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山庄迎来的第二个夜晚。黑暗仿佛吞噬了一切声响,整座山庄被恐怖的寂静所笼罩。
村上关上客厅的窗户,回到了类似脚炉设计的圆桌旁。门外清冷的天气,倒是有助于给充血的头脑降降温。
“果然还是不行。家里好像没人,自动转成了电话留言。”
长谷川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放下了听筒。已经不知道是打的第几通电话了,还是没能联系上。
“说是因为工作缘故会晚到两天,但打过去却总没人接。”
村上边叹气,边抱怨着倒霉。和之前的兴奋不同,现在的她心情十分低落。
虽然警察并没有因此封锁山庄,但大家都同意中止这场聚会。要这样疑神疑鬼地捱过漫漫长夜,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可是,还有人因为工作原因没来。总不能让人家毫不知情地跑来,又被莫名其妙地赶回去吧。所以必须有人来说明情况,转告聚会中止。而敦厚老实的长谷川,则接下了这个谁都不愿干的工作。
“又不在呀。”
樱木小声嘟哝着,那表情跟在大银幕上看到的一样。虽然很久没见面,但他和年轻时期相比并无太大变化。
“是的。该不会已经听到风声,知道这里因为发生了杀人事件,中止聚会了吧。”
像这种情况,肯定还是只能直接告知。要是在电话留言中听到同年入职的同事去世的噩耗,一定会很难过吧。而且就算留下讯息,对方到底听没听也无从得知。今晚估计是回去不了了,村上已经做好了一半的心理准备。
“山下那边也联系不上吗?”
樱木用平静的口吻问道。
“我现在再试试看。”
“这已经是打的第几次了?”
“不知道,我也没数……但他一直没接。”
“是因为工作吗?”
“可能吧。那边才是忙到想杀人。”
长谷川边说着,边按下了号码。传来了熟悉的“哗啵叭”的音乐。
今年升为财务部长的山下有专门的办公室,电话也是专用线路。因为电话直接接进办公室,如果本人不在,谁也无法帮忙接听,毕竟当上部长之后,高机密级别的电话也会增加。这是一个小小图书馆副馆长不可能拥有的待遇。
对于成功至上主义者的山下来说,现在正是收获一定成果的阶段,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他的口号就是“即使在工作量最少的一天,也要坐最后一班电车回家”。为了能够坐上管理职位,他还做了工会的执行委员。而在毫无抱负的村上看来,两人的价值观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边也不行”
长谷川举着听筒,夹杂着叹气声说道。
“没人接吗?”
村上的耳朵也听到了轻微的电话呼叫声。
“可能不在办公室吧。”
“或者太忙了没空接。还有可能,他已经往咱们这边来了。”
“已经往我们这边来了……吗……”
长谷川放下了听筒,最后的语气词含混不清。
“要不给第一财务打电话?然后再给他家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村上在提出几个建议后,基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联系不上那两人,他们就不能擅自中止这次聚会,打道回府。
“真是没办法了。”
长谷川尝试了各种手段,结果还是没找到山下。他一副放弃的表情,回到了圆桌旁。
“怎么办?”
樱木紧锁着他那修剪整齐的双眉,声音低沉地问道。因年龄渐长而日显严肃的面容,反倒酝造出了一种更深层次的魅力。
“你说怎么办,只有先等着啊。毕竟他们两个都联系不上。”
“话是这么说……”
“哪有说也不说一声中止的情况,就自个儿回家的。又是我组织大家参加这次聚会的,作为干事我有这个责任。”
“原来如此。”
樱木依然皱着眉头,将视线投向了长谷川,看来是打算听一听?主的意见。
“我的确是很想回去……”
仿佛敌不过对方视线的压力,长谷川把后半句吞了回去。他的声音和他的外形完全相反,毫无气力。
“可是,现在发生了杀人事件。”
樱木反对道,其口吻同样不似他外形地严肃。
“……是的。想要回家的确是人之常情,但山下可能现在正朝这边赶来。”
长谷川声音虽小,却清楚地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我们还要继续留在这个案发现场,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是人在面对紧急事态时,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可是,樱木的理由应该远不只如此,他还想要尽快远离媒体,明哲保身。
“是的,只要能和他们取得联系,我也想早点离开这里。”
“非要取得联系吗?”
