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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52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然而,这样一个仁柔的皇帝,面对强藩,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在一即位就把巩固自己的地位提到日程上来。大臣们也一再提出这个问题。

首先是朱允炆向黄子澄提起。他说:“先生忆昔东角门之言乎?”

“不敢忘。”黄子澄回答。

于是黄子澄与齐泰便开始策划削藩。

这时,户部侍郎卓敬也提出了削藩的建议。他说:“燕王智虑绝人,雄才大略,酷类先帝。北平形胜地,士马精强,金元所由兴。今宜徙封南昌,万一有变,亦易控制。夫将萌而未动者,几也;量时而可为者,势也。势非至刚莫能断,几非至明莫能察。”建文览疏大惊,连忙将它装入袖中,退回后宫。第二天,建文帝召见卓敬,问他这件事,卓敬说:“臣所言天下至计,愿陛下察之。” 朱允炆以为,削藩乃军国机密,尚在谋议之中,绝不能为外人道。卓敬虽为户部侍郎,但未令参与其事。再者,当时燕王雄踞北方,势力已成,徙封于南昌也并非轻而易举之事,而且齐黄诸人已有成算,因而没有采纳卓敬的建议。

此外还有高巍等人都提出了对宗藩的不同处理办法。

高巍,山西辽州人,在洪武时为表彰他的孝行,曾命他以太学生试职为前军都督府左断事。曾对施政提过一些好的意见。后因断事不称旨处以遣戍,特旨许弟程代役。建文帝即位,高巍请求还乡。不久辽州知州又应诏向朝廷推举他,他因此赴吏部尚书言事,提出他的对宗藩处理的方案。他说:高皇帝分封诸王,比之古制,既皆过当,诸王又率多骄逸不法,逆犯朝制。不削,朝廷纲纪不立,削之,则伤亲亲之恩。贾谊曰:“欲天下治安,莫如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今盍师其意,勿行晁错削夺之谋,而效主父偃推恩之策。在北诸王,子弟分封于南;在南,子弟分封于北。如此则藩王之权,不削而自削矣。臣又愿益隆亲亲之礼。岁时伏腊使人问。贤者下诏褒赏之。骄逸不法者,初犯容之,再犯教之,三犯不改,则告大庙废处之。岂有不顺服者哉!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建议。建文帝虽然表示赞扬,但似乎无意施行。大概他过分相信齐黄的“大小强弱势不同,而顺逆之理异也”之类的话了。

虽然他们提出的对付诸王的办法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他们都看到了强藩给朝廷造成的危险。

削藩怎样下手?齐泰主张先对燕王开刀。燕王除掉,其他藩王则不在话下了。黄子澄不同意这样办,因为燕府的反迹不明。他主张先削除周、齐、湘、代诸王。这几个亲王,在朱元璋时,就多有不法劣迹,“削之有名。”另外,要问罪则应该是从周王下手。因为周王与燕王同母所生,削了周王就是剪了燕王的手足。从理论上说,这未尝不是一个稳妥的办法。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周王朱林也有异谋。周府长史 王翰曾几次向周王进谏,周王都不听。王翰眼看祸要及身,便装疯逃走了。然而周王的次子汝南王朱有德向朝廷揭发了周王的不轨行为。这正好给朝廷提供了一个机会。朱允炆派曹国公李景隆率师北上备边,在路经开封时,猝然包围了周王府。周王被废为庶人,流放到云南蒙化,据说当时“妻子异处,穴墙以通饮食,备极困辱”。他的儿子们也都被分别迁往边远外地。这事发生在八月,即朱允炆即帝位的第三个月中。后来周王又被诏,禁锢在京师。

