」

「您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到屋顶上去了。无论是我们的实验对象,还是你那位可爱的学弟,我们都会好好照顾的。这场愚昧的骚动已经到此结束了。」

真部不屑地哼了一声。

「当我调查那个叫做相坂和也的少年时,意外查出了跟您有关的情报还真让我吓了一跳。没想到『我们』大股东早已不知去向的千金小姐B.R.A.I.N.complex的第一号实验体,竟然也跟他扯上关系。这还真是晴天霹雳呀。」

「明明已经知道了却闷不吭声,难道你也把我当成了这场戏的其中一枚棋子不成?」

「怎么会呢?我们没出手,只是因为没有那个余力而已呀。」

这句话让真部带着怀疑的目光紧紧盯着黑威。

「黑威,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所谓的这么做,指的是什么?」

「根据我的调查,你们所做的实验不止是让死人复生而已,还有根据人工酵素制造得以延长生命的肉体、利用复制脑之间的共鸣制造记忆阵列的效果。换句话说,你们根本就在进行『不老不死』的实验;让人类维持同一个面貌、永远活在这个世上,究竟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呢?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员工而已呀。追求不老不死的技术背后,真正的动机何在,这点跟我们这种负责执行的组员是没有一点关系的。不过话说回来,想要追求永恒生命的人比比皆是呢。即便这种成就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有人需要它,那么它便会被赋予追求的价值了,不是吗?」

「」

「唉呀呀,对了。话说你的学弟。也是相坂和也的朋友,好像叫做高见明吧?因为他在附近到处乱晃,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已经将他抓起来了。一旦我们对他的记忆进行整合之后,就会放他回去。」

「这样吗?」

这么说来可连累到明了真部不禁如此后悔着。不过致使他遭遇这种境遇的,正是连真部也忍不住想要大力称赞他的情报收集能力。真部依旧觉得还好有请他帮忙。她是指导明如何掌握情报的老师,明的成长让她觉得骄傲。然后

「我要走了。如果抓不到我让你觉得麻烦的话,就去跟我的叔叔说去。」

她已经没有话要问黑威,想必黑威也不会再提供她任何额外的资讯了。既然和也没事,真部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您不回父亲那儿吗?」

眼看真部挥了手掉头就走,黑威还是出口要她留步。

真部侧着头,瞟了黑威一眼。这名随时都可以在必要时刻出现的男子,脸上依旧挂着没有新意的一号表情。就真部所认识的他,从没有出现过微笑以外的模样。

「父女吵架,先低头就是输家。」

「呵呵,您的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丢下对方带着笑容吐出的词句,真部沙姬部岬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归途。回家的路上,她曾经一度短暂地对着终于带着祥和表情进入长眠的少年,致上深刻的默哀祈祷。

没有不会枯萎的花,但有不会绽放的花。兔子先生牵着爱丽丝的手,两人一起朝仙境奔跑。

世间就是如此彻底地不公平。梦永不醒来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第一卷 Case of Mio Last Cut 伤痕

LastCut伤痕

在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最让我觉得惊讶的是,澪和杉野正在我的眼前亲密地闲聊着。

她们好像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般,没有具体的话题,只是随心所欲地想到什么便聊什么。看到那张原本只属于我的笑容,此时却对着别人绽放,让我心里梢梢涌上一股醋意。然而一旦看到澪的脸上带着羞怯的笑靥,我也终于姻一然地为她感到高兴。

杉野来探望我,她看到澪手上的伤痕,似乎跟她谈起了自己的经历。她们好像也约好了时间、地点,打算两个女生一起出游。

当西田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后,澪的双亲参与的组织便派人赶到现场,将我们两人带回去安置。我的伤势虽然严重,不过因为紧急处理得当,终究没有陷入险境。只是因为手腕的神经受到严重伤害,在一般的治疗方式下,肯定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不过那是在一般的治疗方式下啦。」

身着白衣的澪的双亲最后加上这么一句但书。

他们利用B.R.A.I.N.complex计划里的再生技术,让我的神经细胞得以恢复原有的模样。现在我的右手包上了绷带跟石膏,以密封的方式固定着如果酱般的培养液,液中包含了与我的身体完全一样的前躯细胞。

「上级好像早就考虑过这种事一样,马上就下达了许可令,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连你的再生用前躯细胞都准备好了。」

