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就要交印刷厂付印的时候,郭敬明即将加盟天娱传媒的事正被炒得甚嚣尘上,我实在忍不住想就此说上几句。
我对小四儿的评价充满矛盾,一方面,我对这个靠抄袭别人的作品起家、面对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抄袭成立”、并要求其于七日内在《中国青年报》上公开道歉的终审判决置若罔闻的文坛小混混,非常鄙视(像他这样的,要在那些版权严格的国家,绝没有再在这个圈子里混的可能),这有关他的德性;另一方面,我对他的商业头脑和市场运作能力又颇为欣赏,他不仅能让自己持续大红大紫,还能让“小弟弟小妹妹”跟着分一杯羹,没有两把刷子是很难做到的,这有关他的能力。
我对与小四儿“勾肩搭背”的天娱传媒新掌门龙丹妮也是心情复杂。我没有见过她,但我真的很怕她不懂得吸取“超级女声”为了知名度不顾美誉度和品牌价值的教训,为了吸引眼球而忘了一种社会担当。出于对天娱传媒和湖南卫视的关心,我很想给龙丹妮提个醒儿:不管是主流意识形态,还是那些忧心忡忡的父母,其实更期待天娱传媒能够制造和输出健康向上又令观众喜闻乐见的娱乐产品,龙与郭可以是私下里的朋友,但为了公事而“勾搭”在一起却很难不让人替湖南广电捏一把汗。可是,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欣赏龙丹妮的市场敏锐能力,她似乎很懂得“跨界整合资源”,这可是王伟经常挂在嘴上的一个词儿。
当然,我不想假设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龙丹妮急于重振天娱传媒之雄风,以至于有点病急乱投医,逢庙就烧香。
“看四爷我搞垮天娱……”是郭敬明2008年12月7日的一篇博客题目,对此我相当不以为然,我始终认为他抄抄书还可以,卖卖书也还可以,就是真的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搞垮天娱,他可没那个能耐。
谁有这个能耐?
我也不知道。
闲话少说,回到正题上来吧。
天娱传媒公司注册在上海,运营在北京,总部在长沙。这是旧天娱传媒的整体布局。
公司的管理架构是这样的,公司王鹏总负责,几位副总对王鹏负责,结构比较扁平。五个副总,都是内部产生的,主力还是王鹏的老部下。他们分管品牌授权推广、艺员代言演出、大型活动策划以及行政财务等各个方面。对王鹏来讲,不管多大事,只找这几个人就可以了。
上面关于王鹏治下旧天娱传媒的描述几乎是他在接受某媒体采访时的原话,我只是把其中的第一人称换成了“王鹏”。
在这种架构中我们看不到董事会、监事会的身影,我们看不到总经理办公会的协调、沟通功能(实际上,2008年元月旧天娱传媒宣布取消了总经理办公会,要开会由总经理下达到各公司各部门去开),我们看到的是具有条块管理色彩的行政管理模式,在这种情况下,王鹏不想当老大或家长都难。各部门要想直接沟通、横向联系、协同作战,也难。大家都得围着王鹏转。
这种架构要维持基本正常的运营,除了各部门关联度不大、交融性不强,各部门领导都能独当一面,或能从制度上保证让专家打理专业之事以外,还要求“老大”是个全面发展的通才,既具有铁的手腕,又能以德服人。
王鹏是这样的人吗?
