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上下后,抬头仰望天空,寂寥深秋中的繁星正熠熠闪烁。或许是习惯了都市生活,山间仿佛多了一份寒意。
尾羽满带着些许不安,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以郁郁葱葱的的原始森林为背景,一座山庄浮现在了眼前。山庄采用未经加工的原木直接建造而成,仿若一栋坚实的木屋。仅两层的山庄,规模并不大。可能考虑到冬天降雪的缘故,屋顶被设计成了较陡的斜坡。
眺望着融入夜色里的山脊线,感到有人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是麻美停好车回来了。尾羽满接过了车钥匙。因为自己之前在酒店住了两晚,保保管车钥匙仿佛是时隔许久的事了。
今天在这里聚集的各位,都是麻美的老朋友了,他们是麻美二十几年前同时同时入职政府机关的同事,满都不认识。虽说是作为客人被邀请,但要和妻子的朋友打照面,满多少有些胆怯。对于从未经历过的状况,满总是会紧张。
目的地的山庄,已经浮出柔和的灯光。满跟在麻美的身后,踏上正面的木台阶。
真是瘦小的背影啊。半年前儿子因意外事故去世后,这背影仿佛更加瘦小了。和麻美的距离,也仿佛更遥远了。在自己妻子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片他伸出手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在按了好几次门铃后,麻美打开了大门。门又大又重,如果没有满撑住,几乎无法推动。
麻美停在门口处,好像在说些什么。因为麻美背对着自己,所以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或许是在向各位因自己的晚到而道歉吧。满虽然没看过邀请函,不清楚预定的时间,但现在的确是吃过晚饭也不奇怪的时候了。满慢慢合上门,将两个人的行李放在脚边。
屋里的空间大得出乎意料。原木风格的装修,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满的眼球。地板、门、楼梯等多数物品都是木质的,让人感觉明亮、温暧,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圆桌,下面的地板被挖空下沉,人可以直接坐在地上。桌子的对面,则是加设有吧台的开放式厨房。
“啊,这位就是您先生吧。”
一位体型丰满,带着圆框眼镜的女性向满走来。因为她的嘴唇动作较慢,满读出了她在说什么。
“这是我的丈夫,满。”
麻美面朝自己,打着手语向她介绍。山庄里面还有两位男性,都神情疲惫地坐在圆桌边。
“我是村上美惠子,请多关照。”
她一个词一个词地边停顿边说,还用指语比出了自己的名字。虽略显笨拙,但能使用手语这一点,足以让满惊讶了。
村上不止身材,脸也有些圆鼓鼓的。但因为皱纹不明显,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年轻。麻美告诉满,村上是图书馆的管理员,现任西图书馆的副馆长。在这本身职位就少的行业,能在五十岁前坐上这个位置,作为女性算是相当不易了。
“听说您最近经常上电视呢。”
村上缓缓动着嘴唇,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或许是从麻美那里听说了满的工作吧。
为了让世间加深对残障人士的认识,满有时会出演电视节目。这也是他踏实坚持几十年活动以来取得的一项成果。
“真不愧是登上过各种媒体的人物。不管是穿着还是发型都好讲究啊。”
今天,满只是穿了一件年轻时流行过的常春藤风格的西装外套,所以这只是一句社交奉承罢了。发型也只是为了不让增多的白发更显眼而剪短了而已。
“来这里之前,我还想去烫个头发来着。虽说已经是个老阿姨了,还是想要打扮一番。”
温厚可亲的村上接着说道。她本身应该是个爱聊天的人,但在今天这个场合却似乎有一种为了缓解气氛而勉强说话的感觉。笑容有几分僵硬,仿佛工作的疲惫还压在她的肩上。
“我也是,本来想去理发店染发的,结果今天……”
满正说到这里,坐在里面的两位男性一起走了过来。因为满在交谈时必须正面看着对方的脸说话,所以他很难同时和几个人交流。
“我,叫做,长谷川知之。”
这位宽大浑圆的男性,只用了手语而没有开口,或许是为了迎接满的到来,专门练习过了吧。
长谷川将右手握作拳状举到脸部正中,仿佛像天狗的鼻子一样,然后朝前比划。这是代表“请多关照”的手语。长谷川的这个动作,不是单纯地比划,似乎也饱含着真情实意。满一直都以为区政府的公务员都是一副对人爱理不理的面孔,看来并非如此。
“我只会比这一句。”
体型宽大的长谷川有些抱歉地说道。那仿佛要被埋在眼睑里的小眼睛,向人展示着他的善良。
“不好意思,我不会手语。我叫樱木。”
完全看不出是同年龄的时髦型男,一边用左手挠着头发一边自我介绍。
“诶,该不会是演员樱木和己……先生吧?”