澪父亲为我解说的时候,脸上带着些许的歉意。

他说,当他对负责监视组织的研究人员黑威,提出了这般要求时,黑威便马上拿出了我的再生用细胞给他。虽然将已经分化的细胞『初始化』成万能细胞的技术,已经得到肯定(只限于『组织』之中),不过若要从头准备一个人已初始化的万能细胞,是需要时间的。换句话说,他们早已准备好我的再生用细胞这件事,其实也间接说明了,黑威早就料到我会受伤了。

我被带到跟『他们』拥有合作关系的医院,后来好像整整在个人病房里睡了三天三夜。这是一间在隔壁城镇里头相当有名的私人医院,是由一个叫做真部集团的跨国性企业集团所经营的医院。这间医院拥有母集团的主要事业领域,即多方面的医药技术支援,因而在医疗成果上层现了高水准的表现,闻名遐迩。这个『组织』竟然可以搭上这般大规模的企业集团,不免让人对于他们深不可测的影响力,有着更多的想像空间。

「我们对你的感谢真的难以言表。」

澪的母亲泪眼盈眶,对我低头道谢。她就维持这样的姿势开始对我说起自己家里的过去:

「我们我跟外子以前提出的《生命工学阵列式记忆细胞群》,即B.R.A.I.N.complex学说被医学界视为异端,而遭到学会放逐,无法在正常社会中找到栖身之处。后来『组织』找上我们,希望赞助我们的研究。我们没有确认对方的真实身分,便投身于研究之中。我跟外子由于自己独断独行的判断,而让刚出生的澪成为了实验体。不过这种作法,终究只是我们自作主张而罔顾澪的想法,根本没考虑到它可能变成澪的重担。很讽刺的,让我们了解到这点的,正是

我们加诸在浑身上的B.R.A.I.N.complex发挥功效的时候、也就是两年前澪复活的时候。澪在自己的『死亡』被我们开发的技术否定的同时,也开始否定了『自己的存在』。澪原本是个坦率地将喜乐形于脸上的普通少女。然而将所有的感情从她身上夺走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我跟外子。」

他们说着将头抬了起来,视线落在我的病床边。那儿趴着一位整个人累瘫在床边、看来比我更像病人的少女。然而不知道是否是我多心,我总觉得此时她脸上的表情看来十分安详。

「如果你有什么愿望请不要客气,坦率地告诉我们。因为你不仅是小女的恩人,也是我们的恩人。真的非常谢谢你。」

尽管澪的父亲如此说道,我却找不出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我想这是因为包覆着我的手掌温度,已经足以填满我的心灵。

「你看来气色很好嘛。」

住院一个礼拜以后,沙姬部学姊来到我的病房。我对她为何知道我住院的事感到不可思议,不过看到随后明便跟着她进来,我也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真是不得了呢,听说你在抓那个嗑药嗑过头的毒虫时受了伤,总之最后没怎么样真是太好了。」

西田引发的事件,对外公开的说法是由一名具有药瘾的青年所引起的,而我则成了这个事件中的受害者K。这件事被淡化成报纸中地方新闻的一个小篇幅处理,一个我从没有听过的人名成了事件的主嫌,最后更演变成到处都可以听闻到的流言,在学校跟街上口耳相传,然后一下子便被所有人给遗忘了。

我住院的这两个礼拜,给大家的理由是因为我要做详细的精密检查。出院已经是八月中旬左右的事了。实际上我也真的做了各种身体上的检查,所以即便我觉得不满,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来,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学姊说着说着递给我一袋装着不晓得是饼干还是巧克力等点心的塑胶袋。要说这东西适合探病没错,不过对于包装一点也不讲究的这点,则是非常符合学姊的作风。

学姊带来的礼物是澪代我收下来的。她每天都会来医院看我,并且帮我打理一些琐碎的事务。一闲下来我们就会聊聊以前相处的往事,然后安静地看着我们各自的书打发时间。

「哦?啊,你就是西周澪吗?」

学姊带着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绕着澪转了一圈,递出礼物空下了的双手,塞进了裤子两边的口袋,好似不良少女般毫不客气地对澪开口说道:

「嗯,看来你已经接受了原本暧昧不清的自己嘛。」

这句话让澪吓得差点松开提在手上的塑胶袋,慌慌张张地将袋子抱了起来。她跟我初次见到学姊的时候一样,带着一双警戒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生。

