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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古典行唐诗卷_花枝春满
第一部分
序
“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重温我们以前读过的东西。”每次捧读经典,我们都仿佛是在重温生命中那一段曾经十分熟悉的内心律动,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美好与美丽。我们的心会一下子被击中,就像多年以后,邂逅一个知音或是老友,在灯光和音乐中与你对面,细诉别后的风尘。
“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们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每次重读经典,我们都会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新发现。读得越多,我们越是觉得它的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经典,从不会耗尽它要说的一切。每一次温故,都是知新。
所以,无论时空怎样变迁,无论世界怎么转变,我们的心灵,始终向往经典的恒定、纯粹与隽永,向往经典中那熟悉而又亲切的故园之思。经典,它是物质之外的性灵,是流俗之上的精华;是驳杂之中的至纯,是重压之下的逸放;是人文的温暖,是乡愁的慰藉;是无可替代的贴心,是无尽流浪途中那一抹希望和爱的灯火!
从先秦的《诗经》,晚周的诸子和骚体诗,汉的乐府和辞赋,六朝的骈文,直到唐诗、宋词、元曲和明清小说,在中国文学经典这条源远流长的巨川大河中,那份哗哗流淌着的美丽、浪漫和优雅,曾经多少次激动过我们物化的心灵哟!
“浪漫古典行”这个系列,正是几位年轻的、新锐的作者,在浸淫于古典诗词之美既久之后,有所发现,不吐不快,而终于拿起笔来,要将心中的那份诗意和感动,化为一束芳香的玫瑰,赠与读者诸君的。
我们深信,诗是不能被解释的,正如我们无力取来一片月光,摘来一朵花开,保存一段时光。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去体味古典诗词在我们心中留下的那一抹抹文化的与心灵的印记,是去品尝文字背后那份殷殷绵绵的情感,然后,用一种无力捕捉美好的怅惘心情,与你分享那份捧读经典的悲欣与真诚。
在“浪漫古典行”之乐府卷《开到荼■》中,你会看到灵动而又冷静的文字背后,那形形色色呼啸着的爱:没有一件爱情是平淡的,真正平淡的不过是岁月,爱情终将脱颖而出,尽显平淡之中的妖娆。
在“浪漫古典行”之唐诗卷《花枝春满》中,你会看到感性而又素朴的文字背后,那五彩斑斓跳跃着的青春:那青春的力,青春的美,青春的光,青春的热,以及那份蕴染在青春的底子上的人生的深长之思和瞬时感悟。
在“浪漫古典行”之宋词卷《相忘于江湖》中,你会看到优雅而又唯美的文字背后,那份相忘于江湖的洒脱诗意:我心中有只猛虎,在细嗅蔷薇。不论豪放还是婉约,凛冽的雄心最终因为懂得了爱,而吹入了温暖的花香。
也许,我们还无法做到最完整、最纯粹、最真实的还原,但我们为此尽了力。当你翻开这几本小书的时候,你会看到,那些古人用文字雕镂的生活和情感,都已注入我们的情感和呼吸。一字一句,砰然落地。打碎了的,是时光。你将从那些碎片中,看到你自己,及你的心灵。
我见唐诗多妩媚(自序)
在中国古典诗词中,唐诗是珠穆朗玛峰。其风神之峻朗,情韵之丰赡,意蕴之深厚,艺术之高超,后世均望尘莫及。不要妄想再能写出这么好的诗。宋人、元人、乃至明清人,都很聪明,干脆走另一条路,所以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就可以和唐诗媲美,各占一个山头。
我们今天读唐诗,有多种读法:可以寻章摘句,可以以诗当史,可以怡情悦性,可以涵咏大雅,可以嬉笑怒骂,可以正经八百……其要旨,不外乎“别开生面、自出手眼”八字。但是,要把写得这么绝、这么美的唐诗读透、想明白,不容易。你自己关起门来,在家里读一读,想一想,然后说:我懂了。那倒也没什么。倘若你要运用自己的眼光,在近5万首唐诗中去挑选自己喜爱的诗篇,并且连着你的读后感一起发表出来,供大家评鉴,那就要冒一点风险了。这本书就是这种冒险的结果。
我读唐诗,是以青眼观诗,童心解诗,并且常常以只眼所见,便作洋洋大观。这样的读法,在作者自己,常常是自以为独得妙赏,而对于读者,却有危险。因为作者在打开这扇窗的同时,却有意无意地关掉了那许许多多扇窗。因此,作者在这里要郑重地奉劝读者诸君,切勿以作者一孔之见,便失掉了自己的独立判断和想象力。
“青眼”,表示着我对唐诗的喜爱。林语堂先生说:男人懂得人生哲学,女人却懂得人生。我觉得,唐诗有点像女人,风华绝代,感性迷人,此所谓懂得人生。宋诗却有点像男人,深沉厚实,理性吓人,此所谓懂得人生哲学。
“青眼”也可以理解为青春之眼、春天之眼。在我看来,最能理解唐诗的精神的,也许要算林庚先生了。“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就是他拈出的两个极为传神、深得唐诗精髓的概念。这两个概念建构了我们对于唐诗的基本认知。著名诗人海子有一句诗:“春天啊,春天是我的品质。”在我看来,春天的品质,正是唐诗的品质。
