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靠这些哪能取得出来呢。喂,有没有人带了金属丝?”
“别急,我们先把桌子移出来吧。三个人一起拉,应该有希望拉动吧。”
大槻警部说完,便指示矢野拉住左侧。桌子的桌沿是往外突起的结构,用手勾住桌沿应该可以将力量尽可能地作用于桌上。
“准备。”
三个人齐心协力,喊完“一二”一起往外拉。身强力壮的刑警们团结一致,终于搬动了桌子。一点一点地挪,缝隙也在慢慢扩大。
“如果需要这么大力气,那把桌子推到抵在墙上应该也不容易。我终于明白这里的主人为什么要用纸去填住这个缝隙了。”
终于拉出能进人的空间,内田警部补拍拍双手说道。既然一个人无法搬动桌子,山庄主人的这一做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这时,大槻警部轻巧地钻入空隙,拾起了掉落的物品。他的白手套上,亮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牌。
这是一个宽约两厘米,长约四厘米的扁平金属牌。金属牌的一端有一个小孔,仿佛钥匙扣的一部分。金色已经失去光泽,能明显看出使用已久。金属牌上还刻有细密的文字,看来是个什么纪念品。
“chūn mián huì吗?”
大槻警部读着,字小得眼睛看着都痛。金属牌上刻的罗马字弯弯绕绕,不太容易辨别。
“这之后是kimihiko mochida。也就是持田公彦咯。”
这要是凶手的名字,此案就水落石出了。即使不是凶手的名字,如果是凶手的物品,也绝对是一个关键的线索。
“让鉴定科查一下指纹。凶手的指纹可能还在上面。”
大槻警部平静地说完,便去找鉴定科的工作人员了。采集指纹的人员,还留在这个房间。
“现在就干,哪怕是看看上面有没有指纹也好。”
内田警部补一脸兴奋地催促道。就算凶手不叫持田,只要上面留着指纹,这个案件就能立马解决。
鉴定科的工作人员在金属牌上撒上白色粉末,再小心翼翼地用刷子扫去。这时,金属牌的正反两面都呈现出极为鲜明的手指形状。不过,金属牌上的指纹仅这两处,其他就没有了。看来已经有人碰过这块被得光滑锃亮的金属片。
“这可没辙了。搞不好这只是被害人的东西。”
内田警部补摇摇头,有些失落的样子。金属牌上的指纹一定是被害人拿到它时沾上去的。
“破案哪有这么顺利啦。要真有凶手自己的指纹在上面,他就不会放弃不管了。”
说完,大槻警部向鉴定课的工作人员道了谢,请他们把金属牌拿去与被害人的指纹进行对比,还没忘交待他们调查垃圾桶里的东西。
金属牌能掉进那个缝隙,或许是被害人自己扔进去的。不然,若非球型的金属,不会自己滚到桌子与墙壁的空隙中。也就是说,金属牌上的指纹就是被害人的。没有留下其他痕迹说明凶手在作案后已经全部擦拭干净了。
金属牌应该是穿过墙壁转角部分贴的纸张,落在了里而,凶手只好撕掉填塞缝隙的白纸,努力想要取出金属牌。然而,凶手想尽一切方法,均以失败告终,最后只好放弃了回收。通过现场留下的各种证据来看,这个推理或许是最能成立的。
“如果不是用透明胶粘,或是用金属丝通过这个小孔把它钓出来。仅凭这些工具,估计是无法取出那块金属牌的。”
内田警部补望看要被送去对比指纹的金属片说道。
“嗯。不过,还好找到它,这可会是我们的重要线索啊。”
大槻警部轻轻点头。
“真是的。这一来,在问话环节中要询问的内容,可就多如牛毛了。”
“没错。不过,在问话之前,我们先去望月那边看看吧。他好像也在等着我们。”
随着现场勘察的进行,望月验尸官对尸体的检查也结束了。只见他站在尸体旁边,双臂挽在胸前,正打量着周遭的情况。
“能告诉我们大致的死因以及推定死亡时间吗?”
大槻警部微微低下头,开口说道。矢野则蹲下来,观察着惨不忍睹的尸体。
背靠着床边倒下的被害人,脖子被绳索紧紧缠住。绳索缠绕了脖子好几圈,最后在头部后侧系死。打结的方式不是普通的平结,而是单套结,熟悉绳索应用的矢野,一眼便瞧了出来。
“如您所见,死者是因头部受到压迫后的窒息死亡。从尸体的淤斑以及眼睛的出血点等处都可以肯定死者是被缢死的。”
“原来如此,那推定死亡时间呢?”
