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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城子 当前章节:149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根本看着现世不好的人,好办;在现世里要求不大的人,好办;然而李白却都不然,在他,现世实在太好了,要求呢,又非大量不能满足;总之,他是太人间了,他的痛苦也便是人间的永久的痛苦!这痛苦是根深于生命力之中,为任何人所不能放过的。不过常人没有李白痛苦那样深,又因为李白也时时在和这种痛苦相抵抗之故(自然,李白是失败了的牺牲者),所以那常人的痛苦没到李白那么深的,却可以从李白某些抵抗的阶段中得到一点一滴的慰藉了!这就是一般人之喜欢李白处,虽然不一定意识到。

著名美学家李泽厚曾经说过:“盛唐艺术在(李白)这里奏出了最强音。痛快淋漓,天才极致,似乎没有任何约束,似乎毫无规范可循,一切都是冲口而出,随意创造,却都是这样的美妙奇异、层出不穷和不可思议。”李白的诗究竟怎样地不可思议?李白的天才究竟表现在哪里?让我随便举几首前人独得妙赏的诗篇吧。

罗帷舒卷,似有人开。明月直入,无心可猜。(《独漉篇》)

这几句诗是著名诗人兼学者林庚先生极为欣赏的。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子里,正在胡思乱想,突然感觉窗帘好像在动。窗帘为什么会动呢?难道是有人推开的?没有啊,外边并没有人进来。唉,我瞎猜什么呢?原来是明月把这个窗帘打开的,明月照得我的心敞亮。“明月直入,无心可猜。”这两句诗真是太伟大了!这样不可思议的想象力和构思,这样明快而新鲜的语言,非李白是写不出来的!

林庚先生欣赏的还有一首小诗:

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

单看前面两句,你会说,这成个什么诗呢?但李白就是李白,你永远没法猜到他写完上句下句会写什么,你的想象力永远跟不上他!后面两句写得太好了,“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官阁”,叫人读了仿佛当时的情景如在眼前。在这么惊险壮观的景色面前,你到底是认为横江好呢?还是认为横江恶呢?这就逼得你必须自己去认识世界。认识世界可以采取各种不同的角度,从美学的角度看,好!多壮观啊。从实用的角度看,不好!多危险啊。到底好还是不好,作者没有说。他叫你去看,去想,这就很高明。

再比如大家都很熟悉的《赠汪伦》一诗,“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前面两句,平铺直叙,似乎没有什么了不起。你看他接下来两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完全超乎你的想象之外,不是你用常规思维所能把握的。正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飘逸瑰丽,这就是李白的伟大。

不开心,毋宁死(3)

除了想象力的超逸之外,在精神气象与辞采方面,李白的诗也极为卓绝壮美。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开头两行长达11字的句子,全是大实话,但却是人人心中所有,人人笔下所无的妙句。后面抽刀断水的比喻更是精妙绝伦,深刻揭示了诗人内心的痛苦。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将进酒》)

诗人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种思想真是惊天动地,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李白才敢这么说。 “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是何等的自信!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胜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固然骨子里也透着自信,但究竟不如李白的这一句响亮而且直白。

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李白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在我看来,这一句话是对李白整个自由精神和独立人格的高度概括,是他整个人生观的中心点和基石。林庚先生用“李白的布衣感”来概括李白身上的这种特质,我以为尚不如这两句诗全面。概括地说,这种特质就是,自由的、适意的个性追求,开放的、平等的价值观念,乐观的、向上的理想色彩,健康的、饱满的青春热情。所有这一切,就像一面辉耀着那个时代的最激动人心的大纛,昭示着李白的意义之所在。

第四部分

秋浦河里充满诗意的忧愁(1)

秋浦歌/李白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启功先生有几句话,谈唐诗的特点及此前此后各个朝代诗歌的特点,很有意思。他说:“唐以前诗是长出来的,唐人诗是嚷出来的,宋人诗是想出来的,宋以后诗是仿出来的。嚷者,理直气壮,出以无心;想者,熟虑深思,行以有意耳。”

唐人出口即能吟出诗来,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整个唐人的生活都特别富于诗意。在这个大气磅礴的社会里,整个地弥漫着一股青春的气息、一抹梦幻的色彩、一片诗意的氛围。唐朝给人的感觉是,人人都激情四溢、感情充沛,一说话就云烟满纸、诗意盎然。在这样的环境土壤里,唐诗只可能是嚷出来的。唐诗怎么“写”得出来、想得出来呢?