“青眼”还指青年人的眼睛。林庚先生说:“唐人的生活实是以少年人的心情作为它的骨干。”这里所说的唐人的生活,当然不是指唐人的现实生活,而是经由唐代文学展示给我们的、唐人的可能的生活,也即诗的生活,包括唐人的生活态度、生存方式、个性气质等等。在我看来,唐代文学的精华,首先是唐诗,其次是唐传奇。如果说唐人的诗的生活对于我们当下具有某种特殊意义的话,那么,读读唐诗或者唐传奇,也许能够使我们重拾许多早已丢失在尘埃中的梦想和感动。
滚滚红尘,茫茫浊世。我们已经卑微得不能再卑微,我们挺直的脊梁,几乎要低到尘埃里。我们需要梦想。我们渴望激情。我们怀念青春。当我们在可怜的、皱巴巴的现实里再也找不到这一切时,至少我们还可以躲到唐诗里面去。
感谢唐诗给了我们一条路。
感谢所有以虔诚的心阅读这本书和寻找这条路的人们。
目录:
从书序
我见唐诗多妩媚·自序
感受心灵的温度\005
天地苍茫之中,我依然独立\009
不思八九,常想一二\014
岁岁年年人不同\018
梦幻青春咏叹调\022
青春离家,叶落归来\027
不认命,要认理\030
我心即是宇宙\034
此生何所求,更上一层楼\038
迂回的道路,常常是达致目标的最近距离\042
胸阔千愁似粟粒,心轻万事如鸿毛\047
黑色的闺怨\050
从世界的中心,遁去如风\055
这首诗里“有意志”\061
伤心岂独息夫人\065
中国人怎样表达相思\071
迷失的意义\074
面对人生绝境,当有坐看云起的胸怀\78
不开心,毋宁死\081
秋浦河里充满诗意的忧愁\087
把寂寞说出来\090
人生是个圆球\093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097
人生得意有尽,人生失意无终\101
青春作伴好还乡\105
做什么,别做末路的英雄\110
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宽\115
二十八个字的回忆录\119
生死双美之境\125
一个划分朋友的分水岭\131
无限可能性当中唯一的人生\135
给你的人生做做减法\139
一记钟声敲醒古今愁\143
用针线缝织的爱\146
一半是女人,一半是梦\152
渴望激情\157
人生可问,命运不可问\161
那一抹青涩的初恋\164
凌霄花与橡树的公案\169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173
花开堪折直须折\178
问世间,情为何物\183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187
与永恒拔河\190
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193
人应效法水的智慧\199
成功者的黑夜\202
于无声处听惊雷\207
欲望如草\211
懂你,是懂我自己\214
中产阶层的人生写意\219
朋友哲学和共享体验\224
看破历史的巨眼英雄\228
此情可待成追忆\232
时间与距离是思念的两个酵母\238
遍地英雄下夕阳\241
一生一代一双人\244
小故事,大道理\251
我未成名君未嫁\254
不合时宜者的精神导师\258
任是无情也动人\261
满城尽带黄金甲\267
第二部分
天地苍茫之中,我依然独立(1)
登幽州台歌/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杜甫说:“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的确如此,陈子昂刚一登上初唐诗坛,就以一声近乎天籁的巨响震动天下。这声巨响就是《登幽州台歌》。
而作为这声巨响的第一串激动人心的音符的,竟是这样一行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笔落惊风雨啊!不服不行。
如果我们把整个唐诗看作一部辉煌的巨著的话,那么,这十个字无疑就是它的开篇!这个惊天动地的开篇难道已经提前向我们泄露了什么天机吗?它究竟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鲁迅说:“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并不就是一首好诗。”但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巨匠拉伯雷却在《巨人传》中让巨人卡冈都亚在出生时就发出了一声惊心动魄的呐喊:“喝啊!”人间的灵异,常常超越常识的界限,我们真的不能以“常识”来判定伟大。
让我随便列举几篇伟大的作品,看看它们的第一行字写了什么。
先看文学和传记。
罗贯中《三国演义》:“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但丁《神曲》:“方吾生之半路,恍余处乎幽林,失正轨而迷误。”
约翰·班扬《天路历程》:“我在这世间的旷野上走着,来到一个洞口,就在这洞里躺下睡了。”
小仲马《茶花女》:“我认为只有在深入地研究了人以后,才能创造人物,就像要讲一种语言就得先认真学习这种语言一样。”
狄更斯《双城记》:“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简·奥斯丁《傲慢与偏见》:“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
