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孤寂,大地一片洁白。一个巨大而又固执的形象,踞于整个世界的中心,执拗而又强硬地叙说着一种超然的孤独。
谁能承载这巨大的命运的寒冷?谁能用一根细细的丝线,在无边的绝望中钓起满船的希望?
难道你就不能放下手中的钓竿,就像垂下你高贵的头颅?难道你就不能退到一个小小的角落,就像从人生矛盾的中心退却?
你的坚决让我震惊,你的悲情让我热血沸腾。难道你是在守候生命永恒的孤独,就这样沐浴在一江寒冷中,以一种永不改变的姿态,守望千年?
这就是《江雪》。一个渔翁的形象。
渔翁的生活是如此清高,渔翁的性格是如此孤傲,他存在吗?
作为一种精神的象征,渔翁“寒江独钓”的形象是存在的。这种存在必须仰赖诗人非凡的想象力,和人类广阔的理解能力。
明人张岱在《陶庵梦忆》中,也刻画了一个与柳宗元《江雪》中的渔翁形象绝似的“痴人”。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中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就现实层面来说,“渔翁”的形象却是不存在的。有人曾经冒充这个形象,欺骗了全天下人的眼睛。他就是袁世凯。这位工于伪装且善于变节的清廷军机大臣、民国大总统、“洪宪皇帝”、窃国大盗,也曾在他生命的冰点,学柳宗元笔下的老渔翁,披蓑戴笠,垂钓洹上。
前些年,山东画报出版社策划出版了《老照片》系列,在那套书中,赫然就有一幅袁世凯隐居洹上图。当我读到这桢照片时,我被它深深地震撼了。大奸大恶,或者说英雄豪杰的心胸,真是深不可测啊。
照片上,袁世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端坐船头,面容冷峻安详,眼中闪露希望。然而占据整个照片中心位置的,却是一片雪白的江山。逼近了仔细一看,我猛然一惊,原来袁世凯双手紧握钓竿,旁边虽然放着鱼篓,但却没有丝线垂在江中。他想干什么?
从画上情景判断,大概袁世凯已经垂钓多时了。他的身上,乃至船上,早已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在另一边,袁世凯的弟弟一身船夫装扮,神情静穆地立于船尾,将一只长长的竹篙深深地插进冰冷的水中。
对于袁世凯的这段离奇生活,侯宜杰《袁世凯传》这样评述道:“袁世凯这种貌似闲云野鹤式的生活与名士派头,似乎给人一种强烈印象:他看破了‘红尘’,下决心要隐遁了,至少也心灰意懒,从此与政治绝缘,不再当际会风云的人物了。其实不然,他做的这些表面文章,是故意给人看的,意在欺骗清政府,借以消除对他的注意力。实际上,随着岁月的流逝,他非但没有养成清心寡欲的习惯,乐天安命,怡然自得,其权势利禄之欲反而与日俱增,益发强烈了。他无时不刻不在窥伺着方向,等待着时机,企图东山再起,重握军政大权,而且相信这个日子终有一天会到来。”
解放后,毛泽东来到安阳,曾经对身边随行人员说:“他(袁世凯)特别惯于耍两面派手法。他从天津小站练新军起家,混入维新派,骗取了光绪的信任。戊戌变法时,他当面慷慨陈词,实行兵谏,诛杀荣禄,软禁慈禧,拥戴光绪;但暗中又向荣禄告密,用出卖维新派的代价,换来了直隶总督兼外务部尚书的头衔。宣统初年,清廷已看出袁世凯有野心,要杀他,又怕袁世凯一伙造反,便令其回家养‘足疾’。袁世凯看中了安阳这个地方,来到洹上隐居。名为隐居,其实他一刻也没有闲着。他与自己在各地的势力紧密联系,伺机以动。”“武昌起义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力量直接威胁清廷的命运。清廷又想起了袁世凯,让他镇压革命。袁世凯借机要挟民主革命派和清廷,大耍手腕,窃取了大总统的职位,不久又搞复辟,由于他倒行逆施,出卖国家和民族利益,引起全国人民的反对,只当了83天皇帝就见上帝去了。可见逆历史潮流而动,肯定是短命的。”
人生可问,命运不可问(2)
人生是多么诡谲啊!“洹上钓叟”袁世凯不甘寂寞的滑稽表演,以及他内心深处曾经有过的种种热望和雄图,对于历史、对于命运而言,究竟是一种嘲笑,还是一种无奈呢?
