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湘林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很有政治抱负的人。
1982年进入南京大学中文系,表现很活跃,是系学生会干部。学生会不属于国家行政管理序列,但很多有理想有抱负的大学生,都把它当着了解社会、服务社会的一种早期技能培训与锻练。
谢湘林的济世良方象春天的农作物似地在心怀里悄然萌动并茁壮成长。那时的大学生可是天之骄子、国家未来的栋梁,严格按照国家计划分配,所以,离大学毕业还有好几个月,谢湘林便已经知道他将分配到湖南省政府办公厅。他给自己描绘的道路是,先给某位省长副省长做几年秘书,待到羽翼渐丰,再找机会外派。那时候有部令万人空巷的电视连续剧《新星》,那些关注农村、关心知识分子、关注改革、关心时局的人特别爱看,谢湘林的理想就是做一名电视剧《新星》里李向南一样锐意改革、造福一方的人民公仆。
上面的一纸文件改变了谢湘林的生活轨道:为了强调社会实践经验与实际工作能力,各省直机关、政府部门,不再从大学直接接收应届毕业生。
谢湘林临近毕业才知道有这么个文件,当时湖南省政府还专门派了个处长去南京大学解释这个情况,这样一来,谢湘林的毕业分配反而没有着落了。
在当时计划分配的背景下,毕业生分配不出去可是件大事。系里管分配的老师找谢湘林,问他要不要去北京,二外还有个名额,如果不愿意,留在南京也行。那时谢湘林的恋人在长沙(后来成为他感情甚笃的妻子,也是他人生最大的伤痛),所以坚持要回长沙。老师问他,除了政府部门,长沙还有哪些单位愿意去?比如说报社啊,出版社这些文化事业单位,行不行?
老师不是随便问的,一是中文系的毕业生进这些单位专业对口,第二,当时谢湘林班上有两个分配到湖南长沙的指标,谢湘林去省政府办公厅,另外一个湖南老乡去湖南电视台,但这位同学不想去电视台,愿意去报社。那个时候报纸比电视台要吃香些,地位要高些,而且他自己已经联系好了去湖南日报,等于把进湖南电视台的指标空了出来。
谢湘林对电视台没有一点概念,为了回到恋人身边,准备退而求其次,便答应了。
谢湘林于是先陪女友去旅游了,等到报到的时候,没想到又出了状况。
1986年7月下旬,谢湘林按照毕业生分配派遣证上的单位到省广电厅人事处去报到,一个科长就跟他讲:“你被分配到省广播电台”。
谢湘林当时就愣了,分配证上明明写的是湖南电视台,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去省广播电台?
科长说:“你分到省广电厅是不错,但我们有权进行二次分配,去省广播电台就是二次分配的结果。”
谢湘林想想说不对,我的分配书上明明写着分配到湖南电视台,我就只去湖南电视台。
其实他那时对电台和电视台并没什么特别的概念,但人家硬是这样说他就觉得不能接受,心里暗想说不定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
科长把他晾了一会儿,要他明天再去。
谢湘林第二天又跑了过去,科长跟他说:“要不这样吧,把你分到厅机关,厅机关挺好的,更有发展前途。”
在省广电厅办公大楼几进几出,已经让谢湘林感觉不大好,那种随便差遣人的衙门作风,与他曾经向往的从政道路相差甚远,他可不想让自己变成这种衙门机构中的一员。他的犟脾气上来了,开始与一直接待他的那位科长据理力争,他说,我没有分配出去之前,我就还是南大的学生,就必须服从南大的分配。
科长板着面孔说,那你要这样说我们就不好办了,我们广电也可以说不需要人了,需要人的只有广播电台和厅机关,你去不去吧。
谢湘林说那不对,我在学校里是学生会干部,参与过大学生的分配工作,我非常了解相关政策和程序,是湖南电视台需要人然后跟你们这里报告,报告之后再报告到教育厅,教育厅再报告到教育部,教育部再把计划下达到南京大学,一个萝卜一个坑,省电视台不可能没要人。