“是的。既然不能取得联系,暂时也别无他法。就算现在要中止,不能不通知一声就随便离开吧。”
“之后再向他们说明情况,我想他们会理解的。”
“要是你到这儿之后,发现一个人都没有,你怎么想?所以我才认为,不如干脆等他们都来了,再一起回去。”
长谷川很少像这样陈述自己的意见。他一般都会顾及到别人的心情,而牺牲自己。
面对如此真挚的态度,樱木也下了决心。他点点头表示明白后,就再也没有说话。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不辞而别,应该也没有人会因此生气吧。但事,既然联系方式没有作废,村上还是选择了留下。
“那我们接下来要干嘛?已经这个点了,要不要吃晚饭?”
因为打算回家,所以大家都还没有吃晚饭。当然,发现尸体时的的震惊,接受警察问讯后的疲惫,也是大家无心饮食的理由之一。
“啊,也是。”
樱木将身体倒在靠垫上,有气无力地回应道。他本来食量也不大。
“对对,咱们还没吃晚饭呢。”
与之相对的,长谷川倒是兴致勃勃地动了起来。从他的体型就不难看出,他应该对美食颇有兴趣。
尽管最近因糖尿病有所控制,但长谷川除了美食,还酷爱饮酒,又沉迷过赌博,所以年轻时常被大家打趣“人生只有三大事:喝酒打牌吃到饱”。
“随便弄点就可以了。”
樱木对穿好围裙站在厨房里的村上说道。村上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看了过来。
虽然就他们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几乎所有人都抱有“男主外女主内”的想法,但樱木却尤为严重。他并不是从各自分担的角度出发,而是骨子里就坚持男尊女卑的思想。
樱木父母的关系,比起夫妇更近似于主仆。除开时代因素,两人巨大的年龄差距,才是主要原因。
樱木的父亲,就像古时的剑豪,十分看重男儿气概。从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刚毅”这么严肃的名字上就能略窥一二。但或许是一串了母亲的基因,樱木的面容线条细腻,犹如女性,绝不是男子汉的的相貌。他的父亲对此极其不满,常对他无端殴打。
天生的气性其实和外表一样很难改变。如果要强行更改人的个性,那一定会造成心理上的某种扭曲。
但樱木的父亲偏偏认为,这一点可以凭后天的教育来矫正,决心要在气质上让他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于是,他从樱木年幼时起,就对其进行彻底的男性化培养。男尊女卑的思想,估计就是从那时根深于心。听说樱木如果跟女孩子一起玩耍,或是接受她们的请求给她们帮忙,就会被父亲毫不留情地一脚踹飞。
而村上已经从樱木的一些细微表现中看出了他有些不自然的地方。尽管他经常露出一副蔑视女性的样子,但有时又会觉得他判若两人。
比如就像刚刚那样,出乎意料地说句十分绅士贴心的话语,搞得村上现在一边做菜一边东想西想。在此之前,樱木是绝无半点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估计是年岁渐长,人也变得不那么尖锐了吧。和其他成员不同,樱木是真的许久未见了。在工作或是同年入职的聚会上,都没什么机会见到他,自己虽没有改变,但对方对自己的认识却改观了,这倒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啊。
但如果这贴心话语的背后,却依然包含着对女性的憎恶呢?如果他是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出他对职业女性的敌意,而故意说得这么好听呢?
樱木到底是如何看待女性坐上管理层职位的,村上对此真是好奇得不得了。像这样天天在外奔波,不好好伺候丈夫的妻子,要放在以前,已经大大超出樱木的理解范围了。
刚才那句话虽然并没有什么深意,但在发生杀人事件之后来看,又不禁令人琢磨一番。毕竟被害人也是一位女性领导,和自己是同一立场。
直到十点,这顿迟来的晚饭终于吃完了。有人去世之后,空气也仿佛变得潮湿起来,再加上彼此互相猜忌,每个人都始终保持着沉默。
“每天都像这样早退,真是伤脑筋。但人家非要说是身体不舒服,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村上尝试聊起一些工作的话题,但其余二人均未搭腔。要是这位职员是女性,不知道樱木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喝了些酒,即使如此,大家似乎也没有想趁着酒劲继续多聊会儿的意思。再这么大眼瞪小眼也是尴尬,吃完后三个人便很自然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个,回去之前不好意思问一下……你有干电池吗?”