“准确时间要解剖后才能知道。据现有信息推断,被害人应该死亡时间在10小时到12小时之前。”
“也就是在凌晨12点到2点左右。”
“是的。”
“其他还有什么你留意到的地方吗?”
“这个的活,被害人有被灌下安眠药或者镇定剂的痕迹。这个也需得在解剖后,才能得到更加具体的信息。”
“安眠药的种类呢?”
接着,大槻警部便把目光投射到桌上的水壶和壶盖上。银色的水壶配有黑色的绳带,应该还兼具保温作用。
矢野站起来,去确认水壶里的液体。液体呈茶色,但似乎并不是茶水,仅靠外观和气味完全无从得知其种类。不过,就算品尝一下,矢野也没有判断出它的自信。
“把这个交给鉴定科,请他们分析一下液体。水壶和壶盖里,两边都要查。”
“啊,那顺便把绳索也交给鉴定科查一下。上面好像有什么污渍。”
正在调查尸体的内田警部补跟着补充道。这次案件要请鉴定科分析的物品可算是够多的。
“那我就先告退了。详细情况我会在解剖的鉴定书里报告。”
说完这句固定台词,望月验尸官取出夹在腋下的小包,轻轻挥了下手,便离开了房间。
“水壶也是被害人的东西吗?”
把重要证据交给鉴定科后,矢野开口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应该是的。检测出指纹后,就能立刻明白。”
大槻警部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这个问题只需在讯问时提一下,应该不难找出答案。
内田警部补又搜寻了一下被害人所持的物品,最后站了起来,看来是没有找到什么有力线索。
“死者没给我们留下什么信息,那我们只有去找活人要信息了。”
听了内田警部补这番话,大槻警部禁不住笑了。他轻轻点了个头,铿锵有力地说:
“嗯,去听一听这次案件的相关人员们怎么说吧。准备问讯。”
“尽管横山女士的水壶里装有鱼腥草茶,但盖子里的鱼腥草茶却和水壶里的不一样。而且盖子里的还被混入了安眠药。”
例行的问题问完后,大槻警部开始时不时透露一些分析结果。语气虽波澜不惊,但正因如此才更能向对方施加压力,这也是长谷川在长期的工作经验中领悟到的。
“因为我们只找到一个水壶,所以我们现在还在调查壶盖中的液体是哪里来的。”
“不是,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呀。而且,不管是壶盖,还是水壶里的,都是鱼腥草茶吧?”
“没错。听说横山女士为了治疗自己的酒精依赖症,现在只喝鱼腥草茶。”
长谷川不知该不该表示肯定,一时沉默了下来。樱木和村上的问讯已结束,长谷川是最后一个了。
“大概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事实呢?长谷川先生有向谁提起过吗?”
大槻警部并非质问,更像语气柔和地打听。与之相对的是从他身旁射过来的凌厉目光,那是内田警部补正盯着自己。
横山曾说自己是第一次公开病情,但是否真当如此呢?这样有损声誉的病情,照理说对亲密好友都应竭力保密。长谷川不喜乱嚼舌根,相信春眠会的其他伙伴也是同样的态度吧。
“现场留有分菜的长筷、掸子和卷成筒状的报纸等等,非常怪异。今天的山庄也和昨天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长谷川对刚才的提问摇摇头没有做出回答后,大槻警部又展开了新的话题。
“是的。厨房用品的位置被动过,冰箱里的物品被翻过,报纸也不见了,有好几处奇怪的地方。”
“吸尘器也是,拿出来后就没放回去吧?”
面对大槻警部征求肯定的语气,长谷川沉默着点了点头。答案跟樱木、村上一致。
“对了,我还听说你听到了吸尘器的声音。”
“是的。昨天夜里,我听到了一阵轰鸣声。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我敢肯定那就是吸尘器的声音。”
长谷川斩钉截铁地说道。尽管持续时间不长,但是那段噪音确确实实地留在了记忆中。
“综合这些情况来看,应该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现场是被翻找后的一片狼藉,厨房与客厅也出现了同样的状况。问题就在于这件事是谁干的。”
“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三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还打算等她睡醒了去问问她呢。”
“嗯。但其实,这也不是横山女士干的。因为不管是在长筷还是掸子上,都没有她的指纹。”
大槻警部缓缓地说着,长谷川也因此明白了他这一番话的含义。
“此外,吸尘器和被折弯的电视天线上,也没有检测出横山的指纹。报纸上虽残留少许,但那应该是在看报时,而非卷动时留下的。”
“你的意思是她的指纹全都被擦得一干二净?”
