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有意放弃大宁,在内徙宁王之后完全可以保留原大宁都司卫所以戍守之,大宁都司迁于北京城南之保定,其卫所亦散置于北京周围而于原大宁之地却完全不设防,显然是故意放弃大宁。与内徙宁王弃守大宁的同时,朱棣对兀良哈三卫则恩宠有加:永乐元年五月乙未,敕兀良哈三卫官军(按:三卫既已归附,且从战有功,故称官军),人等曰:朕嗣位之初,已尝诏喻尔众,……但有来朝者,悉授以官,俾仍居本地,岁时贡献,经商贸易,一从所便。前阿哥歹、那海帖木儿、纳哈出来寇广宁,守臣擒送至京。朕矜其远人,且各有父母妻子之思,曲宥其死,就令尚都等送还并谕尔知之。
不仅授官互市,而且为寇者亦曲宥之。固然,朱棣怀柔远人的政策是一贯的,问题在于,为什么明知兀良哈之不可靠,却还要从大宁撤防呢?朱棣第三次北征,以兀良哈“党逆”,曾回师击之,为什么不因而恢复在大宁的防御设置呢?和田氏说:朱棣“出师未捷而崩于榆木川,重置大宁之志未得酬现”。我想,以朱棣“五出漠北,三犁虏庭”之威,以南征交阯、远出外洋之盛,是完全有能力恢复大宁的,不必临死再为之嗟叹。他可以远出漠北,边防线大大向北推移,因此用不着在大宁再设防,大概可以说朱棣就根本没有“重置大宁之志”!
进而放眼看去,无论是明人陈仁锡等,还是日本人和田清氏,都忽略了一个前提,即朱棣是以普天下之主自居的。他自认为四海一家,无分内外,兀良哈与任何异族异类一样都是他的臣民,对于那些殊方远夷朱棣尚可不分彼此,厚往薄来,对于有功靖难的兀良哈格外眷顾就十分自然了。朱棣自己并不认为是放弃了大宁,因而也便无须有“重置大宁之志”。问题在于,朱棣的这一四海一家的宏伟构想,在国力强盛、君主有为之时尚可维持一定局面,而一旦国力削弱,主暗臣庸,非只“天下一家”不可能实现,就连近在咫尺的边陲之地也难于控制了。历史事实已经证明朱棣好大喜功,大而无当反不及朱元璋的稳扎稳打来得可靠。
在蒙古地区脱离中原政权的控制时期,大宁是明朝边防的战略要地。顾炎武说:“大宁居遵化之北一百里,沿山海以逮独石,一墙之外皆其地。独石、山海离京师皆七百里,与大宁正相等。国初建谷、宁、辽三王,与代朔若运雉,以屏藩东北,其为计深矣!” 其时,大宁与宣府、辽东并列为第一道防线,朱元璋又命徐达西自古北,东至山海修关隘一道,为第二道防线。因此,控制大宁,对于制驭兀良哈、女真,遏止鞑靼东进是十分重要的。
为了经营大宁,朱元璋曾花费一番苦心。洪武二十年,为了对付纳哈出,朱元璋下令筑大宁、宽河、会州,富国四城,并驻兵防守,随之,设大宁都指挥使司及大宁中、左、右三卫,并以木榆、会州、新城等卫隶之。 洪武二十四年,宁王就藩大宁,又增置卫所十余处。朱元璋甚至在大宁卫设立儒学,教授武官子弟,设教授训导,“仍选识达达字者教习达达书” ,并“颁经书,以广文教” 。这些,在朱棣下令拔大宁于保定后,全被取消了,大宁“遂为空城” 。朱元璋的心血,被朱棣做皇帝的野心和大而无当的规划淹没了。
兀良哈三卫设于洪武二十二年,而“久之皆叛去” 。靖难之役后,朱棣虽加意拢络,“欲使受国恩,永为外藩,共享太平之盛” 。但兀良哈三卫“当成祖之世已烦驾驭” ,不时剽掠边地屯堡,甚至与本雅失里合谋寇边 。因此,放大宁虽贻患后世,但永乐年间就已显出祸端。
大宁之弃,使辽东到宣府的防御线被切断了。而且,大宁既弃,开原逼塞不可居,不得不将韩王朱松改封平凉 。再加上东胜诸卫迁于内地,开平迁于独石,北边第一道防线完全崩溃,只有靠近北京的第二道防线可守。自是“诸夷列我险阻,闯我门庭,要我官员,残我吏民”, “畿辅之间骚然多事矣” 。永乐以后的边患,不少与兀良哈有关,加之国都迁于北京,其威胁益显严重。后人对此批评甚多!
