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细味“更上一层楼”这句话,感到它是向我们的心灵发出的一声呼喊,它是在向我们的心灵低语一个秘密。
一则,“更上一层楼”的目标所向,不在于和他人竞争,而在于同自己较量。二则,“更上一层楼”的衡量尺度,不是世俗的标准,而是心灵的天平。三则,“更上一层楼”的真意义不在于得到,而在于享受攀登的乐趣。因此,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我们把“更上一层楼”的精神用错了地方,即用在对外在世俗目标和利益的争逐上,那么,这种精神就不但无益于心灵的饱满充实和健康向上,而且还要徒然增加心灵的负累。其实,我们只需善用心灵的力量,而又谨慎地避开无益的诱惑,那么,我们的人生就会时时呈现“更上一层楼”的新美图画。
人生恰如登楼。人生之楼,无形而常在。斯楼也,高百尺而无止境,有境界之分而无高低之别。虽然捷足者自谓先登,才高者觉其已至,然终其一生,人人皆在攀登之中。人生悠悠百年,攀登的历程不可谓不长,但大致而言,其实不过三个阶段:懵懂阶段,愤激阶段,成熟阶段。
人生的第一个阶段是懵懂阶段,这是一个人从出生到懂事的阶段。这个阶段,也就是孔子所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以前的阶段。人生识字忧患始。人生惟有无知无识的童蒙阶段,没有忧患。这个阶段的特征,可以用宋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提出的参禅三境界的第一个境界来概括,即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童稚之时,世上一切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新鲜的,眼睛看见什么就是什么。此时,我们对许多事情懵懵懂懂,却固执地相信自己所见到的就是一切。这个阶段是美好的。我们对整个世界充满了宗教信徒般虔诚的信仰和崇拜。冯友兰把这个阶段称为自然境界,就像小孩子和原始人那样,对任何事并无觉解,或不甚觉解。
此生何所求?更上一层楼(2)
人生的第二个阶段是愤激阶段,这是一个人从懂事开始,投身茫茫人海努力奋斗,但又没有完全达到目标或者没有完全理解人生的阶段。这个阶段大致相当于孔子所说从“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直至“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这样一个时期。这个阶段的特征可以用参禅的第二重境界来概括,即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年龄渐长,阅历渐多,对社会、人生、世界有所认识,但尚显青涩。此一阶段,我们往往处处碰壁,愤激满怀,彷徨挣扎,身不由己。但这个阶段却是人生最重要的一个阶段,不成熟中已经孕育着成熟的种子。冯友兰所说的“功利境界”(为自己做事)和“道德境界”(为社会做事)大概都应归在这一时期。但冯友兰的人生四境界并不是一个随年龄增长而逐渐上升的过程,他是平列的四个不同层次。即便我在这里划分的人生三个阶段,也不是完全以年龄来区分的。
人生的第三个阶段是成熟阶段,这是茅塞大开,世事看透,内心平静的时期。这个时期大致相当于孔子所说“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直至“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个时期,其间分了三个层次。这个阶段的特征可以用参禅的第三重境界来概括,即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只是这山这水,看在眼里,已有另一种内涵罢了。冯友兰的“天地境界”庶几相当于这个阶段。
说到成熟阶段,我要引用余秋雨在《苏东坡突围》一文中的一段话来解释“成熟”二字。他说:“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人生的终极目的,是不是也在于追求这一份心灵的成熟状态呢?我想,一个人一旦憬悟到这种状态,他大概离“更上一层楼”的境界也就不远了吧。
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每一种境界、每一个层次,都可以说是人生攀登历程中的一层楼。而我们对于每一个阶段、每一种境界、每一个层次的透彻认识和勇敢超越,就是我们攀登人生高楼的阶梯。
第三部分
迂回的道路,常常是达致目标的最近距
留别王维/孟浩然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索寞,还掩故园扉。
在群星璀璨的唐代诗国中,孟浩然绝对称得上是大腕、巨擘。为了充分表达我对这位诗人如滔滔江水般的崇敬之情,我要冒一下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个天下之大不韪,来给我心目中的唐代诗人们排个座次,就像《说唐》里面的英雄排座次一样,第一条好汉李元霸,第二条好汉宇文成都,第三条好汉裴元庆,以下雄阔海、伍云召、伍天锡、罗成、杨林、魏文通、尚师徒等等,这个座次当然是以武艺(力)论英雄,民间过年时常贴的门神秦叔宝、尉迟恭只能排在第十六七位。