第五部分
那一抹青涩的初恋(1)
题都城南庄/崔护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经过时光的大浪淘沙,仍然熠熠生辉的诗篇,一定包含着某种深刻、独特而又相当普泛的人生体验。
崔护的这首诗正是如此。它写了什么呢?一次邂逅?一种感伤?不!它是对朦胧初恋情怀的爱的赞颂,是对那一抹青涩初恋的挽歌式的回忆。
初恋,多么美好的人生情怀。就那样措手不及的邂逅了。
公元790年,性情孤洁,落落寡合的诗人崔护没有考上进士,心情甚是郁闷。
清明节,一个思乡怀人灵雨纷纷的日子。没曾想,那日的阳光却是出奇的灿烂。心里憋得都快长霉了,不如,出去散散心。
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已到了城南。天近正午,口渴难耐。
抬眼望去,一湾流水旁边,红墙绿瓦的一家小院宛然如画。院中桃花盛开,争奇斗艳。花儿挨挨挤挤,蔚然一片烟霞。几只不知名的雀儿,栖在树上,欢快地鸣叫。
连空气里都充溢着暖意。就是这儿了。踏着柔密的草,径自前去。
一声,两声,三声……,敲了很久,仍然没有回应。
走还是不走?转身之际,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些许的甜糯与沁凉,像一道冲破流云浓雾直抵心底的乐音,竟教人不能拒绝。
“公子请留步。”
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一袭绿衫,婀娜临风。那双半张半闭、脉脉含情的眼睛,以及睫毛下面那艳如桃花的脸颊……竟让他如触电一般,愕然了。
“公子,”“公子,”接连两声,如梦方醒。
慌忙上前一步,揖下身去,道:“小生姓——姓——姓——姓崔。春日寻芳,独行至此。适遇口渴,想讨一碗水喝。”该死,怎么到了这当儿,连舌头也打了结。
少女的面孔仿佛颤动了一下。随后,掩饰不住地,一串格格的笑声无所顾忌地流泻出来,就像快乐的泉水经过涧底的沙石。
无地自容,只想逃走。然而,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恍惚间,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像一张网一样,攫住了他;又像是有一只锚,挂在了他那漆黑深湛的心海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预感和期待,浸润了他的身心。他呼吸着它,仿佛它在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游动……
就这样神情恍惚地跟着少女进了院门。
温煦的风微微吹过,像是少女的纤纤玉手一样,抚着身侧那一树繁密的桃花。轻薄如绡的花瓣点点飘落到他身上,又像是风儿轻柔的抚触。
“公子请稍候。”说完,少女轻盈得像一阵风似的,款款而去。
纤纤玉手,盈盈碧杯。就在递茶的瞬间,她的手偶然碰到了他的手指。愉悦的触碰,快乐,激动。他觉得她是有意的,他的心被这个触碰搅乱了。她的手白白的,柔柔的,泛着新鲜的水嫩的光彩,他看着那双美丽的手,傻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痒痒的。他但愿一辈子也不离开这个房间,不离开这个女子。
……
就这样陷入了青春的撩拨中。
难道这就是初恋吗?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颦笑,却是那样的新鲜,那样的完美,那样的意味深长。
她斜倚在桃花下,绰约如处子,花光明艳,映照着她的脸颊。
偶尔,她转过脸去的一刹那,偷偷地拿眼睛瞟他,窃笑他那拘谨的样子。
在她的窃笑声中,他抬起头来,两眼痴痴地注视着那个女子。
“怎生这样瞅我?”狡黠中带着羞怯。
他不觉脸红了……也许,她冰雪聪明。
黄昏已近,他心里怯怯地,恋恋地。想走,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她站起来,以袖掩面,细碎连步而去。在远远的地方,一个回眸。就像是替自己罩上的一具假面,却又小心翼翼地狡黠地用手指点。
“你用嬉笑的无心回避我的赠与。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妙计,你从来不走你要走的路。”
那一抹青涩的初恋(2)
只得离开了,悻悻地。连姓名也不曾留下。
“崔公子,你这是何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今年落第,明年再来嘛。”旁人在一边劝着。