正统己巳,嘉靖庚戌,诸敌犯内,皆从此(指大宁)至,则(兀良哈)阳顺阴逆,亦卧榻鼾睡故也。
泰宁、福余常与东虏合,而朵颜常与西虏合。弱则乞赏,强则要挟。少则鼠窃狗偷,众则称兵入犯。或联姻于西虏而藉其势,或乡导于东虏而假其声……使我蓟边疲于奔命,此贼寔为之耳。
明朝许多有识之士,看到这种局面潜伏着更大的危险,有练兵振武之谋,有恢复大宁之议。大学士丘浚指出:“京师东北藩离单薄之甚,异时卒有外患,未必不出于此。” 明末东北边警频仍,完全证明了丘浚的这一预见。
此外,在内迁辽王的同时,朱棣又将谷王从宣府、辽王从广宁内迁。塞王内迁,固然解除了诸王对皇位可能构成的威胁,但也大大削弱了北边的防卫力量。这样,就形成了国都靠近前线,天子坐镇守边的局面。尽管朱棣雄心勃勃,长驱远驾,扬威塞外,但留给后世的却是北部边防退缩的格局。
朱棣的措置失当留于后世,极大地影响了明朝政权的稳固。明末清初,不少人追究明朝灭亡的责任,都不免要归罪于朱棣。傅维鳞说:“太宗定鼎幽燕,居外驭内,南面以临海宇。独迫在边陲,则守御为艰。然而大宁之内徙三卫之外向,独石之孤悬,东胜之沦没,抚今追昔,宁无叹慨!而况于数千里严疆,一旦波沉陆海,则明季边臣之偷玩,有不忍言者。而迹其始境,宁不罪有所归哉!” 让朱棣承担一定罪责是不冤枉的。
明朝建国之初,朱元璋将金陵改为应天府,称南京,以开封为北京。他把自己的老家临濠定为中都,后改称凤阳府。但凤阳并不适于做首都,中都城大规模的营建工程被迫停止。洪武十一年(1378年),朱元璋将南京改为京师,但并不想把南京作为永久都城。他已经有了更广阔的视野,希望能选择一个有利于明朝长治久安的地方作为都城。在历史上,建都其地而享祚长久的一是河洛地区的开封、洛阳,一是关中地区的长安、咸阳。朱元璋有意将首都定于关中,理由是其地“据百二河山之胜,可以耸诸侯之望”。于是,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他派太子朱标巡抚陕西,考察山川形胜,为迁都做准备。但是,太子考察回还就一病不起,而这时朱元璋已经年老,再无力推动迁都的大事。迁都的事也就搁置了。
朱棣即位,永乐元年(1403年)正月就把北平改称顺天府,建为北京,称做行在。永乐十九年(1421年),朱棣又改北京为京师,正式迁都北京。早在永乐四年(1406年),朱棣就下令营建北京宫殿,并开始从全国各地征集物料。 永乐十五年(1417年)北京宫殿正式开始营建,经过三年半的时间,永乐十八年(1421年)十二月建成。整个京城的建筑包括城墙、城门,皇城、紫禁城、宫殿和坛庙。其设计精巧,宏伟壮丽,令人叹为观止。北京城的宫殿坛庙,其规模、型制被清朝所沿袭,一直保存至今,是中国建筑史、乃至世界建筑史中的瑰宝,已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永乐迁都北京,是明朝的一件大事,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自迁都之日起,政治家、史学家便对其利弊争论不休,数百年后而不已。一些明朝人认为,北京地理上有许多优越之处,他们将北京与长安、洛阳、汴梁相比较,认为北京形势最优。他们说:天地间之形势,大抵无如燕京,其次则关中,洛阳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地,然视汴犹为上游焉,若金陵则僻在东南,不足控驭西北,非胜地也。
至于其优越之处,无非是:沧海遶其东,太行峙其西,后枕居庸,前襟河济,饶谷马鱼盐果窳之利。顺天为皇居,东南转漕,秦晋入卫,形胜甲天下。
然而,另一些人也常常批评永乐迁都北京,他们对北京的地位十分担心。大学士丘浚说:居庸者,则吾之背也,紫荆则吾之吭也。
都燕者切近北狄,则又将恐其反扼我之吭而拊我之背焉,所以防蔽之者,尤当深加之意。
陈建说:幽燕形胜,自昔称雄,然距边塞不二百里,无藩篱之固,而天子自为守。所幸胡人惟利在抄掠,无争帝之志耳。
他们认为,边防局面之所以能如此勉强维持,是因为“我固不产英雄,彼亦不生豪杰” 。否则,明朝之亡,可能不在甲申。
他们都无例外地指出,北京作为国都的根本缺点,在于距边防前线太近,政权的中枢极易受到困扰:有明都燕不过二百年,而英宗狩于土木,武宗困于阳和,景泰初京城受围,嘉靖二十八年受围,四十三年边人阑入,崇祯间京城岁岁戒严,上下精神毙于寇,至日以失天下为事……江南之民命竭于输,太府之金钱靡于河道,皆都燕之为害也。
甚至有人把“都燕”认做是明朝灭亡的原因之一。
这些论说,概括起来,都可以归结到一个出发点,即他们都把北京的优劣与边防相联系,把北京作为边防前线。把迁都北京当做“镇压北虏”的措施来评价。北京有优点则在于它可以“据险防边,居外驭内” 反之,北京有缺点,则在于它以天子守边,易受攻击。
如此评价迁都,是否确当?朱棣迁都之本意究竟如何?我们有必要追究一番。
永乐迁都,应追溯到朱棣初即位时。燕京是朱棣的“龙飞”之地,朱棣一即位便有迁都的打算。永乐元年,朱棣下诏以北平为北京。永乐四年闰七月,朱棣下诏建北京宫殿。永乐七年以后,朱棣多次北巡,长期住在北京,而以太子监国南京。在北京设有行在六部,天下奏章都要运行在所。其时,北京已经成为实际上的政治中心。永乐十八年北京宫殿建成,九月丁亥,朱棣下令明年正月初一始以北京为京师,正式迁都北京。
朱棣方迁都时,便遭到不少人的反对。永乐十九年(1421年)四月初八,耗费巨资修建多年始告完成的北京宫殿奉天、华盖、谨身三殿被一场大火烧毁。朱棣以天变示警下诏求言,群臣又纷纷提出不该迁都的问题。朱棣震怒,将主事萧仪下狱瘐死,并说:“方迁都时与大臣密议,久而后定,非轻举也。”言者因劾大臣,朱棣命跪午门外质辩。 《衣生集》记载:“成祖曰:‘北平之迁,吾与大臣密计数月而后行。彼书生之见,岂足以达英雄之略哉!’”
