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璟瞥她一眼:“你再破解一段,我就告诉你。”
“……”
暗语这方面,荀绍懂的要比应璟多。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霍江城的教导,尝试将几种法子合在一起破解,居然真译出段通顺的话来。
“原来如此,他们内部生变,段宗青护送首领逃亡东北,要与这收信人会合,之后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荀绍托腮思忖:“他们这一路烧杀抢掠,只怕是故意引来朝廷出兵,刚好借机摆脱追兵。东北有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难道他们要会合的是这二部中的一支?”
应璟想了想:“信中没有称谓,对方是有意隐藏收信人,若是知道此人是谁,想必后面的内容也就迎刃而解了。要不你再试试其他法子?”
荀绍长这么大就没在书房里坐过这么长时间,早受不了了,恨不能将密信给揪成一团扔了,哪里还想再看。
她想起之前的约定,敲着书案道:“我破解出一段了,你该告诉我答案了。”
应璟一夜未眠,又熬到现在,已很疲倦,看向她的眼里都有了血丝:“你真想知道?”
“当然。”
他将纸张一推,灌了口茶:“其实无外乎三样:钱,色,武力。贿赂宠臣,赠送美人,实在不服,或挑拨内斗,或引来重兵。”
荀绍有些意外:“难道你那时得了朝廷很多援助?”
“没有,但美人可以重金买来,军队也可以暗中贿赂。”
“不可能!哪有军队敢私自调动,你给再多钱也没用!”
应璟失笑:“你不信?接受我贿赂最多的便是西北驻军,天高皇帝远,拥兵一方,谁能管得了?全天下就属西北军政最乱。”
“……”
应璟叹气:“彼时我捉襟见肘,望着大漠黄沙都恨不得它们是金子做的才好,方知钱是个好东西啊。”
荀绍还在郁闷,讽刺他道:“所以你现在才这般来者不拒!”
“胡说,谁来者不拒了?钱少的我就不收。”
“……”
应璟一手捶着肩,自嘲地笑笑:“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后悔问了?还以为能学到什么精妙之法,却原来都是些不光彩的手段。”
若是以前,荀绍肯定是这么想的,但如今对他过去有所了解,眼光也少了些偏见。
“我只能说,若换做是我,这样的难事,孤身犯险,未必就能做到,也不是谁靠卑劣手段都能成事的。”
应璟拍了拍手:“荀东观好本事啊,含沙射影,却又句句体谅。”
荀绍暗爽。
暗语的事困难重重,进行地万分艰难,应璟只好派人快马去西北请霍江城入都。
荀绍还不好走人,但应璟事务繁忙,再不能每日耗在书房,她趁机回了趟荀府。
打马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她停下来,就见有人快马加鞭,一阵风似的飞奔过来,到了跟前才看出是周丰意。
“咦,这么巧。”
她笑嘻嘻的,周丰意却有些尴尬,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讪笑着问:“荀大人这段时日过得可好?”
荀绍也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原来周丰容的马车停在那里,她看过去时,掀开的车帘刚刚落下。
“我挺好的啊。”
周丰意欲言又止,许久才道:“我大哥此番脱险,荀大人功劳最大,他如今就要去边疆巡视,我代他向荀大人辞个行吧。”
荀绍朝马车抱了抱拳:“那就祝大将军一路顺风。”说完勒马转身,像是毫无私交,只尽了下属之礼。
周丰意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了口气。
每到年关,往来商旅太多,西北都需严加防范,何况应璟为掩人耳目没用朝廷调令,霍江城实在不好随便走开,但他派人送来了好几册典籍。
其中有一册书是他亲手所录,里面记载了西北一带的异族名字,以及部族里的官衔名称,每个词后面还有各类笔法的化写。
荀绍看了大为惊叹,难怪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原来连旁人不曾注意过的细节也钻研过了。
要仔细比对信中是否有鲜卑姓名或官衔,实在太过繁杂。荀绍叫管家给她找了个会识文断字的帮手来。
管家办事慎重,将应家家臣的儿子找了过来。
应璟晚上回来时,走进书房就见荀绍身旁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二人忙得忘乎所以,脑袋都快挤在一起了也未察觉。
他清清嗓子,少年听到动静,忙起身见礼。
“你回去吧。”
“是。”
荀绍急忙扯住少年衣袖:“诶,事情还没做完呢!”
