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后,某个不起眼的小单位里有个貌不惊人的技术员,突然在世界顶级的学术刊物上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题目叫做《论动体的电动力学》。后人归纳总结,认为这篇文章独立而完整的提出了“狭义相对论”原理,据说当时世界上只有两个半人能搞懂这个理论。小人物声名鹊起了,后知后觉的清华北大赶紧求爷爷告奶奶地将他请去做教授,国家相关部门忙不迭的授予院士头衔,解决住房、婚姻等等一系列问题。某天夜晚,某个退了休的高中老师在电视上看到这个传奇人物,惊讶说道:“咦!这不就是当年我班上那个辍学的问题少年么?”…这一类牛人,落在武侠世界里,就是达摩黄裳张三丰无名老太监,落到尘世里,那就是达芬奇李白高斯爱因斯坦。
不过,李白爱因斯坦就牛到绝顶了?非也非也。这世界上另有一种人,他们未必很屌,但是绝对能让最牛叉的人都要气得去撞墙。晚清的曾文正公出将入相,论道德文章是一世楷模,论军功武力他挽救了晚清王朝,怎么看都起码是个任我行级别的人物,他老人家却自拟墓志铭,令人丧气地说:“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传万世。”
古人有谚云:“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有的人就是命好运气好,吃喝玩乐就抵得旁人奋斗终生或者好几生。这类人落在武侠世界里就是虚竹段誉张无忌韦小宝,落在尘世里就是一系列敏感词,落在高考这个具体事件中,就是北京籍的考生。
八、教主违反了“教主宝训”
按照正常的轨迹,东方不败将会重复童百熊走过的老路,踏踏实实从基层干起,按资历辈分排队等候,一旦上面有人老死或者战死,就去填补空出来的坑位,期间他会努力立功,善结人缘,在教内树立良好的口牌,这个口牌有助他加速得到晋升。
如此若干年,就又是一个童百熊,实力派,具有超越其职务的威望与影响力,但是有得必有失,实干性人才往往缺乏必要的忽悠能力,在中下层很吃香,是人人知道的好汉,但在上层就有点吃不开,领导见惯了圆滑知趣滴水不漏的,对这种底层来的粗犷大老粗要么有点瞧不起,嫌他不懂事,喜欢上什么万言书,要么有点不放心,怕他闯穷祸,同时还有点嫌忌,恨他名声太好,令普通教众只知有长老不知有教主。总而言之不亲切,实权职位是不敢给的。
然而东方不败最终并没有成为童百熊,因为的他人生出现了第二个贵人,任我行。
对于任我行,东方不败也一直心存感激。直到两人最终对决之时,他在还说:“任教主,你待我的种种好处,我永远记得。我在日月神教,本来只是风雷堂长老座下一名副香主,你破格提拔,连年升我的职,甚至连本教至宝《葵花宝典》也传了给我,指定我将来接替你为本教教主。此恩此德,东方不败永不敢忘。”(《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
不光是东方不败本人,教众也只看到任我行对东方不败的好,“想当年教主对待东方不败,犹如手足一般,提拔他为教中的光明左使,教中一应大权都交了给他。”(《笑傲江湖》第二十二章)
连童百熊也认为任我行对东方不败仁至义尽,甚至还为这个问题与杨莲亭争执,“只怕是教主对不起人家,未必是人家对不起教主!”(《笑傲江湖》第三十章)
而实际上呢?当时没有一个人真正看穿任我行的心机。
东方不财死后,任我行在东方不败尸身上又踢了一脚,笑道:“饶你奸诈似鬼,也猜不透老夫传你《葵花宝典》的用意。你野心勃勃,意存跋扈,难道老夫瞧不出来吗?哈哈,哈哈!”吓得一旁的令狐冲不寒而栗,觉得岳夫大人真可怕:“原来任教主以《葵花宝典》传他,当初便就没怀善意。两人尔虞我诈,各怀机心。”(《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
任盈盈后来也看穿了:“原来当时爹爹已瞧出东方不败包藏祸心,传他宝典是有意陷害于他。向叔叔却还道爹爹颟顸懵憧,给东方不败蒙在鼓里,空自着急。其实以爹爹如此精明厉害之人,怎会长期的如此胡涂?”(《笑傲江湖》第三十五章)
其实不仅仅是传授《葵花宝典》之时,打一开始任我行越级提拔东方不败,就让人觉得另有用心。否则黑木崖上下那么多长老、香主、副香主,少说也得上百人,你为何偏偏相中东方不败?那小子武功平常,长得也不帅,更重要的,他还是那个时时与你唱对头戏的童百熊的亲信,你岂不是在找不自在?
若干年后,重出江湖的任我行谈起当年对东方不败的知遇之恩,一再强调自己只是爱才识才,是在尽一个卓越领导的本份,没想到好人没好报,遇上白眼狼,同时又不忘大夸东方不败机敏了得,天上有地上无。在嵩山少林寺上,任我行更是当着天下英雄之面,把东方不败列为“我所佩服的当世第一位武林人物”。
事实果真如此?任我行果真芳心暗许东方不败?