他病了,病得很重。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病,没有人知道什么药可以医,四目无神,神思恍惚,身轻如云,甜蜜的焦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离开那个明亮的下午已经多久了?他依然不时地在轻轻触动、抚弄、试探一些念头,微笑的暗示,怎么也排遣不开。好像有某种欲望在生命里流失着,恋人的慵倦。
又到了夜间。月色如绮,窗前的树被风吹过,微微摇曳的影倒映在窗纸上,仿若是佳人颀长的身影。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头儿忽冷忽热。她的面容在黑暗中悄悄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她的嘴边还挂着那狡黠的微笑,两眼清澈地望着他——就和她临走时那一瞬的神情一模一样。
一枝一叶总关情。
转眼又到了清明。
一春挨挨挤挤的心情,恰似一树繁花。也许,应该再去那里,作一个清清白白的探询,胜似那遮遮掩掩、煎人肝肠的猜寻。
揣着满腔的激动和向往,他风风火火地赶到城南的那个小院。
远远望去,门墙依旧,桃花灼灼,笑傲春风。还是那旧时的景。
院门上,却只剩下那把生了锈的锁。
他心中的闪电瞬间消失了,一种极度的疲乏涌上心来。
渐渐地,他的心绪宁静下来了,悲哀的宁静。
那女子的形象仍然在心上飘荡,那么美艳,仿佛一伸手触碰,就会碎了。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模糊不清,然后消逝于无形。
心痛到麻木。
温柔的眼神,和婉的声音,令人陶醉的喜悦——你在哪里呢,你在哪里?
无人倾听。
唯有桃花依旧笑春风。
也许,你们的人生中,都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偶然、不经意的情形下遇到某种美好的事物,而当自己去有意追寻时,却再也不可复得。
这就是初恋。
在那情窦初开的青春年华,谁又没有过美丽的邂逅呢?在那意醉神迷的疯狂岁月,谁又没有过刻骨铭心的青涩初恋呢?多情的崔公子以寥寥二十八个字,把你我心中那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惆怅定格成千年的经典。每次读到这首诗,往昔的青春面影就俨然在“人面桃花”底下跳跃,就连内心深处那莫名的感动和惆怅也依然一如往昔,仿佛在三月的春风中摇曳。
初恋,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心灵弥满的状态,一种感情成长的状态,一种生命开花的状态。正是这异样而又纯真的美的浇灌滋润,使得我们年轻的心智日渐丰穰、成熟。
然而,初恋却是一首没有来得及完成的诗。
“曾经,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我的初恋情人。尽管我并不知道能否与你白头偕老,尽管我并不知道能够为你做点什么,但是,那时候,我的心是真的。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那时候,我也还很年轻,我却什么都不曾懂得,什么都没有做好。”
最渴望得到的,永远是最美的。“在我这一生中,这未免来得太早,也过于匆匆。”我没有能够,也没有来得及,好好地为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就像一个梦一样,我在梦中努力使得结局更圆满一些,却挣醒了。就这样,我连梦也丢失了,再也找不回来。
有人说,在初恋者的心中,恋人的美好意愿会将对方置于舞台的中心,给它罩上夺目的光环,痴迷、亢奋,对美好前景遐想瞻望。
是的,曾经,你是我的全部。你使我相信,我什么都办得到!而现在,你却龟缩到了我心中一个小小的角落,遥远而又模糊,支离破碎。
在一生最年轻的岁月、最可赞叹的年华,残酷无情的岁月面影就已经步步紧逼,一点点侵蚀我的容颜。现在,我的容颜是被摧毁了。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懂得,初恋是一首永远也不会完结的诗。那根弦一直埋在心底,它穿越了整整半个世纪,我却不愿,也不敢轻易地将它拨响。
与永恒拔河(1)
西塞山怀古/刘禹锡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刘禹锡这首著名的怀古诗所要咏叹的那段历史,只要稍稍读过一点《三国演义》的人,大概都不陌生。如果读得再仔细一点,就会进一步知道,罗贯中在叙述完这段历史后,竟然直接引用了刘禹锡的这首诗!
