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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暗夜

作者:浮石 当前章节:61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现在,让我们和王伟一起再次回到他最近一次抵达的三亚。

那里是他带领着自己的团队做“碧海明月慈悲心”的地方;那里也是他跟娱乐频道总监张华立明确表明自己去意已定的地方。

“跟张华立发信息交流的时候我身心发抖,就像跟自己的挚爱生离死别一样”,后来,王伟这样给我描绘当时的情形,“最后一条信息发完,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我等着天塌下来。”

天当然不会塌下来,但是,天确实一下子黑了。王伟从旧天娱传媒高层管理者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自由人,一个“个体户”,暂时还没有星星闪烁出现,只有满耳朵铺天盖地的涛声。

“我睡得像个婴儿一样,每两个小时醒来哭一次,然后再睡。”

说这话的不是王伟,是一个叫麦凯恩的美国共和党联邦参议员,他在前不久竞选美国总统时败给了黑人奥巴马。他说,竞选美国总统很难成功,“除非青蛙长出翅膀”。

王伟没有哭,没时间没工夫也觉得没有必要,毕竟,这一切终归是他自己的选择。后面一点也与麦凯恩不同——他得让青蛙长出翅膀,他需要向自己和世人证明,他的“出走”是正确的,所以,他只能成功。

他当即决定立即返回长沙。

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不能离开自己的团队。而团队的稳定性,恰恰是最让他隐隐觉得不安的事。他这时候还不知道,就在他和张华立互发信息后的两个小时,旧天娱传媒便以董事会的名义发文:同意王伟因个人原因辞去海南天娱总经理职务。

王伟没有得到王平波的最新消息,他原来以为在公司内部关系最为密切的堂叔只是在以特殊的方式向他进行“兵谏”,原来不是那么回事。

就像自己执意离开一样,王平波执意地选择了留下。

还是让我们先详细地谈谈传说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三千万的投资是怎么回事吧。

命中注定,2008年将是旧天娱传媒的多事之秋。王伟则是在2008年的春节刚过,便有了坐过山车的感觉,似乎总在起起落落、上上下下。

前面说到的上一年度奖金、劳务费的发放、娱乐频道优秀员工的评选等等不愉快,已经在王伟和他的团队的心目中播下了郁闷的种子。如果说这还只是一种不良情绪的话,王伟作为公司创立者之一,则能更宏观、更全面地了解它的沉疴:品牌贬值导致公司的发展方向越来越盲目;体制僵化导致各部门越来越隔膜、独立,很多事情越来越推不动;内部的奖惩机制不健全不公正导致越来越人浮于事、消极怠工,所有这一切,实际上是这个公司逐步老化,内部机制失灵的一种反映。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公司还有活力吗?这个公司的员工还有前途和希望吗?

王伟他们的不良情绪很快就演变成了一种被排挤的感觉。这就让人更不爽了,因为他们创造了那么大的价值,有了那么大的付出,却没有相应的回报与被理解。王伟跟领导拍桌打椅、据理力争,不过是为大家的怨气找一个突破口,可惜的是它没有引起董事长的重视,他以为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不知道作为老大,即使兄弟间的疙瘩也是需要修复的。

董事长也太无为而治了。

2008年2月,王伟长江商学院的两名同学来长沙玩,了解了他不开心的原因,便怂恿他出来。他们说,一样是为国家GDP的增长做贡献,与其在体制内窝窝囊囊地忍气吞声,不如自己出来单干,我的世界我做主。说吧,把你那摊事业做起来大概需要多少钱?咱们几个兄弟一人凑点钱不就可以了吗?

王伟说要不了多少钱,有个一两千万就可以做得很好了。

他的两个同学就说,我俩给你投三千万吧。第一期先到一千万,股权我俩各占30%,王伟你占30%,剩下的10%给你的团队。

直到现在,王伟仍然坚信他的两个同学是真诚的,尽管其中也有心血来潮、哥们儿义气的成分,但最主要的还是真诚与信任,他们想帮王伟一把,凭他们对王伟的了解,他们相信王伟一定能够做起来,并且能够做得风生水起。

王伟受到感动与鼓舞的同时,也受到了刺激:一样的同学,差不多的年龄,别人已经是几个亿几十个亿的身家,说砸钱,都是以千万计,自己却还是那么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旧天娱传媒不仅早就没有了奋斗的激情,不仅面临着那么多、那么巨大的困难,而且更为可怕的是,似乎根本就没有人想到要去改变它。自己在为它工作,它曾几何时想到过要对你予以基本的肯定与尊重?难道真的就这么死耗着,直到迟早有一天和它一起冰海沉船?

三月份和四月份是王伟内心里最为挣扎的时候。他在杭州上课的时候,他的两个同学老催他,让他赶快弄个方案出来。进入五月,成立新公司的方案进入实质性的磋商阶段,五月底,王伟去了匈牙利。

当王伟六月份从匈牙利回来的时候,作为最应该知道旧天娱传媒高层人事安排的人员之一,终于最后一个知道了龙丹妮即将空降天娱传媒任总经理的事。

这种也许勉强称得上无意的伤害,其实更像个“阴谋”,它有足够的理由让王伟寒心。

如果说这个时候还有人心里嘀咕,说王伟胸襟不够开阔,没有大局观念,恐怕谁都会忍不住反问:如果面临这种境况的是你,你是否还能胸襟开阔,有着彻底无私的大局观念?