先来看东方不败是否值得任我行这样夸。
从政治人物的角度来考量东方不败,简而言之两个字:失败。东方不败意志薄弱、头脑混乱,最致命的是,他没有旺盛的权力欲望,若以领导人的素质论,东方不败不仅不及任我行,连左冷禅都比不过。
最能体现东方不败意志薄弱与头脑混乱的,莫过于对任我行的处置。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宝训第三条:“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此条最大的违反者就是东方不败本人,他不仅没能杀掉任盈盈,做到“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连任我行都留了一条生路,用东方不败自己的话来讲,“我让你在杭州西湖颐养天年。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西湖风景,那是天下有名的了,孤山梅庄,更是西湖景色绝佳之处。”(《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
而更可笑的是,东方不败不杀任我行竟然是因为下不了手。当两人最终对决时,东方不败还蛮幽怨地念叨着任我行的恩情,“任教主,这部《葵花宝典》是你传给我的。我一直念着你的好处。”“任教主,你待我的种种好处,我永远记得......此恩此德,东方不败永不敢忘。”这固然是东方不败的攻心战术,但说的也是实情。(《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
这说明要做一个合格的领导,不仅要懂业务,还要懂理论。东方不败显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他平生所识的有限汉字都用来读《葵花宝典》了,如果他看过另一个太监前辈写的名著,他就不会对任我行心慈手软了。
《史记.淮阴侯列传》中,有个叫蒯通的谋士劝韩信趁着刘、项相持不下,抛开刘邦自己做老板,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正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偏偏韩信这人心肠柔,中了刘邦小恩小惠的糖衣炮弹,说什么:“汉王对我有义气,把他的车让给我,把他的衣服让给我,把他的饭菜让给我,他老婆太丑太泼辣,否则也可能让给我。兄弟对我讲义气,我不能当他流鼻涕,不作见利忘义的小人。”若干年后,韩信被刘邦夫妇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才看穿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死到临头捶胸顿足,说:“我悔呀,悔当初不用蒯通之计!”可是,晚啦。
东方不败与韩信何其相似,他们其实只能当一方诸侯,没有做帝王的手段。利益有冲突,你们却与政客讲交情,岂不可笑?你们还不如去与妓女讲感情,与商人谈理想,与教授探讨学术,与记者讲职业操守,你们这不是嫌命长么?
这也不是说对任我行肯定不能放生。中国历史漫漫数千年,每逢政权更替,新贵大多都打着“替天行道”“为民诛独夫”的幌子上台,而失败者作为民贼独夫,仓皇辞庙日,垂泪对宫娥之后,大多都会等来一杯金屑酒,个别运气特别不好的,还会被押到通衢大道,在万众喝彩声中身道异处,然后弃尸荒效,被野狗叨走。
这个糟糕的结局很大程度并不是因为新贵没有怜悯之心,而是出于实际的政治需要,新贵的地位并不巩固,他需要杜绝一切复辟的可能。因此,只要新贵具备足够实力掌控局面,他有了宽宏大量的资本,样子就会变得和蔼可亲。这也是有历史先例的,比如魏文帝篡夺了刘汉的天下,但是并没有杀死汉献帝刘协,晋武帝篡夺了曹魏的天下,魏元帝曹奂也得以善终,当时曹丕与司马炎的底气就很足,“天下尽在我手,不怕你丫反了天!”
如果东方不败能有曹丕、司马炎那样的底气,那么让任我行苟活着也无不可,并且还能因此得到一个“仁恕”的美誉。(晋武帝就被后人称为“仁恕”的好皇帝,那是因为所有阴险毒辣的手段都被他父祖使尽了,已经不需要他还扮黑脸,只需唱红脸就能坐稳这江山)但实际上东方不败根本不具备这种底气。
因为东方不败是靠阴谋诡计暗地里做掉任我行的,在公开场合,他仍然是“任我行的接班人”。在教主谱系上,他是任我行的嗣君,他是太子,则任我行是教主,他是教主,则任我行是太上教主,总而言之要高东方不败一级。倘若任我行不死,有朝一日死灰复燃,东方不败在法理上是落于下风,那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所以,无论是哪个心志成熟的政治人物,处在东方不败的位置,任我行那都是非杀不可的。
东方不败偏偏没有杀。
退一步讲,不杀也有不杀的处置方式。你篡了任我行的位,又要报答任我的恩情,这是难度很高的任务,不过也并非没有办法。历史上就有那样的先例,比如晋武帝灭了蜀汉、孙吴,砸了刘禅、孙皓的饭碗,孙、刘两位心里肯定是不满意的,晋武帝于是将两人接到洛阳,给他们造了好大一座宅子,里面堆满金银珠宝、美女佳肴,摆明了要用金钱美色赎买你的政治野心。这两人从此夜夜笙歌,小日子过得比以前做皇帝还开心,对于晋武帝也就恨不起来了。
东方不败完全可以有样学样,先废掉任我行的武功,然后派一干心腹带着他或北走胡或南走越或东赴瀛台或西入大漠,总而言之找个远离武林逍遥快活的好地方,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十吨糖衣炮弹侍候,说“你看,古往今来,哪个新君对废帝如此仁慈?你知足吧。人生如白驹过隙尔,何不及时行乐?”