科长没辙,出去跟处长汇报,回来让他再考虑考虑,明天再去。
第三天人事处放弃了努力,谢湘林最后还是去了省电视台。后来他慢慢知道了事情的真象:另外一个没有计划但有关系的毕业生,在他徜徉桂林山水的时候,把他的指标顶了。
说到这,谢湘林笑着说,后来他也省悟到,省政府组织部门干了同样的事,只是干得更有政策水平,没那么简单粗暴。因为他同学分到中央、其他省级机关的计划并未因这份猴年马月的文件改变,可见文件是随时可以根据需要充当工具的。
这说明谢湘林进入湖南广电的路,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有点曲折。
他被分配到专题部,但他从来没学过新闻,没学过传媒,与电视有关的一切算是一片空白,学摄影,学剪辑,一切都得从头学起。当时的专题部业务气氛浓厚,在这里他碰到了一个叫刘学稼的老师,刘学稼当时是专题部副主任,是一个追求个性和艺术化的电视人,拍摄的专题片经常被中央台采用。谢湘林悟性高,很快就上了手,他发现搞电视其实挺有意思的,自己拍、自己编、自己写,多项全能,并很快就拿了一些奖,那个时候大家的事业心、进取心就体现在拿奖上,除了这个似乎也没有别的方式能证明你自己,自己做的节目要能上中央台或评到一个奖,就很有成就感,觉得没白干。
当时的专题部在湖南台是个很牛的部,主任刘自成业务全面,作风干练,不怒自威,在湖南台上上下下极有声望。其人与当时新闻部的魏文彬都是湖南台政治上的新生代,被广为看好。后两人有机会提拔副台长,而刘因学历不够,没提上去。这让他一时想不通,对自己仕途的发展前景产生了怀疑,于是一走了之。
其实政策不是一成不变的,事实上这个政策后来就没听说了。谢湘林当时认为只要刘坚持留在湖南台,别人终归绕不过这座山。试想想,如果一个主任的资历、水平、名望长期超过那些副台长,甚至台长,那台长们是不是很没劲很贬值?所以他这个副台长迟早会当上的,否则大家都难受。这大概是1987年的事。
魏文彬当副台长不久,谢跟他就有了第一次接触。他的第一条独立拍摄制作的专题片《这就是生活》播出审片,正好管专题的台领导都不在,就由管新闻的魏副台长审。正是这次审片让谢对这位副台长刮目相看。倒不是因为魏表扬了这部新人新作,而是魏对这部片子的精到评论以及对人物专题片创作的看法,居然让陪同审片的专题片高手刘学稼、朱久阳副主任心服口服。这让谢感到惊奇,因为魏的观点只是迅速消化了刚才刘、朱先发表的评论,然后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概念极有条理地重新阐述一道而已。谢觉得这才是魏的高明之处,这种高明有多重意义,体现出老魏的政治水平和人格魅力。
刘自成去了金蜂音像出版社,他一走,专题部就没有主心骨了。不少人离开了专题部。远的去了中央台、北京台、广州台,近的去了台内的各部。朱久阳去广告部当了副主任。那个时候全国各地都搞开发区,开发热,每个县都搞招商引资,需要拍很多宣传片,朱久阳就把谢湘林叫去了。
采访到这里的时候,我想到了那部网络小说《长沙飘客——一个湖南电视人的另类生活》,里面讲的就是广告部的故事。我觉得谢湘林对那本书的相关内容的真伪应该是有发言权的,他可以帮我一一指证。
我能告诉你的是,那本书的作者确实曾在湖南广电工作,当时在广告部的策划部。谢湘林跟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他的行政关系是不是还挂在湖南卫视新闻部。他的书并没有并封杀,湖南广电是否跟他有交易,外人不得而知。
据说在湖南广电光拿工资不干活的人大有人在。这固然说明湖南广电管理上有漏洞,但也说明它的环境很轻松、很宽容。有很多人刚进出的时候完全找不到北,但湖南广电可以由着你不按常理出牌,象潘礼平,就是一个很有个性很有才的人,他玩的是自己的路线,很本能地就知道观众的想法、讨厌什么喜欢什么,以及通过什么方式引起观众共鸣。他搞的新闻没有一点新闻腔,语言很怪,却非常生动,观众就是喜欢看。