什么是朱棣的“英雄之略”?各书无载,不得而知。于是,后人不断地提出自己的解释。丘浚说,朱棣“自北平入正大统,遂建都于此” 。袁袠说,“天地间之形势大抵无如燕京” 。郑晓说:“京畿负重山,面平陆,地饶鱼盐谷马果窳之利,又转漕东南,财货骈集,天险地利,足制诸胡。” 孙承泽说:“成祖曰:‘北平之迁,吾与大臣密计数月而后行。’今其所密计者即不得闻,以余度之,其说有四:燕非金元之始也,……宜迁一;古享国长久者靡不迁都,……宜迁二;……成祖曰,吾起燕都燕耳,宜迁三;天下之祸莫烈于卤,吾今子孙当之,庶几四海豪杰辐 都下,足与卤角,宜迁四。”
如此众说纷纭,不外以下五点:一、北京为朱棣龙飞之地;二北京形势优越;三、北京物产丰富,供给方便;四、可以控制渚胡;五、足与虏较。
明朝自洪武时起,便存在着北方蒙古诸部的威胁,但是,由于明军的一再打击,由于明朝政府的怀柔政策,更由于蒙古内部的分裂、纷争,其力量已大大下降,到永乐年间,蒙古对明朝所造成的危险程度已经大大下降,否则,明朝不会有力量同时进行塞北、交南的战争,或者郑和下西洋的大规模活动也会受到影响。正统以后,蒙古的威胁日益严重。与其说是由于蒙古力量的强大,不如说是由于明朝力量的衰落。只是在这时,蒙古问题才成为朝政的一个中心问题。上面所举明朝中后期人们对迁都原因的推测,都是囿于自己的时代,从自己所处时代的边防现实出发的。它反映了明朝北边从向外发展到向内收缩,从积极出击到消极防御的转化。永乐时期根本用不着以迁都这样举国震动的措施来对付蒙古,说迁都仅仅是为“足与虏较”,或说仅仅是为了对付蒙古,显然不符合明初的历史事实。
如果迁都不仅仅为对付蒙古,那么朱棣的英雄之略又在何处呢?我们还是考察一下永乐时期的人是怎样说的吧。
永乐元年正月辛卯,礼部尚书李至刚等言:“自昔帝王或起布衣,平定天下,或由外藩入承大统,而于肇迹之地皆有附崇。切见北平布政司实皇上承运兴王之地,宜遵太祖高皇帝中都之制,立为京都。”制曰:“可。其以北平为北京。”
永乐十四年十一月壬寅,复诏群臣议营建北京。先是,车驾至北京,臣工等上疏曰:“北平河山巩固,水甘土厚,民俗淳朴,物产丰富,诚天府之国,帝王之都也……矧河道疏通,漕运日广,商货辐辏,射货充盈,……望早敕所司,兴工营建。”六部都察院等官复上疏:“伏惟北京,圣上龙兴之地,北枕居庸,西峙太行,东连山海,南俯中原,沃壤千里,山川形胜,足以控四夷制天下,诚帝王万世之都也。昔太祖高皇帝削平海宇,以其地分封陛下,诚有待于今日。”
永乐十八年,北京新殿成,十一月戊辰下诏有言:昔朕皇考太祖高皇帝受天明命,君主华夷,建都江左,以肇邦基。肆朕缵承大统,恢弘鸿业,惟怀永国。眷兹北京,实为都会,惟天意之所属,实卜筮之攸同。乃仿古制,徇舆情,立两京,置郊社宗庙,创建宫室。上以绍皇考太祖高皇帝之先志,下以贻子孙万世之弘规……天地清宁,衍宗社万年之福,华夷绥靖,隆古今全盛之基。
据此综而述之,永乐之迁都不过有两个原因:一、北京是兴王之地,二、北京便于控制四夷。其他诸点,如物产丰富,供给方便等则为迁都提供了可能。
以兴王之地建都,明代在永乐以前有洪武三年朱元璋以临濠为中都,永乐以后有嘉靖十八年朱厚熜以湖广安陆为兴都。朱棣一即位便宣布以北平为北京,这比中都、兴都的地位都高得多了。大概朱棣一开始便有迁都之意。永乐四年闰七月诏建北京宫殿,实际上已经将迁都的意见定下来。第二年七月,皇后死于南京,因国都未迁,陵墓未建,只好把皇后的梓宫暂时停放,更显示了有意迁都。自永乐七年二月朱棣常驻北京,设行在六部,处理天下奏章,更与洪武之中都、嘉靖之兴都不同,永乐十八年宣布以北京为京师,去行在号,不过是为一个既成事实正名而已。
迁都北京是经过长时期准备、策划的。在这长时期内,朱棣的政策目的经历了从巩固皇位到求得发展这样两个阶段。以上归纳的永乐迁都的两个目的:巩固兴王之地和力争控制四夷,正反映了朱棣政治目标的这种变化。
朱棣迁都的目的,其初主要是为了巩固皇位,是为了防止国内反对派的东山再起。有大量的事实可以证实这一点。朱棣即位之初,朝野汹汹,天下不稳,连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也不明。朱棣既以北京而起,便有必要巩固他的基础地盘。基础地盘巩固了,才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朱棣君臣援引朱元璋建中都的先例,不过是为了标榜祖制如此,增加他迁都的合法性。
为了加强北京的地位,朱棣主要采取了两方面的措施。一方面,他大规模地向北京移民屯田,加强它的经济力量,稳定它的秩序,另一方面,征调军队布置在它的周围,以加强保卫它的军事力量。