应璟朝少年使了个眼色,后者哪敢再留,连忙扯出衣袖退出门去了。
他在书案后坐下:“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有哪些?我亲自来看。”
荀绍只好将东西都往他那边挪过去。
一直忙到后半夜,仍旧是大海捞针。荀绍开始想摔笔,后来渐渐精神不振,又要打瞌睡。
应璟见她头一点一点的,往她身边移了移,没多久她就歪在他肩头睡着了。后来睡着睡着,脑袋又滑到他胸口,最后变成躺在他膝上呼呼大睡。
应璟只打算给她小睡一会儿,也就随她舒服了,广袖抬了抬,遮在她头顶,挡了烛火的光亮。
他的视线正落在信中一个字上,又移到书上,往往复复好几次。
“魏?”
作者有话要说: 双十一迟来的小剧场:
①
荀绍:你忽然跟我说涤秋醉的来历,到底什么意思?
应璟:让你提神啊。
荀绍:我怎么觉得你鬼主意那么多,一定另有深意呢?
应璟:深意嘛……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说不准哪天你喝醉醒来,就成别人的人了。
荀绍:……
②
荀绍:那天我和周丰容决裂你肯定在场,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不然我也不至于真劈了诏书啊!
应璟:当时你手里还拿着剑呢。
荀绍:……
☆、二三章
荀绍后来并没有被叫醒,一直睡到半夜,自己觉得不舒服才醒了过来,结果发现自己钻在应璟怀里,手都快搂住他腰了,一个激动坐起身来,头嘭的一下撞到他下巴,各自退开,一个捂下巴,一个抱头,互瞪。
“你趁我睡着干嘛了?”
应璟冷哼:“你说睡就睡,还倒打一耙。”
荀绍正要反驳,他忽然惨叫一声,揉着膝盖道:“啊,我的腿……被你压了几个时辰了,只怕要废了。”
“……”荀绍算他狠,离他远远地坐了。
应璟朝她招招手:“好了,正事要紧,你看看,这信上有个魏字,我怀疑鲜卑与魏国有勾结。”
荀绍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皱眉道:“若真是如此,就不难解释为何会用这么复杂的暗语了。我看还是得把信里的内容解出来。”
应璟摇头:“解出来固然好,但只怕时间拖得太久,对情形不利。”
荀绍想了想:“那我亲自带信回西北一趟,请教军师如何?”
应璟沉默不语。
荀绍干笑:“算了,我看你要送信早就送了,看来也是不放心假手于人。”
“不是不放心你,”应璟起身踱了几步:“年关将至,宫中事务繁多,你定会经常见到太后。她是个吃不得亏的人,你之前悔了婚,她不会轻易饶过你,你回西北待一阵子也好。我只是在想要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派你回去,若是直接以我名号派遣,太后又得心生嫌隙。”
荀绍有些意外,看着他张了张嘴,终是低声说了句:“谢了。”
第二日一早她就回了荀府。还以为这段时间不在,竹秀会对她有点儿惦念,结果一回去就见她躺在榻上看话本吃糕点,优哉游哉的,无比惬意。
她只能憋屈地自己收拾东西去了。
一直到准备出发的前一天,竹秀总算有所察觉,跑来问她为什么忽然要回西北。
荀绍将事情一说,她的神情立即就有些微妙:“我还以为是国舅又逼迫你了,没想到他不仅没有从中作梗,还帮你安排周全了。”
荀绍点头:“他这次的确是没针对我。”
竹秀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试探道:“既然如此,反正快到年关,走之前给国舅送份礼聊表谢意吧。”
荀绍忙着收拾包袱,没答话,竹秀还以为她不乐意,刚想说算了,荀绍道:“你看着安排吧。”
这时节往西北走实在是件不愉快的事,不过荀绍和竹秀都不是娇气女子。二人没坐马车,各自负上包袱跨马而行,保险起见也没告诉任何人,当天一早出了洛都,日行百里。
贼匪也要过年,两个年轻姑娘这时候上路,不会太平。
途中有几个小毛贼盯了竹秀好长一段路,但与之同行的荀绍作男装打扮,腰负软剑,他们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没多久就全都悄悄遁去了。
荀绍以为他们是知难而退,哪知快到安定郡地界,忽然来了一大群贼匪,原来他们是去搬援兵的。
竹秀抽出弯刀双刃就要冲过去,口中骂道:“身强体壮却只知不劳而获,看我不削断他们的手!”
荀绍拦住她:“我们有事在身,不要节外生枝,快走,前面就是驿站,报了官就是。”
那群人哪里肯放,还以为她们是怕了,紧追不舍。
荀绍和竹秀这段时间不分昼夜地赶路,早就马困人乏,那群人直追到天色将晚也不放弃,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忽然马蹄阵阵,横冲出支军队来。
二人勒马让道,见那支军队正是朝贼匪冲去,趁机朝前赶去。
前面就是驿站,里面有军队停驻。荀绍下了马,对竹秀道:“应当是有哪位将领经过此地,我们运气好。”
竹秀心里还有怒气,冷哼道:“就该杀了这群狗贼!”