准确地说,王伟想到的还不仅仅是从王鹏那里一分为二的总经理位置。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总经理换成了龙丹妮或者别的什么人,那么,她或者他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擅长与强项来对天娱传媒的业务做一些内部调整;她或者他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新思路来改造公司。就以龙丹妮为例,她的强项是做电视节目,她一定会围绕着怎样把电视节目做好来整合资源,她是否仍然会看中活动运营这一块,便会成为一个未知数,那么,王伟与王鹏之间已经形成的管理格局,很可能被打破。要是龙丹妮的被任命带着某种使命,王鹏是不是会挪动一下位置都很难说。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果这种推测有其合理性,那么,王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团队就会散掉,这是王伟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相反,如果龙丹妮上任后仍然会看重活动运营业务,上面的人就不应该用那种不理不睬的态度来对待王伟,起码应该跟他通通气、安抚一下。

这种分析的结论是——王伟的出走,更像是在为自己、为大伙儿找退路。

大伙儿什么意见呢?

王伟把他同学准备投资的事小范围里试探性地一说,大伙儿无不欢欣鼓舞。

王伟和他的高层干部们几乎天天晚上在佳程某间行政套房里讨论新公司的构架和今后的发展规范,他们也分别征询过所管辖部门的员工的意见,大家众口一词,都愿意跟王伟一起出来干。

人算不如天算。

正当王伟运筹于帷幄之中的时候,股市已经开始下跌了,跌得很惨。他的两个同学都是做证券的,股市下跌哪还有心思做投资?王伟跟他们沟通的时候,他们的立场开始有了一些变化,没有原来那么坚定了,讲实话,也没有那个心思了。但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说停,只是问王伟能不能暂时缓一缓。

王伟非常理解他的两位同学,平时,他们都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绝对不会随便跟王伟开这种玩笑。但王伟觉得自己是个很识趣的人,不能让愿意帮自己的同学有一丝一毫的为难,便不再催促他们。

与此同时,王伟又觉得他自己既然闹了这么大一个动静,总得给大伙儿一个交代,不能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似的,说不玩了就不玩了。

也不见得。

原来大伙儿的欢欣鼓舞是建立在有上千万的投资做前提的基础上,认为那样可以高举高打,新公司一亮相就能从市场上博得好彩头。如果这笔资金不能到位,你一个个体户,在失去湖南广电、天娱传媒的光环下,恐怕取得别人的信任都难,好不容易能做上一两单,也是小打小闹的格局。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必要匆匆忙忙地脱离天娱传媒吗?

王总你发个话,说现在情况有变,大家都不出来了,外面传闻归传闻,反正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写辞职报告,只要我们自己不提出来,谁还敢赶我们走?我们还是在天娱传媒干。

甚至有领导或来劝王伟要留下来的人替王伟出主意:叫你老婆或你完全信得过的人先把公司注册下来,我们表面上按兵不动,实则暗度陈仓。

前进一步,头撞南墙。后退半步,海阔天空。

但王伟不这么看。

王伟说,我从来不做脚踏两只船的事情,为人不能这样。一个人的心思与精力,只能集中去干一件事情,如果我一旦选定了留在天娱传媒,那我绝对不会再有二心,我会把天娱传媒当自己的事业搞,当自己儿子一样的宠爱,我所付出的无非是一点可怜的自尊心。但我一旦做出离开天娱传媒的决定,我一定会走得干净彻底、光明正大。决不会想着在那边开一家公司,用天娱传媒的招牌接私活,这是一个原则,在原则问题上,我是很霸道很独裁的。吃里爬外的事,我也坚决不干。不错,我们现在不是在天娱传媒干不下去,我们为什么要出来?就是因为我们想干大事,就是因为我们能干大事,而在旧天娱传媒根本就干不了什么大事。如果是为了赚几个小钱,我们根本用不着这么折腾。了解一下全国的活动运营市场,我们有自信做到全国第一。

别人不投资,我们自己筹。这本来就不是一个需要依赖巨资的行业,我们输出的是智力活动与执行力,完全可以通过优质服务,用别人的钱赚自己的利润。然后,像滚雪球似地把产业做大。今后几年,我们还要争取在证券市场上上市,我不想在公司的早期,就打上不光彩的烙印。

至于天娱传媒的光环,那是唬外人的。我们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你以为是天娱的品牌吗?是我们自己团队的品牌。我们靠打地铺、吃盒饭、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赢得了客户,我们应该有这个基本的自信。

在这个过程中,苏建华是王伟最坚定的支持者。

苏建华对于待他其实不薄的湖南广电感触良深,又有七八年在国外打拼生活的经验,觉得有一个跳出体制的机会而不牢牢抓住,也许会落下终身的遗憾。他有一个从加拿大回来的朋友,专门做投资咨询的,姓周,周总对王伟说,只要你选择的行业有前景,你可以先把公司注册下来,先做,做出一点影响来之后再想办法吸引投资,到那时,你吸引的钱可能会更多。