谓予不信,请读唐诗!犹且不信,请读唐传奇!唐传奇到处都是诗意,到处都是诗!只要亲口品尝一下,你就会因领略到唐代文化变幻多姿的瑰丽、梦幻般的想象力和青春绚烂的色彩而醉倒!

李白的《秋浦歌》是嚷出来的。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这起句非同凡响。李白的《望庐山瀑布》说:“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瀑布仿佛是一道银河从天而降,也才夸张到三千尺。而作者的白发拖曳到地上,竟然达到了三千丈!这是多么骇人心目的景象,这是多么令人惊异叹服的想象力。然而,借助艺术的魔力,这夸张竟能超越日常尺度的不合理而变得合理。“燕山雪花大如席”,“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在这里,我们除了真切感到那形象的巨大鲜明及其力量气势的不可遏抑之外,哪里会想到这夸张究竟合理不合理呢?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明镜里”的“秋霜”当然不是霜,乃白发也!这白发当然是因“愁”而生,因“愁”而长。因此,上一句里那个巨大的形象——三千丈,也就不再是白发而是愁了。在这里,“愁”作为一个抽象的概念,已经赋予我们一个最直接最鲜明的印象。

自古以来,那些最成功最优美最出色的诗篇,都是把“愁”化为日常生活当中的具体物象来描写的,这是一条艺术的规律。

《诗经·邶风·柏舟》:“心之忧矣,如匪浣衣。”你看,这是多么朴素而又新颖的比喻。女子心中的忧伤无处排遣,好像穿了一件未曾洗的脏衣服那样难受!

曹操《短歌行》:“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曹操说,忧愁只能用酒来排遣。李白却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忧愁的无可排遣,正如以刀击水一样,是多么的徒劳啊!

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忧端齐终南,■洞不可掇。”忧愁啊,你像终南山一样高,你那样地广漠无边,不可收拾。这让人想起《静静的顿河》中葛利高里所说的话来:“我的心空荡荡的,就像这辽阔的草原。”

李煜《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愁如春水,滚滚东流,这是多么地新鲜、灵动、生意盎然。贺铸《青玉案》:“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又是多么缠绵、迷乱、饱满。李清照《武陵春》:“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这又一下子使得忧愁有了质感和重量,多么不可思议!

一句好诗,就像一片用水洗净了的天空。纯粹的诗意,使人忘记忧愁。

据说,李白曾经五上秋浦,在这里挥毫写下了以《秋浦歌十七首》为代表的45首千古名篇,以致后世把秋浦河誉为“诗之河”。“白发三千丈”即是其中的第15首。这组诗中的其他名句还有:“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等等。

说到秋浦河,我有一点发言权。2005年夏秋间,我曾探访过秋浦河。秋浦河位于皖南山区的石台县,依偎在青葱翠绿的仙寓山的臂弯里,平平静静,悠悠然然,一副与世无争的潇洒脱俗。在秋水泛溢的秋浦河里,乘着竹筏漂流,我的心悠悠不尽。我想,当年的李白也许就像我一样:乘一叶扁舟,徜徉秋浦河,轻吟“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的句子,看青山绿水云卷云舒,听空山灵雨清风微吟。在这样明丽的大自然里,愤激的诗人也平静下来了,在他的心中,瑰丽的诗意终于结晶成了一片澄澈,“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秋浦河里充满诗意的忧愁(2)

往事越千年。今天的我们,已经浑然不知忧愁为何物。

我们曾经为青春的美丽、人生的短暂忧愁过吗?我们曾经为一切美好事物的逝去忧愁过吗?我们曾经为内心深处莫名的激动忧愁过吗?

当我们已经快要忘却这一切的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对于诗意的忧愁,需要得是多么迫切!