只要是男人,酒色二字都是有杀伤力的,即使贤如晋文公重耳,当年流亡齐国的时候也难免坠入温柔乡,何况草莽枭雄任我行?如此洗脑洗个十二年,任我行的意志再钢硬如铁也已磨成了绣花针,又因为被废了武功长期养尊处优,别说是髀肉复生,连下巴都已经三层了,再加上骨质疏松、肾虚、哮喘一系列毛病,任我行早就人畜无害,对和谐社会没有丝毫威胁。说不定某天东方不败突然想起老领导,托人问话:“任老想不想念黑木崖?”任我行哈哈一笑,说:“此间乐,不思黑木崖。”岂不皆大欢喜?
可是东方不败偏偏又没有如此,他将任我行关在西湖底下的地牢里,打算将他烂死在里面。别说是任我行这样的枭雄了,即使是个普通庸人,你让他十二年不见天日,他能不恨你入骨嘛?这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报恩方式真是别具一格,东方教主,你果然不是普通人呐!
莫非说东方不败的报恩心理有假,实际上他对任我行刻骨仇恨?从他对待任盈盈十二年如一日的举动来看,又不像。再说这仇恨来得实在没理由,如果真有恨,不妨将任我行杀了一了百了,又何必冒极大风险让任我行不死,活活受罪,这得多大的怨念呀?任我行又没有扒你东方家的祖坟。
要准确揣测传主心理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只能猜个大概吧。要解释东方不败对待任我行的古怪方式,必须结合东方不败的家境背景来综合考虑。
前文说过,东方不败出身贫苦,在他十一岁之前,一直在社会的最底层摸打滚爬,吃苦吃多了,这才随着童百熊毅然决然地加入了黑社会。虽然从此蛟龙得水,人生焕然一新,但是作为一个早慧儿童,童年的烙印是不可能磨灭的。性格决定人生,性格一部分是先天写在基因琏里的,另一部分则是后天养成的,中国又有一句古话叫“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言下之意就是说童年是性格的重要养成期,这时候形成的一些世界观原则是会影响终生的。
那么穷人家孩子的世界观与富人家的公子哥有什么区别呢?
这区别可大啦。他绝对没可能长出一颗像李煜、纳兰容若那样的七窍玲珑心,对尘世万物的观感上升到美学的高度,他也很少有可能长出像陈蕃那样“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的豪情胸怀。人穷志短,他的父母以及身边的所有人人全都战战兢兢卑微地生活着,家庭预算只能预计半年或者三个月,全家常年忍饥挨饿,只有可能在每年社日、元日的时候,有乡绅富翁发善心,才吃到一丁半点的荦味。他们住的房子四面漏风,夏暖冬凉,他们背负着极重的税赋,他们经常受挨地主的鞭子、官府的板子,他们.......总而言之,困苦的生活让他们对人生不敢有任何奢望。
到了最后,他们对生活产生了一种看法:所谓活着的目的,就是活着。好死不如赖活,哪怕是以猪狗不如的方式存在这个世界上。尊严?这两个字怎么写?大爷,我不识字啊。
所以有可能在东方不败心中,生与死才是一个界线,至于“生”的质量高不高,那是次要的问题。东方不败也许认为,他让任我行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喘,也是一种恩惠。
…其实这种心理在中国古代并不罕见。古中医认为人参有延命的功效,于是古人如果有至亲病入膏肓,只要家中条件允许,必备人参,在弥留之际喂着,尽最大努力延迟患者断气时间。按如今的观点,这种作法徒增患者的痛苦,毫无意义,不过古人显然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有这口气和没这口气,是本质上的差别。
在《笑傲江湖》中也另有一个例子显证这种心理,令狐冲接受岳灵珊遗终托付,答应不杀林平之,照顾他终生。令狐冲最后将林平之关在任我行呆过的西湖地牢,任盈盈对此的评论竟然是:“你将林平之关在梅庄地底的黑牢之中,确是安排得十分聪明。你答应过你小师妹,要照顾林平之的一生,他在黑牢之中,有饭吃,有衣穿,谁也不会去害他,确实是照顾了他一生。”(《笑傲江湖》第四十章)
显然,任大小姐对令狐冲此举是感到满意的。但按如今的观点来看,这是多么残忍的惩罚!尽管林平之是瞎子,但是他闻得到霉味,感受得到地底的潮气,量得出地牢空间的逼仄,精神上也会怕寂寞怕孤单。地底夏天闷得要窒息,冬天又冻断骨头,老了以后他极容易患上风湿病,每次发病时都会痛得满地打滚。
让人像鼬鼠一样生活在地底,直到最终烂掉,你真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九、任我行真的佩服东方不服?
