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书被偷了
红叶和尚是莆田少林的方丈,莆田少林在福建莆田九莲山上,自从“《葵花宝典》在莆田少林”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江湖,莆田少林的知客僧每天都在加班加点。
访客来自天南地北,男女老少、各个民族、各路服饰、各种口音都有,他们上九莲山的目的也千奇百怪,有借宿挂单的,有求学听讲经的,有说要连作数十天道场的,此外还有后生来拜师学艺,有武夫来切磋武功。倘若那不是和尚庙,搞不好还会媒婆来说亲。
红叶和尚以不变应万变。斋饭侍候,礼送下山,所求之事概不从命。
没过多久,全寺上下怨声载道。知客僧自然是满腹怨言,其余的和尚们也不堪其扰。终于有一天,有弟子受不了了,说我莆田少林只是嵩山少林下院,不如将《葵花宝典》送到嵩山本部,由本部方丈定夺吧。
这个弟子说得极有道理,也极为体贴领导。莆田少林充其量只是少林集团驻福建子公司,子公司虽说也是独立法人,在法律上与嵩山母公司平等,实际上还是隶属关系。红叶和尚作为子公司总经理,却擅作主张设立小金库,截流《葵花宝典》这种珍贵的稀缺资源,这种作法无疑会让嵩山总部很不快,对红叶和尚的仕途很不利。
而且古人有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莆田少林根基尚浅,安保措施远不及嵩山总部,《葵花宝典》放在莆田只能招贼,只有送到嵩山“藏经阁”,那才万无一失。(理论上如此,事实上嵩山少林“藏经阁”是武林史上管理最差、失窃次数最多的图书馆)
可是红叶老秃驴他笑而不语,笑而不语......
终于有一天,九莲山下来了两个操持陕西口音的年轻人,一个叫岳肃、一个叫蔡子峰,自称是华山派弟子,到福建旅游途经莆田,久闻“南少林”大名,不胜仰慕,特来登门拜访。
那几年,除了隐匿已久的《葵花宝典》重现江湖,武林中还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星散在华夏大地五岳山上的五个门派: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以对抗魔教、维护正教的名义,互相缔结盟约,组成“五岳剑派”,相约并气连枝同生共死。
这五个门派逐个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二流门派,别说比不上少林、武当,比之峨嵋、崆峒这些门派也略显不足,但是一合并就起了化学反应,其利断金了。这几年“五岳剑派”风生水起,令所有武林中人刮目相看。很多人相信,“五岳剑派”已经成为续少林、武当这两个传统豪强之后江湖上的第三大派,而以“五岳剑派”目前这迅猛的发展势头来看,将来这三个门派的排名还未可知。
当时“五岳剑派”的内部,以华山派实力最为雄厚,岳肃与蔡子峰是华山派后起新秀,在江湖上已小有名气。这两人的来访,可以视为“五岳剑派”对少林的一次非正式访问,处理不好是可能会引发外交矛盾的。
外交无小事,红叶和尚果然一反常态,表现出少用的重视态度,亲自接见了两位小辈。
一谈之下,红叶和尚发现两人果然是有备而来,因为他们能听懂寺中那些和尚说的闽南话。
一般北方人到了南方肯定会遇到语言障碍,而这一障碍到了福建会更加突出。中国八大方言区,福建独占其三,分别是客家方言区、闽南方言区、闽北方言区,更要命的是,这样的分类还是很粗略的,内部还分可细分为更小更细的不同语种。即使同是福建人,处在不同的语种区域也是无法进行交流的,更何况是来自西北方言区的陕西人,简直是寸步难行。
很明显,岳、蔡二人来时恶补了“莆仙语”,这是个小语种,只在福建的莆田、仙游两个地方小范围使用。做游客做到熟悉当地语言的程度,这份毅力就显得很诡异了。
好在红叶和尚时常要向嵩山本部交流工作,对于北方方言听力并无障碍,双方因此都避免了对牛弹琴与听牛弹琴的窘境。会晤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双方就双边关系以及共同关心的世界和平等一系列广泛问题交换了意见,对于魔教残害武林同道的残忍行为表示严厉的谴责。
红叶禅师对华山派加入“五岳并派”这一历史性的壮举表示赞赏,红叶禅师表示,华山派是少林非常重要的战略伙伴,在对抗魔教、维护武林和平、维持江湖正义等重大问题上,双方都需要密切合作。少林一贯从长远和战略高度看待两派关系,愿同对方一道努力,不断增进相互信任,深化互利合作,推动两派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持续、稳定、健康发展。
岳、蔡二人首先代表华山派对莆田少林的热情款待表示衷心的感谢,并转达了华山掌门对嵩山戒欲大师、戒色大师等少林领导的亲切问候。岳、蔡二人表示,华山派在并入“五岳剑派”后,会坚持摸石头过河,继续走有华山特色的武林正义路线。
会晤之后,双方在九莲山食堂共进有少林特色的全素斋饭,莆田少林的俗家弟子表演了精彩的拳术节目,红叶禅师即兴朗诵了一段“菠萝菠萝蜜心惊”,岳、蔡二人也即兴演绎了华山派的“断背崖剑法”。宴会持续了两个时辰,在优美动听的二胡合奏《祝君早喝孟婆汤》中结束。