“不,现场还留有其他指纹和痕迹,所以并非事后消除。刚才我忘说了,报纸上还有横山女士的指纹。”
“也就是说,收集长筷和掸子的人,是带着手套行动的咯?”
“没错。横山女士的行李中并没有手套,也没有理由需要特意戴了它行事。所以,将报纸卷成筒状,使用吸尘器的人,就是不想留下指纹的凶手。”
“原来如此。”
虽说不上佩服,但长谷川也不禁点了点头。事件的轮廓似乎已逐渐清晰。
“还有,贴在桌子与墙壁间的纸张,虽然被扔在了垃圾箱里,但它们上面也没有检测出横山女士的丁点指纹。换句话说,撕掉这些纸张的也是凶手。”
听大槻警部这么一说,长谷川想起了自己在横山房间里见到的景象,那些纸张已经完全泛黄,贴着的透明胶也被扯得破烂不堪。
“综合以上信息,凶手撕下贴在缝隙处的纸张,把横山女士的行李翻得乱七八糟,又在房间里来回寻找,将电视机的天线以及伞骨折弯,甚至跑到厨房和客厅,把长筷、掸子、报纸等带回房间。这中间,他还尝试了一下吸尘器。”
长谷川不得其解。
“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为了取回那块金属牌。我们已经查到墙壁和桌子的缝隙间有一小枚的金属片,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刻有持田名字的金属牌,没想到能在这里找到,长谷川赶到不可思议。金属牌不是应该在那次的事故中,一起沉入了湖底吗?
“凶手应该是想把掉落在缝隙里的金属片取出来带走,尽管目前还无法确定真凶是谁,但这一线索能帮助我们大大缩小凶手的范围。
这么一想,凶手的行动的确都是围绕着如何取出金属牌的各种手段进行。因为掉在了缝隙当中,所以凶手撕开了填充纸张,还在各个房间寻找各种捞取工具。横山的行李包、房间、客厅和厨房,都留下了相应的痕迹。吸尘器因为吸管太粗,音量太大,所以只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收集的细长状物体,折弯伞骨和电视天线,把报纸卷成长条状,都说明了这一目的。
“听说那个金属牌是以前大家一起制作的钥匙扣的一部分?”
“啊……是的。”
虽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但春眠会以前曾制作过钥匙扣作纪念品。就像定制同款T恤或马克杯一样。所谓钥匙扣,也就是在小巧的金属片上,用罗马字母刻上各人的名字,再套上一个圆环这样简单的小玩意儿。每次聚会的时候,就以此作为会员证互相展示,在持田遭遇那场事故之前,大家都将其当作一个玩耍的小道具。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您知道这块金属牌的主人是谁吗?”
大槻警部继续用平稳的语气问道,态度彬彬有礼。
从现在的问话来看,警察似乎认为金属牌是凶手的遗留物。也就是说,如果知道金属牌的主人,也就知道了杀害横山的凶手。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发生意外事故时,持田应该是将那个钥匙扣带在身上的。我一直以为那个钥匙扣跟着一起消失了。”
长谷川老实回答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不管是之前的事故,还是现在的案件,都没有任何必要隐瞒。
“那可以请您详细讲讲那个钥匙扣吗?”
“好的。持田遭遇不幸后,我们就将大家的钥匙扣集齐,装在用纸制成的小船上,然后放入湖中,以示追悼。”
“嗯,很文艺的追悼方式呢。”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也比现在天真。”
回过神来,长谷川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的高中生都不会这么感伤了呢。
“大家都很赞成这一提议,拿出了自己的钥匙扣。毕竟也没有人真拿它作钥匙扣挂着钥匙。然后我们找了一下持田的钥匙扣,当时就少了他的。”
“你们确定他旅游时带来了吗?”
“确定,因为大家都是亲眼所见。我们还翻了他的行李包,又请他的家人帮忙寻找,还是没有。所以我们就想他或许是一直贴身带着它沉入了湖底,于是便把除开他其余六个人的钥匙扣放到了湖中。”
“原来如此。不过,既然持田的钥匙扣实际出现了,不就说明是有人拿了吗?”