美国华盛顿大学商学院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陈晓萍是一个主要从事组织行为学和人力资源管理研究的学者,她认为一个卓越的团队应该具备以下条件:第一,有优秀的领导。第二,高度的向心力和凝聚力。第三,良好有效的沟通,有明确的职责分工。第四,团队目标一致,充满积极向上的气氛。第五,是一个分享和创造知识的团队,并不断学习、不断创造、不断分享的一个团队(参见《马云创造》,作者杨艾祥)。
拿这样的标准去衡量一下王鹏,去衡量一下旧天娱传媒,将会很有意思。
我不想轻易下结论。
尽管结论很容易下。
在前面的章节里,我从网上搜索了一些王鹏的言论,并力求客观地做了一些点评。在这个章节里,我会相对集中地把王鹏和王伟做一个初步的比较,当然,我的素材主要来自于后者。此外,我还会大致地说一下天娱传媒主要三块业务——品牌授权推广、艺员代言演出、大型活动策划是怎样具体运作的。
最先的题目叫《天娱传媒三驾马车中的猴、马和牛》,但我觉得不够有张力,因此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受王伟的影响,我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对旧天娱传媒产生感情,所以我本章的题目不是一种魔咒,而是一种预警。
2005年的“超级女声”就像阿拉丁神灯,给旧天娱传媒带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那个时候要钱有钱,要品牌有品牌,要关系有关系,要舆论支持有舆论支持,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
可惜的是,一切都没有被充分利用,资源没有被有效整合,短暂的繁花似锦转瞬即逝,伴着潮涨潮落的喧嚣之声,过去近在咫尺的一切,无可挽回地渐行渐远。
对王伟来说,最大的遗憾就是公司没有进一步优化内部管理,整合内部资源。对外招聘世界一流的管理人才,真正以一种世界性的眼光和世界级的专业水准,打造天娱传媒,以致让历史性的机遇与他们擦肩而过,空留一声叹息。
我认为,旧天娱原有的那种扁平化管理模式,正是公司各部门之间缺乏横向联系、沟通,以至于内部资源不仅不能合理整合,反而互为沟壑、相互掣肘的主要原因。
王伟讲了两个很小很黑色幽默的故事。
2005年做中国宁乡首届国际佛文化节的时候,王伟计划安排旧天娱传媒的艺人参加表演。应该说这个想法太正常太合理了,既能为自己公司的艺人提供一个演出平台、曝光机会,又能为自己公司节省中间支出。但就是这样一件小事,却闹出了很大的动静。首先,艺人事业部那边,很多制度尚不完善,旧天娱传媒更是从来没有开会讨论过各部门之间怎样共享资源、怎样密切配合协同作战的问题。王伟这边要急着安排艺人(第一届“超级女声”)的档期,艺人事业部那边强调,安排艺人的档期必须先签合同。签合同就签合同吧,但王伟拿到艺人事业部准备的合同哭笑不得,原来他们只有对外的合同,拿过来就用,结果甲方是“天娱传媒”,乙方也是“天娱传媒”。王伟打电话直接跟王珂沟通,王珂忙着做第二届超女,手机根本接不通。对方那个办事的还挺有“主意”,甲方乙方都让王伟签,你王总不是公司的副总吗?王伟说,我签?我签那不等于左手签右手吗?要签也只能董事长签,他才是公司什么都能管的人。
王伟去找王鹏,王鹏也乐了。跟王伟说,这点小事你处理就行了。王伟急了,直接对王鹏发飙:这是小事也是大事,我不能越俎代庖、公司也不能这么混乱、这么没有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宁乡首届国际佛文化节不久,王伟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手机电话,说他是××公司,有一单什么什么业务想请他们做,问他们有没有兴趣。王伟当时赶着去机场,便让他跟公司的谁谁谁联系。但对方越说越不对劲儿了,开始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你是什么鸟人?你是天娱传媒的?我才是天娱传媒的!你敢再在外面冒充天娱传媒的副总,小心我派人整死你!
王伟莫名其妙。他让公司的人按照手机号码去查一查,看他是不是旧天娱传媒的员工,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就有了结果,原来他还真是旧天娱传媒艺人事业部的人,有一单业务,同时在跟王伟下面的人在竞争,互相之间还不知道,免不了一家人在外面打架。
王珂还是很尊重王伟的,知道这件事后马上就把那名员工辞退了。
炒一个普通员工的鱿鱼很容易,那个人不认识王伟也不奇怪,问题是企业不是这样做的。像湖南广电频道之间的恶性竞争一样,通过自相残杀而把利润往小里挤压,这种事情太不理性了,不应该在一个公司里发生,而且完全能够避免这种事发生。
王伟曾经多次跟王鹏及公司其他的管理层沟通过,我们不能各自为政、单打独斗,兄弟齐心,力可断金,否则,公司设置这么多部门还有什么意义?我们不能指望以小公司的格局办大事,我们不能指望靠狭隘的个人经验和想当然、靠从湖南广电找的几个人办好企业,走出湖南,走向世界。
不能。
王鹏没有听进王伟的话。
他怎么回复王伟的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很清楚他的指导思想,因为他自己向全世界公布了这一点。他在回答《21世纪经济报道》关于“天娱传媒内部有说法,说是公司力求基业常青,争做伟大公司?”的提问时,这样说:“想把公司做好是肯定的,做大做强是每个企业的梦想,但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至于伟大的公司,没有这么远大的想法。毕竟我们以前不是做经营的,而是做电视的。我们公司没有几年规划,在中国做规划会面临各个层面的情况,不仅包括政策影响,你不知道明天会遭遇什么,我们还是一步步往前走吧,把每一步都走踏实。”
我得说这种朴素的低调显得太没有底气了。
问题是王鹏怎样会在媒体上发布这种在我看来“有损形象”的言论?