差点就直呼其名了。只在电视或是电影里见过的美男子,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满眼前。
樱木只是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一定是满的发音很难听清楚吧。这是和他初次交谈的人很常有的反应。对方多会觉得再问一次显得不太礼貌,所以就笑笑了事。然而,比起轻易放弃交流,满还是更喜欢对方听不明白就问。
“您是樱木和己先生吧?”
满又重新问了一次。这次樱木好像听懂了,边点头边浮现出亲切的笑容。
“是的,只是最近暂停了演员的工作。”
“你别看他面相这么温柔,他本名可是叫‘刚毅’这么勇猛的名字哦。”
村上从旁边露出脸来插话道。她这个语速,可能就跟平时一样,但和方才相比,快出了不少。
房间里就像开了暖气一样,有些热。满脱下外套,挂在手臂上。麻美在和长谷川打完招呼后,也跟樱木握了握手。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麻美似乎不太自然,但依然面带笑容地聊着。
一旦听力正常者之间开始交流后,满就基本跟不上了。因为不知道该看着谁的脸,而且嘴唇的动作太快,大部分都读不出来。唇语并没有世人想的那么万能。
“我去给你拿个衣架。”
被人拍了拍肩膀,满转过头去一看,长谷川正指着自己的外套说道。满没来得及客套,长谷川就摇晃着他那宽大的身体,上了楼梯。
胖成那样,该不会有什么病吧。和名字相反,十分纤瘦的满忍不住担心起他人的情况来。
“先去放行李吧。”
和樱打完招呼,麻美配合着手语向他说道。
“但是长谷川先生去帮我拿衣架了。”
满让麻美再等等,樱木也说了些什么上了二楼。可能是知道了他是演员,所以他随便走两步的动作,都似乎彰显着存在感。
“他刚刚说什么了?”
“刚毅说也去帮我拿个衣架。”
可能是同事间的昵称,麻美用指语比出了樱木不常使用的本名。而此时的麻美似乎也有些脸上发烫,许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
看着麻美这副表情,满又想起了那种违和感。今天一天,她的反应一直有点不太自然。尽管满没法很好地用语言解释,但总是隐隐有一种不安。麻美的言行,和一直以来有些微妙的区别。
“没关系啦。”
自己的左肘被轻轻顶了一下,满扭过头去。只见村上摇着头说道。她好像误以为自己吃醋了。
“他虽然长得俊美,但心里压根就没瞧得起女性,所以才一直孤家寡人吧。”
虽然绯闻不断,但樱木的确年近五十仍一直未婚。满以为是他可选的对象太多,但似乎村上有着不同的见解。
就在这个时候,长谷川从二楼下来了。比起上楼,他下楼的姿势不禁让人为他捏一把冷汗。随后,樱木也拿着衣架下来了。看来两位的房间应该都在二楼。
“给您,请用吧。”
长谷川把衣架递给满。衣架就是那种干洗店会用的,并不是什么高级货。衣架的材料是铜丝,简单绕一绕就能制成。这种材料除了衣架之外还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是简陋之物。
满想着,既然是这种衣架,也就不用客气了,顺势接受了长谷川的小小好意,这个衣架是长谷川的东西,和樱木各用一只。村上好像从未用过。
“要是有这个的话……”
樱木也给了麻美同样的东西。这么说来,满突然想起,樱木不是出演过一部电视剧,里面的凶器就是这种衣架吗。
“美惠子,给你。”
麻美转过头来,把衣架推到了村上手中。面对这一出乎意料的突然举动,村上惊得张大了嘴巴。
而把衣架拿来给麻美的樱木则是一副扑克脸,从表情完全看不出他现在的心情。长谷川也呆住了,小小的眼睛瞪得巨大。
“……那啥,美惠子不是一直没有衣架吗?”
或许是自己也察觉到有点奇怪,麻美赶紧打了个圆场。尽管大家当时都没有出声,但是满从大家的表情、动作或是现场的氛围都能感受到不对劲。
满就像在看网球的连续对打一样,一会儿看看村上,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看麻美。但大家都紧闭着双唇,只有村上默默地收下了衣架,缓解了不断紧张化的气氛。
满扫了一眼众人,看有没有人说话。只见长谷川用徐缓的语气,张开了嘴。
“……你是不是想到了刚毅先生出演的电视剧?”