这是题外话,还是让我们继续说谢湘林的故事。
谢湘林到广告部第二年就在全国拿了三个广告奖,并当上了制作部经理。
1997年湖南广电蕴酿筹办湖南生活频道。筹办者是刘沙白,就是谢湘林以前在湖南电视台专题部的同事,据说这是非魏系里魏文彬用的第二个人,第一个是对外部的欧阳常林。与刘沙白搭档的叫做吴澧波,是谢湘林的中学同学,两个人是多年朋友,这之前与欧阳常林一起创办了湖南经济电视台,做常务副台长。两个筹办者要招兵买马,都来找谢湘林,希望他和他们一起干。谢湘林本来就是做节目出生,两个好朋友的邀请,让他做业务的心蠢蠢欲动,便很快就答应了,出任了生活频道总编室主任。
总编室主任是个很重要的岗位,成立之际,必须协助频道道长完成整个频道定位、节目框架、组织结构和它的识别系统的确立。成立以后,负责处理的事情就更多,如频道推广、节目宣传、内部评议、人员管理等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做,是个比较锻炼人的工作。
两个道长都是很有激情和梦想的人,体现在招人的要求上,就是标准定得非常高,决不凭关系和感情进人,除非你有真本事。这使得生活频道整体的人员素质很高,后来散布到各频道的编导都成为业务骨干。
总编室的人由谢湘林负责招聘。他选了六七个人,其中就有我们即将非常熟悉的李卫。半年以后,当频道需要一个人搞收视率分析的时候,他又招了王伟。李卫和王伟,包括另外几个人,每人独挡一面,使得总编室成为一个非常精干的团队。
在谢湘林眼里,王伟不仅有两个本科学位,是大学学生会主席,还是一个专业强、悟性好、勤奋积极的人,在做收视率这块很让人放心,为总编室的决策提供了很好的建议。除此之外,他的学习能力很强,钻劲很足。尽管他学的是电子工程和管理,但是他的理科基础很扎实,尤其在对市场的敏锐度方面,更厉害。谢湘林觉得湖南电视不缺编导记者,编导记者出生的媒体管理者有着管理素养上先天的缺陷,而王伟这样的复合型人才才是电视行业最需要的。后来谢湘林做《大当家》栏目时,便力排众议,着力提携王伟当栏目的制片人。
后来被合并掉了的生活频道,早期却是蓬蓬勃勃、充满生机的。大家很有创新意识,风气正,很讲团队精神,做了几档前卫、时尚又受老百姓欢迎的栏目。但是,生活频道是个软品牌,不能做新闻,定位比较边缘,先天就有些不足。再加上当时的有线台和经视频道还有后来的文体频道,互相打压、恶意竞争,发展的空间受到极大的限制,平台始终没有办法上升、提升,所以会让有些人感到有劲儿使不出来,免不了要失望。
象吴澧波,他从经视过来,本来希望把生活频道做得更好,结果却总是被限制,似乎永远赶超不了经视,失望之下就去了澳门卫视,还带走了一帮人。慢慢的,生活频道就开始不稳定了。加上吴澧波走了以后,频道的权利平衡被打破了,出现一权独大的格局,风气渐渐变了。
简单几句话讲完的过程,不可能给读者留下什么印象,为了让大家更形象地了解湖南广电的气场,还是让我们回过头来看看谢湘林在总编室主任的位置上是怎样做人做事的。
前面说过,总编室只有六七个人,管的事情却很多,其中之一就是频道本身的节目的预告和宣传片。当时王伟除了管收视率,还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就是负责安排频道里面栏目的宣传片。有一次,有个节目部的主任,属于个性很强的那种,突然把王伟喊去骂了一顿,质问他为什么他们节目部的栏目宣传片安排得那么少?王伟解释说,我们这个宣传片是统筹安排的,顺秩安排上先是电视剧的宣传片,再是广告,然后才是频道各节目部栏目的推广、宣传和预告,我们对各栏目一视同仁,不存在谁多谁少。
那个主任并不听王伟解释,还是指着鼻子骂,让王伟很受委屈。谢湘林听说此事,赶了过去,一听原委,火冒三丈,把桌子一拍,也指着对方鼻子吼道,你有什么权力直接找我的手下?是总编室大还是你大?