先说第一方面,移民屯田: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九月乙未,命户部遣官覈实山西太原、平阳二府,泽、潞、辽、沁、汾五州丁多田少及无田之家,分其丁口以实北平。各府州县仍户给钞,使置牛具种子,五年后征其税。
永乐元年,令选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四川、广东、广西、陕西、河南及直隶苏、松、常、镇、扬州、淮安、庐州、太平、宁国、安庆、徽州等府无田粮并有田粮不及五石殷实大户充北京富户,附顺天府籍,优免差役五年。
永乐二年九月丁卯,徙山西太原、平阳、泽、潞、辽、沁、汾民一万户实北京。
永乐三年九月丁巳,徙山西太原、平阳、泽、潞、辽、沁、汾民一万户实北京。
其时,也有一些人户自愿赴北京种田:永乐四年正月已未,湖广、山西、山东等郡县吏李懋等二百十四人言,愿为民北京。命给道里费遣之。
还有一些军士被放归乡里种田: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十二月壬申,户部尚书掌北平布政司事郭资奏:北京、保定、永平三府之民,初以垛集充军从征,有功者已在爵赏中矣。其力弱守城者,病亡相继,辄取户丁补役,故人民衰耗甚至户绝,田土荒芜。今宜令在伍者籍记其名,放还耕种,俟有警急,仍复征用……从之。
或者收流民以复业:永乐元年正月庚辰,北平布政司奏,诸郡流民复业者凡十三万六百余户。上命户部令有司加意绥抚,勿重扰之。
永乐元年十一月戊寅,书谕世子曰:山后官员军民,本皆无罪之人,曩因建文残害骨肉,祸及无辜,不得已逃遁,飘零艰窘,深可哀矜。今既来归,其令官仍原职,兵仍原伍,民仍原业,咸加绥抚。后有归者悉如之。
或者释罪囚以种田: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九月乙巳,命武康伯徐理等往北平度地,以处民之以罪徙者。
永乐元年六月庚戌,户部致仕尚书王钝言三事。一,种田囚人……宜不分籍贯,于保定、真定、顺天等府所属州县挨程安置,先近后远,庶几聚落易成,屯种有效。
永乐元年八月己巳,定罪囚北京为民种田例。先是,刑部郑赐、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等上言……北京永平、遵化等处,壤地肥沃,人民稀少,今后有犯者,令于彼耕戍,涉历辛苦,顿挫奸顽,庶几良善获安,词讼简息。凡徒流罪除乐王、灶匠拘役,老幼残疾收赎,其余有犯俱免杖,编成里甲,并妻子发北京永平等府州县,为民种田。定立年限,纳粮当差……上是之。
永乐元年十一月戊戌,谕世子曰:朕念北京兵变以来,人民流亡,田地荒芜,故法司所论有罪之人,曲垂宽宥,悉发北京境内屯种。意望数年之后,可以助给边储,省馈运之劳,且使有罪者亦得保全。
当时,朱棣残酷镇压政治反对派,以严刑苛法临天下,所在囚徒累累,此问题之又一面也。为了保证屯种的进展,官府给予牛具种子: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八月甲寅,上以北平、山东、河南累年经兵,民缺耕牛,特命王部于直隶凤阳、淮安等处以官牛给之。
永乐元年十二月戊寅,工部尚书黄福奏,陕西行都司所属屯田,多缺耕牛耕具,合准北京例,官市牛给之,耕具于陕西布政司所属铸造。
永乐二年三月丙寅,抚按江西给事中朱肇言:比者工部遣人于江西买牛,令有司递送淮安转运北平给军屯种,未免劳民。今江西、浙江、湖广所属郡县积岁没官牛共计五千余头,俱在民间牧养,若停收买,以民间见养之牛转送给军,则官民皆便。上命工部勘实,先以牛给本处屯军,有余者送北京给军屯种。
为了适应北京经济发展和建设的需要,朱棣到北京时曾“取南京民匠户二万七千以行”。