人生是个圆球(1)

望庐山瀑布/李白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李白的这首诗历来为人所称道,它好就好在夸张,夸张到几乎不合理的程度,因此给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写瀑布的诗,中唐徐凝有“千古犹疑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的名句,因为过于写实,就被苏轼骂为“恶诗”。

写庐山的诗,李白还有更精彩的《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庐山秀出南斗旁,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风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读了这诗,我想,庐山这个题材,怕是没有人能够写出更好的诗来了。

然而,苏轼偏偏不服这个气,他不经意地在庐山西林寺的墙壁上题了一首诗。没想到,他这一题,竟成了千古!

诗曰: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苏东坡以自己的悟性和智慧给庐山的自然景物注入了意味,而正是这种意味,使庐山这个无生命的自然变成了有意味的形式,变成了一种美。

恰如李白之于黄鹤楼,张继之于枫桥,杜牧之于江南,王勃之于滕王阁一样,这些诗人不仅是自然美的发现者,更是自然美的确定者和建构者。无情的山水因为他们的赋予,而显示出活泼泼的生命和内在的奥蕴,召唤着一代又一代后来者投入自然的怀抱寻幽探胜,涤荡心灵。

元丰七年(1077年),苏轼刚入庐山的时候,曾写过一首五言小诗:“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他很风趣地说,第一次见到庐山,好像遇到一位高傲的陌生人。于是他下定决心要与庐山常来常往,那么日后再相见,就会像故人一样。此后他“往来山南北十余日”,最后与友人参寥同游此山,在西林寺写出这篇杰作。

诗人眼中的庐山是什么样的呢?你看,从横向看,所得到的印象是道道山岭;从侧面端详,则是座座奇峰。从远处望,近处看,高处俯视,低处仰观,所见景象全然不同。为什么不能识别庐山的真面目呢?那是因为未能超然于庐山之外。“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结尾二句,奇思妙发,整个意境浑然托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回味体验、驰骋想象的绝妙空间。

哲学家说:看事物要从各个角度、各个侧面入手,才能看到其整体,认识其本质。

美学家说: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而对于芸芸众生中的你我来说,苏轼的奇思妙句更像是一道心灵鸡汤,一个智慧的偈子,它给了执迷不悟者一剂醒魂的良方。

它分明是说:破除执著!你执著于庐山之中,跳不出庐山之外,你就休想领略庐山的真美。同理,你执著于人生之中,却不能跳出人生之外来旁观默察,也就无法体味人生的真味。

佛说,执著是众苦之源。人世间的恩怨情仇,名缰利锁,无一不祸起于对爱欲的极端执著。即便寻常日子里,我们也无时无刻不在各种执著中翻滚,“我偏要”、“你老是”、“你从来”、“我一定”……我们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不知不觉在人际间筑成一道道壁垒。

佛陀住世时,有一位名叫黑指的婆罗门来到佛前,运用神通,两手拿了两个花瓶,前来献佛。

佛对黑指婆罗门说:“放下!”婆罗门把左手拿的那个花瓶放下。

佛陀又说:“放下!”婆罗门又把右手拿的那个花瓶放下。

然而,佛陀还是对他说:“放下!”

这时黑指婆罗门说:“我已经两手空空,没有什么可以再放下了,请问现在你要我放下什么?”

人生是个圆球(2)

佛陀说:“我并没有叫你放下手中的花瓶,我要你放下的是你的六根、六尘和六识。”

茫茫人世,我们总是执著于六根、六尘和六识,所以总是“放不下”!执迷于功名,就对功名放不下;执迷于金钱,就对金钱放不下;执迷于爱情,就对爱情放不下;执迷于事业,就对事业放不下。甚至于执迷于仇恨等等。我们需要放下的,岂只是手中的花瓶!