六月的北平城酷暑难当,但燕府的重檐下却凉风习习。自从朱元璋死并用遗诏制止诸王南下奔丧起,朱棣就已经感到不妙了。他渴望权力,想据有皇帝的宝座,但能否达到目的,他没有把握。他有勇气,有军队,但现在马上起兵,似乎还不够成熟。这不仅自己准备不足,同时也不知道朝廷对他到底有怎样的对策,冒然出师,师出无名,会被指为叛臣贼子的。况且,朱元璋死时,燕王世子朱高炽、第二子朱高煦、第三子朱高燧因朱元璋的丧事都在南京,一旦兴师,这些人便会被扣留成为人质。朱棣焦虑不安,心情郁郁。不过正好是在居丧期间,乐得说是因为过分悲痛而忧悒成疾。这样在别人看来,也不失为孝子了。他密切注视着朝廷的动静,等待着时机。周王被废,朱棣曾为之震动,朝廷终于下手了。危险就在眼前,然而机会不也就在眼前吗?大概是为了震慑燕王或让燕王知罪吧,朱允炆勒令燕王朱棣议定周王之罪。他接到朝廷的诏书,知道这就要轮到自己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明白,无论怎样作答都不会取得朝廷的谅解。但他还是回答了。他希望为周王洗刷罪名。至少是让人觉得可怜,博得一点同情。他回答说:“若周王所为,形迹暖昧,念一宗室亲亲,无以猜嫌,辄加重谴,恐害骨肉之恩,有伤日月之明。如其显著,有迹可验,则祖训俱在。” 看其前半,用词极为柔软,几近于哀求,观其末尾,援引《祖训》则柔中带刚,显怀不满。

建文元年四月,湘王朱柏被废。有人告湘王朱柏,说他伪造宝钞,无故杀人。朱允炆派使者到荆州去质询,且以兵相迫。湘王朱柏害怕,一时无以自明,朱柏说:“吾闻前代大臣下吏,多自引决,身高皇帝子,南面为王,岂能辱仆隶手求生活乎?” 便阖宫自焚了。据说朱柏喜欢研究学问,读书每至夜分。又喜谈兵事,膂力过人,善弓矢刀槊,驰马若飞,尤善道家宫,自号紫虚子 。接着,代王朱桂被废为庶人,幽禁于大同,齐王被废为庶人囚于京师。到六月,西平侯沐晟奏报岷王有过,于是又将岷王朱楩废为庶人,迁往漳州 。这样,在一年时间里,有五位亲王先后被废,真可谓迅雷不及掩耳了。

不料,朱允炆读到燕王上书后,一时颇为难过,“恐害骨肉之恩,有伤日月之明”云云,深中其仁柔之心。他正考虑如此削藩还是否要进行。另外,这时朝中对削藩也出现了反对的意见。比如礼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董伦就一再恳请“亲睦宗人”。于是朱允炆打算停止削藩。齐泰与黄子澄据理力争,反对停止削藩。但仍无结果。二人怏怏地离开皇宫,齐泰对黄子澄说:“今事势如此,安可不断。”他们都认为削藩的进程已经开始,如果现在停下来,结果就会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们甚至认为建文帝不过是“妇人之仁”。第二天他们又进宫劝说朱允炆。黄子澄说:“今所虑者,独燕王耳,宜因其称病袭之。”朱允炆仍在犹豫,他说:“朕即位未久,连削诸王,若又削燕,何以自解于天下?”黄子澄说:“先人者制人,毋为人制。”朱允炆又说:“燕王智勇善用兵,虽病,恐猝难图。” 齐泰曰:“今胡寇来放火,但以防边为名,发军往戍开平,护卫精锐悉调出塞,去其羽翼,无能为矣。不乘此时,恐后有噬脐之悔。”于是他们采取了逐渐削弱燕王势力的办法。早在去年十一月,他们就安排了工部侍郎张昺做北平布政使,谢贵、张信掌握北平都指挥使司,他们接受朝廷的秘密命令,监视燕王的行动 。这时,以北部边防不靖为名,派都督宋忠调缘边官军三万屯驻开平,就此将燕府的护卫军的精壮选调到宋忠麾下带出塞外,以斩断燕王的羽翼。同时召燕府护卫胡骑指挥关童等进京,以削弱燕王的力量。另外又调北平永清左、右卫官军分驻彰德、顺德,命都督徐凯赴临清练兵,赴山海关练兵以钳制北平。