也许王鹏有他的无奈之处?“政策影响”、“不知道明天会遭遇什么”,这样的关键词绝对不能被解读为一种积极向上的心态,倒像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另外一种表述。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什么。处在王鹏这样的位置,要做一点事,其实是挺难的。除了他自己说的“做电视的”被派来“做经营”,他一定还有其他的说不出来的苦衷。
“被市场拖累了”。事隔三年,王伟这样解释他的前顶头上司为什么会对他的建议充耳不闻,“王鹏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豪爽,讲江湖义气,人也特别聪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的主要精力就是面对媒体。其实他也很着急,还是想把事情做好,至少是不能出什么乱子。在中国,做传媒、做电视,其实也是挺不容易的。但王鹏有个特点,碰到什么事,很要面子,总是想由自己一个人死撑死扛,这是他的优点,也正是他的缺点。”
这里,我们本来将不得不谈到王鹏的一些助手,他们是旧天娱传媒的高管和中坚力量。但是,这样做将明显违背我们制定的“不伤及无辜”的原则,何况,随着天娱传媒新的董事长、总经理到位,原来的高管已所剩无几,所以,我苦思良久,决定采取另外一种讨巧的方式,讨论一下旧天娱传媒发展到2005年,要想把公司做好、做大、做强,那些高管和中坚力量,到底应该具有怎样的基本素质?
旧天娱传媒应该有一个这样的智囊团,懂电视而没有电视人的思维定势,它由各方面的专家构成,但主要是战略营销专家和经营管理专家,为公司设计企业形象、品牌形象,并宣传推广之,使其更具知名度和美誉度。制定公司发展方向和公司中长期规划,建立健全切实可行的各种规章制度,每个部门有岗位责任制、每个项目有操作流程,从制度上保障公司高效、务实运行,对重大项目进行可行性分析、论证。
旧天娱传媒应该有一个这样的财务总监,他懂财务规划和企业经营管理,最好能有在国际大公司历练过的经历,不仅要懂得传媒规律而且还要精通资本运营,既能有效地控制财务成本,又能制定与公司中长期发展规划配套的财务规划和科学合理的财务制度,并能保证实施。旧天娱传媒应该有一个这样的项目运营官和营销官,在项目运营和营销方面,他在公司是仅次于董事长的CEO,对外,他掌管项目的正常运营;对内,他负责整合各种资源,是公司内部资源的调配者和关系协调者。
旧天娱传媒应该有一个这样的行政总监,他能最大限度地提供后勤服务保证,对各部门所需人员尽快配备到位,保证公司大政方针和员工思想情绪的上传下达,以及各部门的横向沟通,他应该善于调度各方力量逐步建立良好的企业文化和公司的气场。
这当然只是我的一家之言。
我在写下上述文字时,没有参考任何一本经营管理类教科书,所以,我不能保证它的严密性和科学性,但我起码传递了一种信息,就是高级管理人才的至关重要性。
是的,人才。人才是生产力,是可以为公司创造财富的。人才是竞争力,它是公司能否持续发展的核心力量。特别是公司高层、高管,关系到决策与执行,是公司的中流砥柱。
对事不对人地说,旧天娱传媒当时的几个副总都是内部产生的,没有一个CEO,没有一个运营官,没有一个营销官,没有一个统管这个运营、营销的人。
王伟说,能把旧天娱传媒做到那种程度,已经是很难为同志们的了。
王伟没有因为多次大权旁落而有什么不良情绪,不是说现在,而是说当时。
王伟说,权力不是死的,完全有必要随着公司的发展壮大进行扩充和进行二次、三次、N次的再分配。关键的问题是,腾挪出来的权力分配给什么样的人,新的权力分配是否对公司更有利。
