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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华山剑、气之争.2

作者:张璟琳 当前章节:152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此事还充分说明《恋爱宝典》什么的对于谈恋爱是有帮助的,令狐冲吃亏就在于不读书。其实早在几百年前,我国古代著名的知心阿姨,恋爱婚姻专家王婆就总结出男追女的五字要决,曰“潘、驴、邓、小、闲”。

令狐冲与林平之相比,长得不如林平之俊,“潘”字已然落了下风;“驴”不“驴”的当时还无法比较,林平之练了《辟邪剑法》之后肯定是令狐冲占优,不过那时岳灵珊已然嫁人了;令狐冲是孤儿,而林平之自家与外公家都是一方富豪,令狐冲在“邓”字又落了下风;至于“闲”字,大家都是华山子弟,本来是扯平的,但是岳不群有意安排,令狐冲被罚去后山面壁,而林平之则受命陪岳灵珊练剑,令狐冲又落了下风;而令狐冲失分最大的,却还是这个“小”字,华山派讲究尊卑,岳灵珊是小师妹,武功又差,处处受人关照,这小妞眼界薄、心气高,一直是不服气的,而令狐冲偏偏又是大师兄,武功最强的那个,性格爽直不会作伪。而林平之是内心隐忍,惯于做小的,岳灵珊终于做了师姐,心花怒放,又看小林子身世可怜、武功又差,一下子激发了她母爱的天性,不知不觉就芳心暗许了。

令狐冲的悲剧是所有内涵男的共同悲剧。失恋之后的令狐冲痛苦得死去活来,其实说句良心话,令狐冲得感谢林平之,否则摊上那任性凉薄岳大小姐,他这一辈子才算毁了呢。)

…试想,华山与福州,一在关中一在岭南,相隔万里。岳不群何以对林家情况如此了解?他必定早已去过福州,暗访过林家。

一个武林中人,不远万里从陕西来到岭南福州,暗访一个江湖地位甚低的福威镖局,这印证了一句江湖老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岳不群惦记的当然就是《辟邪剑法》,不过最早起贼心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老子岳小肃。

岳小肃在第二次华山之役后,就开始了对福州林家的明察暗访。

当时林远图已经凭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天南,见识过的人都说,这绝对不可能是少林剑法。那么,林远图的辟邪剑法是从何而来的呢?莫非就是《葵花宝典》?这辟邪剑法倒底有强?它与《紫霞神功》有什么关系?

岳小肃思绪万千,十分想见识一下林远图的辟邪剑法,好印证猜想。

可是林远图并非日后的林震南可比。林远图武功卓绝、江湖阅历丰富、心思又十分缜密,他大事已成,余下的时光只求个下半生的安稳,因此林远图为人十分低调,几乎不与江湖门派有往来,是以人人都知道他高人不露相,但都无法测量他这潭水究竟有多深。

岳小肃往来奔波于关中、岭南,花去不少旅费、住宿费,然后每天早上怀里揣着煎饼油条潜伏在林家附近的大树上。他看到林远图种花弄草,他看到林远图参禅理佛,他看到林远图灯下算账,他看到林远图夫妻吵架,被老波揪着头发打,甚至还可能,他发现林远图有异装癖,他发现林远图对着镜子粘胡须,他发现林远图精通女红......总而言之,该发现的不该发现的,他全看到了,就是没弄明白林远图的武功有多高。当然,他也曾见林远图出手,但是打发的全是不入流的毛贼山大王。

如此好几年过去了,岳小肃一无所获,他就寻思要走曲线救国的路线。

不久之后,岳小肃与青城派的长青子结成了挚友。长青子是青城派的后起新秀,剑法上的造诣青出于蓝,据说得了个外号“三峡以西剑法第一”。

这个外号必须采用辩证法客观看待。所谓“剑法第一”自然是很不得了,但是配上“三峡以西”四个字就有点滑稽。三峡以西古称蛮荒之地,所以这个外号是江湖上给长青子留有面子的叫法,遇到不客气的,就得改成“蛮荒之地剑法第一”…摆明是个井底之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青城派偏局西南群山峻岭之中,不大与中原往来,习惯做一些井底观天自吹自擂的土包子行为。比如《笑傲江湖》里的那几个青城弟子,明明武功极差,与岳灵珊同一档次,却毫无自知之明,自我吹嘘是什么“英雄豪杰,青城四秀”。遇上谨慎低调的,冷眼旁观把你当猴看,遇上好事者如令狐冲等辈,那就忍不住大脚丫踹上来了。

青城派派性如此,这长青子偏偏又“胸襟极狭,自视又高”。五岳剑派的江湖地位高于青城,岳小肃竟然与长青子结成挚友,想来是岳小肃有意逢承的结果。

岳小肃的武功当与日后的岳不群在伯仲之间,而长青子则据说不敌日后的余沧海。在《笑傲江湖》里余沧海曾与岳不群正面交锋,吃了暗亏,按此推理,当时的岳小肃其实要强于长青子。

不过当时长青子并不知道两人的真正实力差距,原因在于岳小肃曲意逢迎。比武,不胜;比酒,不胜;泡妞,还是不胜,岳小肃屡屡大呼“既生瑜,何生亮?悲乎!”