她骂骂咧咧的先进了驿站,忽然闭了嘴,回头扯住荀绍衣袖,小声道:“你看那是谁。”
荀绍抬头一看,直通后院的门口站着周丰容,未着戎装,披一件大氅,侧着身子在听身边副将说话。
“原来在这里的将领就是他啊,真是不凑巧。”竹秀小声嘀咕。
荀绍也觉得怪尴尬的,他忽然出来巡视边疆,必然是想避开都城里的风言风语,偏偏又在这里遇见,恐怕心里会不舒服。
正要转身回避,有个士兵跑进来禀报情形,周丰容自然而然就转头看了过来。那士兵还指了指荀绍和竹秀:“那些贼寇当时就正追着她们。”
毕竟是上级,荀绍不能当做没看见,硬着头皮上前见礼。
周丰容微微颔首应了,沉默良久,说了句:“荀东观毕竟是朝廷命官,这般轻装上路有失体统,也容易遇险。”
荀绍只想赶紧结束谈话,一叠声地称是。
但竹秀哪能错过机会报复,走过来行礼道:“大将军所言甚是,都怪小女子不懂事,想着我们家女公子武艺超群,连那鲜卑的段宗青都是手下败将,还怕这些路上的宵小之辈?这才轻装上路了。”
周丰容脸色冷漠,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没再逗留,转身去了后院。
荀绍捏一把竹秀的脸:“你嘴这么毒,还是去跟姓应的凑一家吧。”
竹秀就是这种人,平常自己寒碜荀绍,不把她当主子看待,在外人面前却是最护短。如今遇到周丰容,她怕荀绍心里不舒服,当晚这觉只睡了几个时辰便将她拖起来继续赶路。
荀绍也恨不得离周丰容越远越好,眼皮打架也硬撑着爬了起来,系紧披风出门,恰是天最黑的时候。
好在最近天公作美,没有雨雪,白日里总是暖阳当头,赶路也没那么艰苦。
过了安定郡就到了雍城,再过去便是凉州,西北地广人稀,也就这两座城里人多一些。
竹秀急着入城买干粮,一路跑得飞快,待到了雍城城门外,却见城门紧闭,百姓们全都被堵在外面,根本进不去。
荀绍紧跟而至,看了看城头,对她道:“是荀家军,报上名讳就是。”
竹秀打马上前与守兵交涉,千夫长自楼头往下看来,轻轻扫了荀绍一眼,冷冷摆手:“无凭无据,谁知道她是不是荀校尉本人,退回去,不可入城!”
竹秀气得仰脖大嚷:“瞎了你的狗眼!你问问你手下士兵认不认得我家校尉!”
千夫长板脸道:“再不走就将你拿下!少废话!”
荀绍仔细看了看,这些士兵都很眼熟,这千夫长却未见过。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纠缠,叫上竹秀,勒马就走。
竹秀诧异道:“我们难道要原路返回吗?”
“自然不是,每年此时都有大批商旅返回中原,荀鸣好好的紧闭城门干什么?我看此事有蹊跷。”她在城外茶摊前下了马,小声道:“我们等到晚上去找个士兵问问,实在不行就想法子混进去。”
竹秀摸摸胳膊,哀怨道:“这么冷的天,到了晚上还不得冻死!等回去了一定要拿这个千夫长来问罪,方解我心头之恨!”
荀绍好言好语地安抚着,将她拖进茶摊。
并没有等到太晚,酉时城门口便有了动静。
荀绍叫茶摊的老头煮了碗热面给她,刚吃到一半,忽见城中火光冲天,半边黑黢黢的天空都给照亮了,连忙叫上竹秀冲了出去。
北风大作,厮杀声隐隐传来,竹秀惊讶道:“城中有敌军来了?”
荀绍已翻身上马,说了声“我去看看”就朝城门冲了过去。
城门依旧紧闭,守城的士兵大约是去应战了,楼头上空无一人。
竹秀赶了过来,听着里面的声音,拉了一把荀绍:“不好,是往城门这边来的,快退后。”
荀绍和她打马退到道旁,城门果然轰然大开,里面快速冲出几匹快马,为首的是个披风裹身头戴风帽的男子。
荀绍一眼认出他的身形,冲出去拦路:“军师!”
一行人急匆匆勒住马,男子揭去风帽,果不其然是霍江城。
“少主怎么回来了?”