纳博科夫《洛丽塔》:“洛丽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洛—丽—塔。”
卢梭《忏悔录》:“我现在要做一项既无先例、将来也不会有人仿效的艰巨工作。我要把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这个人就是我。”
《邓肯女士自传》:“一个小孩子的性格,在母胎里便已注定了。”
再看宗教经典和思想巨著。
《圣经》:“起初,上帝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上帝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古兰经》:“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报应日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祐助,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你所祐助者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
卢梭《社会契约论》:“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
这些如诗如刀的文字,一经寓目,怎能不令人神旺心惊,深深地烙印在记忆深处呢?我们难道不曾常常把这些简朴的文字,在记忆深处翻出来细细咀嚼?但是,哪怕咀嚼上几千遍,也是常读常新,就像嚼着一个几千斤重的橄榄,滋味无穷。而这,大概就是文学作品的“永恒”罢。
1931年,诗人梁宗岱在谈到《登幽州台歌》时,这样写道:“你们曾否在暮色苍茫中登高?曾否从天风里下望莽莽的平芜?曾否在那刹那间起浩荡而苍凉的感慨?古今中外底诗里有几首能令我们这么真切地感到宇宙底精神(world spirit)?有几首这么活跃地表现那对于永恒的迫切呼唤?我们从这寥寥廿二个字里是否便可以预感一个中国,不,世界诗史上空前绝后的光荣时代之将临,正如数里外的涛声预告一个烟波浩渺的奇观?你们底大诗里能否找出一两行具有这种大刀阔斧的开国气象?”1934年,梁先生再次谈及此诗,说:“我第一次深觉《登幽州台歌》底伟大,也是在登临的时候。”为什么梁先生在登临的时候才感觉到这首诗的伟大呢?梁先生没有说,但梁先生的言外之意,我们却也可以猜到几分的。
天地苍茫之中,我依然独立(2)
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契丹李尽忠、孙万荣等攻陷营州。武则天委派武攸宜率军征讨,陈子昂当时在武攸宜的幕府中担任参谋,随同出征。武攸宜为人轻率,少谋略。次年兵败,情况紧急,陈子昂请求遣万人作前驱以击敌,武攸宜不允。稍后,陈子昂又向武攸宜进言,武攸宜不听,反而把他降为军曹。诗人接连受到挫折,眼看报国宏愿成为泡影,因此登上蓟北楼(即幽州台,遗址在今北京市),慷慨悲吟,写下了这首诗。
幽州台不是一般的楼台。幽州台是一段动人心魄的历史的见证。
战国时期,燕国的昭王是一位求贤若渴且大有作为的贤明君主。公元前314年,齐国乘燕国内乱攻破燕国,杀死燕王哙,并在燕国驻兵。燕昭王即位后,发誓要报仇雪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怎么办呢?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礼贤下士,招纳贤者。著名的“千金市骨”的故事以及筑黄金台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燕昭王去见谋士郭隗,谦虚地向郭隗请教。郭隗就对他说:“我听说古时候有一位国君想用千金求购千里马,可是三年也没有买到。宫中有个近侍就对他说:‘请您让我去买吧。’国君就派他去了。三个月后他终于找到了千里马,可惜马已经死了,但是他仍然用五百金买了那匹马的脑袋,回来向国君复命。国君大怒道:‘我要的是活马,死马有什么用,而且白白扔掉了五百金?’这个近侍胸有成竹地对君主说:‘买死马尚且肯花五百金,更何况活马呢?天下人一定都以为大王您擅长买马,千里马很快就会有人送来了。’于是不到一年,三匹千里马就到手了。如果现在大王您真的想要罗致人才,就请先从我开始吧;我尚且被重用,何况那些胜过我的人呢?他们难道还会嫌千里的路程太遥远吗?”于是燕昭王就拜郭隗为师,为他筑黄金台。
消息传开,乐毅从魏国赶来,邹衍从齐国赶来,剧辛从赵国赶来,人才争先恐后集聚燕国。燕昭王又在国中祭奠死者,慰问生者,和百姓同甘共苦。这样过了二十多年,燕国已经变得殷实富足,国力强盛,士兵们都心情舒畅,愿意效命疆场。公元前284年,燕昭王派大将乐毅攻打齐国,五年之间,攻下齐国七十余座城市,只剩下两座城市在齐国人手里。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古代求贤若渴的君主,我未及见,后世也还会有贤明的君主出现,但我也不能见。想想古人,再想想未来,我的内心是多么孤独啊!难道是我生不逢时吗?人生短暂,时不我待,何时才能建功立业、实现胸中抱负呢?想到这些,我是多么焦急、多么无奈、多么痛心啊!