谢湘林的性格基本上是谦和的,难得发次脾气。在其位谋其政,谢湘林还是个很有忧患意识的人,曾经在98年《南方电视学刊》上发表过一篇名为《湖南电视改革趋势:合>分》的论文,《南方电视学刊》在当时是国内很专业、很权威的一本学术杂志。谢湘林撰写和发表那篇文章,并不是为了评职称,他在总编室主任这个位置,看到湖南广电、湖南电视陷入了极其严重的恶性竞争之中,而这种态势在其他省市电视台也存在,他必须为此鼓与呼,希望引起有关高层的注意并改变那种局面。
几年后,湖南广电酝酿第二轮改革,合并浪潮把生活频道并没了,以后的广电正史提都不提生活频道,百多人的青春、梦想、奋斗、精彩,如过眼烟云,就此寂灭。这是谢湘林没想到的。
让谢湘林感触良多的是电视剧的购买。
经视、卫视、娱乐、有线、都市、生活频道,大家都在抢电视剧,每个台长都想通过好的电视剧争取收视率。那些卖电视剧的影视公司、发行商都特别高兴到湖南来,有意无意地挑逗各频道去争去抢,成交价比别的省份高出很多,多花掉的那些冤枉钱有多少进了个人的腰包他不敢说,但通过所谓正常渠道流失的,可都是国有资产。
谢湘林提出的解决办法,是对外设置贸易壁垒,对内进行市场化竞争。改多头进口为统一进口,再在湖南广电内部进行二次分配。
所谓的贸易壁垒也就是一种比喻,以防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至于内部竞价时可能会因为存在频道实力的强弱而产生的不公正,他建议采取投“暗标”的竞价方式,既要凭借经济实力,又要考验频道选剧的眼光。
两三年以后湖南广电成立了统一的节目营销中心,在电视剧采购上对外实行限制价格。
谢湘林在购买电视剧方面所做的文章,这才刚刚开了一个头,他接下来做了两件让自己得意让同事叹服的事情。
先说第一件。当时西安有个公司拍了一部涉案剧,叫《真实再现》,属公安干警侦破刑事案件类型的,就由侦破案件的公安干警真人出演,完全是一种纪实手法,有悬念,有罪犯的做案手法,有一步一步逼近真实的侦破过程。一开始,这部片子并不被看好,甚至差点被频道领导否定掉。领导的意见有道理,因为这部片子节奏太拖沓,比如说,为了突出领导,一出场要介绍这是某某领导,到了下一个破案地方,又把上面的领导再介绍一圈,诸如此类,确实让人烦不胜烦。但是,如果你把这些跟故事情节关联度不大的繁文缛节统统去掉,将会是一个演绎得非常到位的精彩故事,非常惊险,非常好看。
谢湘林这一点看得非常准,他以极低的价格把片子买了下来,然后把总编室同事叫拢来,自己亲自动手剪了一集做样本,然后把任务分下去,每人几集。又叫李卫重新做了片头和片尾,还找了一首歌放在里面,经过这样的删减、包装和再创造,放到频道一播,一炮打响,创造了非常高的收视率。
另外一件事是关于是否购买电视连续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这是一部由刘恒的优秀小说改编成的一个非常好的电视剧,已经在北方不少电视台取得了非常好的业绩。谢湘林看样片的时候非常感动,感动得流了眼泪。
但是看完以后,他冷静一想,结论却变了:不能买。
为什么?
有两个原因,第一,这部剧的幽默不符合南方的幽默逻辑,湖南的幽默文化跟北方的幽默文化是不一样的,北方观众认可贫嘴张大民在辛酸中夹带的那种幽默,湖南人就不接受这种东西,湖南人不喜欢这种自虐的、窝囊的东西。第二,经视在抢这个剧,已经把价格抬得很高了;以谢湘林的判断,这是个赔本的买卖。
频道领导知道谢湘林的意见后急了,亲自做他的工作,不理解这么好的一部剧为什么不买。谢湘林说了自己的理由,却没有把领导说服,领导说他看走眼了,如果这部剧被经视拿走,收视率肯定会非常好,这对我们会非常不利。
在原则问题上谢湘林也是不轻意让步的,他强调湖南观众的欣赏习惯,强调价格已经被经视抬得高得离谱。但他也没能说服领导。领导说:“那这样,我们在频道里面抽几个人,作为普通观众来看看这个剧,听听群众的意见。”结果就抽了几个不同年龄层次的人看,因为那个时候两个人意见相左的情况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你说最后由群众来决定,群众又不傻,既不想担责任,也不想得罪人,结果所有的表态都是很含糊的,‘哎呀,好像也还可以’,‘哎呀,又怎么怎么……’就是很暧昧的态度。再说了,他们当时确实把握不准,他们不是干这个的,知道什么观众受众心理啊,收视率啊?领导没办法,就逼谢湘林,说“如果经视播了这个剧,收视率又很高,你要负责任!’那个时候谢湘林已经豁出去了,就拍胸脯向他保证,说我来负责。
后来这个剧还是被湖南经视拿去了,播出以后,反响平平,收视率创了湖南经视的新低。付出了高昂成本的湖南经视感到莫名其妙,完全懵了。
生活频道定位边缘而软性,本来就不好做还经常被湖南广电领导部门批评,说他们跟家庭、生活贴近得不够。谢湘林很不服气,就想自己亲自做一档节目,做一档与家庭、生活、情感有关联的节目。
