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城乡差别的巨大差异,解决一个农转非名额要经过许多关口,三年五载能办下来就算最快的了,就是市长答应了也不一定能办成。可是不转户口,没有粮本,吃粮要买高价粮,厂里的所有福利享受不上,每年一度的成人高考不能参加(带薪上学),更重要的是别人永远把你当临时工,得不到大家的尊重,没有安全感。后来经过郝厂长的不懈努力,茂生的事情上了市委常委的办公会,历经了近十年的时间才解决了问题,其中个中酸楚只有当事人知道。
工艺厂有一个临时工已经干了二十多年,厂里天天说给他解决户口,眼看孩子都大了,他现在已经是检验科的科长,户口还没解决。这个老临时工一脸的沧桑,见到茂生的时候给他讲述了许多其中的道道——一句话,不容易呀!鉴此,许多人对厂长的许愿一笑了之,只有茂生很在乎。不管怎么说,既然从农村走了出来,就不能再回去了,一定要在外面创条路子,茂生对前途充满了希望。有一天市长来视察工作,厂长亲自介绍了茂生的情况,市长握着他的手说小伙子好好干,工艺厂大有作为。茂生很骄傲,从此工作起来心劲更大了。
四十一(2)收拾柳诚明
柳诚明从茂生当车间主任的第一天开始就旷工了。谁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干些什么。早晨打扫卫生的时候大家都出去了,他坐在那里不动。乔师看不惯说他几句,他就和乔师吵了起来,气得乔师找厂长说他不干了。厂长狠狠地批评了柳诚明,骂得狗血喷头。厂长一走,这小子照样嘻嘻哈哈,看着茂生眯眯地笑,样子象是挑衅。
茂生气坏了。他跑到楼上找厂长。茂生说美陶车间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柳诚明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在石膏成型方面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包括老吕。这小子自持有一点能力,工龄时间又长,于是除了厂长谁他都不放在眼里。厂长说这样吧,你先下去,我会处理他的。茂生回来后就停了柳诚明的工作,从模型车间另调了一个人过来。柳诚明刚开始还得意洋洋,几天后他就沉不住气了。美陶车间根据考勤记工,停了工就没有工资,财务室也不可能给他发钱。柳诚明正在四处找女朋友,每天都要开销,这样长期下去肯定不行。他于是就找到了厂长。厂长说狗日的谁停了你你找谁去,不要找我!柳诚明气咻咻地找到茂生,说你为什么停我?茂生说为什么你自己知道,还来问我!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柳诚明气得跳了起来:“周茂生,你给老子听着,你停了我老子照样上班!——老子不怕你!”茂生说我不要你怕我,咱们走着瞧!
第二天柳诚明就来上班了。茂生不安排他他就自己干,头不抬眼不睁,谁也不理。这样干了一段时间后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柳诚明去财务室领工资,出纳说这个月工资表上没你的名字,美陶车间没报上来。柳诚明受不了,找到茂生就要打架,被厂长唬住了,骂骂咧咧地回了宿舍。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茂生从厂外往回走,被几个小青年拦住了。小青年说他们要抽烟,让茂生去买。茂生说凭什么让我买?没钱就不要抽了。其中一个脚有些拐的人一挥拳就打了过来。茂生往旁边一闪,小青年扑了空,倒在地上。其他几个人一哄而上,把茂生压倒在地,一顿拳脚后扬长而去。茂生挨了打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捂着黑青的脸回到宿舍,柳诚明看着他眯眯地笑,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这小子太无耻了,居然叫外面人来收拾我!茂生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拿起菜刀就抡了过去。柳诚明没想到茂生会跟他拼命,抱头鼠窜。茂生边骂边追,柳诚明高声地叫喊着:“——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宿舍的人都起来了,保安也跟了过来。大家拉住茂生,夺下他手里的刀子,柳诚明怕得瑟瑟发抖,躲在人后不敢出来。
这次事件后柳诚明收敛了许多,看见茂生目光躲躲闪闪,再也没有原来那样放肆了。厂长把他二人叫了上去,各打五十大板,让柳诚明写了检查在厂里高音喇叭上念,柳诚明脸胀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把检查念完,头上都冒汗了。写完检查后柳诚明要上班,茂生没理他。柳诚明灰溜溜地走了。柳诚明走后乔师把茂生叫到跟前。乔师低声地对他说:“茂生呀,得饶人处且饶人,柳诚明已经向你低头了,你就给他个台阶下来吧!你现在给了他台阶,他会感激你的。”茂生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模型上还离不开他。新来的人做的东西根本用不成,模子一见浆就开始跑(跑浆,注浆专用语,指模具缝隙不严,泥浆倒进去后就流了出来),车间工人都不愿意领。
柳诚明上班后乖了很多。背后他跟人说没看出茂生文文气气,咋还是个二球!
四十一(3) 小曹来了
美陶车间成立后原来的五个人不够了,于是就增加人数,除了从生产车间调来技术比较熟练的几个女工外,还需要一定美术基础的人员。
这时候,小曹来了。
小曹叫曹虎,比茂生大一岁,孩子已经两岁了。小曹来的时候穿一件灰色的夹袄,裤子上打着厚厚的补丁。大热的天,他满头是汗,见了人畏畏缩缩地往后退,目光躲躲闪闪,不敢与人正视,茂生想起了鲁迅小说里的闰土。茂生家虽然穷,但身上穿的衣服还没有补丁,那条裤子换洗后也没有再穿。小曹脚上的鞋不知道摞了多少补丁,肿得很大,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小曹拿了许多吃的,有白面,有西红柿和茄子,还有土豆。茂生买了二斤油,两人凑在一起做了顿饭,吃得满头是汗。
这顿饭也是他来工艺厂后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食。
茂生安排小曹在车间刻字。小曹开始不会,刀子一用劲就把坯弄坏了,吓得他不敢再动。茂生于是就手把手地教他。小曹一整天跟谁也不说话,谁问他什么只是笑,或轻轻地应一声,声音小得象蚊子。大家让他声音大点,他的脸便涨得通红,鼓足了勇气还是说不出话来。一群女工更加放肆了,不停地开着他的玩笑,小曹浑身不自在,头低得快钻到裤裆里了。
小曹来后茂生有了说话的人,感觉日子过得很快。下班后两个人便在实验室的后院开始做饭,小曹总是抢着干活,什么也不让茂生做。茂生问他什么,声音也是很小,腼腆的象个女孩,脸一下就红了。晚饭后两个人开始聊天,渐渐地他们就无话不谈了。小曹也是从小就喜欢美术,家里穷,高中毕业后就开始劳动了。
过了一个礼拜,不只是谁知道了小曹已经结婚的消息,大家就在工房跟他开玩笑,小曹把头埋在胸前,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吕玲说你媳妇漂亮吧?小曹摇摇头,又点点头;白梅说有吕玲漂亮吗?小曹抬起头看了吕玲一眼,吭哧一声笑了,大家就知道小曹的媳妇肯定在吕玲之上。验坯的时候是女工最忙的时候,验坯要刻完字才可以开始,大家都想赶快验完,就催着小曹快刻。小曹一紧张,手忙脚乱就把坯打坏了。女工辛苦一天,修一个坯很不容易,小曹于是万分抱歉地给人家赔不是,答应等工资发了从自己的工资里给人家补。后来茂生制定了合理的损耗制度,刻字验坯人员每天可以允许坏几个坯,这才避免了和修坯女工之间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