时间一长,长青子觉得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就是与岳小肃一起慢慢变老,处处胜人一筹,那感觉太爽了。岳小肃又将长青子的剑法夸得天上有,地上很稀有,虽然可以不比少林、武当,但横扫五岳那是没有问题…岳小肃是“五岳剑派”之一的华山派高层,他竟然如此推崇自己的剑法,这样的知己上哪儿去找?长青子抱住岳小肃,眼泪哗啦啦的。

“不过”,某天酒后,岳小肃微皱着眉头说道,“在岭南福州福威镖局,有个林远图前辈,他的剑法...似乎...要比道长更高一点。”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难想像了。

椤头青长青子冲到岭南找林远图比剑,林远图看着眼前这个土不拉几、一口四川鸟语、态度倨傲的年轻人,打死也猜不到这人竟是受远在华山上的岳家算计,来探他底的。

长青子尽管倨傲自大,但由于事先岳小肃危言耸听,将林远图的武功说得太玄,他生怕比输了脸上挂不住,于是要求关起门来悄悄地比试。这正中林远图下怀,他也不愿意动静闹大。(此情节请参考电影《叶问1》)

林远图的武功可以参考日后的东方不败。神功大成的东方不败一人可以独挡任我行、令狐冲、向问天、上官云四大高手联合,这四人个个具备秒杀余沧海的能力。即使林远图只有东方不败的一半强,要对付区区一个长青子,难度就与捏死一只臭虫没什么两样。

比剑只花了不到一杯茶的时间就分出了结果,长青子根本就没来得及看清《辟邪剑法》的模样。做为一个好心肠的前出家人,也做为一个循循善诱的江湖前辈,林远图将七十二路辟邪剑法舞了一遍,满足了长青子的求知欲,然后礼送出门。

长青子面如死灰的离开了林家,离开了福州。他不知道,比剑时自己能撑那么久,还是林远图有意相让的结果。

比输了剑的长青子垂头丧气的摸上华山,找他唯一的好友岳小肃述说内心的痛苦。他在华山盘桓数月,天天与岳小肃在灯下拆解辟邪剑法,要找出其中破绽,结果两人徒费心力。

长青子对岳小肃说,这是他毕生的奇耻大辱,但是他自忖这辈子都敌不过林远图,此仇终生难报了。说完这句话,长青子就下山回青城去了,没过几年他就郁郁而终,年仅三十六岁。

岳小肃以及日后的岳不群都认为长青子短寿是因为他心胸狭窄输不起,其实未必尽然,另有一个可能是长青子通过此役,看清了自己以前是一个多么浅薄的井底之蛙,回想往事阵阵恶心,就把自己恶心死了。

长青子到死都不知道,见识了辟邪剑法之后,岳小肃的震惊程度要远远超过他。

岳小肃很容易就得出结论:辟邪剑法才是真正的《葵花宝典》,渡元和尚教给岳肃的《葵花宝典》是完全错误的。

这也就是说,当初渡元和尚上华山根本就没怀好意,这也就是说,当初《葵花宝典》的被盗其实是南少林在请君入瓮,这也就是说,整个事件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华山派就是圈套中那个被耍弄的猴。

妈呀,这个江湖太惊竦了。

八、先天不足的气宗

想通了前因后果,岳小肃冷汗噌噌直冒,这冲击力实在太大,几乎让他崩溃。

对于华山派乃至整个五岳剑派而言,《葵花宝典》事件是一次大跃进行为。冲虚老道把道理说得很透彻,江湖中“一套套的武功家数,都是一点一滴、千锤百炼的积聚起来,决非一朝一夕之功”。五岳剑派等不得一点一滴地积累,想走捷径,于是轻佻冒进,把宝全押在《葵花宝典》上,幻想用最短的时间超过少林与武当,多快好省地建设五岳剑派。

结果,却误吞毒饵,走捷径走进了死胡同。

当时岳不群十多岁,岳叉叉估计三十多岁。在此前的近二十年时间里,一种无理性的盲目乐观情绪充斥着华山,“太阳出来照四方,《葵花宝典》闪金光,照得华山儿女心头亮”。

虽然华山派存在着这样那样不计其数的问题,但是没关系,《葵花宝典》包治百病,一学就灵。华山儿女深信,在伟大的《葵花宝典》的光辉照耀下,华山派的未来是无比光明的。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万恶的魔教亡我之心不死,华山派的振兴之路刚刚起步就遭遇重大挫折,《葵花宝典》被抢了,岳、蔡两位师兄遇难了。但是也没关系,振兴的火种依然存在,我们还有《紫霞神功》、《青霞剑法》,磕死练它二十年,依然可以...嗯...傲立于华夏强大门派之林。

岳小肃从小就接受这样的教育,他的父亲还因为这个远大理想而英勇献身,当有朝一日他发现一切皆为虚幻,崩溃那是理所当然的。

而仅仅个人的崩溃还是小事,做为气宗新一代的领袖,岳小肃本能地想到:“气宗以后怎么办?”