那部电视剧讲述的是把铜丝制的衣架掰开,穿过五日元硬币中间的圆孔,然后将人杀害的内容。当时有麻美的翻译而一起看了这部电视剧,所以能联想到此也并不奇怪。
“我也看了。那个凶器啊……”
村上点着头说道,身体在微微发抖。虽说故事内容是常见的悬疑剧,但看来凶器还是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部剧颇有些年头了,还都能让大家记住,也算是制作得很成功了。而且大家似乎还并不是因为有同事樱木出演才记住的。
“我去放行李。”
麻美边打着手语,边用左手把包提了起来。或许是觉得她先去房间回避一下,能缓和这里的气氛吧。
麻美因为以前的一桩意外事故,右手有一点轻微的残障。她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无法弯曲,不能自由活动。外观上也仿佛有烧伤后留下的痕迹,所以她的右手总是戴着黑手套。满用手语回应麻美后,从她手里接过了包。
因为只剩单人房了,满和麻美只好分开住宿。两人的房间都在一楼,互为隔壁。长谷川热情地带他们去各自的房间。这里好像是借用的其他熟人的山庄,除了今天聚集在此的各位以外,并无专人为他们服务。
满把麻美的行李搬到她房间以后,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虽然房间并不豪华,但宽敞的书桌和嵌入式的衣柜等等,颇带质感的家具让满眼前一亮。而其它地方就空荡荡的,没有厕所和浴缸,也并未备有生活用品。麻美的房间好像也是如此,看来这里的房间都是同样的结构。
满把包扔向床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尽管这次旅行气氛凝重,但麻美的老朋友都是些好人。对他打手语,慢慢跟他讲话,他也能体会到这些朋友对他的照顾。问题只有一个,麻美的言行举止实在不对劲。
满一边将外套挂在衣架上,一边回忆起今天早上收到传真的时候。最早注意到麻美的表情和举止可疑也就是那个时候。
这封传真,是另一位同年入职的横山典子发来的。她是麻美从前就交往密切的朋友,也是本次山庄聚会的参加者之一。
横山在事务岗的女职员中间被提拔得很快,现在已经是职员培训所的副所长了。因为一直搞人事工作,进入更年期以后身体一下子撑不住了。满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听说她好像暂时停职休假了。也正是这个时候,横山的母亲找到麻美,希望麻美介绍一位熟识的医生给她。
麻美因为是负责福利事业的职员,又一直在相关部门工作,虽然现任民生局福祉部残障福祉课长,但在一些康复机构或是复健中心仍有挂名。所以,麻美自然在工作上会有接触到医师的机会,也与一些相关人士保持着私人的友好关系。于是,麻美轻轻松松地就介绍了一位值得信赖的女医生给横山。
或许这位医生的确医术高明,横山的身体顺利恢复,得以再次精神抖擞地重返职场。尽管麻美没有具体提过横山得的是什么病,但似乎原因是压力太大。从那之后,横山只要碰着麻美就跟她道谢。自横山痊愈以来虽没多少日子,但满已记不清受到过横山多少次的道谢了。
所以这封传真也只是照常写着感谢麻美介绍的医生,以及非常期待在山庄的聚会。满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然而,麻美却在读到这封传真的那一瞬间,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仿佛看见幽灵一般。
到底是哪句话让麻美感到如此害怕?见麻美表情有变,满又重新读了一遍传真,可不管读几次都只是一封感谢信。横山流利的行文传达着她的温情与亲昵,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恶意。
虽然满并不能将传真逐字逐句都背出来,但现在在脑海中回想一番,也只觉得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传真。麻美到底在畏惧什么,满始终想不明白。
不过,如果只是这一桩事,满也不至于对麻美的言行这般敏感。这样的细枝末节,伴随着日常里的鸡毛蒜皮,肯定早就抛在脑后了。能让满如此在意的是,继传真之后,另一件让满感到疑惑不解的事情。是关于一通电话留言。
因为满无法接打电话,所以平日里对它从来不闻不问。但今天早上他却注意到电话的按键在闪。或许是因为今天他刚从酒店回到家里,又因为传真一事而有些起疑吧。告诉了麻美电话按键在闪烁之后,麻美有些心神不宁地听起了留言内容。满虽然听不见留言说了些什么,但因为非常在意,而一直关注着麻美的一举一动。
麻美说好像是她早上洗澡时打来的电话。问她是谁打来的,回答是同年入职的山下健二。联系麻美是为了告诉她自己工作还没做好,可能会晚一点到。山下也和横山一样,是本次山庄聚会的参加者之一。
在同年入职的同事当中,最成功的当属现任财政局财政部长的山下了。听说山下在可谓财源管理之中枢的职场,常奔走于高层人物之间。照这样下去,局长自不必说,当上副市长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最后的位置搞不好会是市长。麻美也称他就是如此优秀的人才。
既能做到如此成功,自然也是为繁重的工作拼过命。听说他年轻时都没买过电车的月票,因为下班从来都是晚走,只能打车。满曾经不以为然,觉得公务员哪有这么夸张,但当他亲自经历过麻美不到第二天凌晨回不了家的情况后,他对公务员的认识也改观了。实际上,麻美即使在星期天或是节假日照常工作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所以,这次估计山下也是直接住在单位了。这个时期,正是各部局为新年度制作预算报告,接受财政局听证的时候。麻美也因制作预算而经常发牢骚。连申请的一方都如此繁忙,那审核的一方只会有增无减。所以山下的工作做不完,是一开始就可以预想到的。
既然如此,麻美又怎会因这样的留言而心神不宁呢?她播放磁带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奇怪。录音内容真的只是说明自己会因工作晚到吗?不,说到底这通电话真的是山下打来的吗?