长谷川拦住正准备起身的樱木问道。
“电池?”
“我的收音机电池没电了。”
“收音机啊。”
樱木有些怀疑地眨了眨眼,那独具女性特征的纤长睫毛,村上之前就无比羡慕。
“七号电池吗?”
这么说来,在等待警察问话期间,长谷川的确一直在听收音机,所以电才用得这么快吧。
“没有,谁会在出门旅游的时候带那个呀。”
“那你没有装电池的物件之类的吗?”
村上也想了想自己带的行李,的确没有装载电池的东西。这次出来没有带小闹钟,相机里装的也是锂电池。
“我就在那个节目播出的时候借用一下就好。”
长谷川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可是我真的想不到我有什么东西带着电池。我的电动剃须刀是充电式的,吹风机又是插头式的。”
“电视的遥控器呢?这个山庄,不止客厅,应该其他房间也有电视机吧。就没有遥控器吗?”
两人都没带电池,只有想想山庄里会不会有了。虽说山庄里也没什么大件,但干电池这种小玩意儿找找应该还是有的。
“可是房间的电视都很小,而且还是旧式的旋钮型。”
长谷川边说着,边从脚炉的地方爬了出来。由于体型宽大,爬出爬进费了一番功夫。
“要不要找找看其他地方。”
与之相对的,樱木的身姿就灵巧轻盈多了。连动作都如此优美,村上不禁暗自感叹这个世界果然很不公平。
“估计这儿也不会备有电池。”
“但是像挂钟啊,手电筒啊,录音机啊这些东西应该装有电池吧。”
“那些也不是七号电池啊。”
“我到底是在帮谁找啊!”
口气一旦加重了些,长谷川便默默开始找电池了。虽说温柔善良是长谷川的优点,但思维消极也是他的缺点之一。
山庄本来就不大,再加上没有太多公用空间,顶多只是客厅、厨房和盥洗室。尽管山庄是村上朋友的,但因为主人自己也并不常用,所以这里几乎没有备下什么用品。搜寻很快结束,这个山庄里并没有电池。
“也没有卡式录音机啊。”
想继续找找没有能听广播的东西,结果这里也没有收录两用的,不管是台式的,还是随身的。
又去空着的房间翻了翻,还是没有。到处兜兜转转,心情是调节过来了,但村上也有些疲倦了。
“算了吧,麻烦大家了。”
或许可以称之为一板一眼吧,长谷川就是那种即使出去旅游也会将日常习惯坚持到底的性格。但他倒也不会为了自己而破坏整个集体的和谐。
“可能现在才说有些对不起大家,其实我想听的节目是在明天。”
长谷川一脸歉意地小声说道。
“嗨,明天啊。明天搞不好我们都回去了。”
“你怎么不早说。”
“为以防万一,我还是把电池写进明天的购物单里吧?不然到了早上,说不定又联系不上了。”
长谷川对村上的提议点了点头。今天早上打了无数次电话的失落,或许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把电池写进购物单后,三人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村上没有忘记从里面上好锁。
以前,有同伴因意外事故去世时,也曾怀抱着这样沉重的心情离去。而此刻的村上与超过当时好几倍的恐惧感做着斗争,终于慢慢地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村上和平时一样正常地醒了过来。身体没有变化,房间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换好衣服,拉开窗帘,今天也是万里无云的秋日晴空。干净的空气,使远处的山脊线也清晰可见。稍稍打开窗户,略带寒意的晨风便吹了进来。树木的芳香让村上甚觉怀念,不由得深深吸了几口气。
尽管通过深呼吸平稳了一下心绪,但在转动门锁的一瞬间,村上还是紧张了起来。她甚至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是不是只要一转动这个门锁,就会触发什么事件。
当然什么也不会发生,门锁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便打开了。村上吸了一口气,打开房门,走出了房间。
因为昨天没有洗澡,身体黏乎乎地实在不舒服。但是,去洗澡就等于把自己置身于毫无防备的状态,这是村上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的。
总之,先洗脸刷牙,然后开始准备早饭。刚开始烧水,就听见“咚咚”的声音,是长谷川下楼来了。
“早上好。”
村上跟他打了个招呼。长谷川先是一脸惊吓,然后才放心地回应了村上。看来他也跟村上一样,一定是提心吊胆着害怕又会发生什么案件吧。
“山下好像没有来呢。”
村上一边摆看杯子,一边说道。
“是啊,要不我再给他打个电话吧。”
“抱歉,总是把这些麻烦事推给你。”
“哪里哪里。”
长谷川摆摆手,往洗脸池的方向去了。不一会儿就从厕所传来豪放的喷嚏声。
村上正准备温一下牛奶,好做热巧克力时,樱木从二楼下来了。他穿着一身蓝紫色的运动服,看来是打算先做早操。
“早上好。”
村上像刚才一样跟樱木打了招呼,樱木也和平时并无二致地回应了她,没有丝毫心神不宁或是长舒一口气的模样。即使内心再怎么惊恐,樱木都不会表现出来吧。搞不好他所有的日常生活,就是靠演技撑起来的。
“我们等到中午就可以回去了吧?”