当时华山派气宗的处境已经不太妙了。人员流失非常严重,招生又变得十分困难,导致气宗青黄不接,后继乏力。

人到哪里去了?都跑到剑宗那边去了。

出现这个情况是完全合乎逻辑的。五岳剑派既然号称是“剑派”自然原本就是以剑法见长,在剑法方面的鉴赏眼光必定优于内功。华山之役中,尽管岳、蔡二人的表现都可圈可点,不过岳肃的《紫霞神功》无法外显,只能通过脸皮紫不紫这个模糊的桌面快捷标志来大致揣度,无法确切判断他到底有多厉害,况且修练内功讲究的是积累,见效慢,当时五岳剑派中大部分长辈的内力都高于岳肃,与魔教长老拼五掌而死,算不上是值得骄傲的战绩;

而蔡子峰的剑法是可以目测的。所谓外行看熟闹内行看门道,在五岳剑派的低辈弟子眼里,蔡师兄的剑法仅仅是迅捷犀利,又酷又拉风,五岳剑派那些使剑的行家内手则可以凭着蔡子峰使出来的有限的几招,评判出优劣,得出结论:这套剑法果然甩开以前的华山剑法不可以道里计。

同样是革新,从这一点上气宗给人的印象就是不及剑宗收获大。这只是气宗输分的原因之一;

气宗输分原因之二,则在于《紫霞神功》只能整体批发不可零售,所以只有岳肃一人在练,而且大有做为镇宗神功一脉单传的征兆,这就是说大多数师兄弟只能眼红不能染指,只是陪太子的丫环而已;气宗则不同啦,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剑法可以大家一起练,今天传你一招,明天再传他一招,蔡师兄亦师亦友,白天一起练剑晚上一起逛夜店,其乐融融快哉快哉。尽管很有可能最精妙的几招被蔡子峰藏了私,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实实在在得到好处的。试想,一方面在吃独食,另一方面却在有福同享,人心会倒向哪一方?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吧。

气宗输分原因之三,在于练功的心态变化。气宗那边,是咬定《紫霞神功》不放松,要修练高深内功,必须讲究“精”、“纯”,要达到“精”与“纯”,又必须心无旁骛,摈弃其他一切诱惑。如此一来,气宗那边就必然的走向了固步自封,它吸收不了别派武学的好东西,又坚持认为老子的东西天下第一,这样的人最后必然变成一个面目可憎、极端顽固的保守分子。而剑宗那边又不一样,修练剑法不比修练内功,不讲究花死力气,更讲究天份,它并不介意借鉴别派武学,打补丁修补自身的不足。况且华山派原本的剑法底子就不弱,有眼光有能力使用拿来主义,去芜存精,取他人之长补自己之短。

如此循环下去,那剑宗的整体实力必然超越气宗,而且这差距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

气宗输分原因之四,则是因为一个人。这个人是剑宗弟子,是岳小肃的同辈师弟,名叫风清扬。

在岳小肃眼里,风清扬就是一个不服管教的劣徒,不懂尊师重道,不尊重华山传统,满脑子天马行空,是个轻佻浮躁难成大气,早就应该被逐出门墙的祸根…岳小肃之所以如此愤懑,是因为他在风清扬手里吃过亏,那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风清扬十三岁,入门已三年。

华山弟子不论剑宗、气宗,基础功课都是同一套华山入门剑法,一般人练个一年半载都会有所小成,偏偏风清扬顽劣愚钝,练了三年依旧似是而非。第三年年终,师长考核学业,风清扬剑法根本不堪入目,这小子不自省懒散,竟公然非议这套祖师爷创下的剑法不够周全。师长之中,岳肃最最尊师重道,闻言大怒,偏偏剑宗护短,还替着风清扬说好话,岳肃一声冷笑,派儿子岳小肃去领教风师弟的高招。

当时岳小肃年已弱冠,是气宗后辈第一高手,武学修为与一些师叔不相上下,并且已偷偷开始修练《紫霞神功》。岳肃派他出场,是想让他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劣徒。

可是出乎意料,岳小肃反被风清扬教训了。众目睽睽之下,气宗大弟子岳小肃被风清扬使着那似是而非的华山入门剑法一连逼退三十余步,最后被抵在角落里无法突围,只能充剑认输。岳肃怒得脸都绿了,当场拂袖而去,他对岳小肃说:“风清扬的剑法已入了魔道,这个祸胚如果在我门下,早该打死。”然后他又对岳小肃说:“此事再次说明修练内功的重要,倘若当时你的内功足够强,大可震断或者震飞他的长剑,剑法再花哨也无处施展。”岳小肃连连点头称是,认为他老子说得太对了。

不过近二十年过去了,这个入了魔道的风清扬不仅没有作法自毙,反而越来越风光了。风清扬并非剑宗嫡系,他没有学到全套《青霞剑法》,不过据说任何剑法在他手下使出来都可化腐朽为神奇。年未弱冠,风清扬就已经是公认的剑宗第一高手,随后他长年行走江湖,闯下了好大的名声,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少林的后起新秀方生和尚也在公开场合称颂他的武功人品。甚至有传言,江湖中某个德高望重的前辈说,只恨风清扬没能早生五十年,否则华山之役的结果就未可知了。《江湖日报》开辟专栏,专门报道风清扬行踪;在怡红集团一年一度举办的“你最想嫁的江湖人士”评比中,风清扬连续五年排名第一。