以下是我排定的唐代诗人座次表:李白第一、杜甫第二、白居易第三、王维第四、李商隐第五、李贺第六。这6个人无疑是唐代诗国里最耀眼的明星,代表着唐代诗歌的最高成就,他们是诗人中的诗人,是把自己的生命全部交给了诗的诗人,民间分别为他们上尊号如下:李白“诗仙”,杜甫“诗圣”,白居易“诗魔”,王维“诗佛”,李商隐“诗神”,李贺“诗鬼”。“诗神”的尊号是我替李商隐加上去的,大概能够代表大多数人的看法。其理由是:一者,西方的诗神缪斯,是一位女性。中国没有诗神一说,但让李商隐这位最深于情的诗人来当诗神,怕也是说得过去的。再者,以李商隐的诗风而论,迷离恍惚,情思百结,缠绕于心,仿佛三日不可解者,大概也真有点“神”。以上6人之外,其他人大概都要降一等,只宜简明扼要地称之为诗“人”了。
让我们另起一行,排定稍次一等的诗人,他们是(依时间顺序排列):王勃、陈子昂、张若虚、孟浩然、王昌龄、王之涣、崔颢、高适、岑参、韦应物、张继、孟郊、刘禹锡、元稹、杜牧,共15人,大致可以居于第二层次。这些诗人即使放在整个中国诗歌史上来考量,也是第一流的诗人。再其次,其作品可以入选《唐诗三百首》的,属于第三层次;可以入选《全唐诗》的,属于第四层次。说到这里,我必须马上加个括号解释一下,否则韩、柳的“粉丝”们就要寝我之皮、食我之肉了。韩、柳的诗的确够得上一流水平,但考虑到二人“唐宋八大家”的赫赫声名,就不必将他们仅仅范铸在诗国里与李、杜等人一较短长了,这样做既屈就了他们,对李、杜等人也不公平。
话扯远了,还是赶快踩刹车,折回来说这首诗。开元十七年(729年)春,孟浩然于不惑之年第一次赴长安应试,没有成功。但他仍然滞留京师,想走献赋上书的路子求得汲引,登入龙门。这期间他与王维常常往来,但王维此时已经弃官,无力帮助他。是年冬,孟浩然在极度失望中打算还乡,行前写了这首诗。
诗的意思很简单:自从落第之后,我就在投谒无门、寂寥孤独中打发着日子。我是多么心灰意冷啊,不如归去吧,但我又是多么留恋。朝中的当权者有谁能欣赏我、任用我呢?世上的知音原本难觅啊。我已经下定决心,后半辈子要坚守寂寞,归隐故园,从此绝了那仕途经济的心。面对世态炎凉,孟浩然就这样咀嚼着心中的隐隐悲酸。
诗人的笔触向来是饱含感情的,诗人的心灵却害怕咀嚼辛酸。但是,诗人偏偏是这样,越害怕越是细细咀嚼,越咀嚼越是痛彻肺腑。因此,辛酸的诗行一旦从诗人的肺腑中汩汩涌出,那么,即便泪腺再不发达的人也要无力抵抗的。阮籍的“穷途之哭”,杜甫的山河破碎之泪,李商隐的迷离惝恍之思,哪一个音符不是从诗人的肺腑中涌出?他们因现实而痛苦,他们因痛苦而思考,他们因思考而发为诗,诗是他们存贮泪水的容器,诗是他们锁闭秘密的木匣,诗是他们镌刻记忆的雕刀。千百年后,我们打开这个容器,我们解读这个木匣,我们研究这把雕刀,然后我们化身为诗人,进入诗人的生命体验之中,我们就这样读懂了诗人,同时也以诗人之情思灌溉了自己干涸的心灵。
迂回的道路,常常是达致目标的最近距
诗有多种,诗人亦有多种。真正的诗人,是把命运完全交付出去的那一种,比如屈原、司马迁、李白、杜甫、苏轼、曹雪芹等人。真正的诗或者真正的文学,是以真善美为武器,刺痛我们的灵魂并给我们的灵魂以拯救的作品。它在我们的内心深处积聚和引爆一场几乎是毁灭性的核聚变反应,从而使旧我死去而新我诞生。但忧伤的情绪,或者说消极的心态,却是一种潮湿的空气,它使我们的心灵因不堪负累而朝下坠落。它是瘟疫,能够迅速传染,使心灵失去免疫力而中毒。因此,忧伤或者愤激本身并不是诗,能够把忧伤或愤激融化的东西,才是诗。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这是愤激之词,更是辛酸之语。尽管我没有办法使诗人不愤激、不辛酸,但是我恨,恨极了诗人的脆弱,恨极了书生的无用。清人黄景仁说:“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说得够彻底的了。但是我恨,恨极了诗人。诗人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的苍白与懦弱,并且把这些人生无价值的东西展览给人看!他们为什么没有勇气改变呢?他们为什么没有勇气去发掘和确证自己的价值呢?文人(诗人)就一定要走仕途经济的路吗?古往今来,又有几个文人曾经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呢?杜甫叹道:“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究竟是缪斯女神错误地选择了他们,还是他们自己走错了道路?我多想起古人于地下,向他们追问原由。我多想告诉他们:只要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态度和想法,就可以改写自己的人生。