荀绍见他身上还沾着血渍,顾不上回答,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霍江城翻身下马,扑通跪在她身前:“属下无能,魏国大军夜袭凉州,将军他……”
荀绍脸色一变:“荀鸣怎么了?”
夜深人静,应璟刚回到宁都侯府,正打算回房休息,范一统匆匆而至,竟是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公子,凉州有变!”
应璟停步:“快说。”
范一统呈上军报:“魏军突袭凉州,雍城守军闭门不援,荀鸣将军殉国,凉州以西被占!”
应璟接过军报迅速扫了一遍:“这是何时的事?”
“已有五日。”
他抿紧唇,还以为就算鲜卑和魏国勾结也不会这么快动手,没想到估计错了。
“荀绍现在何处?”
范一统摇头:“来报士兵说并未见到荀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时间提前了一些,我会努力恢复正常时间点的,有劳大家久等,献上歉疚的飞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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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章
西北地广,成弯带状,与魏国有很长的一段接壤地带,且地形复杂,包含山地、谷地、平原等。这里坐落着十数座城镇,唯最北面的凉州和东南方的雍城规模最大,也最重要。
整个西北共有十支驻军,前三代帝王时便由颍川荀氏统领,共计四十万,然而被狭长的接壤地带拉开,兵力便容易分散。
先帝在位时又增派了六支驻军,编为昭阳军,共计二十万,没有交给荀家人执掌,而是交给了周丰容的父亲周典统领。
后来战事平定,周典也去世了,昭阳军便被迁往西北外围,守在雍城以东至安定郡交界地带,以备安民和增援之用。
魏国偷袭凉州时,荀鸣正和往常一样率军巡视。行至封谷关,士兵来报发现附近有魏军踪迹。他跟随而去,没想到被引入了敌军陷阱,中了埋伏。
荀鸣担心逃跑会将重兵引去凉州城,中伏后力战到底,甚至还分散兵力赶回报信。
魏军斩杀了晋军将领,得意万分,连他的尸首都给掳了回去。消息传来,其妻不忍丈夫受辱,刎颈殉情,家破人亡。
所幸霍江城依旧镇定,一面搜找那害了荀鸣的奸细,一面派人去调兵来支援。
混入军中的奸细很快被揪了出来,但援兵却迟迟未到,而魏军已经杀入了凉州。
霍江城再派人去查看,发现先前派去求援的人竟将雍城城门紧闭,让凉州成了消息闭塞的死城。他这才知道奸细不止一个,当晚便集结兵力杀入雍城,斩了千夫长,冲开城门亲自去求援,不想遇到了荀绍。
荀绍已经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这次没有悲伤,只有愤怒,荀鸣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阴谋里。
霍江城发了急信入都,又赶赴别处调兵,她和竹秀先赶回凉州,却没回府,而是去了军营。
原来的营地已经被迫退回到西城门内,因为担心还有奸细,霍江城将营中事务交给了两位心腹副将主持,一个是老将吴忠,一个是年轻的龙亭。
荀绍在营中待了一晚,第二日吴忠便力劝她回将军府主持丧礼,她却不闻不问,只站在地图架前默默看着。
到第三日,她带了几名骑兵斥候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门,半夜才回,又坐在帐中看地图,不见外人也不与人多话,连竹秀也是。
第四日也是如此,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年关已至,洛阳城中却毫无喜气。
应璟刚从御书房回来,大臣们商议了许多应战之策,但他腿上旧伤又有复发之势,也没听进去多少。
范一统从门外走入,行礼道:“公子,内应已经打听清楚,此次鲜卑内部生变,段宗青有意投靠魏国,护送首领去东北就是要绕道去魏国避难。鲜卑首领派遣使臣入朝修好是为了迷惑视线,难怪我们会那么容易就买通他们的使臣,他们本就想搅出事端来。大将军的事平息后,朝廷有意追究鲜卑的责任,鲜卑首领和段宗青便遁入了魏国。此番魏国袭击西北,一来是为了晋国河山,二来就是为了替鲜卑首领夺回权位了。”
应璟坐在案后轻轻捶着腿:“现在才打听清楚有什么用,人家都打过来了!”