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明白一点,不妨先引一段《三国演义》的原文:
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前哨报说:“吴人造铁索,沿江横截;又以铁锥置于水中为准备。”濬大笑,遂造大筏数十方,上缚草为人,披甲执杖,立于周围,顺水放下。吴兵见之,以为活人,望风先走。暗锥着筏,尽提而去。又于筏上作大炬,长十余丈,大十余围,以麻油灌之,但遇铁索,燃炬烧之,须臾皆断。两路从大江而来。所到之处,无不克胜。
接着,王濬势如破竹,直取金陵,吴国不战而降。“于是东吴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户口五十二万三千,官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余艘,后宫五千余人,皆归大晋。”“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为一统之基矣。此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者也。”
《三国演义》第一百二十回所描写的这段历史,发生在公元280年。这个时间,距离东吴孙权在南京称帝,不过短短的58年。谁能料到,不旋踵之间,他那不肖的子孙孙皓就把孙权创下的基业全部拱手交给了晋帝司马炎呢。此后的历史继续重复着昨天的故事。西晋统一的美梦并没有做很久,就在“八王之乱”中急遽地耗尽了元气,并在五胡乱华的悲歌中被迫南迁,再次在悲情城市南京建立了东晋政权。偏安的东晋政权仅仅维系了一百零三年,就被刘裕建立的宋所取代。整个中国历史从此进入将近二百年的南北朝分裂时期。直到589年,隋渡江灭陈,才最后回到隋唐一统的局面。
公元824年,刘禹锡由夔州刺史调任和州刺史,途经西塞山,想起晋、吴兴亡之事,有感于山川之险不足凭恃,而分裂割据终归统一,慨然写下了这首诗。
这是一帧流泻着强烈的悲慨与爱憎的心灵图卷,这也是一帧记录着兴亡治乱、寓示着永恒与短暂的历史图卷。
曾经血肉横飞、轰轰烈烈的战场,如今已是一片冷寂。当年千帆竞发、铁锁沉江的悲壮场面,如今只有浩浩江声,似乎还在回荡着鼓角铮鸣。五百年来,人世间治乱相循、兴亡相继,“你方唱罢我登场”。然而,所有这一切喧闹,比起默默无言的大自然来,都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刘禹锡的慨叹,令人心痛。
天地悠悠,人世的伤心事岂可胜数?但是,悲伤又能如何,我们头顶的苍穹依然繁星闪耀。犯过的错误还会再犯,跌倒过的地方还要跌倒。历史啊,你怎能这样无情、这样冷酷?!你默默无语地在大地的书页上记载着人世的悲辛,却从来不表示些许的喜怒。
过去的已经过去,望不到尽头的将来,仍在一幕接一幕地上演伤心的历史。难道人世注定了还将无数次地去哀伤,去感叹?就像一个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婴儿,不可避免地要经历一次次跌倒的摔打,才能从不成熟走向成熟?然而,由人类书写的历史能够走向成熟吗?
历史的教训,是写在沙上的,风上的,丹青上的,却从来不曾写在后来者的心上。只可惜,不肖的后来者还没有来得及读懂,自己又续写了一项新的教训。
天地悠悠,人寿几何?人世的种种努力,其实都是在与永恒的时间拔河。人世间最深刻的悲哀,其实不是别的,而是这一次次被证明着的永恒的不可战胜。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一个个辉煌的朝代都在历史的长河中永久地沉没了。只有无情的江山见证着他们的兴亡。卢梭曾经说:“如果斯巴达和罗马都灭亡了,那末,还有什么国家能够希望亘古长存呢?”