当时在湖南经视做体育节目的苏建华是谢湘林在湖南台专题部时的同事和朋友,也被请来当策划。
谢湘林设计了三个板块:
第一,“萝卜白菜”版块,专门围绕一个生活中的主题来讨论,现场有很多观众,台上有几个嘉宾、加上两个主持,可以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比如说他们曾经策划过的话题之一是关于借钱的,谁都碰到过,都有话说。他们给现场的每个观众都准备了一个按钮的,大屏幕上当场就会出现调查结果,赞同的多少人,不赞同的多少人,很快被分成两派,大家讨论得非常激烈,再加上嘉宾或专家的评点总结,便能展示生活的多样性、丰富性。
第二,“比较生活”版块,两个含义:一个是提供一个很故事化很生活化的标本,另外一个是让大家进行互相比较、互相参照、互相关照,就是“比较生活”,这是一个专门做个人的故事或者说是怎样做人的故事。比如这本书前面提到过的“走进戒毒所”、“为婚姻辨法”等等,通过一些特殊人群或个体的故事,折射到普通老百姓日常生活,引起观众的关注与共鸣。
第三,“当家理财”版块,这是对前两个版块的补充,除了满足观众的情感需要和对某个话题认知的需要,还要给观众一个实惠的东西,怎么样精打细算过日子。他们当时联系了阿波罗超市,针对某一款商品进行价格竞猜,低于原标价又最接近原标价的现场观众有奖,他猜出的价格,将成为该超市该商品在这一周内的优惠价,很好地实现了商家与消费者之间的互动。
他们把这个节目统称为“大当家”,这个名字是苏建华提出的,谢湘林觉得非常好,又贴切又响亮。
这档由潘峰和贾芳共同主持的节目后来很有影响力,开始却差点胎死腹中,因为台里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谢湘林是总编室主任,他牵头做节目等于又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显失公平。
谢湘林是个坚持梦想,敢于舍得的人,便去找频道道长刘沙白,宁愿辞掉总编室主任的职务,也要把节目做起来。刘沙白见他决心很大,只好同意。谢湘林振臂一呼,原来总编室的几个人就跟着他走了,包括李卫和王伟。
谢湘林担任栏目组总制片人比总编室主任矮一级,大家开始叫他谢老师,他勤于律己,施惠于人,让十二个人紧紧地团结在他周围,非常上进、非常愉快,用活了频道的优惠政策和他们自己制订的奖励机制,把有限的资源进行合理配置,大家拿的钱比别的栏目组高出不少,年底还能奖励大家到海南、泰国去玩,这让大家的辛苦有个盼头,集体出去旅游也增加了团队的感情和凝聚力。
谢湘林把每个人的潜能都充分调动起来了,他们的节目不仅在生活频道收视率总是名列前茅,而且还获得了“湖南省最佳原创电视节目”奖。
正是在这里,王伟逐渐成长为栏目的制片人,在与潘峰、贾芳、李卫、王谅、封继承等策划制作了“走进戒毒所”、“为婚姻辨法”等大型系列活动、取得了广泛的社会影响之后,王伟的心里就埋下了活动运营产业这么一个种子。
谢湘林做节目做得风风火火的时候,他空出来的总编室主任的位置却是几易其主,前后换了三四个人,人员也臌胀很快,多时大约二三十个,是谢湘林当主任时的三四倍。人多不一定力量大,但肯定力量杂,反而把真正干事的力量给抵消了。
吴澧波走后刘沙白也走了,他去湖南电广传媒在北京的子公司远景东方当总经理去了。
生活频道的力量一下子就弱了下来,到2004年,频道间激烈的内部竞争让魏文彬觉得该整合了,湖南广电把经视、都市、生活三台合并,统称湖南经视,原来生活频道的员工一下子变成了“三等公民”,大家都感觉到没着没落的。
三个台的节目合并在一块儿,时段是有限的,有些节目就得下,“大当家”被认为不适合在经视做,就停掉了。谢湘林的团队面临解散。他和栏目弟兄们一起想辙,很快策划了一个“铁嘴童牙”节目,是讲小孩子的。
谢发现七到十岁的孩子,对世界的看法是很新奇的,介于童趣与少年老成之间,有很强的语言表达欲望,但表达能力又不充分,其语言呈现便会具有一种独特性,不同于成人的逻辑,往往出乎意料,做成语言类的节目应该非常有意思,会让成人观众觉得很娱乐很生活。
他们很快就做了一个样片,经视领导审查的时候看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节目没有通过。节目上不了,意味着团队赖以存在的理由失去了。
当时的他们,制播分离的条件基本不具备。中国电视就是发展到了今天,独立的节目制作公司也走得非常艰辛。谢湘林只好看着大家各谋出路。
他的团队散了,这让他无奈并且愧疚。王伟成立海南天娱后,谢湘林曾告诉他两句话,一是要抓住团队,二是要抓住资源。
就在这个时候,谢湘林个人生活中出了件大事,他的妻子因病去世了。
其实1999年11月,他的妻子就查出了卵巢癌,这几年谢湘林一边要陪妻子做各种治疗,一边要兼顾工作,很不容易,也让他对生命,有了更加丰富复杂的感悟和体认。