一首好诗,不仅要有现实的意义,还要有哲学层面的思考。《登幽州台歌》正是把自己完全放在无穷无尽、无际无涯的时空背景下,来作哲学层面的思考。这是一种对于宇宙起源和时间本质的追问,这也是一种对于人类命运的追问。
亲爱的读者,你的生命中曾经有过一两次这样的时刻吗?你独自一人在暮色苍茫中登上秋风猎猎的高台,或者迎风站立山巅。此时,你的思绪非常辽阔而高远,完全进入一种澄明的境界,你的全部心思都不再纠缠于尘世的烦嚣和扰攘。就在这时候,你仿佛猛然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一下子触及到了时间这个匆匆而过的幽灵,你深刻地觉知了时间的存在与流逝,你深刻地觉知了宇宙的永恒与辽阔。你独立苍穹,无限柔脆而又孤独,而时间的沙漏就在你心中水样地流逝。此刻,你已经完全被时间的巨浪所打翻、卷走,你已经完全被宇宙的永恒和辽阔所压倒、淹没。一刹那间,你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但这绝不是你对于死的恐惧,而是你对于生的憬悟,是你仿佛与苍茫天地同呼吸时所体味到的喜悦与悲怆,是你暂时与永恒时空合而为一的希冀与幻梦。但是,时间之矢稍纵即逝,永恒之谜不可复现。苍茫天地之间,你依然独立,上只有天,下只有地。此时,你是否感到自己是既孤独而又伟大的?此时,你是否也会发出一声浩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
天地苍茫之中,我依然独立(3)
这如歌似泣的诗行,难道不是在弹奏着一曲宇宙间的永恒之谜?这铿锵悦耳的唐音,难道不是在叙说着一种不可复现的开国气象?这充满天地元气的柔脆的灵魂,难道不是在呼喊着一个自我的悲悯?还有谁能说得这么好呢?是“高台多悲风”的苍凉吗?是“万山之巅,群动皆息”的静穆与彻悟吗?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的喟叹吗?是“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的沉思吗?是“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的醒悟吗?……
万千巨响中,我只听见一个声音在风中传送、飘荡——“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不思八九,常想一二(1)
宴胡楚真禁所/陈子昂
人生固有命,天道信无言。
青蝇一相点,白璧遂成冤。
清室闲逾邃,幽庭春未暄。
寄谢韩安国,何惊狱吏尊。
渴望完美,是人类至死不渝的追求。但是,谁又能完美?
君不见陈子昂云:“青蝇一相点,白璧遂成冤。”君不见纳兰性德亦言:“自古青蝇白璧,天已早安排就。”且不说遭谗被冤,就是寻常生活当中的求全之毁,凡人又岂能免哉?