世上最近的道路,不是直直地走去,而是当你面对高山或者深谷阻隔时,你能够从容而又谨慎地选择迂回的道路,并向着既定的目标前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从这个意义上说,孟浩然的选择归隐田园,真正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不过,我必须指出,孟浩然的这一选择,是经历了一番痛苦的,否则他在《留别王维》诗中也不会愤激地低吟那“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的句子了。可喜的是,孟浩然的这个抉择,却让大诗人李白羡慕得不得了,以致忘情地歌颂道:“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横贯中国北方大地的黄河,纵横五千四百多公里,最终奔向大海。伟大的黄河一旦选定目标,就只顾向前流去,遇山改道,随物赋形。哪怕在河套地区一折再折,曲曲弯弯,但它最终的目标仍是涛涛大海。
俗话说,海上没有一条笔直的航线,陆地上没有一条不拐弯的路,人生也没有一条直达目标的金光大道。航线遇到暗礁或者岛屿,必须环绕过去,修路遇到湖泊或者大山,也没有必要去搬山填湖,人生遇到前进道路上的阻碍,更没有必要牢骚满腹,一条道走到黑。迂回一下,绕过去,往往更经济实惠。
迂回并非倒退,而是前进中的必要过程和手段。在人生之路上,迂回的方法是多种多样的。遇到困惑和逆境时,不妨去找智者指点迷津,说不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不妨去做做先前想做而没有顾得上做的事,说不定你会由此得到启迪、悟到先机。
适当的迂回,能够使你更快、更好地前进。
说说柳永吧。这位仁兄是宋代词坛一大家,他的才华让我肃然起敬,他对于人生的态度更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柳永很早就以写作世俗喜爱的风流曲调闻名,他曾写过一首《鹤冲天》,全词如下: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需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芳。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据说柳永考进士时,宋仁宗硬是把他勾掉了,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这位仁兄倒也潇洒,干脆号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专写歌辞去了。这位仁兄真是冰雪聪明啊,反正没穿鞋不怕湿脚。他背上诗囊和画笔,从此混迹于市井与青楼,专为歌儿舞女写作歌辞,以致“凡有井水饮处,皆可歌柳词”。同时,他又潇洒得有点不可救药,相传他死在僧舍,是一群歌伎集资埋葬了他的尸骨。这也是人生,我所欣赏的一种人生。正如他自己所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何必紫袍玉带、执笏行礼,才是真的人生?!
胸阔千愁似粟粒,心轻万事如鸿毛
送陈章甫/李颀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立身何坦荡,虬须虎眉仍大颡。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沽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
李颀的这首诗是入选了《唐诗三百首》的。能够入选《唐诗三百首》的诗,可见是浅显易懂、脍炙人口的了。
李颀是河北赵县人,“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在李颀的身上,也有燕赵之士的这种风骨,表现在诗中,除了格调悲壮、境界高远之外,对人物形象、性格乃至精神面貌的刻画也是饱满酣畅、云烟满纸。比如《别梁锽》:
梁生倜傥心不羁,途穷气盖长安儿。回头转眄似雕鹗,有志飞鸣人岂知!……世人见子多落魄,共笑狂歌非远图。忽然遣跃紫骝马,还是昂藏一丈夫。……
又如《送陈章甫》一诗,写陈的相貌,是“虬须虎眉仍大颡”;写陈的品节行事,是“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东门沽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寥寥数笔,就把人物的巨大形象,以及人物内心狂傲不羁、气魄盖世的精神面貌,十分鲜明地浮现在纸上了。
一首诗里能够有一句这样的句子,已经是好诗了。李颀的诗,是通篇皆好,排山倒海而来,颇有点韩愈所说“气盛言宜”的味道。
不信的话,你试着把他的诗反反复复地吟诵几遍,我不相信你的心胸不会为之开敞。诗人海子有一首著名的抒情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起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读了李颀的诗,你是不是也有一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呢?你是不是也感到生活的阴霾一扫而空了呢?你是不是也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又在你的脚下铺开来了呢?你是不是也感到心灵的一种温暖的激动呢?你是不是也有一种冲动:要把你心中充溢着的幸福与快乐告诉每一个人呢?