「唉呀,我让你紧张起来啦?算了,别在意啦。给你一个建议,暧昧不清绝不是一种不好的事。不过如果你因此而处在原地无法动弹,就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最重要的是,你必须继续行走。不论结果是前进还是倒退,总之只要你停下脚步,你的想法或思绪,都永远只会停留在一个死胡同里面。这么一来,不只是你自己觉得困扰,还会让周遭的人因此感到迷惘。所谓暧昧不清这种状况,其实是高不成低不就,不上不下的状况。不过这种状况里头,还是有足以让你定义自己的要素存在。若要找出这个要素,你就非得前进不可。我看你现在该朝着什么样的目标前进你自己应该很清楚了吧?」

澪瞪大眼睛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对学姊点点头。

学姊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而露出了笑容,随后便抓着一直找我攀谈的明,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走。

「相坂,拜啦!我先跟学姊约会去罗~~」

「你这个半吊子给我住口!我只答应过你要陪你一天而已!要是你把我带到什么无聊的地方去,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才怪!」

学姊的愤怒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怯。她明明就一脸看来还挺愉快的模样。如果是明的话,为了约会肯定是做足了功课才对,他们应该会有个愉快的一天吧。

在学姊跟明离去之后,我跟澪对望了一下,彼此露出了苦笑。

「啊,对了、对了!就算我们把你们两个人丢下来独处,不该做的事情,也不能做哦!」

在房门阖上的前一刻,门外又传来一句调侃,让我跟澪的笑容顿时一起僵在那儿。学姊在门缝中对我们眨了眨眼睛,离开后更让我们担心地一起从门内探头出去确认他们是否真的离开。

「你好啊。」

出院那天,我结束了最后的检查,正打算回到在大厅等我的澪的身边时,忽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转头只见黑威依旧戴着他那宛如塑胶制成的微笑面具,站在我的身后。人来人往的医院白色走廊里头,那一身宛如丧服一般的黑色西装,显得格外醒目。

「如果你有话要说的话,我们就到顶楼去说吧。」

「好啊,我正想这么对你说呢。如果你也愿意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黑威回应之后,我便转身率先往屋顶的方向走去。住院的这几天,我没事就到处乱走,对于到顶楼的最短距离已经了若指掌。

医院的屋顶上,晾着好几床被单迎风不断地摇曳着。看着蔚蓝的天空,走进成片的白色被单大海,给人一种漫步云端的错觉。

屋顶上漆成白色的铁质围栏漫步好似与西田对峙时的环境。不过这边的围栏高度漫步是我身高的两倍,要跨过去是不可能的。透过围栏,一个陌生的街景横在我的面前。这栋建筑位于一个丘陵地上,于是让顶楼的风景更开阔。如果这里盖成住宅区,肯定是价位最高的地段吧。

黑威站在我的右侧,从怀里取出了香烟,不断地按着打火机上的打火装置。那种一百日圆一个的打火机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会用的东西。

「我得再次跟你道歉。因为我们不小心让西田贵流逃过了我们的监视范围,因而酿成这次的事件。真是很不好意思。」

「西田后来怎么样了?」

不管怎么说,西田身上总是拥有死而复生的技术,只要黑威他们做出适当的处置,西田就可以复活了。

「嗯,关于那件事」

黑威口中的香烟终于点着了。由于我先站到了上风处,所以他吐出来的灰烟,顺着风往另一个方向飘去。

「我们找到了他的遗书。」

「遗书?」

「对,用自己的血,写成的遗书。那封遗书当时被握在他的遗体手上,内容写到拒绝我们的再生处置。」

果然。这样的结果非常合理。事后我就不断在想,他引发那个事件,终究不过只是他自杀前的准备而已。当我看到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时脸上那张笑容,始终让我无法摆脱他因达到目的而感到满足的印象。

「对我们来说很遗憾,他的双亲也接受了这样的结果。所以他走了。」

「」

「你在生气吗?你很生气是吧?不过我们也展现了十足的诚意哦!我们不但将我们所拥有的再生技术应用在你身上,还为你担负了所有的医疗费用和特别保险给付。虽然我也觉得这么做还不够就是了。」

我双手紧握,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自己的拳头上。

一笔七位数的款项不知何时汇入了我的户头。他们藉着警察的名义,将这笔款项致予我的家人,并且跟他们说,是警方为了替自己负责看管的罪犯逃走造成伤害而谢罪。

「我们可是真的觉得很抱歉哦!因为那是我们的疏失造成的后果」

「那个疏失」

我恶狠狠地瞪视着不断睁眼说瞎话的黑威。埋藏在我心里的疑问,拜眼前这名男子所赐终于豁然开朗。

「你所说的疏失,真的是无心之过吗?」

「怎么说?」

「像你们这样的组织,怎么可能让一个高中生逃过你们的监视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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