偶像效应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上华山学武求艺,不过这些人都是冲着华山剑宗去的,还有不少女孩子根本就是冲风清扬去的。同样是华山派,剑宗招生办前面门庭若市,气宗招生办则可怜了,门可罗雀。

那些并非追星族的华山弟子,他先扭头看看气宗,等级森严,只有太子能修练最高神功,其余皆是陪衬,师傅很死板,常年一副扑克脸,凄风苦雨死气沉沉;再扭头看看剑宗,高明剑招人人皆可练(起码表面如此),兼容并包鼓励创新,师傅相对开明,整天欢声笑语。

只要他心智正常,没有受虐倾向,你说,他会选剑宗呢剑宗呢还是剑宗呢?

九、意识形态

对于门庭冷落的惨况,岳小肃原本并不在意,此前他多次在气宗内部会议上,充满豪情地宣传:“不选择气宗,是他们的损失。”

岳小肃的底气全部来自《紫霞神功》。与剑宗零零碎碎地修补相比较,气宗进行的是一场革命,另起炉灶,从最基本的内功心法开始改造华山武学。收效慢早在预料之中,人气不广也早在预料之中,然而这些都无关紧要,只要《紫霞神功》有预期的功效,气宗的革命可以使华山派武学脱胎换骨,届时,内功大成的气宗扬威武林,区区剑宗岂不乖乖俯首称臣?这就好比一个国家提高了基础学科的水平,高端科技成果就会水道渠成地排队面世,而如果舍本逐末,只一味引进高端技术,那只能做永远的冤大头。

可是,但是,可但是,这世界太残酷了。《紫霞神功》根本不是《葵花宝典》,它竟是个西贝货,练死了也就是个二流水准。别说是震飞风清扬的长剑,即使震飞剑宗同辈师兄弟也做不到,岳肃的一条性命以及岳小肃近二十年的心血,可以说,打了水漂。

固然,中圈套的是整个华山派,受损失的不止气宗一家,剑宗也同样上当受骗,实力也同样无法提高到事先期望中的水平。

可惜实力的强弱并非是个绝对数,而是个相对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只少死两百,也是胜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的一方尽管也有进步,可惜不及“魔”的一方,交手只有惨败。如果只与往昔做比较,气宗也好剑宗也好,在武学上都有进步,不过气宗的进步只是小小的一个跨步,而剑宗的进步则是一个三级跳远,人比人气死人,气宗完败。

岳小肃幻想破灭,同时眼看着剑宗风生水起,脸上荡漾不知内情的傻笑。再想到将来的华山掌门之争,自己拿什么与剑宗去争?又想到将来的五岳剑派盟主之争,自己拿什么去和别的门派争?

岳小肃无比懊恼,一发狠,就使了损招,这个损招彻底搞残了华山派。

这个说损招现在说起来很平常了,每一个熟悉二十世纪世界史或者中国史的地球人全都耳熟能详,直到如今,在某一些诡异的国度,还有某些诡异的党派把这一损招当灵丹妙药使。

岳小肃的损招就是强化意识形态。

《笑傲江湖》里意识形态抓得最明显、最表面化的当然是魔教,那个人崇拜真是让人上吐下泻。华山派的意识形态搞得相对隐蔽,因为它占领了道德制高点,不是抓个人崇拜,而是正气教育。

那么华山派有多正气呢?它竟然“正气”到连武功都是合乎道德,合乎正义的。

比如岳不群一谈到剑、气之争,就说这是“正邪之争”,岳灵珊只是说了一句“最好是气功剑术,两者都是主。”岳不群就大怒:“单是这句话,便已近魔道。”令狐冲无意使了一招剑宗的剑法,他就声色俱厉威胁说:“重则取你性命,轻则废去你全身武功。”…这种莫名其妙并且杀气腾腾的嘴脸,但凡中国人都不会陌生吧?

再比如,剑、气两宗在武学上的分歧也就是一个提倡多练外功,一个提倡多练内功而已。试问江湖各派哪个不练内功?偏偏就你华山派气宗的内功不是内功,非得叫练气。

练气就练气吧,还要标榜自己练的是“正气”,时时在洗脑处处做宣传,连最细微处也不放过。比如说在建筑上搞名堂,华山派正厅叫“正气堂”,岳不群的寝室叫“有所不为轩”。

拜托,当年孟轲老夫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可并非是说他在练你们华山派内功啊。“浩然正气”这个“气”与你华山派的内功这个“气”,根本就是两回事。君子有所不为,你们岳家有意无意地将两者往一块扯,意欲何为啊?

江湖上讲究拳脚上见真章,打赢就是硬道理,你一个劲标榜自己道德好讲正气树新风,莫非你想上央视春晚?