从心理学上说,你爱上了一个人,你的世界就微缩在对他(她)的感情上了。他(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吸引着你的注意力,都能成为你快乐和痛苦的源泉,却不管不顾他(她)是否也爱你,结果过分的执著却迷失了自我。路上的一个小坑绊倒了你,你惦记着你的倒霉,你的疼,却不知道想个办法去把它填平。有意无意的伤人话语,虽然时过境迁,你却一遍一遍地在回味中咀嚼着它的毒汁,将伤害放大到了无限倍。我们常常会因为钻牛角尖而陷入困境,会因为纠缠于一些枝节而难以自拔。其实,我们每天都在作茧自缚,把人生滚成一个巨大的圆球!

中央电视台《探索》节目有一次讲屎壳郎的故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屎壳郎正奋力地推动着一颗粪球。在充满沙砾的路上,它一直向前推动着,一点也没有看见就在不远的前方,路边上斜伸出一枝荆棘。等它推到了荆棘边,粪球一下子插在上面。屎壳郎先是继续用力地向前推,可无论它怎样用力,粪球就是一动不动。它停了下来,绕到粪球侧面,又试着从侧面推,粪球依然不动。它放弃了从侧面推动的努力,又绕到粪球的背面,从背面轻轻一推,它动了。胜利的屎壳郎推着它的果实继续上路了。

小小的屎壳郎两次转换角度,终于成功了。如果它执著于从正面推,也许永无成功之日。相信苏轼看到了这一幕,一定会惊叹于造物的神奇,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只带有佛性的小生灵,一定会发出由衷的微笑!

屎壳郎推动粪球的故事,给予我们一种积极的暗示。其实,我们要拆解人生这个巨大的圆球,也应该从不同的侧面去冷静观察。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找到一团乱麻中的线头,从而试着破解人生这个谜团。如果执著于某一侧面,必然陷入迷误而不能自拔。

学会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是破除人生执著的不二法门。

有一位大师,一直潜心苦练,几十年练就了一身“移山大法”。有人向他请教他用了什么神功练就这种本领,他笑着回答:“练这种神功很简单,只要掌握一点,山不过来就我,我就过去就它。”生活中有很多“大山”,如果我们移不动它,何不像这位大师一样,自己过去就它。当你无法改变事实时,就改变你自己的想法!一味的执著,最终只会使你撞得头破血流。人生是个圆球,对付这圆球,应该学习屎壳郎的智慧。

赠卫八处士/杜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唐肃宗乾元二年,长安收复。像夹在朋党之争缝隙中的一枚小小的棋子,杜甫被外调为华州司参军。

这一别,他就再也没能回到长安。

回不了长安,就像灵魂失去了依归,精神丧失了家园。

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回去,回到故乡去,这才是惟一能让人心安的地方。

就这样,踏上了回河南老家探视故旧之旅。

一路上,见到的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场景:“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招兵买马,无分老少。牵衣顿足,哭声震天。

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

这里是新婚的妻送别夫君,怎知“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那里是子孙阵亡的垂垂老者告别老妻,人生有离合,岂择衰盛端!还有多少无家可归的人,“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

人生是个圆球(3)

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

触目所见,皆是离别!

人生本如参、商二星,此出彼没,难得相见。

更那堪这乱世如泼,零落如鸡的冷落清秋节!

相逢了,终于相逢了,在离别了二十多年之后,在目睹了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离别上演之后。

感谢上苍!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卫八,我们竟然安坐在烛光下共诉衷肠。

老了,我们都已经老了。执手相看泪眼,我们都已白发苍苍。

“你还好吗?”

“还好,还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浓缩了半生的风雨,半生的牵挂。

我们都好。只是儿时的伙伴,一个一个都已经离我们远去了,“访旧半为鬼”,那才华横溢的,那青梅竹马的,那木讷寡言的,那机智善辩的,便是怎样的惊呼,都渺无回音!

童稚情亲几十年,中间消息两茫然。

你看你,走的时候你还没成婚呢。今天却已经儿女成行。

孩子们一个个彬彬有礼,却也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与天真,唧唧喳喳,你一言我一语问个不停,你又笑着叫他们去张罗酒浆。

雨夜割来的韭菜又嫩又长,刚刚烧好的米饭掺上黄粱分外香。

人生难得再次相遇相知的伴侣,何妨今宵不眠痛饮千觞!

干杯!