胸阔千愁似粟粒,心轻万事如鸿毛。这是怎样敞亮开阔的一种幸福和快乐啊!
古人云:大事小事看担当,顺境逆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在李颀的诗中,陈章甫说:我本来结交就多,罢了官又能怎样,有朋友呢。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胸怀,岂非担当?还有,诗里所表现的不以外物撄心,把世间万事看得比鸿毛还轻,这种洒脱,岂非襟度?君子相交,坦坦荡荡,沽酒共饮,脱略行迹,这种真诚,岂非涵养?腹藏万卷诗书,那是为国家出力的本钱,虽然还没有表现的机会,却万万不肯低头埋没草莽,这种自信,岂非识见?李颀为我们树立起来的陈侯这一巨大精神偶像,值得我们一读再读!
这首诗里“有意志”(1)
从军行/王昌龄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终不还!
关于这首诗的主题,也就是隐藏在诗句背后的占主导地位的思想感情是什么,后世诗评家主要有两种看法。一种是“悲苦”说。唐汝询说:“苦战久矣,然不破楼兰,终无还期。”黄叔灿也认为是“悲从军之多苦,……愤激之词也”。一种是“慷慨”说。清代诗评家沈德潜说:“作豪语看亦可,然作归期无日看,倍有味。”这态度有点墙头草的味道,不太坚决,但他认为这首诗有慷慨豪迈的意味,还是很有见地的。毛泽东是主张“慷慨”说的。
1958年2月3日,毛泽东因担心女儿李讷的病情,给她写了一封充满亲情的信,信中说:一个人害病严重时,往往心旌摇摇,悲观袭来,信心动荡。这是意志不坚决,我也常常如此。病情好转,心情也好转,世界观也改观了,豁然开朗。意志可以克服病情,一定要锻炼意志。毛泽东还在信中凭记忆抄录了王昌龄的这首《从军行》,然后说:“这里有意志。知道吗?”意思是要李讷从诗中体会意志的力量,以战胜疾病。
毛泽东真是慧眼独具,仅用“这里有意志”五个字,就把这首诗的根本点一语道破了。没有意志,哪来什么慷慨和豪迈呢?毛泽东之于王昌龄,虽然“异代不同时”,却是“心有戚戚焉”。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寥寥数字,就把边塞的恶劣环境,以及在雪山长云、海天无际中独立雄关的将士形象鲜明地刻画出来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一句,写尽战斗的惨烈。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如此惨烈的战斗中,将士们心中想的是什么呢?是悲苦、是退却、是愤激?不!是跃马沙场,荡平敌寇,不斩楼兰誓不还的钢铁意志和豪迈心情。
我们读这首诗,欣赏这首诗,就是要从这首诗里读出人生的豪迈,读出意志的力量!