面对大槻警部巧妙的诱导提问,长谷川没有回答。彬彬有礼的态度下,却是个不好惹的厉害人物。
如果给出肯定的回答,就等于认同凶手即在春眠会当中。毕竟持有这块金属牌的人就是杀害横山的人。
“会不会有两块或更多相同的金属牌呢?”
见长谷川不予作答,内田警部补又重复了一次问题。那锐利的目光,仿佛一头正瞄准猎物的猛兽。
“不……”
“钥匙扣这种东西应该不会还有备份吧。”
“是的。”
“也不大可能为了这次事件,刻意准备两块相同的牌子吧。”
“这个嘛……”
“也就是说,我们在缝隙里找到的金属牌就是持田公彦的东西,只要调查一下制作的地方,应该就能确认。”
这就完全是威胁了。那个钥匙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东西了。不说店还在不在,连工匠是否活着都要打一个问号。就算经查找到了,人家还能记得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东西吗。
“换句话说,在那场意外事故时,要么是持田提而把钥匙扣给了凶手,要么就是凶手偷偷从持田的行李中将其取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为了把七个人的钥匙扣都放入纸船里,我们一起寻找过了啊。”
“这可就不好说了,万一有人想把它留作纪念呢。”
内田警部补的追问冷酷无情,毫不客气。
“可是怎么就能判断这块牌子是凶手拿着的呢?搞不好是横山拿了呀。”
尽管长谷川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但还是不死心地反驳了一下。横山她光是对持田的名字就表现出那样不适的态度,拿着这块带名字金属牌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我们不是说这块牌子绝对就是凶手拿着。只是凶手为了拿回这东西费这老大劲,再加上金属牌上残留的指纹,我们认为这样的判断并无不妥而已。”
大槻警部代替威严的内田警部补回答道。
“指纹?”
“是的。我们从掉入缝隙的金属牌上采集到的清晰指纹与横山女士一致,而且是在擦拭得一干二净后残留的唯一指纹。”
长谷川并不太明白这一线索的意义。讯问时间过长,长谷川的脑子似乎停摆了。
“请您想一下金属牌为什么会掉落在那种地方。主人可是专门在桌后贴好纸张以防物品掉入。虽说长期经受日晒,纸张有些脆弱,却也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在桌子与墙壁中间,我们就只找到了这块金属牌。”
这么说来,的确有些不可思议。既然缝隙里贴上了纸,即使不小心掉了进去,也不该完全掉到桌底呀。
“所以,这应该不是凶手不小心掉进去的。按照正常情况,是不会有掉入桌底的事的。而且,清晰的指纹状态,也证明了这一点。要拿住那么小一块金属片,指纹不可能没有重合。如果是横山碰过金属片后,凶手再拿过去,那么牌上应该呈现出凌乱的指纹。”
“也就是说,横山是最后一个接触这块金属牌的人。”
“对。那么,我们就只能推理是横山故意让它掉到缝隙里,或还是使劲把它扔进去的。从桌子周围的指纹情况来看,后者更有可能。
因为那次意外事故的影响,横山甚至患上了酒精依赖症,她一定不想见到持田的名字吧。会做出把金属牌扔掉这样的行为也不奇怪。
“但,如果是横山自己收着这块金属牌,她又何必如此呢,我找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需要把金属牌擦得一干二净后,又扔到空中。而且,凶手又如此拼命一定要拿回那块牌子。所以这块金属应该是凶手的东西。”
大槻警部似乎颇有自信。金属牌属于凶手遗留物品这一点结论,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所以,我才想请您告诉我们持田先生去世后那块金属牌的下落。这关系到本次案件的动机。”
如果是凶手偷拿了钥匙扣还隐藏至今,即可推测其与持田私人关系非同一般。至少,凶手对持田一定怀有特殊的感情。但是长谷川不明白,这个放到现在能成为作案动机吗。不过,横山和山下倒是事故的当事人。
“怎么样?您能想到什么线索吗?”
“没……毕竟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长谷川摇摇头。
“不是事故前后的线索也可以。比如,你有看到过谁拿着这金属片吗?”
“持田出事以后,大家都很少见面了。最多也就是同事聚会上。”
话音刚落,长谷川突然想起了在同事聚会上听闻的关于那场事故的传言,那个时候没太当回事,而现在既然发生这样的案件,长谷川就怀疑传言搞不好是真相。
“你想到什么了吗?”