岳不群是有名的君子剑,有理由相信他的君子作风其来有至,是家学渊源。因为“气宗”并非由他创立,“气宗”之名、“正气堂”等地的命名全都来自上辈的定夺。

所以有理由相信,岳小肃肯定也是个君子剑,只是他运气好,没有遇上令狐冲这样的徒弟,得以君子至死,不露尻尾。

而岳小肃打出正气牌,也并非出于个人恶趣味,形势紧迫不得不然尔。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再不找点凝聚人心的东西,气宗就要散架啦。

可是上哪儿去找能凝聚人心的道具呢?论整体实力,比不过气宗;论派内气氛,还是比不过气宗;论武功,比不过风清扬;论长得帅,还是比不过风清扬;用美色诱惑,岳小肃的几个女亲戚长得跟车祸现象一样;用金钱赎买,华山上的那些家当还不够请大家去长安城怡红院哈皮一顿。

岳小肃要什么没什么,不得已,只能使出古往今来一切资质平庸的大流氓、伪君子、野心家都情有独终的那一招,拼人品比道德。

道德本是用来个人自省的,但是在中国,长久以来却都被当作打人的捧子在使。总有一些居心叵测的混蛋,一方面将道德无限拔高到非理性、反人类的高度,以此来扼杀人性,扭曲人类最基本的欲望;另一方面又将道德二字图腾化。何谓图腾化呢?就是非理性崇拜,将它放置在几乎与神明同等的地位,这样做有两个好处:

一是可以一票否决,无论从事哪行哪业,优先考虑道德。比如说你是医生,妙手回春,不过小学时揭过女生裙子,从此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你是科学家,获诺贝尔奖提名,但是据说地震时你才捐了两百块,从此就你声名狼藉了;你是运动员,世界顶级联赛的俱乐部抢着要你,不过据说你曾公开表示对国内低水平联赛表示不满,有损国家的脸面伤害家乡人民感情,你的职业生涯就算完蛋了,家乡人民是绝对不会让你活得痛快的。

二是拒绝一切商榷的余地,拒绝任何理性探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对嘛?这是天理,你敢说不对!“存天理灭人欲”,对嘛?掐掉小小私欲以存天理,你敢说不对!

但是,如果我坚持觉得不对,想要与你商量商量,又会怎样?以子议父,忤逆罪,是可以砍头的;以臣议君,大不敬,砍头还是轻的,重的可以夷三族;哪怕你嘴里不说,光肚子里想想,也有一个叫腹诽的罪名治你,依然可以砍头…这还是正式的官方行为,至于民间私刑,打死的饿死的活埋的浸猪笼的,那就更不计其数了。

倘若神化道德之人洁身自律倒也罢了,但是此辈往往是最骄奢淫逸,最污秽不堪,最鬼蜮难测之人。他们神化道德,并非真心要提升大家的道德水准,不过是想兜售私货而已。世上本无道德,想的人多了,有了共识,就成了所谓的道德,所以道德本该是最最俗气最最平易近人的东西,然而这种道德是他们不喜欢的,他们只宣扬挟带着私货的道德,如神棍宣扬无条件敬神,皇帝宣扬无条件忠君,党魁宣扬无条件忠党,黑社会宣扬无条件讲义气。

岳小肃的私货就是巧妙的将修练内功与儒家常说的修身养性捆绑在一起,从此,华山派气宗的弟子练内功就是在养浩然之气,行君子之道,而剑宗弟子的练剑变成了急功近利浮躁冒进,典型的小人心态。

既然练功变成了养气,岳小肃索性给自己的宗派取名为“气宗”,言简意赅。

华山派气宗从这时起正式成立,岳小肃实为气宗之父,岳肃则被追赠为气宗之祖。

十、华山剑、气之争

气宗进行了改组,气宗弟子从此疯疯癫癫的,每天都把“做君子、树正气、立新风”挂在嘴边。尽管武功依然很差劲,与剑宗平辈弟子逢打必输,但是他们坚持认为这是因为练气不到家的缘故,梗着脖子非要定下二十年战约,“等我练气大成,再来收拾你。”…为什么是二十年?不知道,这是岳小肃说的。

隔壁的剑宗又好气又好笑,可隔了一段时间,看气宗不像是开玩笑,是玩真的,剑宗那边就严肃起来。“以前尽管不怎么和睦,对外都自称华山弟子,岳师兄自立气宗,这是要分家呀!”

分就分,有什么了不起,少了你们还不活了?剑宗针尖对麦芒,也搞自己的小宗派,隔壁专业练内功的,我们是专业练剑,那我们就叫剑宗好了。

从此之后,气宗弟子与剑宗弟子行走江湖时,都不自称华山弟子某某某,而是华山气宗弟子某某某,或者华山剑宗弟子某某某。这种反常的现象马上引起江湖八卦人士的兴趣,《武林日报》、《江湖周末》等各大媒体头版头条报道“剑宗与气宗,华山同门分道扬镳?”华山派来个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这个姿态被人们视为默认。

真正意义上的华山剑、气之争,开始了。

而平心而论,气宗与剑宗标榜的武学思想都是合理的。

练武倾重于练气,这没什么不对,但凡武林一流高手在内功方面都有不凡造诣,内功练好了飞花走叶皆可伤人;倾重于练剑,这更没什么不对了,练剑的都愿意琢磨精妙剑招,如果有一套好的剑招,即使内力平平也可以克敌制胜。