对于任我行的处置不当,相比之下只是小过失,东方不败最大的昏招,对任盈盈处置不当。
这并非是要东方不败杀死任盈盈工。任我行中暗算之后,东方不败对外宣传“任教主在外逝世,遗命要他接任教主”(任盈盈语),在当时黑木崖上下一片疑虑中,杀死任盈盈是不理智的,留着任盈盈一条命,那才显示我东方教主君子坦荡荡,无不可告人之秘。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个政治秀,作秀只需要适可而止,太入戏了就会弄巧成拙。这个道理连中国古代有名的书呆子王莽都懂,在篡夺西汉王朝的禅让仪式上,王莽握着西汉王朝的末代皇帝,年仅八岁的刘婴之手,哭得稀里哗啦,说:“我是被老天爷逼的,代理你做一阵皇帝,这皇位以后还是要还给你的。”然后又哀叹良久,感动了许多不明真相的群众。然而不久之后,刘婴就很诡异地夭折了。可见在中国做政客,必须先要是个演员。
但是东方不败不懂。一朝天子一朝臣,任盈盈应该只是标榜东方不败正统性的一个道具,而不应该是让人勾起怀念,激励反清复明的朱三太子,因此使用了一阵,就应该让她淡出人们的视野。
与此同时,应该在全教上下制造出舆论,清算前任教主的政治遗产,然后给前任教主评定功过,盖棺定论…唯有如此,新教主才可以抛开包袱,进行大胆的革新,同时这又是一次暗示教众端正立场,不要站错队的好机会…但是也不可做过太过,比如前苏联那个复姓赫鲁的,自己当时也是个帮凶,事后却做白眼狼对前任全盘否定,一下子把人心搞散了,队伍不好带。所以最好有功有过褒贬参差,来个三七开、四六开什么的。
如果东方不败真的这么做,全教上下思想统一,以对待历史人物的口吻对待任我行,那么“任我行时代”就真正的完结了。当时东方不败完全有能力做到清算历史,在对任我行图穷匕见之前,他已经将死忠于任我行的“郝贤弟”“丘长老”“文长老”等人铲除干净,另一个会对他构成重大威胁的光明右使向问天,也很识趣的远走高飞,黑木崖上并无力量来阻碍东方不败。
可是东方不败作贼心虚,为了掩人耳目,“要使人人知道,他对我十分爱护尊重。这样一来,自然再也无人怀疑他的教主之位是篡夺来的”(任盈盈语),因此迟迟不让任盈盈退隐,还特意给任盈盈增设“圣姑”这么一个职权不明、性质暧昧的职务,尊崇备至,连任盈盈自己也不得不对东方不败承认“你待我很好”“待我着实不薄,礼数周到。我在日月神教之中,便和公主娘娘无异”。结果造成全教上下,包括十大长老级别的高层在内,都对任盈盈忌惮三分,至于中层以下教众,更是对圣姑敬若天神,说什么“圣姑虽是黑木崖上了不起的人物,便东方教主,也从来对她没半点违拗”。
有理由相信,在杨莲亭得宠之前,全教上下都是把任盈盈看做下一任教主来看待的。虽然她手中并没有什么实权,不过她显然比那些手握实权的长老更得人心。任我行虽逝,却仍然是教众心目中的杰出领袖,任盈盈是任我行唯一的女儿,她在教中俨然就是任我行精神的化身,所以,倘若有教众对东方不败的统治感到不满,他极有可能借古讽今,追思“当年任教主在时,如何如何”,这些人倘若聚集在一起,那还真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可以说,圣姑就是对东方教主威胁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幸好任盈盈聪明乖巧,善于寄人篱下,而且她也不像父亲任我行那样有旺盛的权力欲。否则只怕等不到任我行复出江湖,黑木崖上就已再次变成战场。
事实很明显了,东方不败的才能并不值得任我行如些褒奖,而任我行尽管嘴上把东方不败夸上了天,但是从他复出后的一系列行为来看,并非如此。
在《笑傲江湖》二十一章中,任、向二人摞下令狐冲在黑牢里,两个月后才回孤山梅庄接他。向问天如此对令狐冲解释:“兄弟,教主脱困之后,有许多大事要办,可不能让对头得知,只好委屈你在西湖底下多住几天。”
向问天口中的“大事”自然是指复国大业。用任盈盈的话来概括,就是“向教中故旧游说,要他们重投旧主。欣然顺服的自然最好,不肯归降的便一一解决,以削弱东方不败的势力。”
同样是复国夺权,北宋年间云南大理国的前太子段延庆热衷于搞恐怖活动,袭击当时的大理王室;与他同时代的慕容氏父子热衷于搞阴谋诡计,试图制造出一个乱世,好浑水摸鱼。他们都失败了,前车之鉴提醒后人要引进外援,于是百年前的丐帮帮主史火龙被人杀害冒充,其女史红石就找来一个世外高人黄衣姐姐主持正义,帮助复辟;后来华山派剑宗的弟子封不平要抢回掌门的位置,他就求助于五岳盟主左冷禅。中国历史上最影响重大的两次复辟发生在四百年之后,都与一个叫爱新觉罗.溥仪的逊帝有关,第一次复辟他倚仗老部下的愚忠,结果只闹腾了十二天,就灰溜溜的再次逊位,第二次他学了乖,投靠外邦做儿皇帝,竟然也维持了十四年。
相比之下任我行就比较屌,别人复辟靠阴谋靠外援,他靠嘴游说,这可是苏秦张仪陆贾郦食其诸葛亮等人物玩的把戏。
自然,光靠嘴是不够的,任我行还随身携带着“三尸脑神丹”与“吸星大法”,不过有理由相信,武力只起辅助作用,主要还是靠思想教育,否则任我行岂不自找没趣?索性一路打将过去好了,何必枉费这口舌!何况东方不败那边也有“三尸脑神丹”,也有决人生死的武力威慑。