耳朵听不见的满,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找到答案。除了留心麻美之后的言行举止以外,满别无他法。
只要一起了疑心,脑子里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之后不管再看到什么都觉得不对劲。一旦觉得麻美奇怪,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似乎都不太自然。一件小事的违和感会迅速扩大到所有的事情上,总觉得和平时哪里不一样,都是平时没见到过的场景。原来人对无意识的东西,只要明确下意识去关注后,感受就会如此不同。
即使这样,满仍觉得麻美和他平时所熟知的麻美不一样。他既希望自己只是想太多,相反地,又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本来在麻美心中,就有一个满看不见的房间。虽然满一直有这样一种感觉,但现在还有一些东西,已经超出了这种感觉可以说明的范围。
“行李还没收好吗?”
窗户上投射出一个人影,满一惊,回头看到麻美正打着手语跟他说道。因为满听不见敲门声,所以这样的经历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现在就出来。”
满从床上站起来,用手语比划道。麻美转身离开了,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满向客厅走去,偷偷地叹了一口气。对来到这座山庄的后悔之情,正渐渐涌上心头。
第二天早上,满来到客厅,只见长谷川把身体缩成一团看着NHK电视台的晨间剧。
想必长谷川在家里也没落下过一集晨间剧吧。满听麻美说过,长谷川即使外出旅游也会坚持这一习惯。长谷川的单位和大家虽然不在同一个区,但他住的地方离西区政府坐公交车只用五分钟。所以就算看完晨间剧八点半出门,也完全赶得及上班时间。
村上站在厨房里,一个人开始准备早饭。因为并没有请佣人,所以一日三餐都得自己做。咖啡的醇香和煎培根还是什么的香气,不断刺激着空空如也的肚皮。而总是早起的麻美,满却还没看见她的身影。
满和两人打完招呼,便去洗脸。因为他们的房间里都没有厕所和洗脸池。
“早上好。”
樱木穿着一身运动服,脖子上挂着毛巾,站在洗脸池旁。胸前的银质项链沐浴着朝阳而熠熠发光。
樱木点了点头回应满的问候。只是他的嘴被毛巾挡住,没看清他说了什么。
随即樱木便旁若无人地开始做起了简单的体操。虽说是暂停了演员工作,但看来对身材的保养可从未怠慢。
满上完厕所,洗手、洗脸,然后刷牙。樱木也在此期间做完晨间体操,回到了客厅。
满一边整理发型,一边想着今天早上可以聊的话题,可基本上想不到该聊什么。昨晚就有点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完全没聊起来。
当然有一点也是因为他们的会话必须依靠麻美进行手语翻译。会话这个东西,除了语言以外,其实受节奏或者时机的影响也非常大。有时候错过了那个瞬间,笑话也就不好笑了。昨晚就有好几次笑点,只有满不明白,要等麻美翻译后,停顿一阵才笑出来,或是虽然理解了玩笑的内容但已经笑不出来了。
在那之后,自然就出现了尴尬的沉默,话题也一度中断。这是在和不懂手语的众人交谈时,经常出现的情况。这就跟和语言不通的外国人交流十分类似。因为每次都会错过回应的时机,话题无法进展,最后就变成一瘸一拐的对话。
不过,这样的经历满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他本来就有这个思想准备,因为翻译的介入,会话的节奏会被打乱也是没办法的事。
然而昨天晚上,却似乎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昨天晚上根本就不是关系亲密的朋友相聚后谈笑风生的氛围。总觉得他们是在强行制造话题聊天,其实个个心里都巴不得早点回屋去。
满觉得可能问题是出在他们夫妇俩身上。大家都知道他们高中生的儿子过世了。时隔许久重聚在一起,似乎也有点为麻美打气的意思在里面。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个话题,大家都应该特别小心地在回避吧。失去孩子的悲剧,或许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阴影,而在不觉间让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当然也有可能就是自己想多了。就像老是怀疑麻美这不对那不对一样,过度分析当时的场景氛围,满也知道这是自己的一种恶习。
“想吃点什么?”