在靖难之役中,北京地区发挥了根据地的作用,军民多所劳苦。朱棣即位后,对他们很是眷顾。他说:“时皇太子居守北京,赖军民竭忠效力,不避艰难,供给军需,馈运粮饷,驰驱负重,昼夜不宁,攻守战斗,披坚执锐,冒犯矢石,父母妻子不保朝夕,甚为劳苦,使朕无北顾之忧……朕自即位以来,念尔将士人民,饮食梦寐,时刻不忘。” 为此,朱棣曾多次诏免北京税粮。一次,顺天府老人三十余人谒阙谢,朱棣谕之曰:“往者连年军旅,北方之民供给劳困,朕未尝忘之。比岁农种如何,民力复旧否?”又谕诸臣曰:“北方之民,如人重病初起,善调理之,庶几可安。不然病将愈重,朕所以夙夜拳拳也。” 朱棣厚遇北京之民,采取了种种措施。如,令罪犯于北京纳米赎罪,或充军饷,或输官仓 ;遇百姓乏食,或停天下中盐,专于北平开中 ,或诏民采盐易米者勿禁 ,;有灾则急治 ,民饥则给钞 ,量免其差,屡蠲其税,较之他地,优恤特甚。朱棣还将“初日所受王庄田地,薄其赋税,岁收租入,建仓积贮,赐名黄垡,于以备一方之民凶荒给赈,而又复除其身,有司差役一切不得与。且当其时,县令贺银,两迁至少司空,宠荣之极,振古所无。”明人沈榜称:“此非汤沐重地,故厚其民,以培植王业,因重其令以肇启太平乎!” “培植王业”,“肇启太平”,是朱棣强化北京地位、厚遇其民的根本目的。朱棣在永乐九年曾说过:“皇考以五州府兴王之地,特加优恤,而蠲其田租,所以固邦畿也。” 朱棣所做正仿此,优恤“兴王之地”,“以固邦畿”。
除此之外,朱棣于永乐四年诏建北京宫殿,永乐七年营山陵于北京昌平天寿山,十四年作北京西宫,诏文武大臣集议营建北京,十五年命陈硅董营建北京,十八年命蔡信重修北京诚垣。朱棣“焦劳圣虑几二十年,工大费繁,调度其广” ,可以说为经营北京费尽了心机。
再说第二方面,加强守卫北京的军事力量,以对付国内的政治反对派。为此,他不惜动用防御蒙古的兵力,破坏朱元璋苦心经营的北边防御部署。
洪武三十五年(建文四年)九月乙巳,命都督陈国用、孙岳、陈贤,移山西行都司所属诸卫官军于北平之地,设卫屯种:云川卫于雄县,玉林卫于定州,高山卫于保定府,东胜左卫于永平府,东胜右卫于遵化县,镇朔卫于蔚州,镇虏卫于涿州,定边卫于通州。 丙午,改大同中护卫为定州卫。
永乐元年三月壬午,改北平行都司为大宁都指挥使司,隶后军都督府,设保定左、右、中、前、后五卫,隶大宁都司。调营州左屯卫于顺义,右屯卫于蓟州,中屯卫于平峪,前屯卫于香河,后屯卫于三河。设左、右、中、前、后五所,仍隶大宁都司。(已见上节)按,是年大宁都司新城、富峪、会州、榆木、全宁、开平左、右、前、后卫、宜兴守御千户所均废,营州诸卫,兴州诸卫、开平卫、开平中屯卫、宽河守御千户所均内徙。可以看出,朱棣调来加强北京的军队卫所,都是原来用以防御蒙古的。在将大量卫所军队迁移部署到北京周围的同时,朱棣还规定北京地区原有卫所兵力不得轻易减少。杨士奇记载朱棣有这样一道令旨:“北京人民有在各处充军者,今后勾补,不复发去,只就河开立一卫或一所,就此当军。原卫军伍别着人当。若北京卫分当军的不动。”
若将这些情况与上文所述的宁王、谷王、辽王相继内迁联看,便可发现,永乐初年北边防线是一个内缩的架势。其当务之急,是集中兵力巩固兴王之地以对付国内的政治反对派。朱棣之所以敢于而且能够这样做,是当时鞑靼、瓦剌的分裂、纷争,他们无力南图,使朱棣得以腾手南向,同时,兀良哈、鞑靼的将领,与朱棣有良好关系,他们甚至率兵援助朱棣的靖难之役,朱棣自然无须对之设防了。
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朱棣设立北京,考虑迁都北京,其初并非用来防御蒙古,相反,是撤消防御蒙古的力量,以加强北京。
另外,朱棣将首都迁到北京,也有心理方面的原因。这不仅因为北京曾是他的藩邸所在,是他事业的基础地盘,从而感到很亲切,还因为南京给他造成的心理压力。南京是朱元璋和朱允炆做皇帝的地方,朱允炆是朱元璋所确立的合法皇帝,但却被这位声称“遵奉祖制”的叔父所推翻。朱元璋死而有灵,得无怒乎?朱棣坐在朱元璋和朱允炆曾经坐过的位子上,心里是不会安宁的。当他面对祖宗陵墓,或想到死后要葬到朱元璋身边,是会感到惭愧无颜甚至心惊魄震的。我们绝不能低估一个封建帝王迷信的程度。朱棣即位后,曾多次请番僧大做法事,“荐福于皇考皇妣”,一次斋醮便达七天七夜,不就是想得到冥冥之中的朱元璋的原谅吗?朱棣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死后被葬在朱元璋的身边,即使不迁都北京,也不会继续以南京为首都。这就是为什么早在正式迁都之前便开始在北京营建陵墓的原因。
朱棣正式将都城迁到北京是在永乐十九年(1421年),这时朱棣的统治地位早已十分巩固了,如果说还有反抗势力的话,也已经无足轻重了。在这个时候朱棣为什么还要坚持迁都呢?除了前面所讲到的心理方面的原因外,除了迁都已成为既定国策外,人们常常提到永乐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二年的北征,认为北京足以发挥前线指挥中心的作用,其实还是把北京作为抵御蒙古的基地来看的。如果认为迁都的原因是如此简单,那还是未免太小看了朱棣,依然可以说“乌足达英雄之略”!