樱木轻轻地卷着袖子问道。他右手的中指上带着一枚银制的戒指。
“中午?”
“嗯。山下如果早上出门,中午就能到了吧。”
“也是。如果到那个时候,我们还联系不上他的话。”
村上含糊地说着,表示同意。
“总不能这样没完没了地等下去啊。”
扔下这么一句,樱木便往洗脸池走去。紧接着,长谷川急急茫茫地回到了客厅。他跑到电视机边上,赶紧把频道调到了NHK的晨间剧。
“我一直都在看这个,这已经成为我的一个习惯了。”
并没有任何人指责长谷川,他自己却先解释了起来。村上也会看电视,所以不觉得这一行为有什么不妥。
“这个习惯确实改不了了,即使是在有人被杀的第二天早上。”
村上明明什么也没说,长谷川还在自顾自地解释着。和他那宽大的身体相反,他的心眼倒是蛮小的。
村上一边煮着咖啡一边往窗外看,没发现什么人影。像捕食的鲨鱼蜂拥而至的媒体记者,也似乎没有一大早就来蹲看。在配合警察的问话后,樱木便巧妙地隐藏了起来,躲过了这一劫难。要是被提到自己是杀人事件的嫌疑犯,那可将是一桩惊动社会的大丑闻。
把红茶递给长谷川后,不一会儿,樱木也洗完脸回到了客厅。附着在发丝上的水滴,在晨光的反射下闪闪发亮。
村上把早餐端上圆桌,打开了几扇客厅的窗户。清新柔爽的微风给餐桌带来了一丝绿意芳香。
看着缓缓上升的热气,心情也变得平和下来。这一刻,杀人事件也远在天边边,现在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吃完早饭我就打电话。”
看完固定的晨间剧,长谷川自告奋勇地说道。
“嘿,拜托了。如果他们中午还没来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樱木边用勺子拌着热巧克力,边对长谷川说道。虽然今天早上三个人暂且都没事,但这并不代表可以完全放心。
“也是啊,我们都等了一晚上了。”
长谷川点点头,以免引起争执。虽不至于像昨天晚饭时那样,但山庄里依然残留着尴尬的气氛。
“尽管在这样的形势下回去,对干事来说,还是心有不甘。”
“唉,是会有一点啦。”
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村上轻轻地点头道。难得实现的计划却被这样取消,的确有些遗憾。
提出本次过夜旅行的,正是村上自己。契机则是同年入职的老朋友们得知了麻美儿子因意外事故身亡这一消息。
以“春眠会”为名,一直关系亲密的七个人,在持田公彦过世后,就再没有聚在一起过。明明如此意气相投,却因此渐行渐远,村上感到十分痛心。
就在这个时候,村上听说了麻美的事,便想号召大家聚在一起为麻美打打气。不过另外一个理由,则是因为现在的单位离长谷川很近,村上不由得又怀念起了往昔的时光。
当然,如果以此为由组织聚会,对麻美来说或许会成为一个心理负担,反而给她增添麻烦。所以说是给麻美打气其实也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还是想回到曾一起玩耍的过去,和老朋友多交流交流感情。
大家也似乎看出了村上的目的,所以在村上邀请他们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提出拒绝。即使需要留宿,繁忙的山下也一口答应,横山也不例外。而且不止麻美,连她先生也一起邀请了过来。甚至连现在大名鼎鼎的演员樱木,都同意参加此次旅行。
然而,谁都不会想到这次竟发生了这样的案件,旅行也不得不就此中止。此刻凝固的空气,跟当初持田去世时简直一模一样。不,比起意外事故,谋杀案件产生的影响更加恶劣。很明显,这次的事件并非强盗所为。凶手就在自己人当中。
“不过话说回来,这还真不像山下。”
长谷川歪着脖子说道。
“你是指他昨天没来这件事?”