当晚岳、蔡二人就借宿在寺中。
次日,岳、蔡二人再找红叶一通闲聊,话题不知不觉走到了《葵花宝典》上面。出乎意料,红叶不仅没有否认传言有误,反而从身前抽屉里掏出本抹布一样的破书长吁短叹,说:“可惜啊,近来俗务缠身,每日清晨至正午,全寺上下都在前殿理佛作法事,竟无暇揣摩前人心血。”
顿了一顿,又说:“咱们学武之人,不见到宝典则已,要是见到,定然会废寝忘食的研习参悟,结果不但误了清修,反而空惹一身烦恼。老衲手握宝典,竟不知是福是祸也!”(借用一下《笑傲江湖》中冲虚老道的话语)言罢,又将这破书郑而重之地锁进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岳肃在前殿闲逛,蔡子峰在前殿通往方丈的长廊来回闲逛。晚上两人一合计,果然全寺上下都很忙。
第三天下午,知客僧禀告说,华山派的两位客人不告而别了。红叶和尚立刻回到禅房,室内宛然,一看抽屉,仍然上着锁。
红叶皱起眉,打开抽屉,长出了一口气,《葵花宝典》依然躺在里面…但是很明显已被人翻动过…昨晚红叶曾在书上面轻轻洒下一层不易察觉的粉末,现在粉末不见了。
红叶转身走出禅房,对弟子们说:“阿弥陀佛,《葵花宝典》被盗了,咱们庆祝一下吧。”
二、无奈的笨贼
“窃书”在金庸大神笔下的江湖中司空见惯。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几乎每本书里都会涌现一两个窃书贼,在《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等书中甚至还出现了窃书贼扎堆,同行业激烈竞争的现象。
《易筋经》、《九阴真经》、《九阳真经》、《神照经》等等等,这些武功秘笈无一例外都遭过贼惦记。惦记它们从大侠枭雄一方霸主到鸡鸣狗盗丫环奴仆,形形色色都有,其中有巧贼也有笨蛋,手段有明抢的也有暗偷的,结果有成功的也有失手的。一代又一代的窃书贼前仆后继地奔赴第一线,留下不少经典案例,极大丰富了多姿多彩的江湖历史。
根据某些阴谋家的理论,两个人知道的事就不是秘密。所以一般来讲,像偷武功秘笈这种高风险且十分注意隐密性(偷到了也不能张扬)的工作都是单独行动,少有团伙作案。
不过也有例外,倘若有关注武林史的有心人,应该还记得发生在南宋中期的《九阴真经》失窃案、发生在南宋末年的《九阳真经》失窃案,都是由两人组成团伙作案的。
对于意图合伙盗窃《葵花宝典》的岳、蔡二人而言,以上案例都有借鉴作用,而且正好一个是正面教材,另一个是反面教材。
正面教材即是《九阴真经》失窃案。这也许是金庸作品中最成功最经典的一起窃书案,一直以来都被人津津乐道。作案者是一对高智商夫妇,丈夫叫黄药师妻子叫冯蘅,此案的受害者是一个患有多动症的老年人,名叫周伯通。
此案的作案手法极为高明,非常人所为,主要原理是运用妻子冯蘅大脑惊人的闪存功能快速复制文本,然后粘贴到别处。这个作案方法在如今这个拥有电脑这一个邪恶的发明的时代已经大行其道,成为许多大学教授、知名学者、知名作家、网络写手欺世盗名安身立命牟取利益的必要手段,但是在科技落后的南宋,这一手法是不可思议的。
此外,黄药师夫妇都长着天使外表恶魔肚肠,又都极有表演天赋,因此有很强欺骗性,使受害者被卖了还替你数钱。《九阴真经》在受害人周伯通的眼皮底下被偷走,但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数年之后得到师侄丘处机冒死打探来的情报,这才恍然大悟。事后周伯通总结教训,提醒后人除了不要随意教别人点穴在别人身上摸来摸去,更不要随随便便与别人打弹子玩,千万不能随随便便借书给朋友的老婆。
反面教材则是《九阳真经》失窃案。这是一个失败的案例,原因在于作案团伙的两个成员各怀鬼胎,互不信任。这两人一个是湖南九头鸟,自称潇湘子,另一个是波斯商人,取了个汉人名字叫尹克西。本案的受害方是大名鼎鼎的嵩山少林藏经阁,直接负责人是一对师徒,师父法名觉远,徒弟带发修行,名叫张君宝,若干年后,他改名为张三丰。
本案例的作案手法毫无新意,主要分三步:一、混入少林,二、顺手牢羊,三、远走高飞。由于觉远和尚是个顶极老宅男,秉承少林寺宅男一族迂腐天真的传统,所以两人很轻易地完成了前两步,只是在远走高飞时,两人遭遇觉远师徒的追赶。不过潇、尹两人都是阅人无数的老江湖,对付觉远、张君宝一老一少两枚宅男根本不在话下,他们将经书藏到一个猿猴的肚子里,轻易躲过了搜查…此二人如果生在明、清,必能中举;如果生在当下,可以做毒枭。
但是两人最终一无所获,原因在于内讧,都想吃独食,结果双双毙命于昆仑山上,白白便宜了一个没车没房父母双亡,身患绝症没有医保,然后又被女人欺骗感情,坠崖轻生的名叫张无忌的倒霉孩子。
这一案例教训后人,宁愿单干,也不要搭伙不可靠的队友。
岳、蔡二人显然在模仿当年的黄药师夫妇,连作案手法也是一样的,不窃纸页只窃内容,用当今的一个名词,这叫“高智商犯罪”。然而岳、蔡二人又学得不彻底,画虎不成反类犬。
试问,团伙作案的优势是什么?