此时任我行离开黑木崖已有十二年之久,选择游说这种方式说明他根本没将东方不败这十二年心血放在心上,他觉得如果让老部下在两人之间选择,自己依然可以胜出。倘若任我行真对东方不败佩服得五体投地,那这种自信从何而来?显然在任我行内心,东方不败不过尔尔。
而向问天所谓“可不能让对头得知,只好委屈你在西湖底下多住几天”,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敷衍傻小子令狐冲呢。
“薛香主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寻常刀剑也砍他不入,可是给人五指插入胸膛,将一颗心硬生生的挖了出去”,连天生迟钝的郭巨侠都知道“有能耐掌毙黄马手折铁枰的,不是东邪就是西毒”,何况日月神教?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谁下的手,鲍大楚说:“除了这厮之外,当世更无第二人。”
退一步讲,即使一时心痒拿薛香主练了练手,也肯定有掩饰的方式。连江湖后进令狐冲都知道要往费彬尸体上刺几剑掩饰剑痕,何况前辈高人任我行、向问天?摆明是故意的。借着薛香主的惨烈死状,通知黑木崖,老子任我行重出江湖,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们早做决断。
如此高调,如此霸气,何曾将东方不败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任我行要大加赞赏东方不败呢?他也逼不得已。
且看任我行是如何夸奖东方不败的:“老夫武功既高,心思又是机敏无比,只道普天下已无抗手,不料竟会着了东方不败的道儿,险些葬身湖底,永世不得翻身。东方不败如此厉害的人物,老夫对他敢不佩服?”
这句话的逻辑是这样的:老夫很牛,但东方不败竟然能成功暗害了老夫,可见他更牛…夸东方不败其实是为了夸任我行自己。
任我行在东方不败手下做了十二年囚徒,这个奇耻大辱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了的,倘若因此痛斥东方不败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来这种博人同情的弱者姿态,与吃了亏就哭哭啼啼的市井小人无异,有失任我行身份;二来显得输不起,会被旁人认为是文过饰非,遇上嘴上刻薄的说不定还会这么说:“东方不败是白眼狼,可你连小人白眼狼都对付不了,你还好意思说?”
所以索性把东方不败捧上天去,老夫仅比天矮一个头,依然是俯视众生的高姿态。
何况当时任我行的复辟事业进展顺利,“今日情势已大不相同”(第二十八章,任我行对令狐冲语),预计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报仇雪恨。如今尽管把东方不败吹上天去,最终受益者还会是老夫自己。
十、十二年前(上)
十二年牢狱之灾,青萍之末,起于重用东方不败,而重用东方不败,则源于教内政治的波诡云谲。
前面说过,在教权巩固之后,任我行就暴露出了脾气暴躁、刚愎自用的暴君本性。他推行强人政治,采用铁腕手段治教,这不仅让江南四友这些外围人士萌生退意,也让教内普遍陷入恐怖之中。
这种恐怖深入骨髓,甚至成为教内人物资历的烙印,资历深的大多经历过,谈“任”色变,资历浅的则不以为然。十多年之后,鲍大楚、王诚、桑三娘、秦伟邦四人在孤山梅庄撞见任我行。鲍、王、桑三人都是任我行的老部下,见面宛如见鬼,马上起了生理反应。鲍大楚是话都不会说了,颤声道:“原……原来是任……任前辈到了。”接着又带头服下了“三尸脑神丹”,王诚、桑三娘“两人走到桌边,各取一枚丸药,吞入腹中。他二人对任我行向来十分忌惮,眼见他脱困复出,已然吓得心胆俱裂,积威之下,再也不敢反抗。”…任我行的积威竟可以沉淀十几年不散,吓得人束手就缚,那当初如何作威作福就不难想像了。任我行做教主的时代,真的不是什么逝去的好时光。
除了原本就桀骜不逊的童百熊那一伙人,任我行还敏锐地觉察到教内另有一股暗流在涌动,有一种慵懒、消极的情愫正逐渐弥漫黑木崖,全教上下的热情与行动效率正在缓慢但是稳定地降低。监察机构的人向他汇报,教内某些意志脆弱的温和派正在得到越来越多人的同情,他们散布了一些看似无关痛痒却又显得意味深长的怨言,在黑木崖上下交口传播。任我行非常不满意,大家似乎已经淡忘了神教先辈的血海深仇,对于“万恶的正教亡我之心不死”的险恶用心缺乏警惕。
更令任我行不能容忍的是,这种消极懦弱的情绪已经悄悄传播到神教上层,表现最明显的就是十大长老之一的曲洋。曲洋曾经是个骁勇善战的好同志,使得一手好暗器,神教与正教的历次冲突,他都身先士卒,手中“黑血神针”令敌人闻风丧胆,甚至在十几年之后,正教中人听到这四个字依然“无不惊心”。但是后来,他的儿子、儿媳全都以身殉教,曲洋就变得很消沉,整天在黑木崖上弄他那根破萧,吹奏的又全是悲伤哀怨的靡靡之音,听得人心情郁郁直想哭。偏偏却又有教众喜欢,于是有同好者带乐器前来附和,又有不少教众每天准时去聆听,数十百人聚在一起静寂无语,唯有哀歌,搞得跟出殡似的,好不晦气。