在现实生活中,当我们面临这样那样的诱惑时,当我们处在人生的低谷时,我们尤其需要这种意志的鼓舞,尤其需要这种勇往直前的豪迈精神。我们读诗,何尝不是在读人生?我们读诗,并不是为别人而读,而是为自己而读。我们从阅读中丰富了自己心灵的含量,扩展了自己意志的力量,化外在的感动为内在的积蓄,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收获,是我们此生享用不尽的财富。
意志力,是一个人必须具备的最重要的心理素质之一,是成就大事业的必备条件。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意志力并不比古人更强一点,男人的意志力也并不比女人更多一点。
项羽号称西楚霸王,论其勇猛与武力,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是大英雄。但论其意志与情感,却极其脆弱,不堪一击。
楚汉相争打到最后,刘邦和项羽在垓下决战。在四面楚歌的情形下,项羽以为汉军已经尽得楚地,于是慷慨悲歌,逼得虞姬为之自刎。这就是戏曲舞台上至今盛唱不衰的“霸王别姬”的故事,因为这一幕悲壮的告别,项羽成了无数年轻人心目中一个有血有肉的大“英雄”,儿女情长的大“英雄”。
项羽在爱情上虽然成功了,但在人生当中却失败了。因为爱情是脆弱意志上面结出来的一个唯美的花朵。莎士比亚说:“脆弱啊,你的名字就叫女人。”女人在爱情当中永远都是美丽的,也永远都是脆弱的。同理,女人心爱的男人也一定是侠骨柔肠,爱博而心劳的。惟有这样的男人,能够成全女人的爱。但爱江山的男人则一定不能如此。
我并不是说项羽是因为爱女人而变得脆弱的,或者说是被女人变得脆弱的,而是说项羽性格中所固有的优柔寡断的气质和他那极其脆弱的意志力量,决定了他必然是一个悲剧的英雄。项羽的那一句“无颜见江东父老”,就是他作为大“英雄”的最后一句经典台词。尽管语言如何豪迈,表演如何悲壮,那骨子里却仍然是脆弱,脆弱,脆弱。
可惜的是,项羽的英雄形象及其经典名言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后人误读了。李清照写过一首很著名的小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李清照是赞颂项羽的,可惜他颂错了。因为李清照心中所理解的豪杰,也还只是语言上的慷慨、表演上的悲壮,而不是内在的坚强与钢铁的意志。唐代的杜牧也写过一首《题乌江亭》的诗:“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这是在替项羽的悲剧性的失败翻案。杜牧的翻案文章虽然做得好,但他对项羽本人内在气质与性格特征的解读,却差不多是在闭上眼睛瞎扯淡。包羞忍耻,卷土重来,如果这事换了刘邦,也许有可能,如果是项羽,那就是痴人说梦。
这首诗里“有意志”(2)
傅雷先生在《约翰·克里斯朵夫》一书的《译者献辞》里说:“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所以在你要战胜外来的敌人之前,先得战胜你内在的敌人;你不必害怕沉沦堕落,只消你能不断的自拔与更新。”这些话说得多好啊!我们用这些话来解读一千三百多年前的王昌龄《从军行》这首诗,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当年的戍边将士如果不能够在内心先战胜自己,他们能够战胜强大的敌人吗?因此,我们也能够理解,他们立下“不斩楼兰终不还”的誓言时,难道不正是战胜敌人的先兆吗?王昌龄的伟大,就在于他把这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用诗句的雕刀深深地刻在读者的记忆中了。
《从军行》是一首英雄主义的颂歌,是一首意志的颂歌。一千三百多年以后,我们再读此诗,如果不能透过尘封的历史理解到这层意思,那就真是白费了王昌龄的一片苦心了。试问,一个没有意志力的人,一个没有一点英雄主义精神的人,他又能够成就什么呢?
迷失的意义(1)
蓝田山石门精舍/王维
落日山水好,漾舟信归风。
玩奇不觉远,因以缘源穷。
遥爱云木秀,初疑路不同。
安知清流转,偶与前山通。
王维的这首《蓝田山石门精舍》,最精彩的是下面四句:“遥爱云木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转,偶与前山通。”这种山回路转、豁然开朗的景象,给人的印象极为深刻。然而,即便是这样清新的四句诗,却又远远不及陆游的两句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泥沙俱下的陆游诗歌里,这两句诗犹如一粒金子,散发着永恒的光辉。
一重重山,一道道水,循环往复,如入迷阵。
难道真的无路可行了吗?
心灰意冷间,忽见柳色深绿,花光红艳,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慢慢地向前延伸,一个村庄居然展现在了眼前。
豁然开朗。
就像宝黛初会,宝玉心中的一句“咦,好像在哪里见过了?”此情此景,我们又何尝没有遇见过?只是少了诗人们的锦心绣口。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是人生当中一种怎样的情境呢?
但丁说:“在人生的中途,我发现我已经迷失了正路,走进了一座幽暗的森林。”最终,诗人但丁在维吉尔的帮助下,经历地狱和炼狱,他到达天国。
一个圣徒,苦苦寻求通往天国的道路,经过了灰心沼,遇到了世故老先生,穿过了窄门,带着沉重的十字架,翻越了艰难山,抵御了美丽宫殿的诱惑,与魔鬼抗争,向死神宣战,……最后沐浴了神圣的灵光。
魔鬼梅菲斯特裹挟着怀疑、堕落和否定,向浮士德宣战。
我们需要山重水复。这原本就是我们不断面临的生存状态呀!
如果世上有一条唯一正确的道路,那么,那个从一开始就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一定是最幸福的人吗?