这促使王伟下了决心,他决定先注册一家五十万的传媒公司,原班人马,做原来的行业,只是原来替别人干,现在替自己干。

王伟的坚定影响了大家,都非常坚定地支持他。

新公司叫“新活动传媒”,一开始产权关系就非常明晰。

总共七个股东,每个股东出资四万五,王伟出资一半,占46%,因为他还准备留9个点给财务总监,这样他实际上只占不到40%,其他包括王平波、王谅在内共六位加上财务总监共占63%。王伟当时认为这种股权设置是很合理的,他没绝对控股,意味着他只是一个牵头的,大家一起做老板。

股本金一天之内就凑齐了。

王伟希望把团队一个不剩地全部带走,除非他们自己不愿意。

但股东中有人有不同的看法:王伟的团队也就是海南天娱传媒,共有员工一百多人,每个月光是吃喝拉撒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新公司刚成立,还有一个寻找市场、求得市场认可的过程,养那么多人完全没有必要。我们要稳定的是中层,是骨干,下面的人都好招。新公司船小,船小好调头,但不能让庞大的员工队伍把船一下子挤翻了,压沉了。

有人从另外一个角度阐述把人全部带出来的意义:新公司成立后最大的竞争对手将是天娱传媒或海南天娱传媒,为了让海南天娱传媒不剩一兵一卒,付出的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王伟的心情复杂到极点:海南天娱传媒是他一手筹建的,“新活动”传媒也是他一手筹建的,两个都是自己的孩子,却不得不同室操戈。

当然,由于他现在的立场,在两兄弟真正开打的时候,他不能允许“新活动”失败。

王伟首先找总监级的中层干部谈话了,金涛和邹高峰当即明确表态要跟随王伟出来。王伟同时找了节庆活动部的总监(让我们隐去他的姓名吧),他却表示要先考虑一下。王伟当然得允许别人考虑,因为对底下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留在体制内还是跟“个体户”打工的问题。王伟没想到,这个人转背就把消息透露给了王鹏,然后背着他开始笼络人,企图把团队往他那边弄,他想留在海南天娱传媒继续做大做强。

这时候有个股东就说了,我们坚决不能让任何人留在那里,一定要狠狠地打击。王伟你现在不还是海南天娱的总经理吗?另外找个理由把他干掉。

王鹏再也不无为而治了。他一边真心实意地挽留王伟,一边不同意王伟处理那个人。

也是那个人自作聪明,他找了王鹏还不算,又找了还未上任的总经理,这就“犯忌”了,他的结局可想而知。

如果我是王鹏,我是不可能让海南天娱传媒那么轻易的垮掉或被分裂掉的,我一定会以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那就是一边与王伟讨价还价、让他做方案、企图把他争取过来,另外一方面,我会寻找一方能够与王伟抗衡的力量,把下面的人离间掉。

如果我们以这个特殊的时期为题材,可以编一部惊心动魄的电视连续剧,但是,这显然会违背我与王伟事先约定的“纪实”与“不伤及无辜”的初衷。为此,我们将把这一过程一笔带过。

五十万元资本金够干什么?

在新世纪大厦租半层写字楼,押金和三个月的租金就去了一大半,然后添置基本的办公设备、人员的基本工资,又去了一大块,汶川地震和即将到来的奥运会,使得一切节庆活动、娱乐活动暂停,被迫早产的公司能扛多久?

王平波就是在这个时候跟王伟摊牌的:我不打算出来了,我要留在天娱传媒。我劝你也不要走了,现在董事长留你,欧阳常林也找你谈话、挽留你,这就是个机会。留下来,一样可以有所作为。

时过境迁,王伟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堂叔王平波的选择:他女儿考大学上大学,这将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王平波自己开过印刷厂,后来被一把火烧掉,早已认识到市场和自己创业的残酷,像他这种年龄,最需要的是安身立命的归宿感。他相信上海天娱传媒能够给他,而跟着你王伟玩,谁知道你会不会带着我们一起玩死?

但在当时,王平波立场的转变,却让王伟深受打击。

王伟后来跟我说,旧天娱传媒是怎么一回事,我比谁不更清楚?如果留在那儿还有一丝生机,我会拿自己和兄弟们的前途与命运冒险吗?

当时,遭受深重打击的王伟还得硬撑着,他说,我对你的决定表示理解,但我仍然希望你回心转意。

王平波也很固执地表示,我也希望你能回头。

王平波手头还有一个团队,他这个团队是最稳定的。连王伟都心生佩服,认为王平波能力很强,而且是一个很会带团队的人。

王伟马上找王平波的下属谈话,说王总可能还要在天娱干一段时间,你们还是在新公司好好干,不要动心思。王伟上午找他们谈话,下午,已经在新公司上了几天班的那几个人,一起回归了天娱传媒。他们以对直接领导王平波的忠诚,背叛了对间接领导王伟的忠诚。

王伟有了哭的感觉。

但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就是一面旗帜,必须永远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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