回到客厅后,村上鼓着圆嘟嘟的笑脸问道。满于是做出一个拿看饮料,并送到嘴边的手势。
“请给我一杯咖啡。”
满边用指语,边指了指眼前的杯子。因为麻美还没有起床,结果村上一个人弄好了所有的早餐。
“稍等。”
村上亲切地点点头,开始往杯子里倒咖啡。不仅满的发音,她似乎也能理解指语的内容。虽然昨晚上她说自己是因为在图书馆主办的讲座上有接触过相关内容,但其实应该扎实地学习过。因为比起自己使用手语,理解对方的手语要难太多。特别是指语就更不用说了。
在等咖啡的间隙,满向周围看了看,长谷川正喝着奶茶。估计早上不喝一杯奶茶一天都不痛快吧。看完晨间剧,要平时就该是去上班的时间了,然而现在他似乎无事可做,宽大的身子摊在圆桌旁,两只脚一前一后地来回摇荡着。
另一边,本名叫着“刚毅”如此勇武之名的樱木,正喝着看上去就很甜的可可,和名字的形象相去甚远。他双手捧着一个大大的马克杯,一口一口地精斟细酌着。即便如此日常的姿态,也宛如画中人一般优美。银丝微露的他,精致姣好的容貌却无半点衰减。
“好了,请用。”
村上把咖啡放在吧台上,满接过它,走到仿佛固定脚炉的圆桌旁。桌上已摆好了早饭,烤过的面包散发出阵阵芳香。尽管满一般早上都吃米饭,但也并不像长谷川那样如此执着于自己的习惯。
“尾羽还没起来啊。”
坐在正对面的长谷川,看着满说道。满马上明白他指的是麻美。
“你说的是我吗?”
从厨房走出来的村上,特地拍了拍满的肩膀说道。满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圆鼓鼓的脸庞早已不再年轻,仿佛写着“老阿姨”三个字。
尾羽和阿姨㊟。因为被人开过太多次玩笑,满现在已经不觉得好笑了。这个冷笑话估计是他们年轻时称呼麻美的惯例。可麻美现在真的已经到了老阿姨的年纪,对这个笑话也没办法轻松笑出来了。话虽如此,也不可能就这么愣着,满只好应付地笑了笑。
㊟“尾羽”在日文的发音为“oba”和阿姨的发音一致。
和昨天晚上一样,长谷川与樱木都没什么反应。只有村上一个人勉强聊着天,但也根本没人听进去。
“待会儿吃完了麻美还不出来,我就去叫她。得让她出来收拾拾。”
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满赶紧打了个圆场。只是满还是有点担心,这么长一句话对方能否理解。
“嗯……”
村上含糊地点了个头,坐了下来,刚才的笑容已消失无踪。
满决定赶紧吃完,去叫麻美起床。不知为何,其他三个人都一副紧张拘束的样子,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大家都互相回避着对方的视线,一心只放在面前盘子里的早餐上。虽然他们并没有对满摆出臭脸,但想要聊几句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伴着咖啡吞下最后一片吐司,满轻轻点了个头,站了起来。时针经指向了九点。
满站在麻美房间前,轻轻敲了敲房门。他敲了两三次后,等等看麻美是否来开门,然后再敲。因为满听不到房间里是否有响动,所以每次叫麻美起来,都只有不断重复这一动作。
“有点奇怪啊。”
被人拍了拍肩,满回头一看,只见村上脸色发青地站在那里。估计是房间里没有传出一丁点响动。
“难不成……”
满有种不祥的预感。麻美那些可疑的举动,开始不断浮现出脑海。
坐着的两人,也神情严肃地走了过来。这大事不妙的气氛,就好像预料到有事件发生一样。
满拧了拧房门把手,门被锁住了。如果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是同一构造的话,那这间房的锁应该也只是扭动圆头把手就能打开,并不复杂,要破门而入应该也没那么困难。
大家都来敲门,拧了拧把手,但房内没有任何反应。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麻美似乎并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外面这么吵还能呆在房间里,只能说明她处于无法回应的状态了。
“在破门之前,我们先绕到外面看看吧。”
比起读唇语,满倒是通过长谷川指着外面的手势领会出了他的意思。身体轻盈的樱木,率先走向了玄关。
满赶紧跟在他身后。连长谷川也晃着他那宽大的身子,一起跑出来。村上自然也跟着过来了。
山庄外洒满了朝阳的光辉,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平和洒向大地的阳光,根本无法让人将事件与之联系到一起。
第一个冲出去的樱木已经来到了窗边。身体就是演员的资本,和晨练时感觉到的一样,樱木即使稍微跑一下,也依然气息平稳,一定在平日里就没少锻炼。满也马上追上来,尝试打开窗户。但窗户和房门一样,也被锁住了。
“那是……”
窥探着房间内部的樱木动了动嘴唇。这才跑过来的长谷川也喘着粗气,仔细辨认着樱木手指的方向。
因为拉着窗帘,房间的状态并不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或许是因为还亮着灯,可以依稀看到一点影子。
“那、那是人吗?”