为已去的,也为活着的。

更为了你对我的一片浓浓的情深意长!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此日一会,相见更待何年。虽不是小儿女,也难免情伤。更为后会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

人生不能细想啊!纵然相聚,能有几时。何况明朝又要分别,从此相隔千山万水。再聚的日子何其遥远,命运究竟要将你我带到何方?

不去理会,懒得理会,且让清酒去增添相见欢的浓密。

人生的悲欢离合,岂止是瞬间的悲喜,也应是永恒的感伤。

但是,我们真的读懂了杜甫的真意了吗?在平淡如水的岁月里,真正的悲欢难道不是早已忘却了的记忆吗?

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犹如在梦中。

杜二与卫八的相逢,是一场梦。“飞花逐水”一样的梦。“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一样的梦。“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一样的梦。“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一样的梦。

杜甫的诗,是在梦中写成的。唯有在梦中,才有如此灿烂的烟霞;唯有在梦中,才能展示这未经掩饰的狂喜;唯有在梦中,才会生出执迷不悟的幸福感动。

梦醒了,诗也就没有了。

诗没有了,生活才给人以刺痛感。

短暂的幸福,赚来的是长久的刺痛。

生命中的悲欢离合,本是人生的宿命。但是,人生不到中年,岂能体会这中间的悲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谁又拗得过这宿世的安排。

明乎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杜甫再次见到青年时期的朋友卫八时,竟惊喜莫名地感叹“今夕何夕”了。重逢那一刻的悲辛交集,只是一瞬间的幸福的眩晕,连忘情都来不及。

可是,我们仍然需要这样的梦。

流年似水。静夜灯下追忆往事,他们的足音永远近在咫尺,只需轻唤一声,那人就会提着一壶老酒,推开半掩的竹门,闲步进来细数别后的风尘。

生命会因美好的回忆而充实。

相逢,相逢,词句的连绵是否也暗示着相逢时的情感状态?胶着,缠绵。

杜甫让我们体味到了朋友相逢的美好。

亲人的相逢呢?归客千里至,情形会怎样?

大概连小鸟也会聒噪着欢呼,“柴门鸟雀噪”。热肠的“邻人满墙头,感叹亦虚歔”。妻呢?我的妻呢?“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还有那少不更事的娇儿,“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离别是那样久远,相逢却让人昏眩。

人生是个圆球(4)

恋人的相逢,更是缠缠绵绵,啁啁啾啾。

喜欢极了《诗经》里的那首《绸缪》,绸缪,多么美好的名字。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我的柔情如水,如丝,一寸还成千万缕。从心底的深处伸出触角,牢牢缚住了你。我的良人。

以及那临水照花般的张爱玲。也许我们心里都曾无数次地刻画过这样的场面: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多么经典。

青春作伴好还乡(1)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杜甫

剑外忽传收蓟北, 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 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 便下襄阳向洛阳。

清人浦起龙说,《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是杜甫“生平第一首快诗”。此言不虚!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一诗主题是回家,主旋律是快乐。王嗣奭说:“此诗句句有喜跃意,一气流注。”顾宸说:“此诗之‘忽传’、‘初闻’、‘却看’、‘漫卷’、‘即从’、‘便下’,于仓促间写出欲歌欲哭之状,使人千载如见。”金圣叹说:“临老得见太平,即一日亦是快乐。我纵不善歌,当为曼声长歌。纵饮不得酒,当为长夜泥饮,皆所以洗涤向来之郁勃也。”关于此诗,看看这些也就够了,实在不宜多作解说。只需朗吟老杜那生气勃勃的文字,对着酒,迎着风,且饮且歌,岂不快哉!正像萨克斯管吹奏的世界名曲《回家》一样,反反复复,只是一个悠长清越的主旋律——“回—家—回—家”,听了这音乐,怎能不使人如痴如醉!