“嗯,因为他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啊。”
“可能是没赶上最后一班电车吧?至少,公交车没赶上。”
“但他以前是个很克己的人,我觉得他不管多晚,都会打车赶到的。”
“或许他就是忙得来不了了吧。”
“是吗?”
长谷川嘟哝着,又歪着脖子沉思了起来。年轻时候的山下,的确是个严格守约的男人。
“说山下克己,不如说他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
樱木插嘴道,眼神里仿佛怀念起了过去。
“是啊,即使再忙,他也从来没有在约定的时间迟到过。”
村上一边说着,一边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已经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在此期间,曾一板一眼的山下,也说不定早已改变。
“我以前还是一个人住的时候,山下来我家里,还特意帮我整理了冰箱才回去的。因为他说我冰箱里的东西都没按保质期摆放。”
长谷川回忆着过去,小眼睛眯得更细了。
“这能叫‘一板一眼’吗?”
“那该叫‘神经质’?”
“这不就是多管闲事吗?谁要他管我冰箱里的东西呀。”
村上的话终于逗笑了两人。或许是成功转移了大家当下的注意力,也只有过往的趣闻才能让三人放下戒备地聊一聊了。
“不过,说不定他现在都已经到了,偷偷藏在哪儿,准备吓我们一跳。”
“这么说来,他也的确有孩子气的一面呐。”
长谷川频频点头,眼睛里满是回忆。
“要不我们在打电话之前先去房间看一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
村上开玩笑地说着。她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并没有正儿八经地往这方面想过。
“还是别去了。”
樱木突然摇摇头,用低沉的声音制止道。
“为什么?”
“要是又发现了尸体怎么办?”
村上不禁笑出了声。
“怎么可能。”
“给他打电话,然后等到中午就回去,我觉得这是现在最好的方案。”
“刚毅,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只是不想再被卷入到什么麻烦事里去了。”
听樱木这么一说,村上突然有些赌气般地,反倒想去山下房间确认一番了。村上立马站了起来,向分给山下的一楼房间走去。
去往山下房间的途中必须经过昨天发现尸体的房间。房门上虽然没有贴着封条,但肯定是禁止出入的。过了一夜相安无事,村上也没这么紧张了,只把它当作一件不幸之事。但一想到昨天的事件,村上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啊。”
村上压抑着心中不祥的预感,从门口走了过去。同样的事情总不会连着两天发生吧。
长谷川有些担心村上,便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过去。而樱木估计是为了撇清关系,一直坐在位置上,丝毫没有要离开圆桌的意思。
村上吐了一口气,扭开了门锁。房门自然没有上锁,可以向内推开。
就在推开门这一瞬间,村上闻到一股酒臭。昨天晚上来找干电池的时候,可没有这个味道。
村上将门再往内推开一些,进入了房间。出现在她眼前的,竟然是一个蹲坐着的人影。
“山下!”
脖子被勒住的山下,张着嘴巴靠倒在床沿上。山下脸上因淤血呈现的紫绀,与绳索的雪白形成诡异的鲜明对照。因为穿着西装,尸体恐怕难以保持平衡。从整体的模样就能一眼看出,他已经咽气了。。
“不,不好。”
村上已经发不出正常的声音,一下子跌坐在地板上。就算能将视线从尸体身上移开,那被绳索缠绕的面容,也停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真的,被杀了……”
长谷川断断续续地憋出几个字,牙齿上下不停颤抖着。这种颤抖似乎还自上而下传到了地面,致使双脚也不听使唤地战栗着。
腰部完全使不上力,想站也站不起来。将脸背对着这副惨状已经快要花光全身力气,村上连呼救都放弃了,只是这样瘫坐在地板上。
“死因是颈部压迫导致的窒息死亡。推断死亡时间在距今十三个小时到十五个小时之间。”
对尸体进行过一遍检查后,望月验尸官就观察结果提出了意见。矢野为避免事后遗忘,把这些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距今十三个小时之前的话,那就是凌晨两点咯。”
大槻警部掰着手指算道。
“是的。推断死亡时间在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
望月验尸官干脆地回答道。
“也就是缢死的咯?”