我一直认为不能搞武大郎开店,湖南广电本来经营性管理人才就缺乏,权力的分配如果局限于频道或公司内部,就会堵塞从外部引进最优秀、最适合于某个岗位的人才的通道。要把一个现代企业做大做强,是不可能光靠某一个人的力量的,为了这个目标,王伟完全可以坦坦荡荡地把他原来分管的事项划拨出来,实际上他理解王鹏的难处,有几次权力的再分配甚至还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但是,在王鹏的权力调整中,第一,他根本就没有对外招贤纳士的视野,没有理解到大政方针确定后,干部的重要性(如果真有什么大政方针的话);第二,根本就没有必要的组织、会议程序,就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或唯上是听,甚至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上面说进也就进了。公司进人成了一件具有行政色彩和官场平衡的事,一件颇有江湖色彩的事,不仅无形中增加了公司的运营成本,也把公司的格调和气质弄低下了。据说王鹏有一个最大的本事,就是会搞统战工作,多少有点个人魅力,英雄不问来路,三下两下就被他统战过去了,这样做人是可以的,这样做企业就不好说了。
我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王鹏到底想不想把天娱传媒做好?
当然想做好了。王伟毫不犹豫地替他的前上级做了回答。
当然,想不想做好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或者运气把它做好是另外一回事。
但是,如果连内在的驱动都没有,我们就不能一味地对王鹏求全责备了。那是领导的责任,他是一颗螺丝钉,可能一开始就被领导拧错了地方。
这是一个误会?
如果是,我们真得好好梳理一下,为什么会闹出这种误会?这种误会会在民营企业里发生吗?是不是只会在国有企业里才能发生?
现在的新天娱传媒,不会再发生这种误会了吧?
在王伟接下来的描述中,我了解了王鹏喝酒的方式,他确实是一个豪爽的、喜欢热闹的人,连王伟都觉得如果不是跟他做下级,他们完全可以一直把很铁的朋友关系做下去,这令王伟多少有些唏嘘。
“超级女声”淘汰赛中后期,王鹏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去盯“超女”上,工作的内容基本上就是为媒体炮制八卦新闻,今天投票决赛出来的是谁,明天对媒体说这个明星怎么样,李宇春怎么怎么样,周笔畅怎么怎么样,何洁怎么怎么样,诸如此类。后来,每一场超女的巡回演唱会他都到现场去,他真去,不知道是乐此不疲,还是怕出什么事。
我还真不能说王鹏不称职,起码,他想让自己成为一个优秀的“消防队员”。
王伟说,别人说我不务正业,我认,我的思维是发散性的,总在不停地寻找商业机会。王鹏不同,你是公司的首脑,你就应该在总指挥的位置上。你干的那些活儿,都是运营官的事儿,都是下面负责执行的人的事儿。比如说,如果你意识到舆论的掌控有问题,对内可以加强制度建设,对外可以向娱乐频道、湖南广电求援,并加强沟通与联动;又比如说,如果你意识到王珂或别的部门跟不上了,人手不够,你可以及时地调配我们所有的资源去支援他,你犯不着亲自上阵去扛机枪、扔手榴弹。你是掌舵人,你应该进行宏观调控,高端地做一些什么事情,比如说做整个公司下一步的战略规划什么的。总而言之,你应该在别人热闹的时候保持起码的冷静和尽可能高度的理智。
你是领导啊,我的哥哥。
2005年年底,掌管内容事业部的副总经理李志华离开旧天娱传媒,他留下的摊子王鹏让王伟去接手。在这之前,“超级女声”的制作权被湖南卫视拿走。
问题是,没了“超女”的节目制作权,这个时候的内容事业部还能做什么呢?