如果回答“人多”,那就太低级了。盗窃又不是抢劫,人多势众不仅无用,反而可能因为目标过大而误事,所以正确答案是“有分工、有配合”。当年黄药师夫妇的分工就十分明确,黄药师负责与周伯通扯淡、打弹子,吸引其注意力,给冯蘅创造心无旁骛的作案环境,进行速记。如此默契的配合,是周伯通一败涂地的重要原因。
人比人气死人,看完黄药师夫妇,再来看岳、蔡二人的配合,简直让人吐血。他们的特点就是没有配合,一百年后有历史爱好者方证和尚向华山派的弃徒令狐冲记述这一段历史,他如此描述岳、蔡当时的行为:“...其实匆匆之际,二人不及同时遍阅全书,当下二人分读,一个人读一半,后来回到华山,共同参悟研讨...”(《笑傲江湖》第三十章)
可见他们根本没有分工,正式上场时这两人就像撞在一起的没头苍蝇,头贴头脸对脸,凑在一块一齐动手。
为什么没有分工?方证和尚的理解是作案时间很不充裕,两人生怕默记了一半有人闯进来撞见,来不及阅完全书,所以“一人读一半”,节省一半时间。
这个理由实际根本站不住脚。但凡在受过初等教育、受过语文课荼毒的国人,在“背诵”这个技术性问题上都有发言权,试问,你在教室里自己座位上默记记得快,还是被拉到老师办公室里记得快?
对于任何人而言,情绪起伏会影响其对外界事物的反应灵敏程度,试想当时岳、蔡二人高度紧张,每有风吹草动背上都是一阵冷汗,神经紧崩到差点崩溃。以这样的精神状态作任何事都会事倍功半,更别说是在凝神默记大段诘牙聱口的技术性文章了。往常一个时辰能记住的内容,现在也许两个时辰都记不全,所以“节省时间”这个说法纯粹是扯淡。
而如果进一步推敲此事,更觉得岳、蔡似乎蠢不可及。
窃书最常见也最省事的方法是顺手牵羊将书拿走,但是华山派为何要特点选出两个人来,用默记这一种费心费时的方法来窃书?还不是因为少林势力庞大,华山派惹不起,所以选择这种不露形迹的方式窃书,不至于公开得罪少林。
“一人读一半”却完全违背了这一方针,两人凑在一起背书实则就是冒险,赌的就是那段时间没人撞进来,否则就是人脏俱获,华山、少林彻底交恶。
其实分工配合一点都不难,只要在路边随手抓两个小毛贼不耻下问一下,他们就能教会华山派的大侠们一个传统而实用的技巧:一人翻墙入室,另一人在外望风,就可以使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变得从容不迫。况且,他们只偷书的内容,并没有露出破绽,一次不行,可以再进行第二次、第三次。何必非得毕其功于一役?
有理由相信,岳、蔡二人是华山派千挑万选出来的人才,日后这两人更是被尊奉为“气宗”与“剑宗”之祖,两人的才智必定有过人之处。而且,不像黄药师路遇周伯通是个偶然事件,黄药师夫妇作案那是临时起意,岳、蔡二人应该早在几周甚至几个月前就开始策划这一行动,按说每一个细节都该经过反复推敲,以求万无一失。
结果岳、蔡二个人却像低劣赌徒一样,进行孤注一掷地冒险。
这是什么道理?
聪明人作傻事,必有其不得不作的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内讧。岳肃、蔡子峰被后世认为是华山派“气宗”与“剑宗”的鼻祖,是此后华山派百年内斗的根源。在《笑傲江湖》第三十章里,史学达人方证老和尚说:“华山派岳肃、蔡子峰二人...所见宝典经文不同,在武学上重气、重剑的偏歧,却已分别跟门人弟子详细讲论过,华山派后来分为气剑两宗,同门相残,便种因于此。”
但是事实真是如此么?