既然双方都对,那为什么彼此不相容呢?因为到后来这已经不只是一个学术问题,而成为党争的借口。

两宗都并非一张白纸,他们是在华山派原有武学的基础上嫁接外来武学,这样必须面对一个“如何对待传统”的问题。

首先很明显,他们都与华山派原有武学血肉相连,无法斩断与传统藕断丝连的联系。且不论他们有共同的祖先师长,即使是在修练了新武学之后,气宗依然在修练华山派的原有剑法,而剑宗则在修练华山派的原有内功心法。

这就注定了两宗要在区区华山上纠缠下去,两宗都标榜自己才是华山派正统,指责对方是邪魔歪道。

这种道统之争涉及统治的正统性,与日后天地会、沐王府相争唐王桂王的正统地位属于同一性质,在政治斗争中杀个血流成河是常态。

其次,两宗对于传统的态度分歧很大,气宗非常激进,连底一锅端,从基础内功开始改造;剑宗呢,拿来主义,将上层建筑的剑法更新换代。

两宗都标榜自己是正确的,自己选择的道路才是适合华山派发展的。这其实又是法统之争,关乎统治的合理性,也是不得不争的重大政治问题。

剑、气两宗相争,学术问题变成路线问题,几家欢喜几家忧。

最感到郁闷的当然是华山派掌门。根据当时华山派的实力对比,可以推测该掌门来自剑宗。相关证据在《笑傲江湖》第二十七章,文中说“气宗弟子将剑宗的弟子屠戮殆尽、夺得华山派掌门之”。既然是夺得,可知此前的掌门并非气宗成员。

不过考虑到该掌门履新之时,剑、气两宗还没有撕破面皮,所以他应该是剑宗中对气宗态度较为温和的人,是两宗都可以接受的领导人,否则做掌门无法服众,是坐不稳的。

两宗成立之前,华山掌门是一个实权领导,华山上所有人都得服从他的号令,两宗一成立,他就被架空了。从此华山弟子的第一身份分别是剑宗或者气宗的成员,华山上的实权分别落入剑宗领袖、气宗领袖两大诸侯手中,他这个掌门就像东周时候的周天子,或者像两千年之后的联合国秘书长,名义上他是老大,实际上根本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剑宗的领袖也有点郁闷。剑宗的成立,完全是应对气宗挑衅的防御行为,是被动的。其实对剑宗而言,低调一点,不成立明显的宗派反而更有利。近年来,剑宗在不停地吸纳新成员加入,不仅垄断了华山派的新生源,还统战了不少气宗的老成员。剑宗的改革收效好,内部平等上下和睦,人人都有机会接触高深武学,而气宗呢,固步自封抱残守缺,所谓的《紫霸神功》效果令人怀疑,而且还只有首领一个人能练。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剑宗有足够的自信以和平的手段来瓦解掉气宗,让它越来越不成气候,最终只剩下少数顽固的骨干。

然而气宗、剑宗一经确立,就是划出无形的界垒,此后气宗成员再也不可以随随便便改投剑宗了,否则就与武林中人背叛师门改投敌派一样,有违江湖伦理。从今往后,气宗还可以向江湖单独招生,用它那套有关正气的理论忽悠初入江湖的理想主义者,出于江湖规矩,剑宗也不可以再横插一手。

那么谁又是受益者?气宗么?非也。气宗只是一个空洞模糊的群体概念,就如若干年后的“人民”这个概念一样,落实到个体,气宗的大多数成员其实都是受害者。

当时岳小肃的儿子岳不群已经十多岁了,岳小肃在他身上花的心血最多,是以岳不群的武功是气宗新一代中武功最好的,几乎可以肯定,岳不群就是下一位《紫霞神功》的修练者,他的那些师兄弟们不过又是陪太子读书的角色。所以气宗的普通成员根本没有希望享受改革的成果,高深的内功被岳家世袭垄断,高明的剑法被岳家禁止修练,他们有什么?他们只有一颗被岳家天天清洗,最后丧失独立思考能力,整天想着“正气”“君子”的大脑。同时岳小肃又不停的渲扬所谓的集体荣誉感,一口一个“我们的气宗”,这群可怜虫产生了强烈的群体归属感,竟真的以为“气宗是我们的”了。

因此,只有气宗领袖岳家父子者才是受益者,而且还是唯一的受益者。岳小肃这一步棋,真是极高明的招数。

然而华山派末日的大门,也就此开启了。

十一、“剑气冲霄”与“正气堂”

若干年后,气宗的岳不群回顾华山剑、气之争,重点是痛陈当年斗争之残酷,那真是血雨腥风惨不忍睹,“派中师兄弟内哄,自相残杀。同门师兄弟本来亲如骨肉,结果你杀我,我杀你,惨酷不堪。今日回思当年华山上人人自危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笑傲江湖》第九章)