渴望完美,但不执著于完美,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也许,这才是大智慧。
渴望完美,是“取法乎上”,即确定最高目标,用以弘扬我之理想,激发我之热情。不执著于完美,则是“仅得其中”,即立足具体目标,用以践履实行。两者结合,就叫做“眼睛朝天脚朝地,理想现实两相宜”。如果我们能够做到这样,那么,我们的人生就会减少许多烦恼,生活也会变得更加淡定从容一些。
民国著名书法家于右任饱经沧桑沉浮,却一生淡泊。当有人问及他成功的秘笈时,他指了指客厅墙上那幅高悬的字画。这是一幅写意的莲花图,上面有一副对联:不思八九,常想一二。横批:如意。能于一二如意之中体悟圆满,这是一种很难很难的追求,也是一种很高很高的境界。倘若我们心比天高,“常思八九”,必然心为物役,患得患失。于右任先生是真正的智者,他坚守淡泊,却能了悟丰腴;他不求圆满,却自然圆满;他一无所求,却全都拥有。所有这一切,都在于他坚持住了最后的底线:不因企求圆满而被内心的欲望窒息了心智,封闭了视野。
不求圆满,正是禅宗所推崇的一个境界,“花未全开月未圆”。花一旦全开,马上就要凋谢了;月一旦全圆,马上就要缺损了。所谓物极必反,正是这个道理。人生的许多遗憾也正是从强求完美开始的。
一个被劈去了一小片的圆,想要找回一个完整的自己,到处寻找自己的碎片。由于它是不完整的,滚动得非常慢,从而领略了沿途美丽的景色,它和虫子们聊天,充分感受阳光的温暖。它找到许多不同的碎片,但都不是原来的那一块,于是它坚持着寻找——直到有一天,它实现了自己的心愿。然而,当它恢复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后,它滚动得太快了,错过了花开,忽略了虫子,再也不能享受人生的美丽了。
人们往往因为企求完美而失掉了太多的东西。人生就像一场足球赛,最好的球队也有丢分的记录,最差的球队也会有辉煌的一刻。我们的目标是感受生命的美好,并把那不愉快的一页翻过去。
1954年,巴西的男女老少几乎一致认为,巴西足球队定能荣获世界杯赛的冠军。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半决赛时,巴西队意外地输给了法国队,结果没能将那个奖杯拿回巴西。
球员们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足球是巴西的国魂。他们懊悔至极,感到无颜见家乡父老。他们知道,球迷们的辱骂、嘲笑和扔汽水瓶子是难以避免的。
当飞机进入巴西领空之后,球员们更加心神不安,如坐针毡。可是,当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另一种景象:巴西总统和两万多名球迷默默地站在机场,人群中有两条横幅格外醒目:
“失败了也要昂首挺胸!”
“这也会过去!”
球员们顿时泪流满面。总统和球迷们都没有讲话,默默地目送球员们离开了机场。
球员们对“失败了也要昂首挺胸!”的理解是比较深透的,可相比之下,对“这也会过去”的理解却不够深透……
4年后,巴西足球队不负众望赢得了世界杯赛冠军。
回国时,巴西球队的专机一进入国境,16架飞机为之护航。当飞机降落在道加勒机场时,聚集在机场上的人群多达3万人。在从机场到首都广场将近20公里的道路两旁,自动聚集起来的人群超过了100万。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
不思八九,常想一二(2)
人群中也有两条横幅格外醒目:
“胜利了更要勇往直前!”
“这也会过去!”
球员们对前一句很容易理解,对后者的理解依然朦朦胧胧。
后来,巴西足球队的队长断断续续向一些人请教,应该怎样理解“这也会过去”的含义?