在没有得到皇位时要夺取皇位,在夺取皇位之后要巩固皇位,在皇位巩固后还要向外发展,朱棣的雄心或称为野心是逐步升级的。他最终的英雄之略在哪里?一言以蔽之,“控四夷以制天下”。不仅仅迁都一事,朱棣一生的大量活动都是为了这一个总目的。
明朝从朱元璋开始,便承认元朝在历代皇朝系统中的正统地位。他曾多次说过自己曾经是元朝的臣民,父母受过元朝的恩养。他认为元朝之得天下是因为有德,因而在他对历代帝王的祭祀中也包括元朝的皇帝。朱棣生于元末,长于明初,大元帝国的盛世必然为之习闻习知。他的藩邸所在,正是元朝的大都。忽必烈和他的子孙们正是在这里君临天下的。对于朱棣来说,这是一个每日可见的令人神往的榜样。朱棣正是要追随他们的足迹,建立一个像大元帝国那样的与世无敌的庞大帝国。如果说都城迁于北京有利于征服蒙古,那么征服蒙古也只能是朱棣英雄之略的一部分。他将宁王、谷王、辽王内迁,将山西行都司、大宁行都司的诸卫所内迁,并不是甘于北方疆域的内缩,而是对北方很放心,认为控制它太容易了。他要控制的不仅有鞑靼、瓦剌、兀良哈,还要控制东北、西北的广大地区。他在东北设立如努尔干都司,多次派宦官亦失哈前往巡视,在西北,他不断派出陈诚、李达出使西域,设立哈密卫,这不只是为了“断匈奴之左臂”,以包围蒙古,也是为了直接控制这些地区。因而,当近在眼前的鞑靼、瓦剌竟然顽梗不臣的时候,他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他不惜一再发动大规模北征,必欲臣服之而后已。与此同时,永乐三年派郑和下西洋,永乐四年征服安南,郡县其地,简直是东南西北全线出击。《明史》坤城传说:“自成祖以武定天下,欲威制万方,遣使四出招徕。由是西域大小诸国莫不稽颡称臣,献琛恐后。又北穷沙漠,南极溟海,东西抵日出没之处,凡舟车可至者,无所不屈。”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朱棣的胸襟。必欲“远方万国无不臣服” ,才是朱棣的英雄之略!
大都曾作为大元帝国的首都将近百年。历史上中原政权为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困扰的局面,到元朝彻底结束了。元朝所建立的是一个真正的华夷一体四海混一的国家。它是我国古代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发展的重要阶段。朱棣希望继元朝之后做一个华夷一体四海混一的帝国的君主,但是朱棣失败了,因而也没有能使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继续发展下去。其挫折主要是由于他的蒙古政策失败了,这大概是一生中使他最伤心的事。虽然他对蒙古贵族实行了一些怀柔政策,如任用鞑官,封蒙古贵族为王等等,但他并没有改变朱元璋留下的禁止胡服胡语、禁止蒙古人自相婚姻、五府六部不得任用鞑官等等对蒙古的歧视政策,没有建立起一个蒙古与内地经济文化交流和联系的切实而有效的渠道。他在军事上实行的在边境地区的放火烧荒、禁止耕牧、防秋巡边的做法,对边境贸易施加种种限制的做法,特别是他亲自率领的五次大规模亲征,不仅没能使蒙古臣服,反而使蒙古地区与内地相互隔绝了。本来,在元朝时长城内外已经踏上了同轨发展的道路,到现在又相互脱节了。这也就是整个明朝蒙古问题一直难于解决的基本原因。朱棣原意是要一举控制蒙古地区的,结果,他的失败反倒使宁王、谷王内迁等等所造成的北边空虚成为难以克服的问题留于后世。他以北京为中心控制天下的构想,更随着永乐末年以后的朝政腐败而落了空。北边要塞及大片土地的放弃,使北京成了边防前线,造成了“天子守边”的局面。塞上一有风吹草动,便举朝惶惶不宁。正统己巳之变,嘉靖庚戌之变,无不危及京师,几倾社稷。当然,有些问题应当由后代负责,不能完全推给朱棣。
我国多民族国家的统一和发展,是不可逆转的历史趋势。元朝定都于大都(今北京),不仅仅是因为蒙古贵族兴起于漠北,或者为了方便而简单地承辽金之旧,它实在可以看做是推动我国多民族国家的统一和发展的一个重大步骤。它再次使作为全国统治中心的首都北迁,或者说是使漠北与中原地区的统治中心合而为一了,它强调了长城内外、大漠南北的联系。朱棣欲做个君主华夷的统治者的野心与我国多民族国家的统一和发展的趋势在迁都北京这一点上重合了。朱棣此举肯定了北京作为全国统治中心的地位:它不仅统治广大中原和南方,而且还统治包括黑龙江、贝加尔湖、阿尔泰山以北的北方广大地区。北京不仅是联系汉人南方各民族的纽带,而且也是联系女真人、蒙古人和西域各族人民的纽带。朱棣的英雄之略虽然是从个人的权力欲望和野心出发的,但是它符合中国多民族国家统一和发展的趋势。迁都北京表现出了朱棣本人的恢宏胸怀和胆魄。但是,他的后继者并不具备这样的胸怀和胆魄,更不具备推进这一“英雄之略”的能力,却反而重覆了朱棣的失误。终明之世,塞北多故,天子守边,举国上下惶惶惴惴,如果对朱明朝廷和朱棣后世子孙来说,迁都北京实在并非高明之举。