如果世上存在这样一个人,从未迷失过方向,从未经历过任何失败和挫折,就顺顺当当地走完了一生的历程。你愿意成为这样的一个人吗?
我不愿意!
与其一贯正确和永远幸福,我宁愿选择最遥远的迷失和最深刻的痛苦。正如没有死亡,人生就没有价值一样。没有痛苦,快乐也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失败,成功也就不再值得期待。
如果我们把山重水复理解为失败、挫折、痛苦、挑战、迷失,那么,柳暗花明就是成功、幸福、真理、永恒。只有那些把人生当作一部恢弘的史诗来书写的人们,只有那些在人生道路上经历过最艰辛最遥远的探索的人们,才能够真正了悟“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话最深微的含义。
人生,除了以错误来昭示真理,以存在来见证永恒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我们却常常误解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诗,或者说把这句诗理解得太肤浅了。我们常常这样认为,一旦我们走过山重水复的艰难险阻,前方必定是一个充满光明与希望的崭新境界。也就是说,成功是必然的,或者更急功近利地认为,失败乃至追求本身并没有意义,只有成功才是有意义的。这就真个对人生歪曲得太厉害了。一切的急功近利,最终都是不能建立人生的丰碑的。
70多年前,那支伟大而英勇的军队从江西瑞金出发长征的时候,他们心中并没有对于速战速胜、一劳永逸、柳暗花明的急切期待,他们心中只有一样东西,即为崇高理想而不屈奋斗的坚定信念和精神意志。如果没有这种精神的支撑,血战湘江时他们本可以亡,大渡河边他们本可以亡,雪山草地中他们本可以亡,但是,他们硬是一步步走过来了,走出了一个新中国,走成了地球上一支永恒的红飘带。
长征的万万不可能成功,有力地反证了人类不屈的精神意志所能达到的高度!
山重水复,我们一路走来。
那么柳暗花明,就是完美的终结吗?
迷失的意义(2)
不。
就像浮士德历经艰辛到了天堂,只说了一句“你太美了,停留一下吧”,就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成功本身即是毁灭,成功本身有什么意义呢?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亲手建立的丰碑,终究有一天还会由我们亲手将它毁灭或者假借后人之手将它毁灭。那么,什么才是终极的意义呢?
欧·亨利曾经写过一篇著名的小说:《最后一片藤叶》,那片其实并不存在的藤叶,可以说就是一个绝妙的象征。
苏和琼西是两位贫困的女画家。苏不幸患了肺炎,医生诊察后,告诉琼西说:“我看,她的病只有十分之一的恢复希望,这一分希望就是她想要活下去的念头。”苏听到了医生与琼西的谈话,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沮丧地看着窗外在寒风中摇摆的藤叶,自言自语:“冬天就要来临,藤叶一片片飘落。当最后一片藤叶落下时,我的生命也将结束。”这时,住在楼下的一位老画家贝尔门来看苏,苏把琼西的胡思乱想告诉了他。
经过一晚的寒风,苏相信藤叶已经落完了。当琼西打开窗,奇迹出现在苏的眼前,在光秃秃的藤树枝上有一片、唯一一片藤叶。
一天,两天,三天,藤叶依然没有落下去。
生的希望也随着这片不落的藤叶升腾起来了,琼西竟奇迹般地战胜了病魔。
只到此时,琼西才得知,那片不落的藤叶,是画家贝尔门用生命换来的杰作。就是在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的晚上,他把它画在那里的。
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借着那片并不存在的绿叶建立起了生的希望,可是,那个支撑着我们生命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是信念,是信仰。
山重水复本身并没有意义,柳暗花明本身也没有意义,惟有这连接黑暗与光明,失败与成功,苦难与幸福的信念与信仰,才是终极的意义。
终南别业/王维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面对人生绝境,
当有坐看云起的胸怀
王维是盛唐文化的完美的体现者。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全面的典型。他是一个大音乐家,精通音律,善弹琵琶,早年曾经做过大乐丞。他是一个大书法家,兼擅草、隶各体。他还是一个大画家,被后人推许为南宗画派之祖。他自己曾自负地说:“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在诗歌方面,他与孟浩然等人一起,开创了一个以清淡雅秀为特点的绵延千年之久的诗歌流派——山水诗派,被誉为“诗佛”和“天下文宗”(唐代宗语)。王维还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众所周知,他名“维”字“摩诘”,就取自佛教经典《维摩诘经》。
就一般意义而言,每个人都是由他所处的环境塑造出来的独特的“这一个”。王维的多才多艺以及他所受的佛教影响,也造就了他的诗歌独特的风格。苏轼说:“味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他就是这样一个纯净朴素的歌手,一切自然景物到了他的手里,都被他调配得那样雍容静穆,和谐完美,仿佛一切本来都是那个样子的,没有一点瑕疵。