非也,非也。
“气宗”与“剑宗”确实是始于岳、蔡二人,但华山派内部的勾心斗角却早已有之,只是到了岳、蔡二人的时代,这内斗披上了“气剑之争”的外衣变得公开化表面化,愈演愈烈,最终酿成惨烈内战。后人记住了最激烈残酷的那一段,却忽视了早已潜伏于地底的那段暗流。
方证和尚说岳、蔡师兄弟二人“亲逾同胞骨肉”,事实上这对“同胞骨肉”各怀肚皮、彼此猜忌,都怕对方独吞了宝典,自己分不到一杯羹。因此,索性抱成团齐死齐活,“一人读一半”,如果我得不到,你也别想独美…这种操蛋心理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岳、蔡二人后来各自开宗立派,被尊为宗师鼻祖,应该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缓急,因为私怨坏大事的人。二人之间的猜忌看来不是私怨,而是各为其主不得不然,他俩在莆田少林寺里勾心斗角,却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一刻灵魂附体的是个一分为二的华山派。
我们可以管中窥豹,推想出整个窃书计划是如何出笼的:
当时的华山派就像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宅院,表面一团和气,实际已分成大房、二房两股势力,彼此明争暗斗却又不撕破脸。两房实力不相上下,谁也不能压谁一头,胶着中双方都想方设法要扩充实力。
恰在此时,《葵花宝典》重现江湖。其中一房或者是两房同时心动了,大房开始训练得意弟子岳肃(或者蔡子峰)练习福建话,这些异常举动被时刻窥视着的二房觉察。就如当年巴基斯坦不能容忍印度独有核武器一样,二房也很没有安全感,于是要求大房资源共享,否则就撕破脸皮开打,大不了同归于尽。
在多方斡旋之下,经过一番博弈,大房妥协,与二房共同开发《葵花宝典》。两房各派一人组成“华山派窃书二人组”,既为伙伴,又互为中纪委。
于是就发生了那起拙劣无比的窃书案,掀起江湖百年血雨腥风。
三、天上掉下了个林哥哥
岳肃、蔡子峰窃书成功,欢天喜地回到华山。庆功宴后,满身酒气的华山派高层聚集在密室里,拿出岳、蔡笔录的《葵花宝典》一对照。妈的,坏事了!“二人将书中功夫一加印证,竟然牛头不对马嘴,全然合不上来”。(《笑傲江湖》第三十章,方证和尚语)
这是怎么回事?
方证和尚有如今某些历史写手的毛病,不求甚解,强不知以为知。他解释此事时说:“二人都深信对方读错了书,只有自己所记得的才是对的。”言下之意是说红叶和尚做了本假的《葵花宝典》,岳、蔡二人互相指责:“你读到的是西贝货。”
方证和尚的解释当然是站不住脚的,且不说后来的史实已经证明岳、蔡二人录下的《葵花宝典》确实货真价实,百年之后还有一个叫东方不败的家伙真的修练成功。即使当时岳、蔡二人读到的确实是《葵花假宝典》,伪造宝典之人也必然会保持前后风格的统一,没道理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而且,复写本的《葵花宝典》在《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里出现过,只是“一本薄薄的旧册页”,由此可推想原版的《葵花宝典》也是一本小册子,岳、蔡二人一个读前半本,一个读后半本,怎么可能读错书?岳、蔡二人指着鼻子互骂的时候,他们其实自己也不信吧。
事情的真相岳、蔡二人心知肚明,他们不是“读错书”,而是“写错书”。
莆田少林寺里的那本《葵花宝典》是确凿无疑的真品,但是岳、蔡二人背诵之后,从笔下默写出来的那本《葵花宝典》却是西贝货。其中原因很简单,岳、蔡二人都想以自己的半部假书去骗对方那半部真书,凑成一部完整的《葵花宝典》。只可惜二人都是聪明人,竟使出了相同的诡计,结果两份假书凑到一块,自然是“牛头不对马嘴”,彼此都吃了哑巴亏。
岳、蔡二人一看对方竟如此狡诈,心中怒火无法遏制,理所当然的,“两个本来亲逾同胞骨肉的师兄弟,到后来竟变成了对头冤家。”
华山派的大房、二房(后来改名气宗、剑宗)枉费一番心血,只得到个半成品,弃之可惜食之无方。正在各自关起门来伤心愤懑之时,好运来了,天上掉下了个林哥哥。
红叶和尚的得意弟子、俗家名字林远图的渡元和尚登门拜访。
对于当年渡元和尚远赴华山这件事,方证和尚解释如下:
“岳蔡二位私阅《葵花宝典》之事,红叶禅师不久便即发觉...这《葵花宝典》...修习时只要有半点岔差,立时非死即伤。当下派遣他的得意弟子渡元禅师前往华山,劝谕岳蔡二位,不可修习宝典中的武学。”(《笑傲江湖》第三十章,方证和尚语)
按这说法,渡元和尚上华山完全是一片好意。红叶和尚遭了贼不嗔不怒,反而担心岳、蔡走火入魔,所以专程派得意弟子从福建赶到陕西,劝说二人不要修练《葵花宝典》。红叶禅师真是菩萨心肠啊。
但是完全有理由相信,方证和尚的解释不尽不实,他口中的武林历史真假参半。这倒不是怀疑方证和尚的人品有问题,方证和尚是少林方丈,身份特殊,有点话不能乱说,他口中的武林史就是少林官方版本。
官修史书在涉及到自身的时候,可信度都是要大打折扣的,比如我国的二战史,国共两党都宣扬自己是抗日主力,搞得日本人很纳闷,因为目前还有数十万美国大兵霸占着他们的国土,隔三差五的强奸一两个日本小姑娘,北方四岛至今还被斯拉夫人占着,这些令日本人感到很丧权辱国的现实根本就没有中国人参与的份。
在金庸作品里,若以时间排列,与方证口中的那个百年前的少林靠得最近的一个少林应该出现在《倚天屠龙记》里,《倚天屠龙记》少林里的和尚们,嘴脸之丑陋、思想之陈腐、心胸之狭窄,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以那个少林来揣度方证口中那个少林,说它美得像朵花,你信吗?