朱棣的理想是做个超迈千古的盛世名王。为此,他除了要加强对蒙古地区的控制,向东北、西北、西南发展外,还力图把他的影响扩大到更广阔的地区。在中国传统意识中,还不具备现代意义上“国”、“国家”的概念。在古代,“国”更具有地区、地域的意义。他们称世界为天下,天下的不同地域称为各国。中国有一句老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中国古代君主意识中,他自己就是人世间一切的主宰,其地位与上帝主宰上天是相对应的。在他的眼中,世界各地的民众与他的关系是没有太多区别的,一切生灵都是他的臣民,处于边远地区的是夷人,更远的则称为远夷。这些远近夷人与中原地区的一切和平交往都被称作来朝、向化,他们送给朝廷的礼物则被称为进贡、纳献。中国皇帝以大宗主自居,他们派使节赴各地封其国王、山川,宣布教化,传达政令,以期四海来朝。在这些方面,朱棣可以作为典型代表。
明太祖朱元璋起自艰难,明初的国力也还有限,他虽控制了中土,但连北元也未能臣服,因此他还不太敢以主宰世界的天子自居。洪武元年,朱元璋颁给安南的诏书说:“昔帝王之治天下,凡日月所照,无有远近,一视同仁。故中国奠安,四方得所,非有意于臣服之也。” 就是这种态度。朱元璋还多次告诫子孙臣工:海外蛮夷之国有为中国患者,不可不讨;不为中国患者,不可辄自兴兵。古人有言,地广非久安之计,民劳乃易乱之源。如隋炀帝妄兴师旅,征讨琉球,杀害夷人,焚其宫室,俘虏男女数千人。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徒慕虚名,自弊中土,载诸史册,为后世讥。
他又在《皇明祖训》中做了明确的规定: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自不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朱元璋还规定了“不征国”:朝鲜、日本、大小琉球、占城、安南、暹罗、苏门答腊、爪哇、白花、浡泥、西洋、湓亨、三弗齐国等 。当然,朱元璋所说“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云云是封建的大国主义的理论,但他提出的安定边徼,慎动干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则是正确的。
朱棣的对待中外关系的态度,与朱元璋相比较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其时虽然有靖难之役的破坏,但毕竟明朝已经建立了三四十年,基础巩固,有了相当的实力。与洪武时期相比,蒙古衰落,东北、西北地区得到了更有力的控制。这些都为朱棣的好大喜功性格的发展提供了深厚的土壤。永乐时期出兵安南,派郑和下西洋就是朱棣处理中外关系的典型事件。
安南,秦时为象郡,汉时设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唐初为安南都尉府,宋以后历朝都接受册封立安南王。明初,陈氏受明朝册封为安南国王 。
其时,安南大权为其国相黎季犛掌握。洪武二十一年,国王陈炜被黎季犛杀害 。立陈日焜主国事,而一切皆决于黎氏父子 。建文元年,黎季犛又杀日焜旋大杀陈氏宗族而自立。他更姓名为胡一元,其子为胡元,自称出自帝舜裔胡公之后,立国号为大虞,年号元圣。不久季犛自称太上皇,传位于胡元。
永乐元年,胡元遣使贺朱棣即位,诡称,“臣陈氏之甥,为众所推,权理国事”,然“名分未正,难以率下”,他请求“锡臣封爵,使废国更兴,荒夷有统”。且发誓说,“奉命效职贡,有死无二” 。明廷不知内情,派遣行人杨勃等赴安南廉察 。同年十一月丁卯,明廷遣使往封胡元为安南国王。朱棣说:“覆载之中,皆朕赤子,立之司牧,惟顺民情。” 胡元则上表退还所侵占的广西思明之地表示恭顺。但一年之后,原安南国王之孙陈天平(一作“添平”)绕道老挝,逃至南京,向明廷报告了实情。陈氏的故臣也来告急,请明朝出兵讨伐黎氏。朱棣说:黎氏“试主篡位,暴虐国人,而臣民共为蒙蔽,是一国皆罪人也”。胡氏得知,忙派人请求迎陈天平归国复位。永乐四年,明朝派兵五十人护送陈天平,但黎氏却伏兵杀了陈天平,并杀明使。朱棣大怒说:“朕为万国王,蠢尔蛮夷,乃为不道以戕其主、夺其国。朕不正其罪,如天道何?” 其时安南实为当地一小霸主。它向南侵略占城(今越南南方),向北侵占广西思明府的禄州、西平州、永平寨。占城、思明纷纷向朝廷告愬 。此外,黎氏还侵云南宁远州七寨;杀土官猛慢,“虏其女,徵其银”;“威逼近边土官,致其骇散” 。黎氏不甘心仅封为王,他要做“大虞”皇帝,同时他们还“毁中国儒教,谓孟子为盗儒,程朱为剽窃” 。这些都为朱棣所不能容忍。