若非念着曲洋此前颇有微功,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可怜,膝下还有尚在襁褓的孙女曲飞烟,任我行早就要大肆批判这种颓废腐朽的靡靡之音了。任我行也曾表示:“曲兄弟,我那侄儿以身殉教,这等血海深仇怎能等闲视之,你要多少人手?尽得与我说!”而曲洋只是淡淡一笑,那眼神分明是不以为然。
所以任我行觉得有必要整顿一下神教的风气了,把那些软弱无用的人清理出队伍,一统江湖的宏图伟业需要钢铁一般的意志,容不下小儿女般的哭哭啼啼。
于是在任我行眼中,童百熊就显得可爱起来。
在整部《笑傲江湖》中,只有两个人任我行是用敬语相称呼的,一个是风清扬,另一个就是童百熊。
风清扬在任我行“当世高人所佩服的三个半人”中排列第三,任我行对排第一的东方不败直称其名,对排第二的方证和尚称“大和尚”,对风清扬却恭恭敬敬地称之为“风老”“风老先生”。此中原因一来是“风老先生剑术比我高明得多,非老夫所及”,二来是给令狐冲面子。而童百熊一没上“任我行佩服的武林中人”排行榜,二没有徒弟亲戚做任我行的女婿,三是任我行的下属,并且还不是亲信,任我行为什么要对童百熊这么客气,不管人前人后,一口一个“童老”。凭什么?凭人品。
如果说宁中则是正教中人品一等一的人物,那么童百熊就黑道中人品一等一的人物。他有如下几个优点:一、实心做事,办事公道,因此他的职务不高,但是影响力巨大;二、讲义气,比如说他舍了命的提携东方不败;三、讲义气虽然难得,黑道中讲义气的人也不少,但是讲义气的同时又坚持原则,这就难能可贵了。童百熊提携东方不败的重点在于培养能力,讲究的得公私兼顾;四、有正气(当然是黑道上的),因为这股正气,后来东方不败篡位都没敢邀他入伙,十二年后童百熊知道了真相,公然指责“是教主对不起人家,未必是人家对不起教主”;五、有大局观,从不以私废公。这一点最重要了,也是任我行对容忍童百熊长期吹胡子瞪眼的主要原因。在任我行时代,童百熊“瞧不上任我行,但我爱神教”,到了东方不败时代,则变成“我爱贤弟,但我更爱神教”,后来在成德殿上,童百熊一句:“你杀我不打紧,折磨我不打紧,可是将一个威霸江湖数百年的日月神教毁了,那可成了千古罪人。”体现了老革命、老党员的觉悟。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何况任、童二人的恩怨在性质上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在根源上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任我行想要重整神教雄风,将一批意志软弱的人清理出队伍,这靠他一个人恐怕还不行,很顺理成章的,任我行想到了作风强硬、德高望重的童老。
不过要笼络童百熊可并非易事,这老儿看似粗犷,其实粗中有细,是个泼水不进的厉害角色。
任我行复出之后,也曾游说童百熊,结果童百熊软硬不吃,说:“我和东方兄弟是过命的交情,两位不是不知,今日跟我说这些话,那分明是瞧不起童百熊,把我当作了是出卖朋友之人。东方教主近来受小人之惑,的确干了不少错事。但就算他身败名裂,我姓童的也决不会做半件对不起他的事。姓童的不是两位敌手,要杀要剐,便请动手。”
任我行碰了这钉子,却豁不出脸面下手杀童百熊,更不好意思拿“三尸脑神丹”出来丢人,只能灰溜溜而走,背地里赞叹:“这位童老,果然是老姜越老越辣。”
所以当初任我行想要拉拢童百熊,那是费了心思的。不能太露形迹,引起教内不必要的动荡;也不能招致童百熊的疑虑,认为教主居心叵测,弄巧成拙;同时又要顾及自己的脸面,别让人以为这是教主在向长老低头服帖。
最后,任我行提拔了东方不败。在不知情者眼里,这是一个与童百熊全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物,但是在某个小圈子里,他们知道:“呀!东方兄弟是童大哥的生死之交啊。”
童百熊一伙并不了解任我行的用心。一开始,他们认为这是任我行施离间计,要分化他们这个小团体,于是给东方不败送了一本《三国演义》,恭贺升迁之喜。
东方不败很纳闷,心想:“大哥们都知道我文盲一个,爱钱爱女人,生平又爱赌,最忌讳‘书’(输),这是什么道理?”随手瞎翻,突然眼前金光一闪,却在第二十五章“屯土山关公约三事救白马曹操解重围”中夹着一张金叶子,定眼细看,里面有五个字被红笔勾出,哪五个字呢?“降汉不降曹”。
东方不败顿时心领神会,怀着做卧底的心去履新,打算在任我行身边上演一出无间道。
然而任我行始终深藏不露,看不出到底是何居心。那一段时期,但凡可以扬名立万,有灰色收入的好差使,都派东方不败;但凡可以增加童百熊权势声望的好事,也都让东方不败出马去锦上添花;闲暇之余,又屡屡召见东方不败到家中作客,抱出小任盈盈让叫“叔叔”,又放心地让东方不败带女儿“去山上采果子游玩”,搞到后来任盈盈对待东方叔叔比亲爹还亲。
时间一长,东方不败撑不住了,任我行这是想干什么呀?