对于剑、气之争的起因,岳不群则避实就虚,只进行了理论上的阐述,归结为武学宗旨的不同。

这种阐述显然是不够详实的,不用说书外的读者,连他的弟子都没有被轻易忽悠。比如岳灵珊当时就说:“大家是同门师兄弟,比剑胜败,打甚么紧!又何必如此看不开?”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一致疑惑。你看,连岳灵珊这样的傻妞都知道同门之间的武学见解差异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是不可以无限上纲变成敌我矛盾的,更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

如果联系当时的历史,两宗武学上的分歧早已有之,剑、气两宗还曾同气连枝,并肩抵御外敌入侵。评价男人之间关系铁不铁有三大标准: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前两项剑、气两宗的师兄弟们都占全了,第三项在某部分人中间也未必没有。按说同门之谊应该固若金汤,为什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岳不群在撒谎。他有意制造两宗一向誓不两立的假象,而实际上,即使在两宗成立之后,一开始的剑、气之争还是比较温和的,双方甚至有过联合执掌华山派的迹象,尔后发生了一些事情,两宗从战友向死敌转变,和平共处越行越远,矛盾急剧激化,最后酿成了流血冲突。

在个矛盾激化的过程中,气宗的角色非常不光彩,这是岳不群竭力要掩盖的。

剑、气两宗曾经和平共处的证据在《笑傲江湖》第十一章:(岳夫人)顺眼又向厅上“正气堂”三字匾额瞧了一眼,心想:“我当年初入华山派练剑,这堂上的匾额是‘剑气冲霄’四个大字。现下改作了‘正气堂’,原来那块匾可不知给丢到哪里去了。唉,那时我还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如今……如今……”

在《笑傲江湖》中,岳夫人大概在四旬左右,她十三岁那年差不多就是三十年前。由此可知,三十年前的华山派正厅大堂上悬挂的匾额是“剑气冲霄”。这正厅大堂之于华山派的地位,就相当于真武大殿之于武当派,达摩院之于少林派,紫禁城之于明清王朝。这种场合的匾额、字画都不是随随便便挂的,它蕴含的讯息是高度政治性的,完全值得过度诠释。

比说满清乾清宫大殿上悬挂着的“正大光明”匾额,先后由顺治皇帝手书,康熙皇帝铭刻珍藏,乾隆皇帝摹拓仿制。这个匾额的含义起码有四层:第一层含义来自儒家学说,“正大光明”一词出自大儒朱熹,所谓“圣贤之心,正大光明”。满清皇帝服膺儒学,正大光明四个字,含有自勉之意,同时书之文字刻之匾额,又含有砥砺子孙之意;第二层含义在于满清以异族人入主华夏,心中时常自卑,并且非常敏感,使劲标榜“正大光明”,也是在标榜自己统治的合法性;第三层含义在于乾清宫是皇帝寝宫,乾清宫大殿又时常成为议事大殿,满清君臣在先帝“正大光明”匾额下商议军国大事,自然要牢记正大光明四字要诀;第四层含久,则在于“正大光明”匾额有个实际的用途,众所周知,康熙一朝曾经因为立储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于是雍正皇帝吸取教训,决定不再策立太子,而是建立一种“秘密建储”的制度。具体做法是皇帝将自己心目中嗣君人选拟成旨意,一式两份,一份随身密藏,另一份则悬挂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如此一来可有效杜绝党争,也可杜绝人为操纵,等皇帝大行之后,众大臣从匾额后取下秘旨,与大行皇帝身边的那份一核对,选出来的嗣君自然非常“正大光明”了。

华山正厅大堂的“剑气冲霄”匾额,也是值得深度解读的。“剑”者,剑宗也;“气”者,气宗也;“冲霄”者,剑、气合并,振兴华山派也;“剑”在“气”之前,说明“剑”为主、“气”为副;“剑气”合称,又说明剑、气并未决裂。

“剑气冲霄”匾额公然悬挂在正厅大堂上,江湖中任何一人拜访华山派,都可以看到。允许被看到,自然允许被讨论,允许被讨论,自然允许有非议,允许有非议,可见其底气很足。也就是说,当时华山派并不掩饰自己内部有两个派别,所谓的剑、气之争在当时并不是见不得人、上不了台面的诡计之争,而是光明正大的、理直气壮的竞争。

而既然是光明正大的竞争,那么手段绝对不会是血腥杀戮的。后来“剑气冲霄”匾额被丢进了垃圾堆,换成了“正气堂”,此时只允许“正气”,连“剑”字提都不允许提了,令狐冲做为华山大弟子,十五年来根本不知道有剑宗这么一回事,这个时期,才是华山派禁锢程度最深、最黑暗的时期。

这个开明宽容的姿态应该是当时华山派掌门从中斡旋的结果,他利用剑宗温和辈成员的身份,说服当时的剑宗成员以大局为重,不要做意气之争,同时又说服气宗不要太激进,继续咄咄逼人会使华山派发生分裂,到时候如果发生内战,那是两败俱伤。

岳小肃心里是很清楚,以当时两宗的实力对比,如果打内战气宗肯定死得很惨,他摆出个激进姿态不过是以进为退,逼迫剑宗与华山掌门承认气宗,同时为气宗谋取在华山派中的合法地位。华山掌门的做法正好落他彀中,岳小肃因此见好就收,当即表示坚决服从掌门领导,自己绝对没有分裂华山派的意思。