与永恒拔河(2)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这是清醒,也是悲歌。据观测,日落的整个过程,即由衔山到全然沉入地表,需要三分钟。但是,日出却远比日落缓慢。新生的太阳从露出一丝红线直至完全跳出地表,大约需要五分钟。世界上的事物,从速度上来说,总是衰落胜于崛起。然而,又有谁会在意这个时间上的微小差距呢?又有谁会去体味这个微小差距背后的人世悲伤呢?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面对永恒,还是让我们谦虚地接受卢梭的告诫吧:“为了能够成功,就不要去尝试不可能的事,也不要自诩能赋予人类的作品以人类的事物所不允许的坚固性。”
人应效法水的智慧(1)
竹枝词/刘禹锡
瞿塘嘈嘈十二滩, 人言道路古来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 等闲平地起波澜。
竹枝词,是巴渝一带的民间歌谣。公元822年至824年,刘禹锡在夔州任刺史时,曾经依照这种歌谣的曲调创作了《竹枝词九首并序》、《竹枝词二首》,共11首竹枝词。这些竹枝词汲取巴人竹枝歌舞的精华,情韵丰赡,音调和美,言浅意深,在中唐诗坛上别开生面、大放异彩,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刘禹锡也被人们公认为竹枝词的开山鼻祖。
刘禹锡最著名、流传也最广的竹枝词是下面的这一首: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后面两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几乎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本文所要分析的是另外一篇。在这篇竹枝词里,作者提出了一个重要的人生命题:人心如水。
瞿塘嘈嘈十二滩, 人言道路古来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 等闲平地起波澜。
瞿塘峡为长江三峡之一,礁多滩险,水流湍急,自古就有“瞿塘天下险”之说。“瞿塘嘈嘈十二滩,人言古来道路难。”在一片轰然的声响中,那数之不尽的险滩暗礁,整个地把瞿塘峡险峻的形势烘托出来了。
面对惊涛拍岸的江水、险阻重重的瞿塘峡,诗人不禁浮想联翩:“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这让人想起李白的诗:“物苦不知足,登陇又望蜀。人心若波澜,世路有屈曲。”瞿塘之险,险就险在江中的石滩;人心之险,险就险在人心的不平。不平则鸣,不平则争,不平则兴风作浪、无事生非。为什么会这样呢?说到底,还是人性多欲,苦不知足。没有欲望,何来争竞与不平?不过,对于这人世间的险恶,作者早已心知肚明,宠辱不惊了。
公元805年,刘禹锡参加永贞改革失败,此后屡受小人诬陷,权贵打击,曾两次被放逐,弃置巴山楚水达二十三年之久。对于这段痛苦的遭遇,作者曾在《酬乐天初逢席上见赠》一诗中不无感慨地说:“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正是这段经历,使作者深感世路艰难,人心凶险,故而发出了“长恨人心不如水”的愤激之言。
作者期望人心能够像水一样,平静无波。但是,在这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红尘俗世中,谁又能够真正做到心平如水呢?
我向来不主张放弃对于物质利益和自我价值实现的追求,在我看来,一切促使人向上的东西,在本质上都是善的。因此,对于人心如水这个问题,我就很矛盾。如果人人都达到了人心如水的境界,像圣贤一样,那这个社会还有什么意思呢?因此,从根本上说,我是反对人心如水的;但从生存智慧上说,我又是主张人心如水的。我之所以主张人心如水,乃是希望人们通过效法水的智慧来调整自己的心态,改进处世的策略,从而减少与现实的摩擦,更快地、更少阻碍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么,水的智慧究竟有哪些呢?我认为,水的智慧主要有三:一是平,二是韧,三是永不停息。这三条,都很厉害。学好了,终生受益无穷。
《老子》五千言,谈到水的有两章。其第八章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对“上善若水”一句,河上公注曰“上善之人,如水之性。”这意思是说,具有最高的善的人,他的德行像水一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水总是处在世界上最低的位置,并且善利万物而不争,这是水的谦虚,也是水的伟大。与水的这一特性相对应,老子提出了“心善渊”的命题。渊是沉静的意思。如何才能使劳碌的心沉静下来呢?古人说:学问深时意气平。意思是说,只有充分地认识事物的规律,并加强自身的修养,才能去掉那些横亘在心中的意气。意气没有了,心也就平了。这是水的第一个特点:平。
人应效法水的智慧(2)
水的第二个特点是:韧。《老子》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在这里,老子通过对水的特性的观察,悟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柔弱能够战胜刚强,韧也是一种力量。你看,屋檐下点点滴滴的雨水,经过长年累月的坚持,可以把一块巨石滴穿。洪水泛滥时,所到之处,淹没原野,冲毁村庄,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它的肆虐。这就是水的力量。如果我们能够效法水的韧性,一点一滴地积累自己的力量,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够难倒我们呢?