再看《笑傲江湖》里那个江湖,遍地枭雄盛产变态,余沧海左冷禅任我行,一个比一个狠,林平之岳不群东方不败,一个比一个变态,莫大风清扬“恒山三定”,人越好下场越悲惨,最后连主角令狐冲都满怀恐惧与厌倦的选择了隐居。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竟然有个圣人混得风声水起,这圣人的真面目就很可疑,圣人说的话也得斟酌着听。
方证和尚嘴里的“渡元和尚华山之游”,有四个要点:
一、动机无比善良;(“岳蔡二位私阅《葵花宝典》之事,红叶禅师不久便即发觉...这《葵花宝典》...修习时只要有半点岔差,立时非死即伤。当下派遣他的得意弟子渡元禅师前往华山,劝谕岳蔡二位,不可修习宝典中的武学。”)
二、过程无惊无险,十分和谐;(“渡元禅师上得华山,岳蔡二人对他好生相敬。承认私阅《葵花宝典》,一面深致歉意,一面却以经中所载武学,向他请教。”)
三、红叶和尚菩萨心肠,一心想杜绝《葵花宝典》这种邪门武功毒害江湖,不仅自己坐怀不乱,而且还禁止自己弟子修练。总而言之,大公无私;(“渡元禅师虽是红叶禅师的得意弟子,宝典中的武学却是未蒙传授。只因红叶禅师自己也不太明白,自不能以之传授弟子。岳蔡二人只道他定然精通宝典中所载的学问,哪想得到其中另有原由?当下渡元禅师并不点明,听他们背诵经文,随口解释,心下却暗自记忆。渡元禅师武功本极高明,又是绝顶机智之人,听到一句经文,便以己意演绎几句,居然也说来头头是道。”)
四、渡元和尚的还俗是个人行为,与少林无关;(“据说渡元禅师在华山之上住了八日,这才作别,但从此却也没再回莆田少林寺去。”“不久红叶禅师就收到渡元禅师的一通书信,说道他凡心难抑,决意还俗,无面目再见师父云云。”)
可是这四点全都大违常情,透着诡异的气息,参与此事的每个人嘴脸都很诡异。
比如说红叶和尚,他善良得过头,显得很诡异。
比如说华山派,偷了他人至宝,苦主找上门来了,华山派的认罪态度倒是十分良好,“承认私阅《葵花宝典》”并且“深致歉意”,可是一转身,竟然又“却以经中所载武学,向他请教”。
这就好比小偷顺了人家电脑,被主人摸上门来,主人是个好人,说“我不是来查赃的,我只是想提醒你,硬盘里全是少儿不宜,你千万别打开看。”小偷点头哈腰,认错态极好,张口第一句话却是:“开机密码是多少?”…见过厚颜无耻的,可是厚颜无耻得这么直接、这么没有技术含量,未免也太诡异了。
而整个事件中表现最诡异的还是渡元和尚,他的身上有三个诡异之处,让人疑惑:
疑惑之一:渡元和尚上华山之前真的没有接触过《葵花宝典》?
恐怕不可能,原因有三:
一、渡元和尚此次上华山是充当说客的。按常理推断,红叶和尚指望渡元和尚去说服别人,必须先得把渡元和尚说服,肯定先会对他示以利害分析利弊。
这个利弊不可能只是“欲练神功,引刀自宫”八个字那么简单,这八个字是明明白白写在宝典上的,岳、蔡二人又不是文盲,自然早已知道,以此来恫吓他们不要修练《葵花宝典》显然不够份量。而要挖掘出宝典中的其它弊端,则必须熟悉宝典中的武功;
二、当时岳、蔡二人也许武功不高,见识不广,但他们背后是有整个华山派高层甚至整个五岳剑派高层做后援的。那些人都是老江湖,即使自身没能练成上乘武学(此处所谓“上乘武学”根据的是风清扬的标准,风清扬认为当初被困在华山后山山洞里的魔教十大长老“不能说真正已窥上乘武学之门”。)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上乘武学大致长什么模样,他们还是了解的。华山派不惜得罪少林,也要出手抢夺《葵花宝典》,可见他们对宝典上的武功期望值是很高的。
而渡元和尚只是莆田少林寺的一个二代弟子(且不说莆田少林又远不如嵩山少林),年纪也轻,即使他再聪慧过人,修为只怕也有限,他“随口解释”“听到一句经文,便以己意演绎几句”,竟然能够骗过整个华山派,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方证和尚说渡元和尚在上华山之前并没看过《葵花宝典》,是到了华山之后才对《葵花宝典》动的心,事实真的是这样嘛?