“嗯……和金属牌没有关系,是关于持田的意外身亡……”
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长谷川的声音越来越小。人都去世了还要遭受流言蜚语,无疑是对死者的不敬,长谷川不太想这样做。
“请讲。万一有什么关系呢。”
“嗯,是我同事聚会上听到的,那个时候我并没太放在心上……”
长谷川支支吾吾地说起来,手在口袋里不停摆弄着等候问讯时听的收音机。
“持田的事故并非我们所知道的那样。那都是活着回来的二人捏造的真相。”
“哦?”
大槻警部的声音听着惊讶,表情却纹丝不动。或许他已经从同样参加同事聚会的村上那里听说了吧。
“当然,我不是说山下和横山就是凶手。意外是真的意外,只是他们俩面对本可以得救的持田,可能故意选择了见死不救。”
“我觉得这从实质上来看就是杀人。”
是这样说。所以我并没有当真。”
“不好意思,打断您讲话,请继续。”
“好的。他们俩声称持田是因为跳入湖中取回船桨,因湖水冰冷而引发心脏麻痹致死,但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持田当时还活着,而他俩却因为害怕船翻,没有把持田拉上来。”
“这传言听上去跟真的-样。”
“是的。持田在当时也被当作局内的危险分子,不管是领导还是工会都不待见他。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正义感强烈,看不惯歪风邪气,但组织这种形态,本身就有诸多矛盾交织其中。”
“特别是政府部门。”
“那个时候,持田参与了同和行政㊟,好像亲眼看到了政府许多偷奸耍滑的地方,便向领导和工会提出要求进行改善,结果反倒落得被双方排挤的下场。”
㊟为消除村落歧视问题,日本地方政府推出的诸多优先待遇政策。
“管理层就不说了,毕竟工会也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依我的小小看法,自从开始劳资协调㊟路线以后,工会比起个人的声音,更容易听取领导的意见。所以,坚持正道但会滋生事情,肯定没有压制无权无钱的个人来得明智。毕竟活跃在工会的那些人,也是为了今后能晋升到管理层。和领导们对着干,只会让自己吃亏。”
㊟指工会与经营者共同合作提升与企业利润,以从结果上帮助劳动者增加工资。
山下等人只是利用了这一点,才平步青云,步步高升。而无法苟同的长谷川,不要说去中央机关了,到现在还只是个区政府的小课长。
“的确,能看清工会本质的人,在集体谈判中会更加有利。”
“没错。所以串通一气的这俩人,正是当时在人事中枢工作的横山,和活跃在工会的山下。两个人都不至于有杀死持田的动机,但如果横山去世,他们肯定也求之不得。毕竟持田不在,对他俩都算少了大麻烦。”
眼瞧领导和工会都不行动,持田便怒气冲冲地嚷着要把真相曝光给媒体,以借助外部力量推动政府改善。长谷川曾劝阻持田,大型报社如何不知,只是不报,持田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没有把持田推下水,但持田跳入湖中抓到船桨后,他们也不会把他拉上来。如此的见死不救,并非没有缘由。”
“是的。”
“原来如此。那这个传言的真伪先暂且不提,如果是对持田怀有特殊感情的人听到这话,应该会按捺不住吧。”
“嗯,我想是的。”
长谷川一边点头,一边对“特殊感情”这个词展开联想。偷藏钥匙扣这一出,除了男女的恋爱之情也再难想到别的。可是,案件发生时村上已经结婚,尾羽则从认识开始就是人妇。这样一来,虽不是男女、也只剩下樱木对持田……
想到这一层,长谷川又回忆起樱木辞掉公务员的原因。尽管长谷川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听说是樱木在科室的旅行中大为失态,严重影响了他的名誉。虽说在春眠会中,长谷川从来没有这种感觉,难道樱木对持田曾膺生情愫?
“长谷川先生,不好意思麻烦您这么久。我能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大槻警部的话语打断了长谷川的浮想联翩。漫长的问讯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
“长谷川先生是自己开车到这里来的吧?那您的车上有些什么东西呢?”
出乎意料的提问。长谷川完全想不到这跟案件有什么关系。
“车上吗?这个嘛……后备箱我一直都是特意空着的,所以里面没什么东西。有也就是纸巾一类的。”
“工具箱这些呢?”
“啊,我不太会操作机械。其实来这个山庄我也是拜托樱木开车。我基本上都不怎么用车。”
“原来如此。那你平时会玩高尔夫或是钓鱼吗?”
“不,你看我这体型也不像是喜欢户外运动的吧。”
“那也不会去野营啊,爬山这些咯?”