无巧不成书。队长请教的一位老者说横幅是他写的,并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据说,伟大的所罗门王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一位智者在梦里告诉他一句至理名言。这句名言涵盖了人类的所有智慧,能使他得意的时候不会趾高气扬,失意的时候能够百折不挠,始终保持兢兢业业的状态。
但时,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句名言。于是,所罗门王找来了最有智慧的几位老臣,向他们讲了那个梦,要求他们把那句名言想出来。
一个星期后,一个老臣跑来告诉他,他知道了,这句话就是:
“这也会过去。”
完美,是神灵的事业,人类无法染指。人间正道,是在残缺中追寻圆满。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完美的人,是一个最可怜的人,是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因为他已经完成,就像一颗已经成熟了的果子。
青春离家,叶落归来(1)
回乡偶书/贺知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我老了,走在回家的路上,但我不知道家在哪里。我踽踽独行在一片巨大的荒野上。此时,我回首来时的路——那纷纷攘攘、望不到尽头的尘世人寰,在我眼前次第展开。我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但我什么也没有抓到。我看见,尘世人寰里漂浮着许多云朵。这些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云朵,密密麻麻的,遮盖了整个天空。它们有的已经落到地上,有的飘得很远很远。开始我觉得这云朵是蒲公英的种子,秋风一吹,就满天飘。我再次伸出手去,想抓一朵蒲公英的种子。我惊呆了。那不是蒲公英的种子,那是流浪的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们要到哪里去呢?他们没有家吗?我努力地想着,但我越想越不明白,仿佛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我挣扎着,惊醒了。
我还年轻。我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奇怪的梦呢?我想到我从十几岁开始,就离乡背井外出求学,然后成家、立业,半生的岁月,都是在外地漂泊,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唐代诗人贺知章于三十七岁考取进士,于八十六岁高龄告老还乡,不久寿终。《回乡偶书》这首传诵千古的名篇,不知是否写于贺知章告老还乡之时。如果是写于此时,那真是使人佩服的。因为他应了一位伟大的哲学家西塞罗所说的话:“我认为,接近死亡的‘成熟’阶段非常可爱。越接近死亡,我越觉得,我好像是经历了一段很长的历程,最后见到了陆地,我乘坐的船就要在我的故乡的港口靠岸了。”《回乡偶书》给人的整个感觉就是这样。在这首诗里,我没有看见大片大片如树叶一样掉落下来的忧伤,我看见的是一整幅缎子似的温柔和平和,是一个甜蜜的圆满的微笑。
自称“四明狂客”的老顽童贺知章是可爱的。他是著名的醉八仙中的第一位,这有杜甫的诗为证:“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落井后还能安然睡觉?老顽童的“顽劣”真是可爱。贺知章又是李白的知己和忘年交。一个七八十岁的老顽童加上一个神仙似的青莲居士,那个可爱劲让人一想起来就如饮醇醪,颠倒如狂。据说,当年贺知章一见到李白就倾心喜欢,惊呼其为“谪仙人”。一千三百多年以后,我们读到这些“他人”的往事,想见当时的情景,方才明白:人生的快意,原在于心灵的饱满,而不是企求人生的没有苦难。
关于贺知章的这首《回乡偶书》,毛泽东曾经作过这样的推测和估计,他说:“‘儿童相见不相识’,此儿童我认为不是他自己的儿女,而是他的孙儿女或曾孙儿女,或第四代儿女,也当有别户人家的小孩子。”又说,贺知章“在长安几十年,不会没有眷属。”读了毛泽东的分析,再来寻绎贺知章《回乡偶书》这简简单单的二十八个字背后的诗意,我们不禁要问,像贺知章这样纵情放诞、豁达无羁的人物,他为什么要于八十六岁高龄孑然一身回乡呢?孑然一身回乡,这是诗中所写的情形。我认为这个深层的含义可能是,作者着力刻画诗人孤独的形象是为了要还原人生的本质,即年轻时独自一人出去漂泊,老了依然是孑然一身归来。这个更符合作者对于人生的体悟,也更接近人生的本质。
那么,那个“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儿童难道真的是贺知章未曾谋面的孙子或重孙吗?如果是,作者这样写又是为了什么呢?我是同意毛泽东的观点的,即我并不认为那个儿童就是贺知章的孙子或重孙。我认为,贺知章尽管体悟到了人生的秋凉,但他绝不会像英国诗人托马斯所说的那样:“老年应该怒气冲天,怒斥光明的消逝。”老顽童的性格和做派里没有与时间争衡的懊恼和愤怒,他有的只是一派明净的平和,如水一样明净的平和。
《回乡偶书》另一首写到:“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作者把镜湖、水、春风、波浪这样美好的景象叠加到一起,似乎已经让我们直观地体会到了作者内心的一抹明亮和纯净。这就是说,尽管作者已经离家多年,家乡也早已物是人非,但作者的内心依然平静,就像门前的镜湖水一样。那么,这诗中的“笑问客从何处来”,也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波澜——尽管开始时遇到了一些交流上的困难,但贺知章却能淡然自处,一笑了之,并没有太多的不习惯。
青春离家,叶落归来(2)
英国哲学家罗素说:“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应该像河水一样——开始是细小的,被限制在狭窄的两岸之间,然后热烈地冲过巨石,滑下瀑布。渐渐地河道变宽了,河岸扩展了,河水流得更平稳了。最后河水流入了海洋,不再有明显的间断和停顿,尔后便毫无痛苦地摆脱自身的存在。能够这样理解自己一生的老人,将不会因害怕死亡而痛苦,因为他所珍爱的一切都将继续存在下去。”
从这首诗里,我们同样读到了一个从容而淡定的老人的形象,没有太多的感慨,没有满腹的牢骚,没有对于青春老去、物是人非的故作深沉地思考。即便是感叹,也是轻轻的,从容的,悠然的。难道贺知章早已参透了这人生的玄机?真是高人啊——这可爱的老顽童!