《终南别业》并不是王维最具代表性的诗篇,但诗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两句,却是千古传诵。
关于这两句诗,我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写得好。
南山有水,汇流成溪,涓涓而下,莫知其源。诗人攀岩涉险,溯流而上,想要看个究竟。但走到最后,溪流却不见了。那么,溪流到哪里去了呢?难道世上本“无”的东西,还能生出一个“有”来?诗人怅然若失,仰望高空,只见浮云旋生旋灭。噫,浮云是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呢?诗人似有所悟。
如果你想到这里就不想了,这是一种态度,这种态度叫做“放下”。世界太奇妙了,人生太奇妙了,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还要去想,那不是自寻烦恼吗?反正你又不想成为哲学家,只想好好活在当下、享受当下,所以,你完全不必去想这些劳什子,这叫做解脱。
迷失的意义(3)
还有一种态度,叫做“执著”。偏要刨根问底,追本溯源,什么事情都要知道个究竟,不然活不下去。不过等你绕到人生背后瞧明白了,你却依然是失望:其实所谓根,所谓底,所谓本,所谓源,原来只是一个虚无。这叫做“活个明白”。
还是“水穷处”这个问题。你可以这样想:水没有了,并不是真没有。它可能是掩于地表之下了,也许此地即是泉眼。或者是天上下雨之后,雨水在此地暂时汇集,现在涧水已经干涸,只剩下一个空潭。想到这里,你索性坐下来,看天上云卷云舒。唉,原来水被太阳蒸发掉了,变成云了,云又可以变成雨,一下雨山涧又会有水了,何必绝望?
人生也是如此。在生命的历程中,不论是追求爱情、事业还是学问,你起初勇往直前,义无返顾,走到最后竟然发现那是一条“绝”路,没法子再走下去了。此时,一种山穷水尽、悲哀失落的情绪袭上心来。这种情绪就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你整个身躯,噬咬着你的心灵。怎么办呢?生存还是毁灭,消沉还是奋起,放下还是执著?王维告诉我们,“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思路决定出路,换个思路走走,也许又是一片新天地。
人生,其实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也许,人生的绝境多半是自己执迷不悟硬往南墙上撞的结果。鲁迅先生不是说过吗?“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面对人生的绝境,当有坐看云起的胸怀。所谓坐看云起的胸怀,就是把你心中一切得失全部放下。一旦你把一切得失全部放下,你的心也就由遮蔽状态恢复到了自由状态。一个拥有自由心灵的人,眼中还会有绝路吗?
可叹阮籍猖狂,常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难道真的是无路可走了吗?谁叫他往一个方向走的?
陆游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是洒脱的,也是智慧的。
其实,即便真正走到了绝境,也没有关系,更不必害怕。如果你不走到绝境,哪里会闯出一片新天地!绝境即是顶峰。高处不胜寒。那么,不妨下来,换条路再走。
世上的事,多半如此。
不开心,毋宁死(1)
梦游天姥吟留别/李白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在我们头顶灿烂的星空中,有两颗星星是用中国诗人的名字命名的,一个是屈原,一个是李白。李白死后能够在日月星辰中占据一个位置,可以说是我们这位天才诗人在世时最伟大的抱负之一。
李白,字太白,他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呢?李白自己跟别人说:我母亲生我的时候,曾经梦到太白金星钻到她的肚子里。这话等于是说,我李白是天上的太白金星下凡转世。因为这个缘故,后来贺知章老先生用“谪仙人”这个名号称呼他时,李白毫不犹豫就接受了。他等了那么久,现在终于有人承认他是天上的太白金星下凡了。民间还传说李白是喝醉了酒,下水捞月亮死的。总之,李白生时,他认真地相信自己就是太白金星下凡,并且他也被世人承认为“谪仙人”了;李白死后,他的精魂与月亮合而为一,又回到天上去了,并且真正成了天空中的一颗星星——“李白星”。
李白,这位诗歌史上罕见的天才,无论生前还是死后,真的并不寂寞。
西谚云: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其实,李白对于中国人而言,也是如此。
关于李白的形象,我以为还是魏颢的描述最为传神到位。这位仁兄是李白的铁杆粉丝,年轻时为了追星,曾经跑了三千多里路去找李白。他说李白:“眸子炯然,哆如饿虎,或时束带,风流酝藉。”翻译过来就是说:李白的两颗眼珠子贼亮贼亮,大得像饿虎的眼睛似的。这形象,岂非一个生气淋漓的猛男?但他的穿着就有点出尘的味道了,有时戴着高高的云冠,身上的佩饰长到曳地。这形象,岂非一位高蹈远举、俯视红尘的仙子?这就是李白。