长谷川神情害怕地望向这边,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浮在房间半空中的影子,的确像个人。
若是人的话,那就是脖子被吊起来的状态。难不成是麻美自杀了?
村上试图打开窗户,当发现窗户上了锁之后,便用手敲了起来。但窗户似乎采用的是强化玻璃,这点力度是无法敲碎的。
“还是撞门吧。”
长谷川指了指山庄里面,开了口。只有一个圆头锁的房门,应该比较容易撞开。
这次满领头,先回到了山庄里面。由于平日里运动不够,只是来回这么跑一圈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现在不是在乎这些事情的时候,满只想尽快确认麻美的安危。
房门是朝内开的。只要用身体去撞,应该能撞开。房间门和玄关的大门不同,并没有那么结实。满在他瘦弱的身体里集聚起力量,用肩撞向靠近门锁的地方。
由于走廊比较狭窄,没有太多空间助跑。尝试了两三次之后,?没有什么进展。这时候,樱木回来了,长谷川也拖着他那沉重的身躯跑来了,后面紧跟看扬着下巴回来的村上。
三个男人一起撞,房门总算有点松动的感觉,可能金属锁舌已经受力弯曲了。满和其他二人齐心协力,又再次重重撞向房门。重复了好几次之后,终于把门撞开了。
满因为力量太大,差点往前扑出去,赶紧稳住了身子。而控制不了加速度的长谷川则一下子摔倒在房间中央。同样站住的樱木已经往上方看了过去,那里果然是被绳索吊住脖子的麻美。
下一秒,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视线突然模糊,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已无从判断。
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满,只想着先把麻美放下来。现在放下来说不定还能救活,再不赶紧的话……
长谷川那宽大的身体一下子抱住满,阻止了他。虽然感觉上就像被一个柔软的橡皮球抱住,但其力量却强大得难以反抗。
“尾羽已经死了。”
也不知道长谷川把这句话重复了多少遍。满注视着麻美面目全非的模样,完全没意识到长谷川说了什么。
不觉间,村上也进入到屋内。看到她噙着泪水的双眼,满终于被拉回了现实中。
“为什么会……”
麻美玲珑的身体,仿佛更加瘦小了。昨天那些奇怪的举动,都是因为早已做出自杀的决定了吗?
面对满自言自语的提问,没有一个人回答。满也不想听到任何一个人的回答。
被吊在梁上的麻美,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满痛彻心扉。还没来得及打开麻美的心门,麻美已经去到一个他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了。
“我们报警吧。”
长谷川说着,手臂的力量却没有放松半分。这早已超出冷静的范围,可以说是无情了。
村上缓缓地退出了房间。樱木则哑然失色地一直呆立在尸体前。
“竟然是遗书?”