水的第三个特点是:永不停息。《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说:岁月像流水一样,一刻也不停息。这句话如果我们反过来读,就是:流水像匆匆向前奔跑的时间一样,永不停息。毛主席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人生很短,一个人的一生,能够做成一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很不错了。如果我们不像流水一样永不停息地奔流,一生要想干成哪怕一件大事,恐怕都是很难的。
人生,应当如水之平,如水之韧,如水之永不停息。
欲望如草(1)
赋得古原草送别/白居易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赋得古原草送别》是白居易年少时成名之作。据《全唐诗话》记载,白居易当年到长安应试,曾经求见著作郎、大诗人顾况。顾况当时是京城响当当的名流大腕,免不了要在年轻人面前摆一点谱。据说顾大诗人当时端坐堂上,白居易则垂首侍立一旁。等了老半天,顾大诗人才用眼睛瞟了一下白居易递上来的名片,又上上下下把白居易打量了一番,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现在长安米价很贵,要在长安混饭吃不容易啊!”用顾况当时的话说就是“居亦不易”。白居易当然听得出来顾况在揶揄他,但他没有吱声,强忍着,等待这位长者进一步的行动。顾大诗人毕竟是名流,啥样事情没有见识过。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万一唐突了这个年轻人呢?所以他的话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随手拿起白居易呈递上来的诗卷浏览。第一篇赫然就是“离离原上草”。顾况读完全诗,拊掌叹赏不已,连连说:“能够写出这样的诗,在长安混饭吃也很容易啊!”白居易从此登上文坛,一个天才的作家就这样冒了出来。
这诗很好懂,我也不用在这里饶舌。单单拈出那一联流传千古的名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结合欲望这个话题,来谈谈我的理解。
欲望如草。任凭你用怎样猛烈的野火去烧杀它,它也是烧不尽,扑不灭的。等到条件具备,压力祛除,它又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了。
小说《醒世姻缘传》里说:“终日忙忙只思饱,食得饱来便思衣;衣食两样皆具足,便想娇容美貌妻;娶得三妻并四妾,出门无轿少马骑。良田万顷马成群,家里无官被人欺。七品八品犹嫌小,三品四品又嫌低。当朝一品为宰相,又想君王做一时。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神仙下棋局。”这首辛辣的打油诗,把世间无数凡人、俗人的内心欲望刻画得淋漓尽致,所谓“欲壑难填”,真是一点也不假。
《老子》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过高的欲望,或者说奢望,或者说梦想,常常使人失去理智,违背初衷,无法达到目标。所谓“欲令智昏”、“欲速则不达”是也。
电视剧《大长今》中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在选取御膳房最高尚宫的竞赛中,太后出了一道考题:利用百姓们平常不知道哪些是可以吃的东西来做出可口的佳肴,希望借此帮助天下百姓度过收成欠佳的难关。长今求胜心切,违背太后的意愿,想出一些取巧的办法:用寻常百姓们吃不起的上好牛骨炖汤。韩尚宫对此很生气,责骂长今说:“你一心只想赢得比赛,舍弃了对待食物的基本态度,到处游走打听,用你的聪明脑袋想此歪法,只想赢得比赛。前几年,你想到把木炭放入酱缸,想到用矿泉水做凉面,在御膳竞赛的时候想出好方法,做出白菜馒头。我认为你有才气,所以才告诉你,你有画出味道的才华。没想到,你的才气竟然变成了你的毒药,让你舍弃了诚意跟真心。难道你真的是一心想要寻找好材料跟秘方的那个孩子吗?”在现实生活中,当我们面对现实利益的诱惑时,是不是也常常把我们的才华变成了自己的毒药呢?“我们如果不按当初的理想做事,就会越来越偏离本来的意愿,最后成为一个没有方向的人。”
那么,欲望就是坏的吗?难道只有彻底祛除欲望,人生才能风清月朗吗?不是的。如果我们完全祛除了欲望,那么人生也将无所附丽。
其实,欲望即是人心。人心最容易满足,又最不容易满足。谁知道呢,那不容易满足的人心是抱负还是野心,是贪婪还是人类向上的脚步?那容易满足的人心是故步自封还是适可而止,是怯懦还是明智?对于人类来说,永恒的悲哀在于,我们找不到衡量心灵的尺度,我们只能用心灵去衡量心灵。
欲望如草(2)
我们目睹世间无数陷入欲望泥潭的生灵,听到他们内心绝望的呼喊,我们能够嘲笑他们吗?我们能够惩罚心灵的不知满足吗?我们应该悲悯的其实是我们自己。因为欲望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无法祛除的,相反却会变本加厉。这就像野草一样,不仅无法扑灭,而且还会因为与自然的抗争而生长得更加茂盛。
但是,我们必须谨记一个真理:欲望不一定是需要。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听凭自己的欲望“信马由缰”。这是先哲的忠告。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比如吃饭,美味佳肴让你大饱口福,但你吃得太多,就会肚子不舒服。这就是因为你放纵了欲望,而没有顾及口腹的需要。再比如,一个人怎样才算幸福呢?在你没有钱的时候,你会想,只要我有了钱,我就幸福了。当你有了钱以后,你又会说,只要我有了权力,我就幸福了……永无止境。
欲望如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草,既侵夺庄稼的领地,也装点自然的美丽。欲望,既给人以不断向上的动力,也陷人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我们永存警惕与悲悯,在欲望的引领下尽力书写人生的绚烂吧!而对于那些不幸陷入欲望深渊的可怜的同胞,也让我们以最大的悲悯之心去宽恕他那痛苦的心灵吧!