气宗进一步得到巩固与加强,这一回合,岳小肃又赢了。

剑宗领袖与华山掌门认为,绥靖可以换来和平,可实际上这只是岳小肃的权宜之计。他与剑宗定下“剑气冲霄”的盟约,只是为了争取时间而已,最终他是要消灭剑宗,搞“正气堂”的。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流氓没有底线的。所以在有流氓传统的国度里,历来都是小人混得坦荡荡,君子死得惨兮兮。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悬挂起“剑气冲霄”的匾额,确定两宗共同执掌华山派的方针之后,预料中的剑拔弩张消弭于无形,华山上又恢复了平静。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又似乎都变了,用四个字来形容当时华山上气氛,就是外驰内紧。

偏激与敌意都是可以快速传染的。气宗自然不用说,原本较为开明宽容的剑宗,内部环境也开始恶化。之前,剑宗内部未必没有内功高手,气宗内部也未必没有剑法高手,这些人很快会成为异类,遭受同宗师兄弟的非议与戒备。剑宗方面对于这些人也许只是疏远,但在气宗方面则可能会加级为放逐,甚至暗中杀戮。

在内部清肃之后,华山派弟子就失去了选择练武方向的自由,落到气宗只能花大力气去练那莫名其妙的气,落到剑宗则只能专心练剑。风清扬倘若不幸落在气宗,最多练成个岳不群,而岳不群倘若落在剑宗,估计还不及封不平。任何在气宗内部进一步探讨高明剑法,或者在剑宗内部探讨高明内功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异端,加以禁止。

而高深武功都需要内外双修,相辅相成才行,任何走极端都是有害无益的。气宗一味钻《紫霞神功》那牛角尖固然不对,剑宗的剑法练到后来缺乏相应内力辅助,也只能剑走偏锋,走投机取巧的路子。这种偏激限制了剑宗武学的进一步发展,当时剑宗的二代弟子里面,恐怕很难找出堪比日后嵩山派左冷禅那样的高手。

剑、气两宗偏科偏得厉害,这还只影响两宗内部,但是伴随着严重偏科而来的是更加严重的偏见,这就影响了整个华山派。两宗跛着一条腿相互鄙视,相互鄙视必然会形之于颜色言语,这些言语会刺激两宗关系更加恶化,而关系的恶化会导致加倍的鄙视与非议,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不满与仇隙在一点一滴地积累,就如岩浆在地下涌动,终有一天将会破地而出。

于是数年之后,发生了震惊武林的玉女峰事件。

十二、玉女峰惨案(上)

玉女峰事件是华山派中道衰落的直接原因,其惨烈程度不亚于两次华山之役,是足以在武林史上大书特书的。

然而此事过于突然过于隐密,江湖中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偶尔有所风闻的,也是一知半解,甚至是捕风捉影。后来再经江湖八卦人士以讹传讹一番,利益相关人士别有用心地误导一番,就更显得扑朔迷离,说不清了。

事实的真相只有玉女峰事件的当事人才知道,可是当事人之中,剑宗成员已经死得干干净净,幸存者是气宗的岳氏父子,到了《笑傲江湖》时期,也只剩下岳不群一个人。

在《笑傲江湖》中,有关玉女峰事件的传说不尽不实,死人又开不了口,而唯一的当事人岳不群,则满口谎话。

按照岳不群的说法,玉女峰事件之前的二十年,剑宗与气宗的矛盾始终不可调和,一直处于交战状态,彼此间仇视的程度甚至到了一句话说错就可引来杀身之祸的地步。

比如岳灵珊只说了一句:“最好是气功剑术,两者都是主。”

岳不群就勃然大怒,说:“单是这句话,便已近魔道。两者都为主,那便是说两者都不是主。所谓‘纲举目张’,甚么是纲,甚么是目,务须分得清清楚楚。当年本门正邪之辨,曾闹得天覆地翻。你这句话如在三十年前说了出来,只怕过不了半天,便已身首异处了。”

岳灵珊伸了伸舌头,道:“说错一句话,便要叫人身首异处,哪有这么强凶霸道的?”

岳不群道:“我在少年之时,本门气剑两宗之争胜败未决。你这句话如果在当时公然说了出来,气宗固然要杀你,剑宗也要杀你。你说气功与剑术两者并重,不分轩轾,气宗自然认为你抬高了剑宗的身分,剑宗则说你混淆纲目,一般的大逆不道。”

岳灵珊道:“谁对谁错,那有甚么好争的?一加比试,岂不就是非立判!”

岳不群叹了口气,缓缓的道:“三十多年前,咱们气宗是少数,剑宗中的师伯、师叔占了大多数。再者,剑宗功夫易于速成,见效极快。大家都练十年,定是剑宗占上风;各练二十年,那是各擅胜场,难分上下;要到二十年之后,练气宗功夫的才渐渐的越来越强;到得三十年时,练剑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望气宗之项背了。然而要到二十余年之后,才真正分出高下,这二十余年中双方争斗之烈,可想而知。”(《笑傲江湖》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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