为了检视尸体,把尸体放下来时,这一句传进了矢野治雄的耳朵。停下手中的活儿扭头一看,内田警部补正拿着一张软盘说道。
这是书桌上的东西。矢野还清楚地记得,它和盛有饮料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书桌上还放有一部可携带的小型打字机,是比笔记本电脑更迷你的式样。
“快看,就在这里。”
听闻这一声,大槻警部接过软盘。现场勘查工作暂时中断,矢野也凑了过来。手指指出的有问题的文字很难辨认清楚。但这上面除尾羽麻美的名字以外,的确写着“遗书”两个字。
“这什么鬼画桃符呀。”
上面的笔迹就像才学写字的小孩子一样歪七扭八。内田警部补也用力地点了点头,赞同矢野这过于直白的感想。
“所以我们才一直都没注意到。”
其实刚到现场,大家就都看到了这张软盘。但因为没人能一眼认出上面的文字,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软盘里还藏着遗书。
“那就赶紧先打开看看内容吧。”
说着,大槻警部将软盘放进了打字机内。不仅矢野,小林刑事和其他同事也暂停的工作,齐齐看着打字机的画面。
矢野仔细阅读了软盘中的文字。内容并不长,只是非常简洁平淡地叙述了自杀的动机。
遗书这个东西,到底要怎么写,其实我苦恼了很久,
不过,为了我死去之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还是必须留一封遗书说清楚,我是自绝性命,并非死于他人之手。
我不会啰啰嗦嗦写太长,这样读起来也很费劲吧。
我自杀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我儿子在半年前因意外事故去世,他和女朋友去湖边玩,坐上游船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二是我已经患上了胰腺癌,在因为儿子的过世而以泪洗面的日子里,我自己的性命其实也只剩下三个月了。
从我被邀请来这个山庄参加聚会时,我就已经做出今天这个决定,难得大家一片好心邀请我,非常抱歉。
那么就此别过吧,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永别了。
尾羽麻美
“这可得立即确认清楚比较好,要开始问话吗?”
大槻警部回过头,用郑重的语气问道。然而为了完成现场勘查,验尸官望月伸彦的眼神似乎想要先把尸体放下来。
“不,我和野崎去整理问话吧。”
内田警部补边将遗书的要点记在笔记本上,边回答道。不仅尸体的实体调查,现场取证也还没有充分完成。
“那就拜托你了。”
大槻警部十分自然地低下了头。矢野还记得自己曾对他谦恭的态度大惑不解。尽管内田警部补年纪稍长,但在警察的世界,等级才是绝对的。而且,即使是面对比自己年轻的部下,大槻警部也从未失过礼数。
“我们走。”
内田警部补做完笔记,取出软盘,带着野崎刑事向客厅走去。
矢野再次回到了放下尸体的工作中。尸体本身体型娇小,体重较轻,放下来并没花费太大工夫。
不知是不是作为装饰,室内天花板上横设有一根坚实的房梁。讽刺的是,房梁的高度也正是适合上吊的高度。矢野他们先从下方撑住尸体,再用剪刀把绳索剪断。不管是固定在房梁上的绳结,还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结,打法都是单套结。
尾羽尽管并不年轻,但从她的长相不难看出,生前一定是位美人。将尸体横放在床上后,望月验尸官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检查。小林刑事去寻找屋外的线索了,矢野则走到了正调查房门区域的大槻警部身边。
根据了解到的发现尸体时的大致信息,现场为密室状态。这个房间的出入口只有房门和窗户两个地方,且这两个地方都从内部锁住。大槻警部好像正在确认这一点。
“没有任何痕迹呢。”
大槻依然用郑重的口吻说道。估计是查了下有没有从外部通过机械方式上锁的痕迹吧。
“没有问题吗?”
看着锁舌已经弯曲的房门,矢野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话语来回应。想要达到能立刻作出机敏反应的程度,矢野在搜查课的经验还差了那么几年。
门锁很简单,只需转动圆头锁把即可。转动九十度后,锁舌就会插入锁槽,房门即被锁住。金属锁舌的弯曲是撞门时的力量导致的。从弯曲的样子来看,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没有楔入大头钉之类东西的痕迹。房门和门框之间,意外地没什么缝隙。”
房里的大多数物件都是木制的,所以确认起来并不困难。房门周围,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都没有一处大头钉的钉孔。
“看来没有使用机械的方法。”
大槻警部得出了结论。
“也就是说,是正常从房内锁上的。”
矢野摆弄看房门,自言自语道。
“虽然还需要更详细的调查,但估计不会错。”
大槻警部回答着,向窗户走去。房门周围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调查的了。
一拉开窗帘,耀眼的阳光洒进屋内,房间里一下子亮堂了起来。窗户是以正中为轴进行开合的设计,通过手柄来上锁。窗户相当牢固,光是用手推动感觉能把骨头折断。而且这里的窗户即使全部打开,其宽度也很难让一个人通过。
“这边也似乎没什么异常呢。”
大槻警部边看着窗外边说道。地面非常硬实,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从上锁的状态来看没什么问题是吧。”
矢野又和刚才一样,只是随声附和道。房间是密室状态的情况下,又找到了遗书,那自杀的可能性就非常高了。
“不管是窗户还是房门,都是从房内正常上锁的,我觉得这一点应该没有错。”
一直都十分谨慎的大槻警部,竟难得如此肯定,看来是对这个判断相当有信心了。
房间里鉴定科的工作人员们还忙着采集毛发等细微的物证。为了不妨碍他们工作,矢野赶紧关上了窗户。此刻的窗外青山连绵,万里无云。为了留住这一美好,矢野特意没有拉上窗帘。
在进行现场勘查的同时,尸体的检查也大致过了一遍。矢野跟着大槻警部,又来到尸体旁。
“尸体休在解剖后,我们会提交详细的报告。但从现阶段来看,似乎并非单纯的上吊身亡。”
望月验尸官脸色阴沉,有些犹豫地说道。
“也就是说,并非自杀?