“完全不会。”
“我明白了。”
说完,大槻警部深深地点了个头,合上了类似笔记本的东西。说着,他向旁边看了看,似乎在问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内田警部补摇了摇头。
“那就到此为止,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听到这句结束语,长谷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警察也完成了所有人的问讯,打算收工的模样。
长谷川看了眼手表,已经五点。他并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下楼去了客厅。
“又称身体不好早退了?真拿她没办法。”
村上正对着电话叹气,估计是在确认单位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村上本来嗓门就大,不用刻意竖着耳朵听,说话内容都会自己传过来。而在对下属说话时,村上果然换了一副领导的口气。
餐厅里樱木一脸倦容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年轻的女记者正在兴冲冲地报道出游的小长假里有多少人出门游玩。
“对哦,今天小长假就结束了。”
对星期几没什么概念的樱木感叹道。请了长假的长谷川也对三连假日没什么实感。
即使是不太繁忙的单位,一般也很难请到长假。这次能够实现,主要是得益于“Refresh休假”制度㊟。工作二十五年,终于换来了连续五天的假期。这次旅行,有不少人就是利用这个假期来的。
㊟为帮助员工放松心情、调整心态,企业在除年假以外,对工龄达到一定年数的员工给予的特别长期休假制度。
请人购买的东西送来了,长谷川便把物品先搬进厨房,并放入冰箱。在中间的圆桌前坐下后,村上也打完电话回来了。
大家都沉默不语,并保持微妙的距离坐下。整个客厅弥漫着沉重的空气。
“我也去给经纪人打个电话。”
樱木突然站起来,打破了只闻电视声的尴尬气氛。很明显,他不过是找个借口想要逃离这个充斥着紧张感的空间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也的确有必要联系经纪人。演员即使暂停工作,媒体圈的记者们也不会不闻不问。只要知道跟樱木有关系,一定会穷追不舍。越是被卷进杀人事件,越会受到新闻关注。
对了,樱木的经纪人是位女性。虽然不了解娱乐圈的情况,不过男演员的经济人不一般多为男性吗?虽然有时会看到女艺人身旁配有男性的工作人员,但是给男演员配个女性经纪人不是很容易犯错吗?还是说,依樱木的性格,配备男性经纪人反而更加危险。
警察也终于下楼,打完招呼回警局了。警察只封锁了犯罪现场的房间,但并没有禁止整座山庄的出入。记者们估计想从警察口中挖出点消息,还在外面晃悠。只要他们不闯进山庄就好。
村上一刻不停地调整着眼镜的位置。从旁边都不难看出,她现在心神不宁。
樱木估计是在商讨应对媒体的方案,久久地打着电活。长谷川无法再单纯欣赏他那带有女性特质充满魅力的面容。
间奏
读完
第三章,樱木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完全不抱期待,这个令人厌恶的原稿能帮助他唤醒起半点记忆了。
这一章和第一章、第二章相同。仅靠阅读原稿,无法确认事实是否如此。细节处与实际情况无异,但案情相关的描述则真假难辨。樱木手边既没有能验证其真实性的材料,也没有能断言其必为虚构的线索。
说到底,喜好同性那个疑点根本就是胡乱猜测,旅行中失态一事,的确是樱木辞掉公务员的原因,但樱木对男性并无任何兴趣。
“真是服了。”
樱木将目光投向窗外,一个人自言自语道。读到现在樱木依然一头雾水,无从判断。
原稿仅剩一个称为“幕间”的部分和最后一章的解决篇。在原稿揭示答案之前,樱木决定要想好自己该不该找人商量。
樱木望着冬日苍凉的景色,脑海里浮现出了多根井的侧脸,那个男人最大的印象就是他那如清风拂面般的微笑。
除了演戏,还写作散文的樱木,和多根井的初次相遇是在出版社的派对上。一开始,他那年轻的样子让樱木难以相信他是别人口中的小说家。樱木至今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被他哪个地方所吸引。也许是那温柔又具透明感的面容,让樱木回想起了自己青年时代的样子吧。
多根井自称创作推理小说,也的确拥有一些奇思妙想。不过,不用聊上几句就能明白,此人可谓头脑灵活反应迅速。
此外,他的记忆力、洞察力超乎常人,逻辑思维能力也不差,而他最优秀的地方,就是能够敏锐地察觉出哪怕一丁点的不和谐感。这一点与其说是直觉,倒不如说他拥有一双能看透事物本质的鹰眼。
“看来只能找他了啊。”
樱木边叹口气,继续自言自语着。读完冗长的原稿,身体还从没这么疲惫过。