这个损失说多大有多大,说一点损失没有也行,关键是你要有应变思维和应对措施。
王伟是有应变思维和应对措施的,按照他的构想,在做2005年“超级女声”赚得钵满盆盈的情况下,如果有个好的领导、一个有事业心的决策者、一个智者、一个目光远大的人,他会砸下去两千万,第一个一千万砸下去做管理,增加旧天娱传媒的内在功力;第二个一千万砸下去做研发,以便源源不断地推出新产品。不要怕砸钱,只要砸对了地方,就会成几何级数地回报给你。
现实中的旧天娱也砸钱,却把钱砸下去做艺人、出唱片。在没有任何评估、没有任何靠谱的回报预期的情况下,对一张唱片的广告投入就高达两百万。
王伟说,“超级女声”对天娱传媒来说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等于是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是,虽然“超级女声”这四个字是你的,但是你在攫取了第一桶金之后就要立即开始积蓄能量,把“超级女声”这个品牌迅速地、巧妙地转化为“天娱传媒”的品牌,这样,天娱传媒这四个字才能长久,才能可持续经营。任何一个节目品牌都是不可能永远长久的,除非你是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新闻联播》为什么可以几十年常播不衰?因为它是全国人民政治生活的需要,可以说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后面有强大的政治机器在推动。但“超级女声”是一个以时尚为主流的娱乐品牌节目,靠收视率支撑,民众的口味今天可以把你捧上天,明天就有可能弃之如敝屣。这没有办法,时尚潮流和大众口味,不是哪个公司所能左右的。但是,如果你整个企业的品牌做出来了,意义就不同了。这就类似于某一个具体剧目跟舞台的关系。单一的剧目重复上演,观众肯定会流失,但只要舞台不垮,并且不断有精彩的新剧目轮番上演,你就一定能吸引观众、留住观众。
王伟就按这个思路去忽悠王鹏(前面说过,王伟是一个很有忽悠能力的人,在他的辞典里有一个词条,叫忽悠是生产力。王伟这样解读这一辞条:现代社会是一个分工越来越明细的社会,现代企业做生意不可能小而全,单打独斗难得有大的作为,必须在方方面面跟政府、别的企业和其他的团体、实体合作,要合作就必须先影响别人,取得别人对你的充分信任,别人信任你了你才有机会)。
但王伟这次没能把王鹏忽悠过来,资源依然没有任何有效地整合。
王伟对旧天娱传媒太有感情了,他太想把它经营好了。当他们借助湖南卫视的力量,甚至借助全国全世界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力量搭建了一个那么好的舞台的时候,他的同志和同事,却用来在上面睡觉,韵味着刚才的热闹与喧嚣,全然不顾那舞台可能会被另外一拨人冲上去把他们赶下台,或者由于搭建匆忙成为“豆腐渣”工程而随时垮掉。
一个人要有理想和激情,一个公司也要有理想和激情。
但是,王伟感到不管是他自己也好,还是王鹏也好,还是旧天娱传媒别的高管也好,还是天娱传媒的顶头上司娱乐频道和张华立也好,甚至还是娱乐频道和张华立上面的领导也好,似乎都被一根或很多根无形的绳子捆绑着了。顺利的时候,你可能还感受不到那种束缚;但只要一遇到一点阻力、一遇到不同的利益诉求,你可能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最安全的做法是看领导的眼色行事,领导要干吗就干吗。
领导板着面孔的时候怎么办呢?你就无为而治吧。
王伟真不想得出这样的结论,可是……不过,如果我们用一种行政人员的惯性思维来看待这个问题,我会觉得王伟要用两千万去改造公司、打造新节目的想法太不现实了,几乎完全不具有操作性。
太激进了。
谁会拍板花这么大一笔钱做研发?万一弄砸了呢?会不会有人查这笔钱花到哪里去了?其中有没有行贿受贿的经济犯罪活动?再说了,请谁来公司进行法人治理?我们不行吗?现在我要从公司调钱就从公司调钱,要往公司派人就往公司派人,如果公司完全按《公司法》的条款规范运作,钱我还调得出吗?人我还派得进吗?