大槻警部直截了当地反问。
“请看死者颈部的这些绳印。不仅是向斜上方的,还有直接向后的对吧。”
缠在脖子上的绳索,已经稍微松开了些。看上去十分痛苦的瘀痕,确如望月验尸官所言,朝着两个方向分散开来。
“我想您也应该知道,如果是自己上吊自杀,是不会出现这样的走向的,应该只会留下朝斜上方的绳印。”
“也即是说死者是被某人杀害后,再被吊起来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望月验尸官没有完全肯定。
“但至少有可疑之处是吧。”
“是的,从皮下出血的状态来看,造成这两条绳印的时间非常接近,朝向颈部后方的这一条,和绞杀的绳印一致,极有可能是他杀伪造成自杀。”
“伪装啊。”
大槻警部回应着,开始观察起绳索来。他似乎对打结的方式很感兴趣。
“这个是……”
“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等尸体解剖后,时间范围能再缩小一些。”
听着望月验尸官的意见,矢野边点头边记笔记。而大槻好像被绳索上的少量污渍吸引住了。
“另外,死者还有可能服过药品。我认为可能是安眠药或者镇定剂。”
“这个杯子有交给鉴定科那边吗?”
大槻警部回过头,指着桌上的杯子问道。
“有,一到现场就马上交给他们了。”
矢野充满自信地答道。
“请你把这条绳索也送去鉴定科,拜托他们分析一下这个污渍的成分。”
“我知道了。”
矢野从死者的颈部剪下绳索,把它装进了塑料袋。然后把这一证据物品,交给还在房间里的鉴定科工作人员,请他们进行化学分析。
“那我就先告辞了。等尸体解剖完毕我再向各位提交鉴定报告书。”
说完,望月验尸官就离开了现场。大槻警部依然有礼地低下头目送他。
然而,尸检结果一下子改变了事件的风向。曾以为只是单纯的自杀案件,现在出现了谋杀的可能。
大槻警部眉头深锁来到桌前,又一次看起打字机的屏幕,看来是想要再次确认里面的内容。
不管读多少次,遗书的内容都不会变。重点有两个,一个是尾羽的儿子因意外事故过世,另一个则是尾羽自己也只剩三个月的生命。假设这两点都是事实,而又有人掌握这一情况的话,那就完全可以伪造遗书了。
因为遗书是保存在软盘里的电子版,也就没有从笔迹下手的必要了。在打字机上输入内容并保存,谁都能做到。而且,只要掌握死者的真实情况,就能轻松写出遗书的内容。要伪造这一份遗书,简直小菜一碟。
刚想到这儿,内田警部补回来了。不知为什么,在房间外调查的小林刑事也跟着他一起。
“事实已确认完毕。我让野崎去核实证言的真伪了。”
内田警部补报告完后,将手里的软盘交给了鉴定科的人员,拜托其对软盘表面的文字进行笔迹鉴定。
大槻警部从打字机屏幕前抬起眼睛转过头来。刚才那深锁的眉头已经舒展开,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首先是关于题目栏里这一行文字是不是尾羽麻美写的。”
“确认清楚了吗?”
“是的,尾羽满作证这就是他妻子的笔迹。她的朋友也都认同这一点。”
听了这一报告,矢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思考已经被推翻了。尽管内容任何人部可以伪造,但是软盘表面上的笔迹却是尾羽本人的。“遗书”这两个字和署名,是其他人无法更改的。鉴定的结果暂时还没有出来,但模仿的笔迹想要骗过这么多人,可不是一件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