疑惑之二:渡元和尚何以转变如此之快?
渡元和尚“是红叶禅师的得意弟子”,“武功本极高明,又是绝顶机智之人”。可见红叶和尚平时灌注的心血并不少,渡元和尚的佛法修为应该不差,平时也曾行走江湖,应变能力也不差,否则红叶和尚不会从众弟子中单单挑出派他去劝导岳、蔡二人迷途知返。
然后,这么一个大有可为的后起新秀、一个未来的有道高僧,轻而易举地被花花世界策反,在华山后仅八天就思凡还俗去了。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华山派的土壤再不好,也不至于毁人毁得如此之迅速猛烈吧?
有理由相信,渡元和尚的还俗另有隐情。
疑惑之三:岳、蔡二人“承认私阅《葵花宝典》”并且“深致歉意”,一转身“却以经中所载武学,向他请教”。面对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换了别人恐怕早已拂袖而去,而渡元和尚竟然不以为忤,还煞有介事给岳、蔡二人讲起了经。
我说渡元禅师,你上华山来是做什么的呀?你师父可不是让你来做家庭教师的唷?
综上诸多不合理之处,使人有理由相信,方证和尚口中的“渡元和尚华山之游”并不是历史真相。
四、怀璧其罪
方证和尚的口述历史中,最大的破绽在这句话里:“(渡元在华山上)听他们背诵经文,随口解释,心下却暗自记忆。渡元禅师武功本极高明,又是绝顶机智之人,听到一句经文,便以己意演绎几句,居然也说来头头是道。”
众所周知,华山派“剑”“气”之争的想源就在于岳、蔡二人对《葵花宝典》所载武学的理解不同。方证和尚对于这段武林往事了解得很清楚,他说:“华山派岳肃、蔡子峰二人...所见宝典经文不同,在武学上重气、重剑的偏歧,却已分别跟门人弟子详细讲论过,华山派后来分为气剑两宗,同门相残,便种因于此。”
但是试想一下,如果渡元和尚是在岳、蔡二人都在场的公开场合讲经,那么对《葵花宝典》的诠释发乎渡元和尚之口,同时入于岳、蔡二人之耳。他俩同是华山弟子,武学基础相同,又都是机智灵巧之人,听了渡元和尚的讲解,怎么会产生“重剑”与“重气”的分歧?…需知“剑”“气”之争不仅仅是党争的借口,并且还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学术分歧。
所以疑点来了,渡元和尚是在什么样的场合给岳、蔡二人讲经的?他的讲经行为是公开进行的,还是在秘密会晤时进行的?
答案显然是后者。渡元和尚在一个秘密的场合分别与岳、蔡单独会晤,然后借着交流武学的名义,给岳、蔡二人讲解《葵花宝典》,由于二人各自持有部分《葵花宝典》,所以渡元和尚讲经的内容也不同,因此导致二人对高深武学的理解产生了分歧。
出现这种情况是完全合乎逻辑的。岳、蔡拿出的伪书激化了华山派的内部矛盾,扯破了表面和平的画皮,导致两宗游走于冷战与开打的边缘。两宗鸡犬相闻,却打算老死不相往来,敌意如此之盛,以至于在少林和尚上山的时候,连面和心不知的表面姿态都无法再维持下去。
渡元和尚上华山之前估计就听说过华山派内部不和,上得山来,一看这架式就知道两宗的矛盾升级了。为完成师命,他私下分别约见岳、蔡二人。
在一切勇于打内战的人眼里,外敌永远比同胞可爱,为了消灭同胞,他们不惜被外敌当枪使。像民国初年,几乎每一路军阀都在拼命找外国奶爸,有的找日本有的找美英,这些军阀不是不知道美国人英国人日本人都是虎狼,只是为了消灭政敌,他们不惜为虎作伥。
岳、蔡二人就是那些军阀的老祖宗,在他们眼里,渡元和尚不再是莆田少林派来兴师问罪的讨厌鬼,而成为一个可以拉拢、引以为外援压制对方的潜在盟友,因此就对渡元拼命示好。“岳、蔡二人对他好生相敬”的原因就在于此。
而渡元和尚是“绝顶机智之人”,他在两宗左右逢源,并可能许下了一些根本不打算兑现的承诺。岳、蔡二人心花怒放,都认为渡元和尚是自己的盟友,所以就放心大胆的向他请教《葵花宝典》,渡元和尚因此也就不以为忤,给他们讲解武功。
渡元和尚这一系列举动无疑是不光彩的,即使算不上挑拨,也可以视为煸风助火。
子曾经曰过,认清一个人必须“听其言而观其行”,由此再回过头来审视渡元和尚上华山的动机。方证和尚说这个动机是无比善良的,这个说法恐怕只能让人嗤嗤冷笑了吧。