中国男人之间的交情,常常是可以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这种情况居然也能套用到旧天娱传媒与湖南卫视头上。在湖南广电,频道与频道之间,部门与部门之间,常常是互相对掐的,唯一的区别,可能在于是明掐还是暗掐。“超级女声”越火,两家的关系越敏感。有时候,湖南卫视可能不会很认同旧天娱传媒的一些炒作;有时候,各自会很在意谁是不是抢了谁的风头;至于一些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的言辞伤害,来不及澄清的误会的叠加,就更多了。
我们不要忘了那是娱乐圈,本来就是一个是非之地。这还是大家愿意公开说的,不愿意公开的议题(类似于古代的腹谏)更具杀伤力,比如说,到底谁是超女之父呀?每个人都免不了心里嘀咕,真是一地鸡毛。
当一件事情跟自己没有血肉相连的利益关联的时候,得过且过就可以了。这是当下很多文化事业单位的职工的一种普遍心态。
一些政府部门的公职人员是否也是这种心态,我不得而知。所谓的事业心是需要强大的内在动力驱动的。如果没有这一点,兄弟,你就别那么认真了,何必呢?
从这个层面来讲,王伟跟这种环境是格格不入的,不管是旧天娱传媒和湖南广电,其实都装不下他的理想与激情。
我挺有把握地猜想,这是有那么一天王伟敢于那么决绝地离开天娱传媒的真正的、内在的原因。
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每个人其实都不容易。王伟渐渐也明白了,他不可能对王鹏期望太高。其实,王鹏那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有别的心境和心思。
真是成也“超级女声”败也“超级女声”,自从“超级女声”火爆以后,王鹏所拥有的天娱传媒董事长的位置便岌岌可危起来了,已有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意思。
从2005年开始,2006年、2007年,每年十月份左右的董事会,王鹏都要例行公事地过一次关,面对各种各样质疑于他的声音。有时候做企业,把它经营垮了,可能还没有人管你;你要是搞得红红火火,对于企业法人来说,各种风险反而是很大的,往往费力不讨好。其实,旧天娱传媒的董事会就是一个形式,实际上就是一个组织部,一个政治部,有权要求王鹏做政治上过关似的述职报告。
很难说其中没有暗礁险滩。
我猜想,王鹏所感受到的困惑、烦恼和痛苦,应该一点也不比王伟少。
推而广之,其实在张华立身上,在欧阳常林身上,在魏文彬身上,这些负面的情感应该也都不会陌生。他们作为体制内的一分子,何尝没有体会到禁锢与无奈?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你的政谋得怎么样,当然要接受群众的监督和组织的鉴定。
我忘了消息来源,说本世纪最初的两年,湖南广电准备进行第三次改革时,曾经酝酿过公司私有化问题,尽量使单一的股权结构多元化,让职工参股。我没有去证实这个消息的真伪,但我觉得相对于成立几家由湖南广电或哪个频道绝对控股的公司,它应该是市场化的根本。产权的明晰和变化,首先会带来决策程序方面的变化,最权威的声音将不再来自于某个行政机关的领导,而是股东大会和董事会。
我们知道,来自于行政机关的声音太混沌和太强大了,任何个人的诉求在它面前都将不堪一击。在面对市场做企业的时候,如果过去那种事业单位、行政机关的行为模式能逐渐减弱,如果以股份红利为基本分配方式的财富获取方式能得以实施,变成了股东的职工的主人翁意识便会油然而生,生命的激情也将随之昂扬与迸发,整个机器将正常而飞速地运转。
当行政与企业像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的时候,行政权力很容易导致利益的分摊,部门利益化、利益部门化,利益个人化、个人利益化,当所有的利益交织在一起、并且外面还裹了一层迷雾的时候,很多问题就出来了,而行政权力的手是无法解开那团乱麻的,是无法拨开那层迷雾的,因为行使权力的某个人某些人,身兼了运动员和裁判员。他或他们的每一次发声,将会受到不同利益的小集团小集体的拥戴和排斥。
改革真的有难度,如果一切都还过得去,干嘛要去做那种伤筋动骨的事?
改革确实有难度,但是,一切真的有那么难吗?生个孩子还要阵痛、流血甚至有生命危险呢?
对于现有的文化事业单位,是不是可以考虑采取某种合理、科学的方式,把意识形态问题与市场化经营问题,泾渭分明地分开?