“嗯。眼睛有出血点,并发现淤青。判断为缢死应该没什么问题。”
看来这是一具很容易判断出死因的尸体。因为解剖前从来都三缄其口、谨小慎微的望月验尸官仅在今天就已经提供了如此多的信息。
“尸斑什么的都没有任何异常吗?我的意思是,想请教一下有没有移动过尸体的可能性。”
“没有什么异常。可以认为被害人就是在这里被杀害的。”
“这样啊。”
尸体靠坐在几乎位于房间正中的床沿边。或许是因为被缢致死,尸体形成了现在的姿势。但至少,可以推断他是在生前就来到这间房。
“此外,被害人还有服用药物的迹象。恐怕是安眠药一类的。”
因为尸体身上没有抵抗过的痕迹,所以才有了这一推断。矢野开始留意起此次事件与昨日事件的关联。
“或许就是混在这杯威士忌里面的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内田警部补指着玻璃杯说道。大气的书桌上,并排放着威士忌的酒瓶与酒杯。
“已经送去鉴定了。”
矢野抢先一步说道。
“确定药物种类了,就尽早报告。如果是巴比妥酸类的安眠药,那么极有可能升级为连续杀人案。”
昨日案件的安眠药已经确定出了种类。但药名太复杂了,不看笔记本根本记不起来。
“这样啊。那我们这边也尽快把解剖结果拿出来吧。”
听了内田警部补的发言,望月验尸官笑着说道,接着背起背包,离开了现场。
“这条绳索,感觉跟昨天的是同一种呢。”
大槻警官摸着缠在被害人颈部的绳索说道。的确,这条绳索不管是从颜色、粗细还是材质来看,都和昨天案件出现的那一条极其相似。
“看着是很像。”
内田警部补蜷在尸体身后,也观察了下绳索。
“这个估计是棉绳吧,手感摸着也一样。”
“噢。这是直径约一厘米,扭编制成的绳索。也叫作‘双编绳’。”
说完,内田警部补便朝这边看了过来。矢野曾参加过童子军,所以对绳索的知识多少懂一点。
按粗细程度来看,这条绳索准确来说应该称之为细索,但其构造与细索又不尽相同。所谓扭编的绳索,就是以纤维线为芯,然后周围采用同一材质的线编织将其覆盖,这当中,使用两股编法的就叫做“双编绳”。比起只是用三条小绳混编在一起的三股绳,双编绳表面平滑不易起皱,因此也不会乱缠打结,使用起来十分方便。
“哎呀,这里也有个污点。”
大槻警部手指的地方,也有个轻微的黑点。绳索雪白干净,一点点污迹也清晰可见。
“这和昨天的案件应该一样吧。”
内田警部补闪着敏锐的目光小声说道。如果在凶器上找到共同点,这两起案件系同一凶手所为的连续杀人概率将大幅上升。
“不仅是绳索的种类,这个污迹的化学分析,也请鉴定那边查一下吧。”
“嗯。只是,在此之前,这位死者的颈部后方也有个绳结。”
搬起已经僵硬的尸体,就能看到隐藏在床沿的颈后部分。颈后的绳索上的确系着一个结。
“矢野,能麻烦你看一下吗?”
大槻警部腾出地方,好让矢野去确认绳结的打法。矢野曾在童子军中学习过不少绳索打结方式。
“跟之前的一样。也是单套结。”
只看了一眼,矢野就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单套结是户外活动中可称得上最基础的打结法。因其打法简单,便于利用,适用范围十分广泛。
“哎,虽然我很擅长解开绳结,但是打结真的完全不行。”
喜欢魔术的大槻警部苦笑着说道。尽管在魔术中练习过“虚拟打结”,但那并不需要真的系上一个结。
虽说这个打结手法非常简单,但普通人会打的还真不多。毕竟在日常生活中,只要会系平结和蝴蝶结就完全够用了。
“和昨天一样啊。”
内田警部补边说着,眼里的光闪得更亮了。这一证据再次指向了两起案件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
“这种打结法是为了防止颈部从绳索中滑落吗?”