中产阶层的人生写意(1)
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白居易
少时犹不忧生计,老后谁能惜酒钱?
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
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
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如果你问我,在唐代诗人中,谁最会享受生活?
白——居——易。
《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即是这样一种诗意的栖居。
年轻的时候就没有为生计担忧过,何况老来虽不显达而实富贵呢?既然有闲钱,何不拿来沽酒共饮,享受人生。
李白不是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吗?老夫今天也要学学谪仙人的豪情,不惜以十千钱沽来一斗酒,开怀畅饮。
头发都白了的人,也懒得走动啦。来来来,咱俩行个酒令。
酒兴阑珊,我们就谈谈经史,议议古人,嬉笑怒骂,借以排遣忧闷。再写些闲适的小诗,庙堂的雅令,这玩意虽是雕虫小技,但凭你我的才情写出的词章,远远胜过那些靡靡之音。
此番“闲饮”,意犹未尽。但这日头不等人,又过了一天的光阴。
那就让我们再次相约,待到重阳日菊花酒酿成,你我再来举杯痛饮!
好一幅中产阶级的人生写意!
连饮酒都透出那么一股子细致与风雅劲儿。不是以豪饮来增加生命的密度,而是以细啜来流连诗意的人生。
然后呢?
或行庸俗而不伤大雅的酒令,或引经据典以消磨悠闲的光阴,或在半醉半醒之间听听老朋友的歌赋清吟。
这岂止是一日一时之闲饮,简直可以推衍到诗人的一生。
少年显才华,中年露锋芒,晚年享安乐,一条庸俗而又圆满的生活道路!
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让京城名流顾况青眼有加,长安米贵,居之亦易!那年他才十六岁!天热难耐,一冰难求,他却可以用筐取,只因那首咏昭君,此时他只十七岁。
整个长安都张开了双臂,在拥抱着这个少年天才!
进士及第,杏园雅集,都是些青年才俊。“慈恩塔下留名处,十七人中最年少”,那年他是二十九岁。至三十五岁,他已“三登甲乙第”。
仕途的路已经铺得扎扎实实了,只等他来行。
左拾遗,左参军,虽是闲职,也是天子近臣,是长安城内翩翩一官人。
人生的路上不只是风霁月明,也有惨淡愁云。
然而,人生几何,去日苦多,“五十已后衰,二十已前痴。昼夜又分半,其间有几何?”比谁都看得清。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既不能“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出击”,那么就“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
不是牢骚满腹,不是不得已,是知然后行,所以旷达恬淡。
不是隐于野,不是隐于神,是隐于尘,尘世的欢乐与人生!
贬为江州司马又怎样?不冷漠,不绝情,用一颗慈悲的心去体味琵琶女的悲欢,还要为她掬一把同情的泪,带着融融的暖意。
外放杭州又怎样?虽已年过五十,仍“艳听竹枝曲,香传莲子杯”,“夜舞吴娘曲,春歌蛮子词”。
苏州也好啊,“人稠过杨府,坊闹半长安”;闲职更好,“幸无案牍何妨醉,纵有笙歌不废吟”。且去明月清波的太湖中过夜,且听名伎李娟清唱霓裳羽衣曲。
鬓尽白,发半秃,齿已缺,就要退隐洛阳了。
白居易晚年长居洛阳18年,洛城内外六七十里,凡观寺丘野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他所选择的修建别墅的地点,就是伊水龙门。众所周知,举世闻名的世界文化遗产洛阳龙门石窟就在这里,就在它的正对面。白居易当年修建别墅的地方,现在已经辟为龙门东山景区,有香山寺、白园等景点,我曾去游览过。我惊叹于白居易享受生活的诗意高度远非今日富豪所能比拟。
中产阶层的人生写意(2)
这就是他的一生。有升有降,有浮有沉,幸好看得清。
当然了,在其位还要谋其政。不是为民请命,犯言直谏,诗人也不会连连遭受被贬的命运。尤其让诗人感到自豪的是,在他出任杭州刺史时,他在西湖修筑的白堤,至今仍是西湖一景。
中产阶级,小资情调,多么诱人的字眼。古来万千小民匍匐于生活的煎迫之下,连想都不敢想啊。在蚁民眼里,那是一个梦想,是桃花源。
“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所以,在孔子儒家思想指引下奋力前行的士子们,箱底下都压着一本庄子。
生活,必须实实在在,但是还要有梦想。所以赫尔曼·黑塞在《荒原狼》中说:“中产阶级气质作为人性的一种存在状态,不是别的,是一种均衡的尝试,是在人的行为中,在无数的极端与对立中谋取中庸之道。”这话最圆通了,典型的东方思维。