妻子的去世对她打击很大,三台合并又让他失去了团队和施展的舞台。这时,有几个朋友劝他改变一下环境,邀请他去工作。
谢湘林找经视台长吕焕斌请假,吕台表示理解和支持,还主动提出将他经济节目中心副主任的职位保留一年。
他选择去了朋友老游的公司,因为老游的公司是做影视剧的,当时热播的《金粉世家》便是这家公司的出品。老游看中他有总编室的经历,比直接从事影视制作的人更了解观众,了解市场。谢湘林也觉得影视制作毕竟没有离电视太远。就这样,他在老游北京的公司当起了总经理。
这期间有好多事情,我因为也在改编自己的小说《青瓷》为连续剧,对电视剧的策划创作、市场定位等等非常感兴趣,所以下面这个跟剧本有关的故事让我印象深刻。
作为老游北京公司的总经理,谢湘林最重要的工作是抓剧本抓项目。在浏览了大量送上门的或通过朋友找到的剧本和大纲之后,他发现没有让自己满意的。一天,他清理公司文件柜里尘封了一两年的剧本和大纲,在故纸堆里发现了《血色残阳》的三集剧本和全部大纲,他惊奇这么一个有商业价值的东西怎么会被埋没。
谢湘林说,一个剧本如果是悬疑剧,又是女人剧,还是民国剧,那影视公司的老板应该重视了。悬疑剧吸引人,女人戏好看,民国剧好编,特别是海外观众看得懂,可以发海外,市场大啊。具体到《血色残阳》,编剧手法老到、全面,语言有相当功力,其对白既刻画出人物性格、矛盾冲突,又很好地推动情节的向前发展。在悬疑设置、情节结构、人物关系、人物性格等方面都独具匠心。还有一点,这部剧的大部分戏都在一个大院里发生,这对于老板来说可以降低拍摄制作的预算,缩短拍摄周期。
有这么多好处,谢湘林觉得公司上这个项目可以说稳赚不赔。于是赶紧寻找作者,通过打听,在北京通州找到了作者林和平。林原是东北某省作家,《血色残阳》是他创作的第一个电视连续剧剧本。一年多以前,他揣着剧本到北京,给很多家影视公司送了剧本和大纲,但一直没有动静。谢一听暗喜,马上跟他谈拍摄版权转让。不过,林说,剧本的版权归了他现在立足的一家小公司。
公司老板是个抽烟喝酒的东北女人。在双方初步谈好价格、拟定协议时,又拿着协议去别的影视公司吆喝。老游的公司在影视圈内有相当影响,老游公司看上的剧本别人自然不敢轻视。一看,果然好,越看越好。于是,女老板又反过来跟他们提价了。70万,80万,90万,如此这般,三番五次,把个湘西倔脾气的老游惹毛了,老子不要了!
谢意识到游老板是真发火了,不是商业策略,又气又急,赶紧找到《走向共和》的责编、央视的吴兆龙老师,请他对剧本作个判断。吴老师其时正跟王跃文等编剧帮老游策划、改编《龙票》剧本,翻看以后说,考虑到这是个不错的成熟的剧本,不用再费时费钱策划、讨论、修改,且有三十集以上,一百万买下来都值。
此时的老游受了小公司的气,加上心思全在《龙票》这部计划中的大片上,便杠上了。那边厢对方两边也忽悠得够了,见好就收,卖给了别人,最终谢便与这部剧失之交臂。
谢湘林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与淳朴而有才华的编剧林和平成为了好朋友。林老师后来创作了好几部艺术性强的电视剧,如《继父》、《女人一辈子》、《西圣地》等。
《血色残阳》这个本子后来辗转到了柳云龙的手上,成为他试水监制的第一部剧。2005年,该剧在全国各地播出,收视飘红,南北通吃,虽然成品在导演的整体把握、演员的选择及表演上有诸多不足,但市场已经证明这是一部成功的商业剧。后来柳云龙自导自演大获成功的《暗算》,多少吸取了前剧的经验。
谢湘林离开湖南后一直与王伟等人保持着联系,密切关注着他们的发展。2004年下半年,谢在老游公司广州的总部工作。此时已是天娱传媒副总的王伟带着联系超女分赛区的任务来到广州。王谢在位于天河北路的公司见了面。
看了王伟随身带来的《超级女声》节目方案、推广方案,还有海选的录像,谢湘林非常认可王伟对这档节目意义的阐述。知道王伟很辛苦地在各地推广,谢分析说就算搞定几个分赛区,也只有这几个地面频道在推广,影响仍然是局部的、孤立的,不能形成全国性的影响。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加上一个卫视,为什么不找湖南卫视呢?王伟无奈地一笑,当然找过啦。
不用多说,谢湘林就明白,不同频道的条块分割、对此节目价值的认识不够等等因素都会造成这种结果。沉吟了一会,谢湘林自告奋勇地说,留套资料给我,我找机会去游说广东卫视。
几天后,经过预约,谢孤身走进了广东台那栋大楼,受到台长的亲自接待。谢递上资料,把这档节目的形式、内容、意义、前景及合作模式介绍了一番。台长表示将交给台里相关节目部门研究论证。
谢湘林不了解的是,当时广东卫视刚刚调整自己的定位,确定将广东卫视打造成财富频道。上超女这样的节目当然有些不合时宜,只会造成频道定位的混乱。何况04年那届超女选秀还刚刚起步,谁看得出这只丑小鸭会变成白天鹅呢?