范一统垂头称是,忽又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荀大人有消息了,她现在人就在军营之中。”
应璟并不意外:“我猜她也是待在那里,只怕她会忍不住出手。”
在营中待到第五日,荀绍又带斥候出去打探消息,回营后忽然叫来龙亭,让他点两千轻骑,要求有三:一要眼力好,二要行动敏捷,三要不怕死。
龙亭不解,问她有何安排。
荀绍叫竹秀给她准备盔甲长枪,转头道:“偷袭魏营。”
若是吴忠,肯定会劝她三思而行,但龙亭和荀绍一样年轻,正是热血气盛的时候,又不甘心荀鸣受辱,当即转头去办,还算上了自己。
是夜无风,一天星斗,整个城中百姓都像是凭空消失了,寂静的可怕。
两千死士轻骑从南城门绕道而行,由荀绍带路,足足两个时辰的路线,再从两座山中间穿过去,魏营已肉眼可见。
所有人静静立在山谷中,只偶尔传出马轻嘶的一两声。
荀绍早已打探清楚,每夜到此时魏营换岗,守备就会松懈。她将两千人分成五队,前四队每队两百人,分四个方向吸引敌军注意,将他们引出大帐,剩余一千二百人随她杀入营地,直取中军大帐。
到后半夜,月入层云,四下晦暗,荀绍吩咐一声,四队人马冲了出去,果然惹来注意,魏营中马蹄阵阵,大约是派遣骑兵出来追赶了。
荀绍低喝一声:“走!”
身后黑影幢幢,直扑魏营。
魏营士兵见到敌军来犯,自然最先保护主帅,纷纷涌向大帐,龙亭带着人与他们周旋,荀绍趁机率领百骑绕开大帐朝营地后方奔去。
后方空旷,燃着熊熊柴火,旁边竖着支架,上面吊着荀鸣的尸首。
荀绍一枪挑开冲过来的魏兵,翻身下马,直杀过去,忽有人加入战局,一刀劈了背后的魏兵,转头一看,是竹秀。
“谁让你来的?”
“别的事可以不来,杀魏狗怎能少了我!”竹秀双刃一挥,护在她背后:“快点!”
荀绍冲去木架下,跪下磕了个头:“将军,末将来接您回去。”说完起身斩断了绳索。
荀鸣的尸首还算完好,脸却已被划破,惨不忍睹。
他生的细皮嫩肉,白面红唇,以前荀绍常嘲笑他,但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死后会受到这般羞辱。
荀绍心中愤恨骤起,扯下披风盖在他脸上,负上马背,翻身上马,直冲大帐。
竹秀在背后急地大叫:“你走错方向了!出营啊!”
荀绍充耳不闻,眼见龙亭已引出那主帅,手中长枪横握,一夹马腹,闪电般冲了过去,到了跟前,忽然俯身滑下,一枪刺穿了马腿。
主帅翻倒在地,眼睛只看到头顶马蹄越过,马背上还负着荀鸣尸体,不禁惊出一身冷汗,未及回神,马上人影已经跃下。
周围魏兵赶来扑救已来不及,比人先到的是枪,狠狠贯穿了他的喉咙,他连呜咽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断了气。
荀绍顺势划下他头颅,一把提起又翻身上马,喊了声“撤”,人已朝外冲去。
龙亭和竹秀率残部殿后,一路杀出重围,后方追兵不止,快入山谷时,月光透亮,一阵乱箭射来,不少士兵中招,速度慢了许多,但终究是赶在被追上前逃入了谷中。
敌军一个副将追上山头,用汉话大声叫骂:“何方宵小,报上名讳!”
荀绍勒马转头,笑声震彻山谷:“荀氏荀绍!”
她策马跃上另一边山头,手中长枪刺着那颗人头高高举起,“魏狗听着!敢辱我荀氏者,犹如此人!敢乱我军威者,犹如此人!敢犯我河山者,犹如此人!!!”
夜风呜咽,她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月色下举枪挑着人头,犹如修罗,魏军心神巨震,顷刻间她已跃下山去,消失不见。
将军府灵堂里两座牌位,只有一只棺椁。
天刚破晓,荀绍背着荀鸣进了灵堂,鬓发凌乱,脸上血迹未干,手臂上的伤口淋漓了一路的鲜血。
西北当地荀氏族人披麻戴孝,正在哭灵,见状不禁目瞪口呆。还是年纪最长的叔祖父最先反应过来,招呼大家搭手帮忙。
荀鸣睡入棺椁后,荀绍净手洗脸,处理伤口,换上孝服,终于开始主持丧礼。
灵前还跪着荀鸣刚满六岁的儿子,荀绍拍拍他的头,挨着他跪下。
堂嫂连孩子也不顾便殉了情,显然当时是绝望到了极点。荀家的近亲已经都没了,以后她的亲人就只剩了这个孩子和竹秀。
霍江城于各城点齐兵马,匆匆赶回,路上便听到了风声——荀绍深夜偷袭敌营,夺回将军尸身,斩了敌将,大快人心。
各支军领兵副将闻言精神大振,纷纷赶去将军府外,求见荀绍。
荀绍一身素缟走出大门,便见眼前跪了一地的将领。
“请校尉主持大局,统率全军!”