不认命,要认理(1)
感遇/张九龄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屈原的《橘颂》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名篇,其中的名句如“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很多人甚至能够背诵。相比而言,张九龄的这首咏橘诗(《感遇》十二首之七),一般人就比较陌生。我之所以选择这一篇来讲,是因为我被诗中的两句话深深地吸引了:“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作者在大力赞扬丹橘独立不迁的人格和用世济人的衷怀之后,笔锋一转,自言自语起来:看来个人命运的好坏,也和丹橘、桃李一样,是由于遭遇的不同。“运命惟所遇”,自己没有主动权,仿佛是认命了。但作者马上又一转,说:“循环不可寻”,终究还是不甘心。是的,我们不必认命。既然不肯认命,那么我们能认什么呢?得认理。但,命运有理可循吗?
何谓命运?《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的解释是:“指生死、贫富和一切遭遇(迷信的人认为是生来注定的)。”这个解释本来很清楚,但是不知为什么偏偏要把最核心的内容放到括号中去。我们经常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个“命”就是命运。“人一生的遭遇都是生来注定的”,这就是命运。从这个意义上看,“命运”其实就是人们的一种世界观。这种世界观,在现在看来,当然是不对的。所以,我们不必认命。
命运曾经是个很神秘的东西。命运之所以神秘,是因为:一、当时人们的科学知识还很缺乏,因而面对自然的伟力时常常深感恐惧;二、人们不能正确认识历史,只能用超自然的力量来解释历史的变化。随着人类文明程度的一步步提升,命运的学说正在渐渐失去它的影响力。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积累起来的真知灼见,任何时候都不会失去它的光辉。
命运是转化的。“否极泰来”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一个成语,这个成语来自《周易》。《周易》八八六十四卦,有否卦,有泰卦。否是指坏运气,泰是指好运气,坏运气到了头,就会转好,好运气到了头,也会变坏。老子也认为,万物变化所遵循的规律中最根本的一条就是“物极必反”,所以他说“反者道之动”,又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些见解,包含了朴素的辩证思想,对于我们认识命运是有帮助的。
命、运、时三位一体。三国魏文学家李康著有《运命论》一文,其中说:“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这就既把命、运、时联系起来了,又把命、运、时区别开来了。他的意思大致是说,支配着社会变化的那个神秘力量可以称为“运”;支配着个人升沉的那个神秘力量可以称为“命”;“运”与“命”的遇合,使得人或贵或贱,这就是“时”。但是,李康的《运命论》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倒是下面这几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几句话之所以讲得好,不仅在于作者对人情世故把握得准确,还在于作者对命运理解得深刻。
命运是暴戾的。我以为,西方人关于命运最精彩的论说,应该是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在这本书中,作者专列一章来谈命运,即“命运在人世事务上有多大力量和怎样对抗”。对于命运,马基雅维里显得既妥协又通达,他说:“我认为,正确的是:命运是我们半个行动的主宰,但是它留下其余一半或者几乎一半归我们支配。”在马基雅维里看来,命运是暴戾的。“我把命运比作我们那些毁灭性的河流之一,当它怒吼的时候,淹没原野,拔树毁屋,把土地搬家;在洪水面前人人奔逃,屈服于它的暴戾之下,毫无能力抗拒它。事情尽管如此,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当天气好的时候,人们不能够修筑堤坝与水渠做好防备,使将来水涨的时候,顺河道宣泄,水势不至毫无控制而泛滥成灾。对于命运,情况正复相同。当我们的力量没有作好准备抵抗命运的时候,命运就显出它的威力,它知道哪里还没有修筑水渠或堤坝用来控制它,它就在那里作威作福。”在对抗命运方面,马基雅维里认为最好的策略是迅猛与强力。他说:“迅猛胜于小心谨慎,因为命运之神是一个女子,你想要压倒她,就必须打她,冲击她。人们可以看到,她宁愿让那样行动的人们去征服她,胜过那些冷冰冰地进行工作的人们。因此,正如女子一样,命运常常是青年人的朋友,因为他们在小心谨慎方面较差,但是比较凶猛,而且能够更加大胆地制服她。”
