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是有福气的人哩,有眼力,找了个好女婿。不像我那些挨炮子的,春娥、凤娥还省心些,其余的没一个好东西!——唉,人常说人强不如命强,茂生他大那人一辈子窝囊,把光景过成那个烂样子,老天爷却给他送了这么好的媳妇来,还不知道珍惜。我家麦娥疯了这么多年,秀娥招了个女婿,三锥子攮不出血。雪娥二十多岁了,还没个象,回头给我留心点,看看茂生的同学有没有没成家的,物以类聚,跟他在一起的人不会差到哪的,只要象茂生一样就行。”福来家的女子个个漂亮,在北塬上很有名气。
“——你阿家那人本来还可以,就是爱嚼是非。外路来的人嘛,就是跟人不一样。你是个灵醒人,少跟她一般见识!”豆花说着已弄好了饭,给秀兰满满地盛了一碗。
“我不吃,我还要回去哩。”秀兰推辞着。
“阿家阿公都不在,你回去一个人还趁做?来来来,尝尝我做的菜咋样。”豆花不由分说就把她按在了炕上,一双筷子硬塞在手里。
盘子上的菜品很丰富,一股浓浓的香味扑鼻而来,秀兰强咽了口水,放下了筷子。
“你咋这么见外呀!邻里邻居的,怕我到你家去吃饭呀!你阿家的茶饭我看不上,你做的面条我可是吃过的,还想吃。”豆花有些生气,把碗塞在她的手上。秀兰不好再推辞,只好说声谢谢,饭噙在口里嚼了半天,怎么也咽不下去。
五十二(3) 亲爱的人儿,你可曾知道?
那天晚上秀兰看了两集电视剧,是一对患难夫妻一起做生意,生意做大后男人便在外面包二奶,提出与结发妻子离婚,妻子坚决不离,后来他就伙同二奶把妻子杀害了。秀兰看得格外伤心,整整难受了一个晚上。
是啊,人心隔肚皮,那么艰难的时期都度过来了,刚过上了好光景却走到了那种地步。一瞬间的时间她想起了茂生,想象他会不会也爱上别的女人,提出离婚?因为凭茂生现在的情况再找两个女人都没有问题。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晃了一下就过去了,她觉得茂生不会那样——他不是那样的男人!袁玫那样喜欢他,不远千里来了几次他都拒绝了,看来茂生对自己的感情是牢靠的。茂生给自己买的纱巾尽管不值几个钱,但他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想到自己,说明心里是有她的。还有茂生结婚后写回的一封封信,滚烫的字眼烧得她满脸通红,激动得热泪盈眶,于是本来就被泪水湿过的信纸又被泪水浸湿,她反反复复地看,一字一句地细细研究,想象着亲爱的人在榆城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近一年来,茂生的信来的很少,也写的不多,她知道他工作复杂,每天都很忙,没往别处去想。粉红色的纱巾已经晒得发白,她却经常把它围在脖子上,感受亲人给她的温暖。秀兰常常会一个人看着一件东西发呆,脑子里全是茂生的影子——那冬日砍柴时冰河上一起嬉戏,他把自己架在了肩上,两个人一起飞翔;那倒砖活的一段岁月,他依偎在自己的胸前听她唱歌,如痴如醉;那秋后的玉米地里,俩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被山鸡惊出一身冷汗;那乌烟瘴气的烟站里,收烟人对茂生凶神恶煞的样子……特别是茂生从林场回来的那天,头发凌乱不堪,胡子乱七八糟,脸肿得老高,牙疼得吃不成饭,人憔悴得象要站立不稳,她心疼得当时就哭了!窑塌了之后,他躺在炕上不吃不喝,痛不欲生的样子让人心都快碎了……唉,可怜的男人,你的命运是如此多舛,少年时代受尽了磨难,才熬到如今的地步。于是她经常安慰他,要他不要想家里的事情,家里只要有她便会很好。婆婆尽管后来对她不好,她生了气时会顶她几句,但平日里她都按时做饭,把家里的活尽量自己干了。她让茂生不要想自己,多想着工作上的事,只要心里边有她就行。她把自己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煤球,温暖着那个世界,消耗着自己的生命——茂生是她的男人,她的天,她生命的全部,她心甘情愿为他付出,那怕粉身碎骨,那怕耗尽生命,只要茂生好,自己辛苦一些算什么?因此,茂生便是她生活的全部。生活中,只要有人说起茂生,她都会为之震动,心灵发颤,浑身的血都为之沸腾!
——亲爱的人儿,你可曾知道?
五十三(1) 难断的家务事
因为秀兰,公公跟婆婆经常吵架。公公看不惯婆婆对秀兰的态度,两人为此弄得很僵,几天不着言。公公脾气倔,生了气便不说话,一个人坐在灶火吧哒吧哒地抽旱烟。他说秀兰这么好的媳妇上哪去找呀,我们这样待她会遭殃的!婆婆骂他没出息,就会给媳妇长势。两人话不投机,公公整天咳声叹气,秀兰心里也很难过。
茂强也看不惯母亲对嫂嫂的态度。虽然这几年他没在家,但嫂嫂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回来几年了,嫂嫂的一言一行他看在眼里,秀兰是个值得尊敬的女人。嫂嫂的委屈他知道,几次劝哥哥带她走,哥哥总是说等你结婚了我就带秀兰走。茂强一天不结婚,秀兰便得在这个家里受罪。茂强脾气不好,跟母亲说几句就吵了起来。母亲都被他气哭了。母亲说茂强呀,你是想活活把我气死呀!你大窝囊一辈子,我跟上受够了罪,你参军四年不在家,我差点哭瞎了眼,都等不上你回来了,现在你回来了,还这样气我!?
茂生回来后秀兰很高兴,两个人的时候她就开始流泪,问她,什么也不说,却哭得更伤心了。
秀兰说茂生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在家里呆了。
茂生不说话,心情很沉重。
豆花见了茂生,说你媳妇在家里受罪哩!你把她带走吧!
茂生觉得应该和母亲好好谈谈。
母亲说是不是你媳妇告状了?我就知道她会告状!她说什么了?婆姨的话你就信?
茂生说秀兰什么也没说,是我要找你的。
母亲生气了。母亲说我还经常向别人夸你哩,看来你也是没脑子。你妈又不吃人,我把她咋啦?哭成那个样子,好像谁不给她吃似的。结婚几年了,没有娃,你大都七十岁人了,村里象他这样的年龄,重孙子都抱上了!我不过爱唠叨几句,还不是都是为了你好!你妈一辈子没跟人一样过,跟上你那没本事的老子受了多少罪?还指望跟着你们享福哩,这倒好,八字还没一撇,就替媳妇出气来了!
母亲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浑身乱颤,鼻一把泪一把。
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啪”的一声把喝水的杯子摔了!父亲说你就知道哭!这几年茂强不在,天天吊着个哭丧脸,家里没一天安宁的日子。现在孩子回来了,你又愁他没媳妇,成天唠叨个没完;人家秀兰不嫌咱穷,为了这个光景拼死拼活地干,你咋就瞎了眼,看不到人家的长处?一天到晚就知道叨叨,谁也不敢说,一说你就挤眼泪——我看见你哭就头疼——心烦!
母亲受不了啦!一边拍大腿一边放声大哭。老两口虽然经常吵架,但当着儿子的面这还是第一次。特别是茂生参加工作以后,母亲尽量忍让着,凡事等茂生离开后再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