被害人的脖子上,缠了好几圈绳索。尽管为了检查尸体已经剪断了两条,但其他的绳索还是深深地勒进了皮肤里。单套结在强度上是非常值得信赖的,虽然不难解开,但不管如何拉扯绳圈的部分,也不分会松开半分。
“是的,这种打结法几乎不可能自行松开。登山的时候,都会采用这种打结法将登山绳绑在自己身上。”
“登山都会用的啊。”
“是的。这种打法的优点就是既牢固结实,又能单手打成。”
“那真是很方便呢。”
“没错。所以单套结会用在很多地方,并不是说只有登山的人才会打,野外扎营的时候也会用到它。单套结还有另外一种叫‘水手索’,从名字就不难看出,它是源自于把船帆绑在船上的打法。”
“也就是说它用途广泛,会操作的人不少咯。”
“是的。”
既然是常见的打法,就无法缩小职业等范围了。这么想来,随便一本教授打结的书中的确都介绍过单套结。
但是,如果没有亲身实践过,一定无法打出这个结。就算脑海里知道怎么做,大多数人真正拿到绳子后还是茫然不知所措,更何况要在杀人这样的极端状态下正常打结。根本没有时间慢慢思考把尸体放在前面后,是应该右手在上呢,还是应该从下面穿过去等步骤。
“现在有几个共同点了?”
内田警部补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他似乎正在计算,这次的案件和昨天的案件有几处相同的地方。
“算上还没有得到核实的,应该有五处。”
大槻警部几乎没有思考,立马答了出来。虽然眼睛正观察着被害人的物品,但耳朵也没落下同事提出的问题。
“被害人都是被灌下安眠药,然后缢杀。这是一点。”
内田警部补掰下拇指说道。
“颈部后方绳索的打结法都是单套结。”
矢野将手比作V字形,举出了第二个相同点。
“使用的绳索种类应该也是相同的。”
大槻警部查完尸体的衣服口袋后说道。口袋里除了钱包之外,还有一些口香糖。
“尽管还没有核实,绳索上的污迹可以算作第四个相同点。”
内田警部补掰下了第四根手指。
“最后,混在液体中的安眠药估计也是同一类的药物。”
矢野张开所有的手指总结道。
“得到鉴定科的确认后,基本就能确定是同一凶手无疑了。”
内田警部补看着自己已握成拳的手指,独自点头道。他数数后的手指形状,和矢野恰恰相反。
“这是……”
此时,正在检查被害人皮包的大槻警部突然大声说道,只见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头戴耳机。
“这是随身听吗?”
拿出黑色的耳机主体后,跟着的是长长的耳机线。没有遥控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机型了。而且播放器本身体积偏大,一点都不薄,设计也略带土气,绝不是现在的款式。
“电池好像没电了。”
大槻警部按下播放键后说道。估计是从表面的透明部分看到磁带根本没有转动吧。
“野崎,你来一下。”
内田警部补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向外喊道。部门中最年轻的野崎刑事,他对音响机器最为熟悉。
“这个红色按钮应该是录音键吧,搞不好录下了一些杀人时的情景噢。”
大槻警部一脸期待地说道。
“一定是有录音,才把电池的电用光了。”
矢野也兴奋地回应道。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因为录音消耗大量电力,电池一会儿就用光了的情况。
“这真是好古老的机型了啊。”
野崎刑事一进房间,刚看了一眼头戴耳机就感叹起来。他接过耳机仔细端详,仿佛正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品。
“可惜电池没电了。”
大槻警部说着,想听取一下对方的意见。
“是的,这就是随身听最大的缺点。不过现在随身听都升级了,可以使用充电电池长时间收听,且充电也只需要五分钟。”
“只要五分钟?”
“当然充满肯定需要更长的时间,但五分钟还是可以对付一会儿了。”
野崎刑事又打开电池槽查看。
“那这款机型呢?”