当然,谢也同意,当时全国卫视台,只有湖南卫视具有全面的包装、操作、运营能力将其做火,换了任何台,都不可能做得这么成功、这样经典。
《超级女声》上湖南卫视是05年的事。据说五一长假,湖南卫视白天时段娱乐节目不够,拿超女填充,欧阳台长发现收视不错,影响很大,认识到其价值,于是与天娱传媒合作,才有了后来超女的大红大紫。
谢湘林在北京和广州度过了一段近两年的时光。2005年初,在湖南卫视欧阳常林台长的关心和召唤下回到湖南卫视电视剧制作中心。
当时魏文彬借助超女的红火,正大力倡导大片创新和节目创新,希望促进湖南广电再上层楼。局、台、频道轰轰烈烈地开了几天会,很热闹了一阵子。投身参与了以后,谢发现老魏说的广电发展面临系统创新很有道理,在旧的系统和机制下,尽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如果决策者的思路不清晰,方向不果断,甚至不知道谁是决策者,那频道创新的运转会大有问题。
对于搞业务,谢湘林总是按奈不住地热衷。在我们的录音谈话里,他对湖南广电风云人物的臧否非常到位,但津津乐道得更具体的是电视业务。
谢参与了重点项目——情景剧的激烈竞争。
湖南卫视从十个竞选者中挑出三个人,一个是湖南卫视主持人、着名笑星大兵,一个是《真情》栏目制片人陈晓东,一个就是谢湘林。台里要求他们在一个月内拿出节目方案,两个月里拿出节目样片。
别人都有现成的实力雄厚的班底,而谢湘林只能临时拼凑。
三个月到了,在T2区的会议室里,卫视领导和制片人济济一堂,审看样片。
大兵的情景喜剧叫《快乐茶吧》,人物、故事发生在一个现代与传统相结合的茶馆里。谢湘林策划的情景喜剧叫《电视是个台》,反映的是电视台年轻人的生活。陈晓东发现情景剧难弄,便克隆了一个韩国的“反转剧”。最后的结果是,自主创作的情景剧样片因有争议被搁置,非情景剧的“反转剧”却通过了。
这个结果让大兵和谢湘林很失望。谢湘林认为“反转剧”是个昙花一现的东西。既然认定情景剧是个可以长期做的项目,是创新方向,就不能因样片不成熟而有急功近利想法,轻易放弃创新的目的。
艺术创作上的瑕疵不是两个样片未获通过的原因,《快乐茶吧》的问题是后续剧本创作不能保证跟上,《电视是个台》是有的领导担心影响湖南卫视的形象。
当时的湖南卫视正因“超级女声”大热而受到来自社会上的一些指责和压力。《电视是个台》喜剧性地表现了电视人的工作、生活、爱情,同时也真实地表现了电视台内部的竞争。有一点谢湘林跟领导是一致的:这个卫视制作播出的情景剧不可避免地会被观众认为有湖南卫视的影子。正是这点让谢湘林觉得会一播就火,也正是这点让领导们特别是管意识形态的领导不放心。呵呵,也许压力大了就缺少娱乐精神吧。
谢湘林其实请人策划了几个方案,但他觉得还是自己亲自策划的《电视是个台》最好。一是题材新颖,电视台里的年轻人怎么工作生活,对此行业大部分观众感兴趣,而剧中栏目也更能联通社会,表现更广阔丰富的社会生活;二是符合湖南卫视定位,青春、快乐、时尚;用广电自己的主持人客串演出,又方便又盘活了资源;三是表现自己熟悉的生活,编剧题材、故事可以源源不断。
我一直觉得这个剧名好玩,问谢湘林怎么想到取这样一个名字,有人质疑吗?谢说,那倒没有。这个名字有点无厘头,却化自禅诗“明镜亦非台”,算是大俗大雅,也符合喜剧要求。
情景剧搁浅后,闲不住的谢湘林,忙里偷闲,帮深圳卫视策划了一档节目《大爱无疆》。
当时深圳卫视上星不久,新上任的深圳市广电局局长广开言路,延揽人才,颇有一番作为。2006年上半年,谢受朋友之情,策划一档节目。
