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你一辈子有啥能耐?就知道摔东西!——你到村里访一访,这个光景凭谁哩?五黄六月没啥吃,我借了东家借西家,把脸都当成屁股了!寒冬腊月孩子没啥穿,我拆了东墙补西墙,挪腾着不让你们受冷;困头时月人家也不宽裕,孩子饿得直发烧,我下到沟里挖野菜,对付着一家人的生活;年年后半年你就做生意,粮食粜完了,能折腾的都折腾完了你才甘心,人家过年大米大肉,我们吃糠咽菜都不宽裕!那年冬天茂生发烧,三天三夜不说话,我借了一条村给人家磕头,把头都磕烂了,孩子的命才算保住……跟上你我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跟人一样享过一天清福,没住过一间像样的屋子……老子没本事,孩子跟着遭殃!茂民为弄地方丧了命,茂娥被塌死在破窑里……两个孩子是死在你的手上呀!——呜呜呜——你是个没本事的老子,不称职的老子呀!我瞎了眼找了你,这辈子没有男人也止住这样了呀——哇嗬嗬……”
母亲哭得肝肠寸断,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茂生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也流了下来。
父亲长叹一声,出去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粘糊糊的,让人难以呼吸。只听见母亲的哭泣声在屋里来回颤动。
五十三(2)秀兰撞见了不该见的事情
不一会,大妈来了。大妈是茂生父亲叫来的。
每次老两口吵架,母亲哭个不停,只有大妈来了才能劝住她。
这个家庭的情况大妈最清楚。茂生妈心烦的原因主要是秀兰不生养,茂生要带她走,却又放心不下母亲。茂强回来了,说了多少对象都没有成,家里没个孩子,她急呀!
要解决根本的问题还得给茂强结婚。
茂强当上村主任后,准备扩大机砖生产,让村里人都有饭吃。扩大生产需要资金,村里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观望,觉得茂强是可以信任的,于是纷纷拿出了自己的钱,茂强又进回了一些设备。村里年轻一些的几乎都去了砖厂,更多的人都可以领到工资了。
扩大再生产以后,冬有的管理显得很混乱。茂强整天在外面跑无暇顾及,干活的人干多干少一个样,烧砖的烧好烧坏一个样,上班的时候有人躲在荫凉处闲聊,有人在砖架后面打扑克。五月份的时候连续几窑都烧花了,砖卖不出去;八月份的时候正是雨季,由于管理不善,砖架倒了很多,成品率急剧下降。年底的时候一算帐,全赔了!
赔了就没法给大家分红。不能分红大家就嚷嚷着要钱,茂强被弄得焦头烂额,不知如何应对。
茂强的婚事就这样被搁了起来。
三伏天刚过,玉米便刷刷地长了起来,几天不见就是一个样。一场雨水过后,草也刷刷地疯长起来,铺得快要看不见地皮。玉米不是劳人的庄稼,小苗长高后耧一遍(用锄把地表弄疏,便于小苗吸收水分),长成四、五十公分的时候追一次肥,长高后再除几遍草,便等着收获了。它同谷子不同,谷子要一点点地介苗,很劳人;同小麦不一样,小麦要打几次药,才会有收成;同烟叶不同,烟叶要先在薄膜里育好了苗,然后一棵棵地挖坑浇水栽在地里,没有活的还需补苗,锄草、施肥、打药样样不能少,成熟后的烧烤占去了庄稼人半年的时间!茂生家的地离豆花家很近,因此每年庄稼熟了都要抢收,要不便被她家偷走了。豆花一家一个月前偷割了人家的麦子,被那家人追到院子,把麦子要了回去。豆花一口气咽不下,晚上乘人不防备,把那家的麦秸垛点着了,烧了整整一个晚上。因为没有证据,豆花一直没承认,那家人也只好认了。
那天天气很热,藏兰色的天上没一丝云彩。知了拼命地在树上嘶鸣着,树叶一动不动,空气象凝固了一样。
秀兰吃了午饭便急急地往地里赶,三亩地的玉米才锄了一半。公公多年养成了午休的习惯,不管农活再忙,中午的觉是非睡不可的。村里贪活的人这会多刚回到家,正在吃饭,因此外面显得异常寂静。从村子到塔坪的玉米地需要绕三里的路程,如果穿过村边的玉米地,就会近一半路程。秀兰干活心切,抄了近路便走进了别人的玉米地,因为庄稼还没熟,不会有偷玉米的嫌疑。各家的地里都锄了不同的面积,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颜色。玉米地里很闷,密密实实的叶子挡住了流动的空气,也挡住了前面的视线,看不到十米之外的地方。叶子刷刷地在脸上划过,被汗水一浸,蛰得人生疼。整个青纱帐里象一座大蒸笼,还没走到地方秀兰的衣服已湿透了,紧粘在身上,脊背象一条鱼一样,滑溜溜的。正在这时,她听见前面有气喘吁吁的声音,却又象是女人痛苦的呻吟。就纳闷谁在玉米地里病了?家里也没个人来。由于草长得很高,人躺下便埋得看不见,秀兰发现前面的草丛一阵乱动,一个男人粗壮的喘息声清晰地传了过来。她一错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见红卫抬起了头,满头大汗。尽管有草遮挡,但前面的情景却看得一清二楚:红卫好像在做一件很吃力的事情,精赤的身上汗流浃背,哼哧哼哧,呼吸紧促。下面的呻吟也大了起来,“嗷嗷”地叫着,象走调的大提琴在最高音的时候突然断弦,剩下的只有呜呜的哀鸣……秀兰站起身想走,又怕被他发现,脸上很不好看,于是着急地蹲在草丛里想让他赶快完事离开。不远处,两把锄头扔在一起,红卫的身下无疑是一个女人。秀兰的直觉告诉她,这女人肯定不是红卫的婆姨。秀兰嗟叹自己今天倒霉,碰上了这样扫兴的事,正不知如何是好,红卫终于站了起来,他很费劲地提起裤子,懒洋洋的样子一点也不象平日里的作风。身下的女人也翻身坐起,身上象刚被雨水浇过,脖子的汗顺着乳沟往下直流。——女人原来是秀娥!秀兰吃了一惊,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景,看样子两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秀娥把头发拢了拢,长吁了一口气说:“这鬼天能把人热死!”红卫说你赶快穿好衣服,我回去吃饭了。说完便起身拿锄,向秀兰的方向走来。秀兰一惊,乎地站了起来,把红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地喝了一句:“你在这里干啥?!”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秀娥忙掩了胸前,一翻身提起裤子,很利索地把衣服穿好了,看得秀兰眼花缭乱。秀兰说我要去锄我家的玉米!说完便低了头准备走。红卫阴沉了脸,说你看见啥了?秀兰说我啥都没看见。秀娥突然一扑就跑了过来,双腿一屈跪在了秀兰的面前,双手抱住了秀兰的腿,呜呜地便哭了起来。
秀娥说秀兰呀你说我以后可咋活人哩?这事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我就一头碰死在南墙上!说完便磕头如捣蒜。秀兰说你不要磕了,我什么也没看见!秀娥说那你发个誓。秀兰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玉米地里传来唰唰唰的声音……
五十四(1)秀兰受辱
秀兰刚才在玉米地里看见秀娥与红卫之间的事情,觉得自己很霉气,到了地方后,一个人坐在那里默默地眼泪。一袋烟的功夫后,她正准备站起来干活,听见玉米叶子刷拉拉直响,红卫满面春风地站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