人生最快乐的一件事是什么?回家。不管是衣锦还乡还是失意而归,回家,总是快乐的。

崔颢说:“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我想这是真的。一个漂泊在外的浪子,他心中最甜蜜的角落,一定是关于家的记忆。尽管家乡的影子在他的心中早已模糊,仅剩下一条河湾,半壁苍苔,几个伙伴,但是焦渴的思念和依恋的心却始终不曾改变。

然而,回家的快乐并不只有一样色彩、一种音调、一个滋味。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是生怕把故乡遗忘了、又生怕被故乡遗忘了的甜蜜忧愁。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是沉浸在故乡美丽风物中突然痛感生命流逝的戚戚悲伤。

“旧路青山在,余生白首归”,这是经历漫长的煎熬与等待之后终于无悔归来的落落圆满。

老杜说得好:“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我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老杜在欢欣雀跃的时候,就想要回家呢?家,是安放快乐的港湾吗?老杜不仅把回家当作最大的快乐,而且因为快乐,所以要回家。这是一种快乐还是两种快乐?

余秋雨在《乡关何处》一文中说:“在一般意义上,家是一种生活,在深刻意义上,家是一种思念。”余秋雨说家是一种生活,是从现实、感性意义上说的,说家是一种思念,是从文化、精神意义上说的。我想再加上一句——“在特殊意义上,家是一种快乐。”这是从性情、心灵意义上说的。

快乐,是人人希望的。钱钟书在《论快乐》一文中说:“我们希望它来,希望它留,希望它再来——这三句话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但他又说:“快活或快乐的快字,把人生一切乐事的飘瞥难留,极清楚地指示出来了。”世上没有永恒的快乐,但有永恒的快乐精神。

一位哲人曾说,你有一个快乐,我有一个快乐,彼此交换,就有了两个快乐。因为这个缘故,我要将美国作家佩恩所写的一首著名的歌曲《家,甜蜜的家》完完整整地抄在下面,然后和你一起,仅用一颗感受快乐的心,共同分享这份快乐,并把它带给身边所有的人。

家,甜蜜的家

虽然我们可以漫游在乐园和宫殿之中,

可是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即便它是这样简陋普通;

天意似乎要我们成为那一方神圣,

你找遍天涯也决不会遇到那种地方。

家,家,甜蜜,甜蜜的家!

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哦,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即便是离乡背井,

那豪华壮丽的景象也不会使我眼花缭乱,

哦,还我低矮的茅屋!

青春作伴好还乡(2)

唤来鸟儿的欢鸣,

比什么都宝贵的是恢复心境的安宁!

家,家,甜蜜,甜蜜的家!

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哦,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凝望天上的明月,踏着沉寂的荒野,

我感到我母亲此刻正思念她的孩子,

她正站在我们的小屋门前,

透过葡萄藤仰望那轮明月,

而葡萄的香气却不会使我欢乐。

家,家,甜蜜,甜蜜的家!

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哦,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多么甜蜜啊,坐下看着慈父的笑脸,

让母亲的抚摸给我安慰消遣,

就让别人以漫游在新乐园里为乐吧,

但是给我,哦,给我家的欢乐。

家,家,甜蜜,甜蜜的家!

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哦,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我已操劳过度,我要回到你身边;

你的微笑给我最亲切的安抚;

我再也不离开那小屋到处漫游;

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即便它是这样普通简陋。

家,家,甜蜜,甜蜜的家!

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哦,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

“天下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回家,是一种多么深刻的幸福啊。

在历史上,有两个人回家,曾经被司马迁的史笔浓墨重彩地描写过。这两个人回家,都很有意思。一个是项羽,一个是刘邦。

项羽率领十万江东子弟杀入咸阳,灭掉秦朝并烧了阿房宫以后,他的小农意识和思乡病就犯了。你想啊,现在天下都是他的了,他可不想独自一个人乐呵。他要把这一切拿去同他心爱的虞姬分享,他要把这一切拿去在江东父老面前显摆。不分享不足以显示他对虞姬的深爱,不显摆不足以表现他的豪气和能耐!