“据说渡元禅师在华山之上住了八日,这才作别,但从此却也没再回莆田少林寺去。”(《笑傲江湖》第三十章,方证和尚语)
八天之后,渡元和尚离开了华山,然后,他失踪了。
事态一下子变得很严重。莆田少林认定是华山派偷书在先、灭口在后,兴师动众上华山要人;华山派死不承认,说对渡元和尚始终礼数有加,并且已经将他礼送下山。
这个回答自然无法令莆田少林信服,红叶和尚此刻作金刚怒目,大犯嗔戒,“由于这一件事,少林下院和华山派之间,便生了许多嫌隙”。(同上)
一时之间,全江湖的好事之徒都翘首张望,等着看华山派如何收场。
结果却令他们很失望,这场风波虎头蛇尾,气势汹汹的莆田少林不久偃旗息鼓,绝口不提“渡元”两字,理亏的华山派也没有遭到任何打击。
因为少林方面很快发现这是一场误会,理亏的不是华山,而是自己。“不久红叶禅师就收到渡元禅师的一通书信,说道他凡心难抑,决意还俗,无面目再见师父云云。”(同上)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暴毙而终,但是此事的影响已经形成。《武林日报》、《江湖周末》等各大媒体头版头条报道过此事,悦来客栈、怡红院等连锁机构的妓者不停与相关人士进行交流采访,劲爆内幕劲爆八卦。
最后,无论是浸淫江湖多年的老油条还是初入江湖的菜鸟,都知道了这么一件事:华山派如今也有了《葵花宝典》。
这句话换一个说法就是:想抢《葵花宝典》嘛?现在有两个目标可供选择:一个是家大业大门生遍布天下,天上还有如来罩着的少林集团;另一个是后起新进,但是没有绝顶高手坐镇,也没有神佛照顾的华山派。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难预料了。
方证和尚说道:“过不多时,即有魔教十长老攻华山之举。”(《笑傲江湖》第三十章)
五、林远图一身是谜
当时的江湖,一道鸿沟划出楚河汉界,一边是日月神教,及其麾下的三教九流,另一边是以少林、武当为首的所谓正教。两边壁垒分明,一向水火不容,以摧残打击对方为己任。正教人士认为自己占据着道德制高点,代表着正义,所以又称日月神教为“魔教”。
正教之中又以五岳剑派最为激进,他们结盟时的口号之一就是要铲除魔教,所以对魔教表现出来的敌意最盛。所谓“表现出来的敌意”,是指口号喊得最响,社团纲领最为激进,并且在冲突中下手最狠辣…但这也许只是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姿态,内心未必真的怀有那么深厚的仇恨。这种心理可以参考1966年、1967年掀翻中国大陆的红卫兵,他们中间的一部分只是为了表现自己“最革命”,所以口号喊得最声嘶力竭,抄家时砸得最凶,抽打老师与自己家长时,鞭鞭见血。
但不管这敌意是真是假,已足以使魔教讨厌五岳剑派,而华山派正是五岳剑派的中坚,所以魔教打上华山,这事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魔教攻打华山的时机。
对于魔教而言,得知正教拥有《葵花宝典》就好比奥巴马得知本阿登有了核武器,多持有一天就多增加一份危险,最好把它抢到手。
《葵花宝典》起先在少林手中,少林集团多年来一直是执正教牛耳的势力,它是世上对魔教威胁最大的存在,也是多次与魔教正面交锋的老对手。《葵花宝典》并没被存放于少林嵩山总部,而是在莆田九莲山南少林,以魔教的手段,要突破南少林的保安措施那是轻而易举,但是为什么那个时候魔教并没有动手?
是少林太强大了,魔教没有把握一招致胜,所以不愿意轻举妄动,避免正教变本加厉的报复?
非也,非也。魔教领袖大多是野心勃勃胆大包天的精神病患者,欺弱怕硬是正教的作风,不合魔教行径。魔教可从不惮于与少林、武当硬碰硬打硬仗,而且落于下风的以正教居多。在《笑傲江湖》第四十回里,任盈盈把当年从少林抢走的《金刚经》、从武当抢走的“真武剑”《太极拳经》物归原主,把方证秃驴和冲虚老道感动得要哭,喜欢得差点中风。由此可知当时落于下风无可奈何心怀恐惧的其实是少林武当,而并非魔教。
《葵花宝典》落在少林手中都不怕,为什么一落入华山派手中,魔教就着急了呢?