从案件发生,时至今日,既然没有警察来访,就说明自己绝对不是凶手。但自己手中残留的杀人触感,也一定存在什么合理的解释。
如果自己不是凶手,而这份原稿也是作者的虚构,那这个陷阱得可够阴险。毫无疑问,是为了让樱木背罪而精心设计。
但是,只靠自己一个人去解疑,已经到达个人能力的极限。樱木也不认为仅靠自己就能识破真相。如果再这么读到解决篇,说不定自己都会认同自己就是凶手,被对手耍得团团转。
不过,要是多根井或许就能看穿这些诡计。他能注意原稿不自然的部分,从而识破寄稿人设计的圈套。
而且,想要确认原稿内容是否属实,除了拜托多根井也别无他法。樱木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其他可以实行的手段。多根井通过各种案件,和大槻警部本就关系熟络。原稿中描写的细节部分,也能拜托他帮忙核实。
只是……
樱木心里天平一方面逐渐向吐露实情倾斜,一方面又能感受到让别人知晓秘密后的可怕。所以明知自己单枪匹马无法完成,但还是害怕将此事与他人商量。
一般这种时候,找一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对象聊聊比较没有心理负担,对方碍于自己年长,也不会追根究底,让人放心。
再者,多根井口风紧密,值得信赖。虽然能言善辩,但只要拜托他保密,他决不会向外泄露半分。
即使如此,樱木心中的担忧也无法消除。要将自己的人生交予他人需要极大的勇气。
“我回来了。”
这时,从远处的玄关口传来须美乃明亮的声音。看来是买好晚饭的食材回来了。
要不告诉须美乃?这个想法跳出脑海的一瞬间,樱木赶紧摇摇头,立即打消了这一念头。他现在最不想害其担心的人就是须美乃。
樱木的内心就像马戏团的空中秋千,激烈地荡来荡去。怀揣着犹豫与迷茫,樱木翻开了《幕间》。
幕间
樱木享受着那份触感,好几次握紧了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条雪白、柔软又好用的绳索。
他的眼前,坐着一位背靠床沿的牺牲者。双目紧闭,毫无反抗痕迹。
这座山庄里,前天、昨天都接连发生了杀人命案。如果勒死这个女人,就可以发展成连续发现三具绞杀尸体的事件。
左手慢慢卷好绳索后,先试了下拉开勒紧的感觉。雪白的绳索上,一处蝙蝠形状的黑色印印记颇为显眼。
双手传来的振动,如同触电一般酥麻。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快感了。
女人仿佛断了气,一动不动。只有上下轻微起伏的胸部,证明她还活着。
女人弯折的喉咙白得发光。樱木在这晃眼的脖子上结结实实地缠上绳索。
绳索够长,缠两圈、三圈,仍然绰绰有余。
听说有的女人就是喜欢在做爱时被勒住脖子。没想到此时竟让樱木切身体会到,男方在这一过程中也能充分享受到快感。
将绳索缠到右手上时,女人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她那泛着红潮的双颊,微张的嘴唇,竟给人一种娇艳欲滴的感觉。
樱木双手用力,传来一阵爽快的冲击感。仿佛什么东西裂开崩烈感觉。在这一瞬间,女人吐出气息,呻吟了一声。而后,她的脸渐充血变紫,紧闭的双眼也突然睁开。
樱木继续加大力度,死死勒住女人的脖子。手腕上感觉受到的振动正向全身扩散。
绳索已经深深地嵌进女人雪白的喉部。她的眼睛因充血而变得鲜红,仿佛马上就要蹦出眼眶一般。嘴里则开始流出口水,舌头像蛇一样乱晃。就算女人想要反抗,也是敌不过男性的力量的。
樱木全身被似乎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感觉所包围,继续勒紧女人的脖子。不断发抖的身体到底是缘自内心的兴奋,还是因为对方临终的痛苦,樱木自己也不知道。
女人很快就放弃反抗,停止了挣扎。双手传来的冲击与震动逐渐减小,最后消失。
行动完成后的满足感,充盈着樱木全身。樱木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时间静静流逝,只剩下樱木微弱的呼吸声。
间奏
读完短小的《幕间》部分,樱木害怕得全身发抖。那感觉如同突然被人从背后泼了冷水一般。
这一段重演了一直困扰着樱木的不祥噩梦。残留在双手上的触感,历历在目的景象,都一点一滴地还原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樱木放下紧捏在手中的原稿,双手抱住脑袋。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原稿所描述的场景跟所剩无几的记忆一模一样,已经无法再骗自己这只是虚构。这一部分跟现实毫无二致。那么到此为止的内容,是否全部都属实呢?这份原稿,是否真的忠实记录了事件的实际情况呢?