荀绍沉默,许久才道:“我是女子。”
龙亭嚷道:“那又如何,大敌当前,谁能打胜仗就谁做将军,靠本事说话!”
“对!”其他副将纷纷附和。
“魏贼辱我军威,校尉身为荀家后人,岂能坐视不理!”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魏狗杀入我大晋腹地吗?”
荀绍的手紧紧撰起。
霍江城走到她身边,叹息道:“将军其实并不像表面那般对少主绝情,当初他会出面做将军,也有其他原因在,如今少主若真能回来主持大局,想必他在天之灵也会放心,毕竟荀家如今就只剩少主一人了。只是……不知洛阳会作何安排。”
荀绍松开手心,忽然道:“备马。”
霍江城忙问:“少主要去哪里?”
“回都。”
荀绍的名号以前就在晋国很响,但毕竟多年未涉足战场,若非后来和幼帝的婚约,早已叫人淡忘。如今却是一夜之间又传遍大江南北。
洛阳城中百姓交口称赞,提到荀绍再不会扯上幼帝,也不会想到大将军,字字句句都是关于她夜袭敌营,夺回将军尸身,怒斩敌军主帅的传奇。因这好消息,年味也增添了几分。
荀绍在这热火朝天的传颂中悄然回都。
都中大雪,应璟的腿伤又来势汹汹。
早起后他由范一统扶着出府上朝,打开门却见门外立着熟悉的人影,白色孝服,黑色披风,发上满是落雪。
他朝范一统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带着左右退入府门。
“你不是刚立了战功,怎么肯回来了?”
天色青白,荀绍的神情有些模糊:“我回来是为了将军之位。”
应璟怔了怔,没有开口。
“不管以前如何,这次请让我统领西北军,驱逐贼寇,一雪前耻。”她掀了衣摆,跪在他面前,“求你。”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好抽,总算更上了,作为补偿,跟大家分享件囧事让你们嘲笑好了﹁_﹁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经过奶茶店——
“老板,金桔柠檬茶有热的吗?”
“有。”
“那来一杯。”
“马上。”
“诶等等,给我去冰啊!”
瞬间老板就一副“好想骂蛇精病但是万一她有枪怎么办”的表情,关键是我居然半路才回味过来是肿么回事……= =
PS:补了一小段,没看过的亲再看一遍吧,今天挺肥的哈~~~
☆、二五章
雪落无声。
荀绍的头垂得很低,几乎只看得见应璟的鞋面。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她已经去过皇宫。除去婚约后幼帝看她顺眼了许多,还对她的功绩表示了赞赏,但并没有承诺给她将军之位,只说吏部由宁都侯管辖,此事还需商议。
荀绍甚至有些后悔太早悔了婚,如果婚约还在,至少太后会大力支持她坐上将军之位。而现在,她只能放下自尊和骄傲,卑微地祈求一份怜悯甚至是施舍。
应璟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个问题:“你此番夜袭,去时多少人,回来多少人?”
荀绍不明其意,但还是老实做了回答:“去时两千轻骑,回来……不足三百。”
“你虽立下战功,但无权擅自调兵也是罪行,一个无法自律的人,凭什么请求做将军?”
“因为有些事不得不做。”
应璟沉默。
荀绍仰起头,见他视线落在阶下厚厚的白雪上,紧抿着双唇始终不表态,心里的希冀一点一点熄灭。
他这样的人,雍城尸骨堆里爬出来,大漠飞沙里趟过来,目的有多明确,心志就有多坚定,谁又能改变的了他的决定。
“我知道答案了。”她站起身,走下台阶,踏着厚厚的积雪离去,形单影只,脊背又挺得笔直。
应璟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默默站了许久,然后转头叫来范一统,和往常一样上朝。
朝中这些时日一直在为派遣哪位将领替代荀鸣担任西北主帅争执不下,如今荀绍立下功勋,消息传来,早朝上讨论得愈发热切。
朝中有好几个官员提议幼帝重用荀绍,理由是“哀兵必胜”,荀绍又是荀家嫡脉的唯一传人,如今更是振奋军心所在,定能广聚人心,收复失地。
但另有一些武官表示出了反对,认为荀绍可用,但无须为帅,否则被魏国耻笑国中无人,要靠女子出面作战,失了天朝颜面。