毕竟,市场已经证明,在竞争性的领域,很多国有企业的生存,是不具备真正的竞争力的,它对一部分人是一种福祉,对另外一部分人可能就是一种损害。也许只有在垄断性的领域,国有企业才能生存,它所要防范的,也可能只是国有资产经营者监守自盗的经济犯罪。至于它的生命力是否能够可持续勃发,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在非垄断性的领域,某些国有企业就算做好了,也只是昙花一现,可能跟企业领导者的个人素质有直接关系。
我们又该说故事了。
2005年的10月1日下午三点,王伟从长沙只身飞往成都。
因为王鹏在那里。
因为那里有一场“超级女声”的演唱会,那是2005年“超级女声”的第一场巡回演唱会,那一届超女的前三甲中的李宇春、张靓颖以及第四名何洁全部来自于那里,那也是“超级女声”的巅峰时刻,也是旧天娱传媒辉煌的起步阶段。王伟飞赴成都可不是为了看演唱会,他有更重要的使命。
就在前一天,2005年9月30日晚上,娱乐频道开了一个非正式的会议,除了王鹏没有参加,旧天娱传媒的几个副总都参加了,这个会上明确表明了以下信息:旧天娱传媒管理太混乱了,应该进行全面整合。并且经营不如预期,频道有关领导在会上明确表示,做生意很简单,不就一分钱的投入,一分钱的产出这么回事吗?说到底那是谁都能干的事!
王伟是个敏感的人,他当然知道旧天娱传媒已经混乱到了什么地步(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表明,那不过是一个开始),但治理混乱的方式有很多,如果使用上整合的手段,就说得太温文尔雅了,听领导那口气,实际上就是要瓦解天娱,要么大换血,要么小切肉,切呀切呀切成很多块。就像有人中了彩票头奖,你久未谋面、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纷纷抛头露面对你虎视眈眈,就想把你手里的钱一分一分地分掉。
那是个预备会,也是个吹风会,偏偏选择王鹏不在的时候召开。其实那个时候王伟已经不管超女了,完全可以像个局外人似的作壁上观,再怎么整合也整合不到他头上。但王鹏可怜就可怜在他身边其实也没有几个铁心的人。王伟觉得自己对旧天娱传媒还是很有感情的,不想让它就那么垮了,觉得必须挺身担当,毅然决然地赶去跟王鹏通风报信和商量对策。
王伟并不知道王鹏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体育场看完超女晚会后,他跟王鹏喝酒,他们找了一个很小的小酒店,一直喝一直喝,喝到小酒店打烊。那天王伟没有单独开房,上王鹏开的行政套房,继续喝,继续聊。
王鹏醉了。
那是王伟第一次见到王鹏喝酒喝醉,他可是海量呀。
王伟也是第一次看明白,其实王鹏是一个非攻击性的人,碰到什么事情总是自己先扛着,还不想让王伟去抗争。到扛不住的时候,就把自己包裹起来,一层一层,这个茧呀就越来越厚,企图把自己保护在里面。
但是,你包得再厚,以为就刀枪不入了吗?外面还不是有人拿着刀子要捅你?你经得起捅吗?别人捅你很正常呀,人家在其位也是要谋其政的,大家都必须把工作做好。
10月4日的正式会议是王鹏必须要过的一关,面对各种质疑的声音,必须让它们消失、噤声。
王伟给王鹏的第一个建议是把公司财务公开,向咨询者证明旧天娱传媒良好的盈利能力和发展后劲;第二,自己拿出公司的三年规划,以此说明混乱状况不仅是暂时的而且是可以理解的和可以治理的,因为忙着做超女,确实有点像打乱仗,但这种无序状态很快就会过去,那时他们将厚积薄发。
也许王鹏的底气或运气帮了自己的忙,也许王鹏无意中得罪了某人、某人给频道的领导打了招呼但频道并没有真的非要跟他过不去,也许还有另外的、我们不知道的什么原因,反正王鹏在会上得到了大家的理解和支持,一切有惊无险。
到2005年年底,旧天娱传媒就赚了几千万了,对于拿这几千万怎么办,王伟跟王鹏说了很多次,就是应该旗帜鲜明地找专业人才,花钱去提升品牌,花钱来完善内部的管理系统,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但是,王鹏根本就没想到这钱就该这么花。
他内心里没准还认为王伟是个败家子哩。在这里,我得认为王鹏的境界比王伟高:公司赚的钱属于股东,得先看股东的意思。
至于怎么花,他还没想清楚。
他没想清楚没有关系,领导一个电话来,说娱乐频道没钱了,你给我调个1000万来吧,第二天旧天娱传媒的银行账上可能就少了1000万。领导又一个电话,车子该换了,第二天旧天娱传媒就得把车买好供领导使用。王鹏必须听上面的,就像下面的人必须听王鹏的一样。
还是有点不一样,上面代表股东,不听也得听。还不是一般地听,是不打折扣地听。做生意做买卖的时候才讨价还价哩。你跟领导讨价还价,你脑子里进水了吧?