于是某一天闲暇,两人在小花园里唠嗑。任我行谈到了童百熊如何英雄了得,谈到了早年没做教主时与童百熊等人一起作战的美妙经历,又感叹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摧,一不小心竟然就老了。“这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终究是你们的,你们就是辰时的太阳。最近教内出现一种很消极,很不健康的风气,我与童老都是反对的,东方兄弟,你要引以为戒......”
东方不败连连称“是”。
任我行话锋一转,问道:“东方兄弟,平日可读书?”
东方不财心里暗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低头想了半天,家里唯有一本《三国演义》,于是红着脸说道:“属下家贫,又打小顽劣,不爱舞文弄墨那回事。后来在酒店做小厮,随账房先生学了几个字,勉强读读《三国》”
任我行颔首道:“《三国》是绝好的枭雄之书,凡夫俗子怎么能解得?坊间有一种奇谈怪论,说什么‘少不读三国,老不看水浒’,真真是庸夫之见。”任我行起身走进书房,片刻回到花园,递给东方不败一部书,“我这儿也有一本《三国》,版本绝佳,送予你了,拿回去好好看。”
东方不败心想,妈的,又来这一招。当下谢了恩,收了,回到家一翻,果然又有金叶子,夹在第八十五章“刘先主遗诏托孤儿诸葛亮安居平五路”中,也有红笔勾出了一段话,是诸葛亮对邓芝说的:“吾欲使人往结东吴。公既能明此意,必能不辱君命。使乎之任,非公不可。”
东方不败长出一口气,心想读书人真是麻烦,想结个盟,还搞出这么多玄虚。
东方不败连忙去找童百熊,如此一说。童百熊心想老闹下去也不是个事,既然教主先低头,面子是有了,两派弥合对于神教是一件好事,没有理由不赞成啊。
接下来的几天,东方不败往来奔波于任、童两家之间,没费多大劲,就结成了任、童联盟,困扰黑木崖数十年之久的分裂阴影暂时被驱散。这撮合的首功,当然归于东方不败。
十一、十二年前(中)
然后就是任、童两派的蜜月期,东方不败做为教中两大实力派的联袂推举的代表,自然风光无限,连升三级,一跃而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光明左使。
于是在某年某月某日,任我行当众宣布,从此他要专心一意去实现一统江湖的宏图霸业,日常教务全交给东方贤弟打点,“见东方贤弟如见我”。教主如此一表态,童百熊再及时应和,聪明人一看这架式,就知道风往哪里吹了…这番作秀是十分必要的,否则东方不败只是骤然得志的新贵,资历浅,武功又未大成,何以服众?
而东方不败摄政后不久,“文长老被革出教,受嵩山派、泰山派、衡山派三派高手围攻而死”,过了一年,“丘长老不明不白的死在甘肃”,又过了一年,任我行的“郝贤弟”被东方不败处决…若干年后,任我行对着向问天做恍然大悟状,说:“此事起祸,自也是在东方不败身上。”
向问天则赶紧配合:“那东方不败狼子野心,面子上对教主十分恭敬,甚么事都不敢违背,暗中却培植一己势力,假借诸般借口,将所有忠于教主的部属或是撤革,或是处死,数年之间,教主的亲信竟然凋零殆尽。教主是个忠厚至诚之人,见东方不败处处恭谨小心,而本教在他手中也算一切井井有条,始终没加怀疑。”(《笑傲江湖》第二十二章)
此论其实十分怪异。
先问任教主,当时你又没有像东方不败那样躲起来绣花,闺房以外充耳不闻,东方不败要处置的也并非细枝末节的小人物,任教主你真的完全被东方不败所蒙蔽,一点都不知内情?
再问向左使,你这话岂不在自己打自己的嘴?东方不败弄权作威作福,生杀自已,黑木崖上不仅没有人人自危,一片白色恐怖,反倒是“一切井井有条”…难不成“郝贤弟”、“丘长老”、“文长老”这些高层领导当时都是不做事,光添乱的害虫?