这些武官有一半都与周家有关系。周家不仅自身门庭繁盛,出了不少武将,还培养了许多得力部下,这些人显然是希望朝廷将机会留给周氏门人。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幼帝的眼睛一会儿瞄老丞相,一会儿瞄自家舅舅,但这二人都不表态。
宁都侯向来谋定后动,老丞相又最喜欢模棱两可,其他大臣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干脆坐山观虎斗。
结果演变到最后,双方差点吵起来,闹腾了好几个时辰,幼帝终于忍无可忍,拂袖退朝。
应璟缓缓走出大殿,一个机灵的小太监赶紧上前来搀扶,正要送他下台阶,应璟摆了摆手,叫他扶自己去见陛下。
荀绍并没有放弃,在都城里四处奔走,可荀家常年驻守西北,又一代比一代耿直,到了今日才发现她能动用的关系实在太少了。
她实在没有办法,竟硬着头皮去见了永安公主。
公主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眼泪盈睫,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安慰之言,对魏国行径更是痛恨入骨,可最后也只是爱莫能助。
若是先帝在位,仗着受宠,她还能说上几句话,奈何如今当政的不止幼帝一个,太后不会让她有插手机会。
荀绍也有数,公主眼里只有应璟,就算能办,恐怕还是会顾忌他的意思。
已是正月初五,洛阳虽然离西北不算太遥远,那里的冷兵对峙在这里却丝毫感受不到。
百姓们只知道敌军主将被割了脑袋,欢欣鼓舞,却未必在意他们会另选将领卷土重来,也并不明白眼下不过是喘息之机。
荀绍坐在荀府后院里,听着远处大街上鼎沸的喧嚣,看着夕阳缓缓沉下去,算了算日子,满心焦虑,再将所有都城里的族人都数了一遍,最终带来的只是气闷。
她霍然回屋取了长枪,在瑟瑟冷风里挥舞起来。
荀氏一脉春秋立名,汉代建功,祖上于战场上创下三十二式枪法,到她父辈又化为五十六式。
她父亲以前说过,家里就她练得最好,不仅灵活还杀气十足。可她练到今日,用到它的机会却并不多。
父亲宁愿带伤上阵也不派她迎战,最后死在乱箭阵里时,她还被关在府中。哥哥荀缙为拖住重兵,在山头上战到只剩一兵一卒,临死前还紧握着荀字旗。
荀家的男人一个个倒下去,如今荀鸣也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而她空怀一身武艺,每次都只能在无奈时现身,只能在夹缝里偷上战场,即使立下功勋,名扬天下,也始终没有一个堂堂正正面对敌人的机会。
只不过因为是女子。
幼年时她被顽皮的男孩子们嘲笑说像个男儿郎,她一个个把他们揍趴下,昂着脖子道:“为什么说我像你们?怎么不说你们像我?”
她从没小瞧过自己是女子,过往这些年,即使受再多歧视也没生出过“若我是男子该多好”的念头。
只在这次,她恨不能为男儿身,跨马杀敌,再无阻碍。
收了枪,已是冷月孤悬。
她慢慢平复下喘息,转身去了祠堂。
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夜,在父母兄长的牌位前都燃起香,却一句话也没说,反而喝光了好几坛的烈酒。
天亮时她跌跌撞撞摸索回了房,倒头就睡,醒来已是午后,洗漱收拾完毕,忽然对下人们说要回西北。
老管家知道她这些日子在忙什么,从西北跟过来的家养老奴,哪能不明白她心思,送她出府时直抹眼泪,再三劝说:“女公子何必逞强,朝廷自有安排,您如今不是武官,贸然动作会被说成越俎代庖啊。”
荀绍像是酒劲还没过一般,朗然大笑:“就算以后朝廷追究问罪,此番我也要参战,大不了一死,赚几个魏狗陪葬方才痛快!”说完将披风紧紧系好,跨马上路。
大雪已停,疾驰到城门口时已是傍晚,天边挂着微薄的夕阳,但她急着赶路,并未在意时辰。
正要一鼓作气冲出城门,身后有快马驰来,马上人一路高声叫唤:“荀大人留步!”
荀绍转身,见飞奔而至的是范一统,他的身后还紧跟着宁都侯府的马车。
范一统勒马停在她面前,气喘吁吁:“荀大人留步,公子本要见你,奈何这几日旧伤严重,未能成行,刚刚得知你要离开才匆忙赶来。”
荀绍看着马车接近,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就算国舅要亲自阻拦我也不会改变主意。我荀绍的命就在这儿,战后随他处置,但现在,归我自己管!”