那是因为有人在里面穿针引线,这个人就是林远图。
林远图就是渡元和尚。渡元下华山之后躲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还了俗,不久之后,江湖上就出现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剑法高手,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江湖,这位高手自称林远图。
和尚“凡心难抑”并不值得奇怪。粗茶淡饭青灯古佛读黄卷的日子,偶尔坚持个十天半月是很容易的,一年两年也不很难,十年八年挺一挺也行,但要坚持几十年甚至一辈子,那就是很令人绝望了。毛祖语录“禁欲不难,难得是一辈子禁欲”,这是人性,可以理解;有撑不住的和尚还了俗,这是明智之举,值得赞赏;不过大多数和尚既撑不住又没勇气还俗,就会沦为坊间巷尾笑谈的佐料,这在明清小说里表现得十分具体,并且广为人知,所谓“一个字便是僧,两个字是和尚,三个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是也。
所以说僧人还俗不足为奇,渡元和尚倘若没练“辟邪剑法”,他想要还俗也不足为奇,可是他却在练了“辟邪剑法”之后“凡心难抑”,这就很诡异。
你说一个没卵子的阉人,还俗图的是什么呢?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要笑我太狭隘,作为一个有志气的男人,目光不能老盯着肚脐下三寸不放,人生还是有许多大事可以做的嘛。即使图色不成,那还可以图权倾天下、图富可敌国、图声名遐迩、图流芳百世。
好吧,我们暂且不从社会学角度讨论这个器官对于男人的重要性,不讨论为什么司马迁要说“诟莫大于宫刑”,也不讨论为什么阉割又叫“去势”,我们权且把它当作一个等同于盲肠的器官,割了就割了,此后除了上厕所不怎么方便,对于人生不会有其它影响。
但是即便这样,还是无法解释林远图的行为。
林远图他到底图什么呀?
如果是图权势,那么北京紫禁城比江湖更适合他,明朝的太监权势熏天,王振、刘瑾、魏忠贤,个个都是青史留臭名的响当当人物。以林远图机智,以林远图的身手,混条好出路难度应该不大吧。到时候辟邪剑法从宫中来回宫中去,也算是暗合天道;
如果是图钱财,以林远图的身手大可去作盗贼。说盗贼也许不好听,那就换个名号叫“侠盗”,打出劫富济贫的幌子,以正义的名义聚敛钱财,只要掩饰得好,还可以名利双收。比如数百年前有个叫楚留香的,其实是个穷奢极欲的毛贼,日子过得自由自在,还拥用私人游艇,长年包养数名绝色美女,偏偏这人欺世盗名做得好,江湖中人不以为耻,反而尊称他为“盗帅”;
如果是图名誉,林远图大可不必脱离少林,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少林这个大靠山,在江湖中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轻而易举。哪怕是头脑发昏得了迫害妄想症,以为异族武士要入侵中原武林,带队要去雁门关外打伏击,照样会有无数糊涂蛋跟着去卖命;
即使脱离了少林,以林远图的身手也完全大有可为,他可以去深山老林养一只脑袋上长满瘤的秃毛大鸟作宠物,然后牵着大鸟出山海关,等官兵与异族人(蒙古人也好,满人也好)开战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SM对方大汗,成为新的“神鸟大侠”享誉百年…有这么一只大鸟作掩护,谁还会在意林大侠跨下无鸟啊......
总而言之,林远图有许多种前途远大的职业可供选择,但他最后却开镖局走起镖来。
这就太奇怪了。
走镖是一个江湖地位很高的,很受人尊敬的行业吗?
不是,镖师不仅不受人尊敬,而且江湖地位极低,因为他必须四处装孙子,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都得小心应付,哪怕是占山为王的小毛贼,他也得以和为贵,尽量不得罪;
那么,走镖是个一本万利,能发大财的行业吗?
恰恰相反,走镖高风险低回报,赚的都是辛苦钱血汗钱,万一不留神失了手,赔光老本那还是轻的,搞不好就将命都要赔进去。
而且开镖局的本质上已脱离了江湖,算是生意人。用林远图的孙子林震南的话来说:“江湖上的事,名头占了两成,功夫占了两成,余下的六成,却要靠黑白两道的朋友们赏脸了”,所以作镖头的是作人第一,功夫还是其次的,林远图那一身惊世骇俗的辟邪剑法用来走镖,怎么看都是大材小用,浪费资源。
考虑到林远图的实际情况,他要以镖师身份融入这个社会还有诸多不便。他必须掩饰自己的阉人身份,所以他得每天往脸上粘胡子,他得有意粗着嗓门说话,他还得时时刻刻留心自己的举止,他还得时时刻刻抗拒因体内雄性激素减退而导致的女性化倾向,他要假装娶妻,假装生子,然后害他老婆守活寡,在他老婆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
弊端不胜枚举,让人疑惑不解:林远图哪是在还俗享福,简直就在活受罪嘛。
还是那句话,聪明人作傻事,必有其不得不作的理由。
要找出这个理由,得先分析走镖这一职业的特点。
走镖有什么特点?
对于这个问题,大行家林震南可以用切身体会给出答案,他说:“咱们吃镖行饭的,第一须得人头熟,手面宽,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枪的功夫还要紧些。”(《笑傲江湖》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