“这款太老了,估计得花不少时间。具体时长需要再测试一下,不过以前的机型都得花上八个小时啊,十五个小时左右。”
“你是指电池充电的时间吧。”
“是的。而且这个随身听还带录音功能对吧?随身听的主要功能一般是播放,这一款算是冷门产品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它可能并没有搭载最新功能,所以充电会相当耗费时间。”
“原来如此。”
大槻警部轻轻地点了点头。机器的发展也是随着消费者的需要而更新换代的。
“也就是说,就算充个三十分钟也是听不了的咯。”
听了野崎的说明,内田警部补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始翻起了被害人的皮包,然后又在房间内到处检查。
“头戴耳机的机型很旧了,也没有遥控器。BL SKIP功能估计也是相当差的吧。”
“BL SKIP是什么意思?”
大槻警部皱着眉头问道。
“就是指当随身听检测到录音带空白时,自动快进到下一曲的功能,毕竟听不到歌,光戴看个耳机也没什么意思。”
野崎刑事一边说着一边把磁带从随身听里取出来,翻转到B面朝上后又放了回去。
“从磁带的转动状态就能看出来,应该是没有空白部分的。”
野崎刑事指着随身听的透明部分说道。矢野和大槻警部一起凑了过去仔细观察。
“磁带在正常播放、快进、倒带时,转动的状态都不一样。正常播放时,磁带会缓慢匀速地转动,而在快进与倒带时因为加速,磁带卷动会不整齐。这跟我们用手卷丝带时是一个道理。”
然而眼前磁带里的带子整整齐齐,卷得均匀干净。
“也就是说,这个磁带只被正常播放过。”
大槻警部又确认了一次。
“是的。这盘带子如此整齐,就可以说明这一问题,或是说一直处于录音状态。”
如果磁带里有空白部分就会被自动快进的话,那磁带就会分为正常播放的部分和快进的部分。这样一来转动速度有差别,磁带应该不会出现不整齐的情况。
“这个,年轻人先撇开不提,从被害人的年龄来看,使用这一款机型也并不奇怪。本身他这个年龄还有随身听,已经很稀奇了。”
野崎一边说着,一边把磁带放回了随身听,一副对磁带的内容所感兴趣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总是想听一下里面的内容的。就没有其它电池吗?”
大槻警部接过头戴耳机对所有人问道。
“被害人的皮包中没有电池,在这个房间里也没找到电池。”
已经搜寻过这个房间的内田警部补摇着脑袋答道。原来他刚刚就是找干电池去了。
“那只有拜托鉴定科拿去分析了。用精密仪器播放的话,还能听出一些普通设备听不到的声音。”
说完,大槻警部便将证物交给了鉴定科的工作人员。等现现场工作结束的时候,分析报告也应该出来了吧。
“那内田先生,现场勘查就差不多到此为止,我们准备开始问话吧。”
“嗯,差不多了。”
内田警部补拍拍手站起身来,然后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野崎刑事又回到了屋外的勘查工作中;矢野则跟随准备进行问话的两位刑事向客厅走去。
五点了,警察还在询问樱木。已经一个小时了,也不知道在问些什么。眼看着窗外暮色渐浓,村上心里也投下了一片不安的阴影。
“我去给单位打个电话。”
躺着的长谷川说完就站了起来。区政府一天的工作,也迎来结束的时候了。
山庄主人的朋友送来了需要的物品和晚报。晚报上有一整版赫然写着大标题“美女公务员于山庄被杀”。而山下的案子或许是因为没赶上报纸的截稿时间,亦或是因为版面篇幅有限,还没有被写作连续杀人事件。估计是因为前者的缘故吧,毕竟事发后他们也拖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报警。
真正被卷入进事件当中后,村上也没什么心思看报纸了。就算报纸严肃认真,也并不会让她的心情好上半分。一直以来,自己对报纸上的不幸事故或事件,都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不带任何感情地读完就忘。新闻稿的写法可不会考虑当事人的感受。
不管怎么说,这次问话可太漫长了。照这样下去,搞不好得问到七点。或许是因为在同一座山庄里有两人遇害,问话次数增多,村上已经筋疲力尽了。在发现尸体时,自己已经支撑不住坐倒在地,要是再不能回家,精神上也濒临崩溃了。
“不好意思。”
长谷川向警官鞠了个躬,回到了座位上。估计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客厅里还坐着两位监视他们的刑事,令人不快。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眼皮子底下,个人自由受到了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