王鹏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咱们这个企业可是共产党的企业。我得再次表示我理解王鹏的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问题是,谁代表共产党呀,共产党这三个字可不是拿来当挡箭牌的,如果大家都代表共产党,是不是也太不庄严了?至少是太责权利不分了吧?
再说了,既然是共产党的企业,是不是更应该让它保值增值呀?
2005年“超级女声”的品牌价值20个亿,事隔三年,再让中国社科院的专家学者评估评估,现在还值多少?
谁又该为国有资产的流失承担责任?
写完上面的文字,我一直有点担心,是否把王鹏写得过于“扁平”,我跟他前世无怨,后世无仇,如果他认为我的文字有损他的形象,不仅将坏了他的名声,还可能坏了我的名声——因为受利益驱动而让读者看到了一个被歪曲的企业家形象,人家当初可是那样风云一时。
为了弥补可能的过失,我还是祭出我的老套路——听听别人怎么说。
下面的文字来源于2005年9月5日的《新周刊》:
王鹏的朋友们,都用很难听的湖南方言叫他“东北傻帽”,甚至在他做“天娱”之后,预言他“肯定亏死”,揶揄他对钱没有概念。他说是,家里有多少钱全不知道,都归媳妇管。但他自有底气,“钱不是省出来的,是靠赚的”。譬如代表公司与电视台合作,“电视台都是大爷——以前我也是大爷,但现在我是弱势”。王鹏的策略就是把电视台该得的让它得,譬如给它最看重的广告,“天娱”可以只分那么一点点,甚至不分,短信也一样。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它通过媒体的强势介入后成之为“品牌”,唯有其形成品牌,王鹏才能把它放大——放大到“消费”层面上。接下去,“天娱”可以通过授权或者自己制作在系列消费品上赢利;品牌的副产品——艺人,其唱片权、演艺权、影视经纪权也都归“天娱”所有,可以转给其他公司或通过再投入以后获利。“这个社会分工已经很细了,你想大而全,赚的钱自己全拿走,那是不可能的。”
王鹏的身上有菊与刀的两极。他喜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据说早先话不投机就抡拳头,和他勤奋乖觉的大学室友李咏相比,是反面典型——“这两年好多了,早先坐总编室的时候,手下的没少受我折磨”。而说到“天娱”、“超女”、娱乐节目、中国电视、他个人的前景,他又显得异常平淡,随遇而安,从不奢谈理想,从不愿描绘宏图伟业。
据说他曾在儿子出生时,把他儿子的小脚印刻在石头上,书“御风而行”四字,再添感言一段:“娇儿××丙子年三月廿四诞于长沙,为父母平添一喜一忧,一喜者家中添丁王姓有后,此常人之喜,一忧者恐其日后不学无术误入歧路,此亦为常人之忧也,为父母皆为凡夫俗子,亦不敢奢望娇儿成就大业,唯愿其日后以平常之心独善其身是也。”
“独善其身”,其实是他的个人处世态度;“御风而行”,也许便是他的商人哲学了——他说,简单点儿,就是“见风使舵”呗。
王鹏的处事态度包括他对他儿子的态度,总让我联想到他对“超级女声”和旧天娱传媒的态度。
有了这样的“舵手”、“掌门人”,旧天娱传媒是喜耶忧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