她扯了缰绳要走,忽听车中的应璟说了四个字,顿时错愕停下。
车帘揭开,应璟被侍女搀扶着下了车,长发披散,罩一件灰绒大氅,依稀可见里面的衣襟有些松散,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一般。
他遣退左右,从一地白雪上缓缓走来,周围没有行人,静默得只余下脚步声,若非隐约可闻淡淡药香,几乎要叫人觉得他是来自高岭之巅的散仙,已远离了尘世。
到了跟前,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荀绍接旨。”
荀绍连忙下马,顾不得地上积雪就跪了下来。
“魏国犯我西北,其心可诛。东观令荀绍智取贼首,扬我军威,朕心甚慰,特擢升为征西将军,执掌帅印,统领西北军,驱除贼寇,光复凉州,固卫边疆。”
荀绍震惊地抬起头,应璟已将黄绢卷好递了过来。
“臣荀绍……接旨谢恩。”
应璟垂眼看着她:“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荀绍立即起身:“你说,任何要求我都答应!”
应璟背过身去:“活着。”
荀绍一怔,他已缓步前行,和来时一样缓慢。
她没有看见他的神情,也无法想象出来。当初西北五载相处,后来在洛阳也再见过好几次,但再认真严肃的时候,也从未听他用过这种语气。
荀绍上了马,回头看他,明明已是个闲散的文人雅士,她却忽然想起了他任昭阳军副将时的少年模样。也许摒除了朝堂争斗,他心里是真惦记着这多年的交情的,只是她以为他忘了而已。
“应子岸!”
应璟停步转身。
荀绍纵马上前,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坠子,递到他面前:“这是家母遗物,我年幼时她便离了世,模样都已记不清楚,只靠这件东西存着念想。我担心战场奔波会遗失,寄放在你这里,你替我好好保管着,待我回都,可是要取回来的。”
应璟低头看着她的掌心,嘴角一点一点浮出浅浅的笑来,伸手接了:“好。”
荀绍笑笑:“那就有劳了。”
应璟退后一步,抬手行了平礼:“预祝荀将军早日凯旋。”
荀绍正色,抱拳回礼:“宁都侯珍重。”
风声呜咽,雪吞残阳,马嘶抬蹄,疾驰而去时扬起一地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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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章
晋朝开国以来出了第一位女将军,消息传遍天下,众说纷纭,赞成者有之,反对者也不少。西北却是军心大振,霍江城本来担心会有新主帅前来,不敢轻举妄动,此时收到消息,立即下令将凉州住民迁往雍城一带。
魏国也不含糊,趁着晋国主帅未定,迅速调派将领,又增兵二十万,不给晋军喘息之机就挥兵杀来。
西北全军一共十四位副将,二十七位校尉。如今主帅未定,对于如何应战自然各执一词,结果荀绍回到军营时,魏军已经攻入西城门,直入凉州腹地。
凉州失守,所幸城中已无百姓,西北军营往后退了三百里。荀绍派出斥候打探,果然不出所料,领兵的是段宗青。
正月将近末尾,西北落下大雪,魏军骑兵受阻,终于暂停了进攻。
竹秀一早伺候荀绍穿上将军盔甲,难得的郁郁寡欢:“我之前一直都支持你做将军,真到了这天,又恨不得国舅拒绝了你才好。”
荀绍笑道:“天不怕地不怕的竹秀居然会说这种话,真是叫我意外。”
竹秀冷哼:“我不管,你们汉人不是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做了将军,至少也得给我个先锋官做做。”
“那不行,”荀绍捏了一下她的脸:“你这妖妖娆娆的,派去做先锋,魏军还不以为我们使美人计啊。”
竹秀刚要发火,霍江城揭了帘子进来,向荀绍行礼道:“少主,昨晚我夜观天象,推测接下来天气会好转,魏军骑兵若没有阻碍,恐会有动作。”
荀绍思忖道:“魏国向来以战养国,这次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边防上还需驻派兵力,看来必须调来援军了。”
霍江城道:“要调其他地方的兵力都要耗费许多时间,昭阳军二十万兵马正好可用。”
荀绍与他想到了一处,“那就发信昭阳军,加盖将印。”
竹秀总算逮着机会,高声道:“我去!我去!”
荀绍叹气:“好吧,那你就接任中军千夫长一职,替我跑一趟昭阳营吧。”
天气果然好了起来,连着好几日暖阳当头。眼看雪水一点一点化去,诸位将领都很着急,数次找霍江城询问将军有何打算。霍江城只道:“将军说了,正面迎战就是。”
荀绍每日悠闲,顶多喂喂自己的马。
这马还是当初应璟在西北时送给她的。那时候每到逢年过节他都会送些东西给她父亲,荀绍偶尔也会收到一些礼物,但他为人奸诈,岂会有好心?她只觉得他是在收买人心,全都拒绝了。
只有一次,他牵了匹马驹来,说是古代名驹之一的禄螭骢,荀绍实在爱不释手,就收下了,一直驯养至今,此马果然极通人性,灵活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