达是最好,不达则隐。心里有底了,就不会一条道走到黑,均衡一下,也就过去了。
但,均衡是一门艺术,运用得好,生活才富有诗意;运用得不妙,则未免带些寒伧气。
你看柳宗元,一句“欸乃一声山水绿,岩上无心云相逐”,好个与世无争的样子,既然“无心”,又何必言明,终是意难平。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枝钓竿终归是有所待的。钓名?钓利?还是其它的东西?当事者心里最是明白。那辆自己执鞭驾驶、在阡陌间奔驰扬尘的车马,其辙印还是直通王侯的官邸。
说到底,他还没有悟。
哪里有白居易洒脱,洒脱得那么富有生活气息,带着人间烟火色。
不会像庄子那样,隐于飘渺的“无何有之乡”,绝尘而去,高处不胜寒。
不会像陶潜那样,隐于纯净的自然造化里,纵结庐在人境,亦无车马喧,孤独着呢。
“跳舞的时候我便跳舞,睡觉的时候我就睡觉。最要紧的,是生活得写意。其余一切事情,执政、致富、建造产业,充其量也不过是点缀和从属品。”蒙田式的田园牧歌生活,于我等小民,心有戚戚焉。
正如清代文人李密庵在他的《半半歌》里所描述的:
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悠闲,半里乾坤宽展。
半郭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半耕半读半经廛,半士半民姻眷。
半雅半粗器具,半华半实庭轩。衾裳半素半轻鲜,肴馔半丰半俭。
童仆半能半拙,妻儿半朴半贤。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
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半思后代与沧田,半想阎罗怎见。
饮酒半酣正好,花开半时偏妍。半帆张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
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厌纠缠。百年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只半。
恰是这种半玩世者,是最优越的玩世者。
中庸者,是最会享受生活者。
所以林语堂先生慨叹:“最快乐的人还是那个中等阶级者,所赚的钱足以维持独立的生活,曾替人群做过一点点事情,可是不多;在社会上稍具名誉,可是不太显著。只有在这种环境之下,名字半隐半显,经济适度宽裕,生活逍遥自在,而不完全无忧无虑的那个时候,人类的精神才是最为快乐的,才是最成功的。”
中产阶级生活,是中国所发现最健全的理想生活。
看破历史的巨眼英雄(1)
赤 壁/杜牧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杜牧是个大才子,世人称之为“小杜”,以别于杜甫。他的诗、赋和古文都写得很好,著名的《阿房宫赋》入选了《古文观止》和中学课本,几乎人人都能随口哼出几句。
杜牧还是个风流才子,“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都是他的名句。
说来上帝造物,也真是有趣。梁简文帝萧纲曾经说:“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慎,文章且须放荡。”讽刺的是,我们的风流才子杜牧却是立身与文章一并放荡,而且他那立身的放荡,似乎更在他的文章放荡之上。
中国历来有文如其人之说,似乎人格很差的人,文章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实在是一个很大的误解。即以杜牧而论,他的诗文,实在是好,性情摇荡,蕴藉风流,比如他那些描写寄情声色、颓废放浪生活的篇章: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读了这诗,你是否也觉得真好?宋人敖陶孙有一段著名的话,把许多一流诗人的诗歌风格作了对比,我们不妨一读:
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远如饥鹰独出,奇矫无前,谢康乐如东海扬帆,风日流丽;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韦苏州如园客独茧,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叶微落;杜牧之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刘梦得如镂冰雕琼,流光自照;韩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韩信独能;孟东野如埋泉断剑,卧壑寒松;柳子厚如高秋独眺,霁晚孤吹……苏东坡如屈注天潢,倒连沧海,变眩百怪,终归雄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