李白口才极好,大言不惭,有一种纵横家睥睨天下的气概。李白精力过人,会武术,也杀过人,还曾经混迹于江湖。李白爱好自由,性情浪漫,“一生好入名山游”。李白从小喜欢神仙,曾经认真地学过道,炼过丹,做过酒徒。李白自视甚高,眼高于顶,却又热中功名,喜欢女人,他既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又不肯低头在草莽……这样说来,李白在我们心目中的印象就是天才、诗仙、侠客、道士、旅行家、纵横家、神仙家、隐士、酒徒、性情中人……而且每一种形象都是那样的鲜明耀眼,令人过目不忘,以至于我们有时候会很迷惘,李白究竟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还是我们想象的产物呢?为什么他有时候那样像是我们的知己,有时候又那样像是一个异类?有时候飘逸得像是一个世外的高人,有时候又不可救药地像是一个红尘小人?
李白究竟是谁?为什么谁都不了解他而又人人都喜欢他呢?
郭沫若曾说,李白、杜甫是中国古典诗歌的双子星座。但是二者的高下,在毛泽东、郭沫若甚至许多读者的心中,是非常明显的。毛泽东曾经直言不讳地说,他喜欢李白,不喜欢杜甫,原因是杜甫站在小地主的立场,哭哭啼啼,而李白却富于幻想。就拿二人对于安史之乱的态度来说,杜甫觉得全人类的苦难,都要由他来承担,而李白却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天真地以为又一个好时代来临了。试问,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面前,你更喜欢哪一种呢?
李白的人生,正是这样,自始至终充满青春的骚动、浪漫的狂想和生命的激情。而这,正是我喜欢李白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当然是李白的诗写得太好了,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一切天才,都是让人喜欢的。
让我们先说李白精神上的伟大,再谈李白艺术上的天才。这个顺序,不容颠倒。因为,倘若没有精神上的伟大,则艺术上的天才也就不值得称道。
李白精神上的伟大,最重要的是他认真地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所以他才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真切痛苦,才有“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汲汲追求,才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自信满满,才有“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内心孤独,才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潇洒脱俗,才有“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仲尼亡兮谁为出涕”的临终呼号……所有这一切,包孕着多么丰富的生命体验,寄寓着多少人的追求与渴望啊!李白这种精神上的自信自强,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我是天才我怕什么!
不开心,毋宁死(2)
李白精神上的伟大,还在于他以一个寂寞的超人的姿态,为我们展示了生命与生活的全部美好!李白是一个一生追求自由的人,他的家庭观念极其淡薄,甚至人情方面也很淡漠,他一生的理想就是要做神仙,他要俯瞰尘寰、俯视世人,他认真地相信自己是一个超人,至少在精神上他完全是这样的,他是超越性的。从另一面来看,李白就是一个生命力极其旺盛、功名心极盛、欲望极多、热情极大而又不能自我约束的人。在精神上,一切世俗的东西都拘他不得,他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他的生命与生活,永远是一种弥满的状态。他的人生,变幻太快,令人眼花缭乱。他的人生,理想太多,除了认真地想做神仙之外,我们甚至找不出他人生追求的真正中心点是什么。他的人生,奇情壮彩,五彩斑斓,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明天要去追求什么,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人生,在他眼里,也许就是一连串没有目的却充满快乐的体验。在通向死亡的道路上,他为我们留下了流星一样璀璨的光芒。这种精神上的独立自由,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不开心,毋宁死!
关于上述的论断,我要不惜笔墨,引用两段话来补充或补正我的观点。这两段话,说得实在是太好了。这两段话,都出自李长之之口。他说:
倘若说在屈原的诗里是表现着为理想而奋斗的,在陶潜的诗里是表现着为自由而奋斗的,在杜甫的诗里是表现着为人性而奋斗的,在李商隐的诗里是表现着为爱、为美而奋斗的,那么,在李白的诗里,却也有同样表现着的奋斗的对象了,这就是生命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