经过调研,谢湘林发现,经过二十几年的高速发展,毗邻港、澳的深圳已成为一个现代化大都市,虽然这座城市因年轻而缺乏深厚的文化底蕴,但一种新的文化——爱心与慈善,却在快速滋长。深圳志愿者和义工的比例全国最高,志愿团体发育最好,涌现了无数的感人故事。于是谢在方案中建议,爱心、慈善已经成为这个年轻城市的文化品格,深圳卫视的定位和风格也应相符合。建议深圳卫视抢先打出慈善这面旗帜。
谢设计做一个周播的常规节目《大爱无疆》,同时台里新闻与之保持联动,一旦有大事(天灾人祸)发生,新闻进行直播,栏目则做特别节目,全台动员做大型活动比如慈善募捐晚会等。每年都可做全国性的或全球华人的慈善人物表彰晚会。这样整个深圳卫视的风格、特点就出来了。
谢湘林认为,好的节目策划应具备这样的条件,第一应该有源源不断的节目题材可做,第二有大批关注、参与的潜在观众,第三有拓展社会资源的空间,第四能触动大众心灵、影响社会发展,第五可以提升频道品质,增强传媒力量。
谢笑着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方案对于卫视来说不只是一档节目,不仅仅在文化上有意义,在政治上和经济上也是大有裨益的啊。通过大型慈善活动,多少政要、大企业家、明星大腕汇聚你这儿啊,你可以整合多少资源啊。
谢湘林觉得这真的是个大好事,于是在给深圳卫视交方案前先给自己的节目创新部门交了一份,也许他担心万一人家做火了,自己会愧对湖南卫视。
在递给创新部门的方案里,他满怀激情地加了一段话:
“湖南卫视的节目创新,不应满足于节目形式、表现手段的花样翻新,还要看它是否发掘社会内涵、占有社会资源。
慈善、公益事业是中国社会发展到今天,急欲突破、壮大的一个领域,是广泛存在于政府和民间、各阶层和人群中的愿望和冲动。
慈善需要文化的涵养,需要媒体的宣扬。如果有一家卫视率先举起大旗,登高而呼,必定应者云集。如果有一个卫视栏目专注此事,必定得到社会的普遍关注和支持,赢得广泛的观众和市场。
凭借《大爱无疆》,湖南卫视可以广结善缘,开拓出更美好的发展空间。
《大爱无疆》是不受地域限制、为海内外瞩目的栏目,它满足人们普遍的需求:情感、道德、自我实现等等;它整合了政府、民间在这个方面的所有资源。放大这些资源给予社会的良性影响,造就社会一种精神力量,使它从此找到成长的方向,散发出和谐的恒久魅力。
《大爱无疆》是面大纛,将海内海外、政府民间的慈善力量招至麾下,为我所用,打造一个电视传媒里相对资源垄断的、独特的、唯一性的节目。以常规节目为平台,通过开展各种丰富的大型活动和主题晚会,创造出非凡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杨澜,湖南卫视的合作者,优秀的电视人,身体力行的慈善家,潜在的公益事业领袖,是《大爱无疆》的最佳主持人。相信她对此栏目的兴趣将使她宁愿舍弃《天下女人》。
湖南卫视+杨澜+《大爱无疆》=再抢先机再创辉煌”
后来的结果是,深圳速度名不虚传,很快深圳卫视就推出了栏目,只是一直没做火。
没火很正常,谢湘林说,资金投入不够,系统投入不够。电视观念不够新的话,这种节目很容易做成好人好事、煽情滥情。其实中国的慈善事业还有许多法律层面、操作层面的东西需要思考和争取,这也是谢希望栏目承担的责任。没承担起这个责任,你就没有影响力,没有话语权。
电视越来越是个系统竞争的问题,说着说着,感慨的谢湘林操起了魏文彬的调调。如果这个系统还不完美,起码你要有个完美的团队,否则做不成事。
2007年初,活动运营做得风生水起的王伟,邀请老师谢湘林加盟即将成立的海南天娱。征得欧台同意,谢湘林加入天娱,与过去生活频道及《大当家》的同事王伟、李卫、王谅、苏建华、易伟等人会合,在这里,他重新找到了激情并即将踏上创业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