于是他就想回家,回到故乡徐州去称王称霸。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说了一句非常非常著名的话,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翻译过来就是说,一个人在外边发达了不回到故乡,那就好像一个人穿着锦绣的衣服在夜间行走,有谁知道你发达了?项羽这话一说出来,旁边就有位智者冷笑了:“听说楚国人是沐猴而冠,果真是如此啊!”项羽不傻,他听出来了,知道这个人是骂他,就毫不客气地把他给煮了。说起来也真是让人感慨,儿女情长、家乡观念太重的项羽因为定都的失策(当然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失策),最后让刘邦给灭了,只能演出那霸王别姬的悲壮一幕。

刘邦的家乡观念就淡薄得很,他是以天下为家。公元前195年,刘邦平定了淮南王英布的反叛之后,回朝途中经过故乡沛县,演出了一幕亘古未有的豪举。《史记》是这样记载的:高祖还乡,“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仅凭这一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刘邦就不愧为一代雄主。他的那股子豪气,真是让人佩服。

刘邦回家的排场,元人睢景臣的散曲《高祖还乡》有极为传神幽默的描绘:“红漆了叉,银铮了斧,甜瓜苦瓜黄金镀。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白雪雪鹅毛扇上铺。这几个乔人物,拿着些不曾见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衣服。”“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见驴。黄罗伞柄天生曲。车前八个天曹判,车后若干递送夫。更几个多娇女,一般穿着,一样妆梳。”“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你道那大汉是谁?“白什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哈哈!

渴望激情(1)

南 园/李贺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在许多人的思想深处,尤其是抱负远大的读书人心里,是颇不以笔杆子为满足的,他们向往的是枪杆子。

汉代的杨雄就说耍笔杆子是雕虫小技,“壮夫不为”。唐代的李贺也是这个意见,他说,男子汉就应该身佩军刀,奔赴疆场,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并且不无郁闷地反问道,请睁眼看看凌烟阁里封侯拜相的功臣,哪个是书生出身?比李贺早出生一百多年、被闻一多先生称为“历史上著名的‘浮躁浅露’不能‘致远’的殷鉴”的杨炯也有一首流传甚广的诗——《从军行》,诗中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百夫长算是比较低级的武职了,杨炯尚且认为做个百夫长也要比做书生好,可见他改变自己的命运和人生道路的愿望是多么强烈,或者说,他想成为另外一个自己的愿望是多么强烈。

我认为,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有一股激情,渴望自我实现的激情,渴望成为另外一个自己的激情。正是这种激情,点燃了古往今来一切英雄豪杰内心梦想的壮丽火焰!所不同的是,有些人的激情化为了内在的诗意,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转化为切实的行动,比如扬雄、李贺、杨炯等人。有些人的激情则从来就是行动的激情,因此,他们的成功几乎是必然的,比如班超。

班超是东汉人,他的家世在中国文化史上堪称辉煌。父亲班彪、兄长班固、妹妹班昭都是著名史学家,他们三人共同完成了堪与司马迁《史记》相媲美的伟大史学著作《汉书》。班超是家中的幼子,少有大志,不修细节。到了而立之年,班超还跟在他哥哥班固屁股后面,当抄写工。哥儿俩虽然都很有学问,但性情不一样。班固喜欢研究百家学说,专心致志写他的《汉书》。班超可不愿意老老实实伏在案头写东西。他听到匈奴不断地侵扰边疆,掠夺居民和牲口,就扔了笔,气愤地说:“大丈夫应当像张骞那样到塞外去立功,安能久事笔砚闲乎?”旁人听了他的话,都冷笑他,但班超对此不以为然。

于是,他就去找相面的看相,相面的人见他燕颔虎颈,就说:“后生贵不可言,当封侯万里之外。”从此,班超就下定决心,投笔从戎。

公元73年,大将军窦固出兵打匈奴,班超在他手下担任了代理司马,立了战功。窦固为了抵抗匈奴,想采用汉武帝的办法,派人联络西域各国,共同对付匈奴。他很赏识班超的才干,就派班超担任使者到西域去。