郝、丘、文三位不过是任我行的三枚弃子罢了。东方不败主持着内政,一扫黑木崖的颓废之气。内政外交实为一体,安内既顺,即可攘外,任我行甚至与左冷禅秘密定下决斗的约定,若非天不遂人愿,决斗时“吸星大法”意外反噬,左冷禅当时就得糟糕。
而如果左冷禅一糟糕,以当时五岳剑派人才凋零的惨况,再为个争夺盟主大动干戈,只怕用不着任我行动手,就已经分崩离析…到时候,任我行何止可以在黑木崖上任意而行,在江湖上,除了嵩山与武当山,哪里不能横着走?尔后,再灭少林、武当,“文成武德,一统江湖”就不再只是空头口号。
那才是任我行的壮志雄心,区区黑木崖何足道哉!此时暂且稍稍让点权给东方不败,又算得了什么?牺牲掉郝贤弟、丘长老、文长老,又算得了什么?
同时被任我行牺牲掉的还有向问天,他原本已是光明右使,离光明左使这个嗣君位置就一步之遥,他的外号也很霸气,叫“天王老子”。整个《笑傲江湖》中,唯有向问天、任我行、东方不败三人名字或绰号不似人臣,所以有理由相信,此前任我行眼前的红人就是向问天。他已经多多少少做好了接班的准备,却没想到天下掉下个东方不败,抢走了快到嘴的鸭子。
那段时间向问天很失落。起先他并不承认失宠的事实,多次向任我行撒娇,指责东方不败心怀叵测,不可信任。这在任我行看来就显得碍事,好没眼力见,心里非常恨铁不成钢。于是任我行大声呵斥向问天,说他:“挑拨离间,多生是非”。
受到严重打击的向问天这才终于认清圣眷已衰的事实。
那么,任我行究竟是否真彻底信任东方不败呢?
当然不可能,只是任我行眼高于天,没将东方不败放在眼里。在他的计划中,东方不败只充当了一根线,作用是系住童百熊,任我行与童百熊是平辈,东方不败是小辈,两人同时推举东方不败为接班人,这与政治联姻本质上无不同,若非任盈盈生得晚,搞不好任我行就会撇开东方不败,直接与童百熊结个儿女亲家了。
童百熊的人品,任我行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而东方不败平步青云,从一个贫贱小子骤得富贵,任我行琢磨着他的内心只会有感激,不会有其它…即使有其它想法,怕什么!有老夫与童老两人管着,还怕他反了天?当时在派内,贯彻的是童百熊的意志,在教内,贯彻的是任我行的意志。这两个都是身经百战、坚毅刚强的铁腕人物,任我行既然可以拿“郝贤弟”、“丘长老”、“文长老”做政治筹码牺牲掉,童百熊当然也可以牺牲掉东方贤弟,只要童百熊认为东方贤弟有碍大局,损害神教当前的大好局面。
与此同时,东方不败就如所有出身贫寒、经历坎坷的人物一样,是惯于作小的,连向问天都不得不承认他“处处恭谨小心”,“对教主十分恭敬,甚么事都不敢违背”,任我行更加不容易去怀疑东方不败恭谨卑微的姿态下,是否还潜伏着野心…这种现象俗话叫做“灯下黑”。
任我行智者千虑,却有致命的一失。仅凭东方不败的个人野心,原本没有能力纠合出自己的势力,恰是任我行,将盟友推到了东方不败的手底。
任我行犯的几乎所有政治强人都会犯的错误,敌视人性。在他们眼里,人的基因琏总显得过于冗长,有很多不必要的负面性格被带出了娘胎,比如说软弱、温柔、爱美、多疑善问、胆怯自私等等,这些都是消极有害,不应该存在的,而另一些性格,比如说刚强坚定、忠诚愚纯,又总显得不够。所以人一生出来就是需要被不停改造的,要时时“斗私批修一闪念”,要磨练出钢铁般的意志,要忘掉小我成全大我,要忘掉小家成全大家,要甘做神教的螺丝钉。他们认为,人生就应该服务于一个宏伟的目标,除此之外,一无意义,至于安逸度日、老婆孩子热炕头、男欢女爱等等,那简直就是浪费生命的犯罪行为。
在这种思维下,曲洋沉溺于丧子之痛就成了消极懦弱,教众普遍的厌战情绪就成了畏敌退缩,江南四友等人萌生退意就成了不可原谅的叛变叛逃。
而厌战派与江南四友这样的外围教徒强打精神,应付着黑木崖上的整风,表面虽然不露破绽,内心痛苦无比。为求个自保,他们当然要结交一下摄政的新贵东方不败,随即发现,嗯,东方左使可比任教主好说话多了。
同为野心,东方不败的野心又与任我行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任我行的野心可以往“理想”两字上面靠,它高于尘世生活,有理论基础,有一个宏大美好的蓝图,任我行按图索骥,努力去构建心中的乌托邦。而东方不败的野心则是最通俗意义上的野心,就如古往今来一切奋斗着的小人物一样,东方不败对于未来并没有固定的方向,并且随时打算出卖做人的准则,东方不败的原则只有一条,简单明了四个字,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