不认命,要认理(2)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是李白说的。命运由自己掌握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消极的解释,即性格决定命运。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哈姆雷特》、《奥瑟罗》等,都是活生生的性格决定命运的好教材。经常思考“生存还是毁灭”这一人生终极问题的忧郁王子哈姆雷特,其典型性格就是迟疑和延宕。因为迟疑和延宕,他对弑父娶母的叔叔、丹麦国王克劳狄斯迟迟下不了手,最终酿成了自身灭亡的悲剧。奥瑟罗深爱着自己的妻子——美丽的苔丝狄蒙娜,但他生性嫉妒和猜疑,因怀疑苔丝狄蒙娜与别人私通,他亲手扼死了自己的妻子,酿成悲剧。性格为什么能够决定命运呢?这是因为大多数人倾向于走天性驱使他走的路,并且从来不知道改变,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正是这个意思。对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积极解释是,一个人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天性,并且能够随着时间和事态的发展而分别采取合适的行动,这样的人可以说常能立于不败之地。从进化论的角度说,这叫做适者生存,用中国人的话说,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是,改变自己的天性是何其难哉!正因为难,所以,成功的人便常常是英雄豪杰!这倒是真的。
对于命运,我们可以信,但不能迷。信即是认理,迷即是认命。信则心存敬畏,信则会不断地砥砺自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迷则丧失理智,陷入盲目,或者妄自尊大,或者妄自菲薄。
此生何所求?更上一层楼(1)
登鹳雀楼/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登鹳雀楼》一诗以区区二十字赚尽盛唐气象。
这二十个字对仗之工稳、音节之浏亮、用词之洗练、造境之深远,均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换言之,这二十个字在音律、色彩、动静、义蕴、情思等方面的奇妙组合,像雕刀一样,刻铸出了一个完全给人以一种新的艺术享受,代表着一种新的审美方向和美学追求,具有强烈的浪漫主义色彩和个性特色,青春郁勃、生气弥满、雄浑奔放、光彩熠熠,形式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这就是后人所艳羡的“盛唐之音”。
可以说,王之涣之所以能够写出这样大气磅礴而又明亮素朴的作品,一方面自然是由于其自身气质易于受到时代气氛的濡染和激荡,一方面也还因为他受过极好的训练且具有写作的天才。我真的很怀疑,一切可以称得上是天才的作品,大概都是来自“天授”者多,而借助“人力”者寡。比如像王之涣的这首《登鹳雀楼》,整首诗浑然一体、匀称自然,这哪里会是刻意写出来的呢?刻意写出来的诗,总会留下一点痕迹的吧,我想。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诗的头两句写鹳雀楼周围的景物,极有层次。诗人在此不用工笔而纯写意象,寥寥十字,气象何其开阔。沈括《梦溪笔谈》记载:“鹳雀楼三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鹳雀楼在蒲州(今山西永济县)城上,面对中条山,下临黄河。从王之涣诗中所描写的景色及《梦溪笔谈》所记载的鹳雀楼的方位判断,它的地理位置是极佳的。因此,我敢断定,这座楼的设计者也一定是一位胸中有丘壑的艺术巨匠。这样一想之后,我倒觉得王之涣这首名垂千古的诗的一半功劳,是要归功于这座楼的设计者的。如果没有这位巨匠替他取景,王之涣心中的诗情怎么会在斯时斯楼被逗引出来,并与时代风云和心中哲思偶然遭遇,烧成一片永恒的灿烂呢?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最后一句诗写人,而把物和人、景与情连接在一起的是第三句。从第三句诗里,我们揣测,诗人大概是在傍晚时分登楼,然后从一楼四周慢慢欣赏,又登上二楼观赏夕照辉映下的黄河滚滚远去。在二楼上,诗人的目光或许一直紧紧地追随着一个极其遥远的目标的,也正因此,诗人浑然不觉时间的匆匆流逝。但是,夕阳渐渐西沉,那个目标越来越模糊了,越来越遥远了,诗人感觉到自己的目力无法穷尽了。诗人畅享着这美丽,余兴未尽。于是他才急切地想要登上三楼去,好继续这场美的盛筵。登上三楼后又怎样呢?诗人没有说,也不必说。但是,那无穷无尽的憧憬和想象,那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和人生境界,都在这一句“更上一层楼”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