班超带着三十六个随从人员先到了鄯善。鄯善原来是归附匈奴的,因为匈奴逼他们纳税进贡,勒索财物,鄯善王很不满意。但是这几十年来,汉朝顾不到西域那一边,鄯善王只好勉强听从匈奴的命令。这次看到汉朝派了使者来,他就殷勤地招待他们。过了几天,班超发现鄯善王对待他们忽然冷淡起来。班超起了疑心,跟随从的人员说:“你们看得出来吗?鄯善王对待咱们跟前几天不一样,我猜想一定是匈奴的使者到了这儿。”刚巧鄯善王的仆人送酒食来。班超装得早就知道的样子说:“匈奴的使者已经来了几天?住在什么地方?”鄯善王和匈奴使者打交道,本来是瞒着班超的。那个仆人给班超一吓,以为班超已知道这件事,只好老实回答说:“来了三天了,他们住的地方离这儿三十里地。”班超就把那个仆人扣留起来,立刻召集三十六个随从人员,对他们说:“大家跟我一起来到西域,无非是想立功报国。现在匈奴使者才到几天,鄯善王的态度就变了。要是他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人,我们的尸骨也不能回乡了。你们看怎么办?”大家都说:“现在情况危急,死活全凭你啦!”班超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趁着黑夜,到匈奴的帐篷周围,一面放火,一面进攻。他们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马,一定着慌。只要杀了匈奴的使者,事情就好办了。”到了半夜里,班超率领着三十六个壮士偷袭匈奴的帐篷。匈奴人从梦里惊醒,到处乱窜。班超带头冲进帐篷,其余的壮士跟着班超杀进去,杀了匈奴使者和三十多个随从,把所有帐篷都烧了。班超回到自己的营房里,天刚发白。班超请鄯善王过来。鄯善王看到匈奴的使者已被班超杀了,就对班超表示,愿意服从汉朝的命令。

渴望激情(2)

班超回到汉朝,汉明帝提拔班超做军司马,又派他到于阗去。明帝叫他多带点人马,班超说:“于阗国家大,路程又远,就是多带几百人去,也不顶事。如果遇到什么意外,人多反而添麻烦。”结果,班超还是带了原来的三十六个人到于阗去。于阗王见班超带的人少,接见的时候,并不怎么热情。班超劝他脱离匈奴,跟汉朝交好。他决定不下,找巫师向神请示。那个巫师本来反对于阗王跟汉朝友好,就装神弄鬼,对于阗王说:“你为什么要结交汉朝?汉朝使者那匹浅黑色的马还不错,可以拿来给我。”于阗王派国相向班超去讨马。班超说:“可以,叫巫师自己来拿吧。”那巫师得意洋洋地到班超那儿取马。班超也不跟他多说,立刻拔出刀把他斩了。接着,他提了巫师的头去见于阗王,责备说:“你要是再勾结匈奴,这巫师就是你的榜样。”于阗王早就听说班超的威名,看到这个场面,腿都吓软了,连忙说:“于阗国愿意跟汉朝和好。”

鄯善、于阗是西域的主要国家,他们归附汉朝后,西域其他五十多个国家也都归附了汉朝。公元95年,汉和帝封班超为“定远侯”,世称“班定远”。从公元73年到公元95年,班超前后出使、征战、经营西域二十二年,终于实现了立功异域的理想。

古往今来,像班超这样不愿侍奉笔砚讨饭吃的英雄豪杰何其多哉!翻开中国古代史,从“刘项原来不读书”到连个秀才都没有考取的洪秀全,这是一幅多么生动的渴望自我实现的人间图景啊!

据《世说新语·品藻》记载,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曰:“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当殷浩说出这句著名的话时,我在想,这究竟是一种成熟呢还是一种悲哀?当一个人倾向于接受自己、不再有争竞之心,或者说他不再渴望成为另一个自己时,他是否已经认定自己不再是一个可以发展的人,或者说他内心的激情早已消磨殆尽,不得不向内心的自己和外在的世界妥协、从此听天由命呢?

也许,还是汪曾祺说得好:“人总要把自己生命的精华都调动起来,倾力一搏,像干将、莫邪一样,把自己炼进自己的剑里,这,才叫活着。”

人生可问,命运不可问(1)

江 雪/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一个人,孤寂而又渺小,背负皑皑千山,面朝悠悠岁月,端坐在空阔江面上的一只小小渔船上,钓着一江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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