当然,仅部分内容属实,并不能断言全文皆真。通过细节真实而让读者误以为全文如此的手法,也算是老套路了。
但是,《幕间》所描写的场景对樱木造成的冲击太大,大到足以让樱木相信所有内容千真万确。
到这一步,樱木恨不得立马开始核实内容。阅读《幕间》前的迷茫与犹豫早就E到九霄云外,一心只想尽快联系到多根井。
樱木带着整理好的原稿走出了书房。家里的电话放在吃饭的房间里。
手忙脚乱地翻开通讯簿,寻找多根井家里的电话。樱木还记得通讯簿上记的不是他的笔名,而是真名。
须美乃一脸惊讶地上前询问,但樱木此刻并没有功夫搭理她。他急不可待地拨下号码,给多根井打去电话。
响过第五次等待音后,终于听到了多根井的声音,却只是答录机的应答。
“出去旅行了吗。”
樱木放下话筒喃喃道。面对面交谈还好,这些内容是断不可留言的。
多根井在应答中说明自己是去参加一个专题讨论会。不过它的名称复杂,估计又是什么魔术大会吧。
之前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多根井拿着一堆画着料理套盒、辣椒、狸猫等奇特封面的杂志。樱木一问,说是名叫《掌》的魔术小册子。多根井解释是自己曾经跟大槻警部参与到一次全是魔术师的案件里,自此被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所深深吸引。
樱木耸了耸双肩,大大地吐出一口气。无意间抬起头,发现须美乃正看着自己,一副不知道该不该搭话的样子。
须美乃穿着浅色的围裙,应该是正在准备晚饭吧。厨房里,白菜、茼蒿等火锅的食材已经切好放在一边。
冷静下来,樱木突然觉得身上有些痒。原来是通讯簿上的金属环正贴在手背上。
樱木对金属过敏,如果有除掌心以外的身体部位持续接触到金属,就会起荨麻疹。所以,不要说手链这些饰品了,樱木连手表都没有戴过。
“啊,不好意思,能把这个拿去复印一下吗?”
接着,樱木便把夹在腋下的原稿交给须美乃。复印机又在另外一个房间。
“现在就要对吧。”
须美乃用围裙擦了擦手,干脆地接过原稿。即使现在正在准备晚饭,须美乃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厌烦。
“抱歉临时跟你说。我在书房等着,麻烦了。”
“好的,老师。”
须美乃一眼没看原稿的内容,便拿去复印了。她从不多嘴,只专心服务好樱木的想法,是一个理想的秘书。跟了自己多年的经纪人都没有她才能优秀。
樱木打算直接让多根井阅读原稿。读完后,再拜托他核实文中和案件有关的部分是否属实。
寄过去或许是最稳妥的联系方式了。樱木一回到书房,便写起信来解释情况。
向读者发出挑战
阅读古典推理小说的一大乐趣,就是一起思考凶手到底是谁。我相信不少读者都是铆足了干劲,打算努力看破作者设下的各种陷阱与机关。
由此,为了这些好事者们,我在此特意插入一封面向读者的挑战信,这一系列连续杀人案件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用“挑战”这个字眼或许太过狂妄,其实我只是想在此做一个告知。到此,能够判定凶手的必要线索已经全部写明,可以通过推理而得出结论。
那么,就请各位结合线索推理与心理观察,思考一下凶手是何许人吧。祝大家成功。
依井贵裕
༺后篇༻无论过去还是未来
终章 解决篇
寂静的雨滴,将街道淋得一片灰暗。逐渐漆黑的夜空中,只有路灯下照出一团浅浅的光亮。
大槻警部一直保持若同一个姿势看着窗外下方,营造出一种正在思考,切勿打扰的气场。内田警部补似乎为了配合他,也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来是已经习惯这样的状态了。
厌倦了窗外的景色,矢野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饮水器旁边就是咖啡机,随时可以喝到咖啡。
矢野从大咖啡壶里倒出咖啡。咖啡壶只起保温作用,所以那里面的内容物称作咖啡实乃徒有虚名。既没有风味也没有香气,不过是煮过的苦味饮料而已。
“给我也来一杯。”
内田警部补稍微抬了下手说道。尽管味道欠佳,但喝咖啡基本上已成为了他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