永乐四年七月,朱棣以成国公朱能为大将军,西平侯沐晟、新城侯张辅为左右副将军,分别统“两畿、荆、湖、闽、浙、广西兵出广西凭祥”,统“巴蜀、建昌、云贵兵出云南蒙自”,进讨安南,以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大理寺卿转饷,朱棣亲临龙江祃祭誓师。此役明军兵力达八十万 ,比朱棣亲征蒙古还要多出许多。可以说是举国动员了。朱棣说:“夫安南之人,皆吾赤子。今其势如在倒悬,汝往当如救焚拯溺。”又戒众将“毋养乱,毋玩寇,毋毁庐墓,毋害稼穑,毋姿妄取货财,毋掠人妻女,毋杀戮降附者”,并称“罪人既得,即择陈氏子孙之贤者立之,使抚治一方,然后还师,告成宗庙,扬功名于无穷” 。如此说来,这岂不可以称作仁义之师了吗?而且,朱棣的话,就兴灭继绝的封建礼法来说未尝为无理。因而安南人民“延颈跂足以待王师之至”,明朝军士“皆欢呼用命”。五年五月,明军大胜,黎氏父子均被俘虏,都督柳升等将其“献俘阙下”。
但问题并未完结,关键在下一步如何处理。
朱棣下诏访求陈氏子孙,据张辅报告说,当地耆老—千一百二十余人诣军门言:“陈氏为黎贼杀尽,无可继者。安南本中国地,乞仍入职方,同内郡。” 对此,各书记载大体相同。同年六月,明廷竟因之下诏,改安南为交阯,设立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和按察分司,并设立府州县等机构 ,俨然为内郡。朱棣忘却了祖训中“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的话,也忘了安南被朱元璋列为“不征”之国。从此,明军便陷入泥潭,难以自拔。
明廷规定陈氏宗族被杀害者赠官,居官者仍其旧,又诏访明经博学、贤良方正等各种人才送京擢用。同时“中朝所置吏,务以宽厚辑新造”。然而,“蛮人自以非类,数相惊恐” 。永乐六年,陈氏故官简定反,立国号大越,纪元兴庆,诸县响应。明守军战败,朝廷派沐晟率师征讨,再败。不得已,又派张辅再次往征。简定同时使用政治手段,争取大越政权的合法化。他自己做太上皇,陈季扩做皇帝,而且遣使自称前安南王孙,请求封爵,被张辅拒绝。陈季扩等兵败乞降,朱棣诏受其为交阯布政使。但其心实未降,明廷随即又派张辅、沐晟再次率兵征讨。直到永乐十二年,陈季扩才“兵败服诛”。明朝先后以张辅、丰城侯李彬出镇交阯。
“郡县交阯”—— 一招失算朱棣曾经说过“非利安南土地人民”,但他却派出中官马骐等采办,“大索境内珍宝”,把内地的弊政漫延至交阯,致使“人情骚动,桀黠者故煽之,大军甫还,即并起为乱”。有的“自署官爵,杀将使,焚庐舍”,有的“皆自称王” ,此起彼伏,官军无法控制,朝廷派荣昌伯陈智带兵助剿,到永乐十九年才“贼悉破灭”,但原陈季扩手下的一个金吾将军黎利仍未拿获。黎利曾一度归附,而又自称平定王,置官署。在明军的追剿下他逃入老挝,被迫“求抚”,而心实未降。这时适逢朱棣死,仁宗即位,大赦天下,黎利乘机再起。洪熙、宣德两朝不断派兵征讨,并下诏“大赦交阯罪人”,招抚黎利等人,“停采办金银香货”,但迄无成效。这时明军诸将多畏缩怯战,而宣宗则主张放弃交阯。黎利声称已经访得陈氏之后,请求“循太宗皇帝继绝明诏,还其爵土”。这样,问题便又回到二十年前的出发点上了。宣宗打算顺水推舟,借此息兵,“欲如洪武中使自为一国,岁奉常贡,以全一方民命” 。但撤兵之诏未到,交阯已经丢失。明朝所设的三司官及镇守中官全部撤回。一共得以回还者仅八万六千人,“为贼所杀及拘留者,不可胜计”。正如蹇义、夏原吉所说:“太宗皇帝平定此方,劳费多矣。二十年之功,弃于一旦。” 夏原吉掌握着国家财政,他非常清楚征交阯所花的代价是多么大。他不同意放弃交趾,对于宣宗撤兵的命令,他说:“臣以为非是。” 他们曾是朱棣出兵安南的支持者,他们希望维护先王的业绩,同样可惜二十年中抛在战场上的血汗呀!
且不说征交阯所耗费的财兵、物力,单说八十万大军离乡背井,就从农田中夺走了多少劳动力。永乐年间的无休止的征战,给经济造成的负担是巨大的,给人民生活造成的影响也是巨大的。户部尚书夏原吉的一首《鸟夜啼》,正描述了战争给人民造成的离乱之苦:慈乌哑哑清夜啼,飞来飞去无枝栖,天空月冷声惨切,更深夜永情悲悽。东家织妇年二五,良人万里操干橹。冬衣未寄春复临,机杼劳劳不胜苦。耳边忽听慈乌声,炎炎万感焚中扃。掀襟抆泪罢机杼,披帘促步趋前庭。悲悲咽咽对乌说,莫向清宵学啼血。妾夫别去三逾年,鱼雁迢迢至今绝,愿乌将妾相思情,西飞啼向夫郎听。夫能听兮妾情达,妾情达兮夫心宁。夫宁岂欲终忘返,恩义须期两无赧。夫能努力树功名,白发归来未为晚。
远在战场的军士日子也不好过。他们不仅有奔波之劳,还有杀身之患,连粮饷也常常难以继给。我们也录一首诗看,《交州病中录诸友,时军中绝饷,以手帖干主帅索粮》:问病寻方事总虚,漫劳车马慰踌躇,三年玉署兰台笔,学写颜公乞米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