这些军事部署都出于齐泰、黄子澄的谋划。它对于削弱燕王的力量,防止它的造反未尝不是有力的。

军队已经部署到朱棣的家门口了,他是不会甘心束手就擒的,他之所以还迟迟没有反应,实在是担心在京师(今南京)的三个儿子会遭不测,这三个孩子是在朱元璋小祥时赴京吊唁的。当时有人劝朱棣不能让他们一起走,朱棣说,这样可使朝廷不怀疑我。但朱高炽他们走后,朱棣又十分懊悔,这时忧虑更甚了。他声称自己病得厉害,请求朝廷将他的儿子放回北平。这几个人本来可以用来做挟制燕王的手段,特别是已经在进行对付燕王军事行动准备的时候,更不应有所顾忌。因此齐泰主张不如就此将他们扣留,朱高炽等三兄弟都是魏国公徐辉祖的外甥。辉祖与燕王妃是同母兄妹。辉祖也觉察出高煦有异志,说:“三甥中独高煦勇悍无赖,非但不忠,且叛父,他日必为大患。”但辉祖的弟弟徐增寿和驸马王宁都庇护他。然而黄子澄也说:“不可,恐事觉,彼先发有名,且得为备,莫若遣归,使坦怀无疑也。” 他们想乘燕王不备,袭而取之!其实,这是故作聪明。军队已经逼到人家眼前,还说什么让彼不疑!燕王面对朝廷的举措早已在防备突然事件的发生了,而且,即使朝廷不动,燕王也是要起事的。他们刚将人放走,马上又后悔了,派人去追又没追上,也只好如此了。放还朱高炽等于解除了燕王的后顾之忧。朱棣大喜,说:“吾父子复得相聚,天赞我也。”事不宜迟,燕王决定起事。

燕府的准备活动很快就被发现了,除张昺等时时在监视燕府外,燕府遣长史葛诚入京奏事,朱允炆也向他了解燕府的动静,葛诚都坦白地告诉了朱允炆。朱允炆仍将其遣还北平,以为内应。另外,魏国公徐辉祖与燕王妃是同母兄妹。他常常将燕府的内情向朝廷报告。六月乙酉,燕山护卫百户倪谅报告燕府官校于谅 周铎参与阴谋,朝廷将于谅、周铎逮捕,处以死刑,同时又下诏斥责燕王,派中官逮捕王府家属,密令谢贵、张昺对付朱棣,而以长史葛诚、指挥卢振为内应,另外派北平都指挥张信捉拿朱棣。朱棣这时真成了笼中鸟,唾手可得了。

自从太祖高皇帝死后,燕王朱棣就有了病。北平城里的人都这么说。燕王威武强悍,能征惯战,一般是不大有病的。上次有病还是在高皇帝健在的时候,当时燕王与晋王都到南京来朝见,闹了别扭,晋王总是攻击燕王,燕王内怀忧畏,便得了重病,请求回到北平。这次病,听说是为高皇帝的死哀伤过度,可也有说是因为三子不在身边,因思念所致,这时三子都在京城,参与太祖高皇帝的丧事。燕王上书皇帝,要求朝廷让朱高炽他们回来,以慰藉有病之躯。不久朝廷真的送三子回到北平。

这次的病,可与往次不同了,看来十分严重,燕王时时从宫中跑出来,在大街上乱走,还常常夺人的酒食,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听也听不懂,有时候竟然躺在地上,一天一天地醒不了,说也奇怪,他府中这么多将校侍卫怎么会让他跑到大街上出丑呢?燕王是真的疯了吗?谢贵、张昺不大相信,带了三司官以探病为名进府了解动静。他们进了殿来,只见朱棣围着火炉,浑身打颤,还连连说冷,就是在宫里走动,也要拄着拐杖。看到此情此景也由不得不信了。

但是葛诚却告诉谢贵、张昺说:“燕王本无恙,公等勿懈。”这时燕王朱棣也派了燕府护卫百户邓庸到京城去奏事,不料被齐泰、黄子澄扣留审问,这人将燕王将要举兵的情况全部供出了。齐黄得到了确切情报,便派人北上,下令逮捕燕王官属。他密令谢贵、张昺执行此令,令长史葛诚指挥卢振作为内应。同时命令北京都指挥佥事张信捉拿朱棣,因为他素为燕王所信任,不会引起怀疑。布置已定,只待得胜献俘了。

且说张信接受了秘密敕令,迟迟不肯下手。他忧心忡忡,进退两难。他的母亲见到儿子惶惶不安,十分担心。她了解到原来是张信得到朝廷的命令要他逮捕燕王,不禁大惊说:“不可。吾故闻燕王当有天下。王者不死,非汝所能擒也。”燕王在北方的威势,遐迩皆知,特别是在北平脚下,一般人更是惮于燕府的威名,不敢得罪。张信听到这番话愈加难下决心了,可是敕使却又来催促。张信便从忧转恨,觉得敕使有点逼人太甚,他心一横,便到燕府去见燕王。

燕府此时在内是森严壁垒,在外又处于朝廷的重重监视之中,要进燕府也不容易。张信曾三次求见,燕王都托辞不见,不得已张信改乘了妇人用的车再次秘密求见。朱棣得知张信乘了妇人的车候在门外,知有要事,急忙召入。张信见到燕王,拜伏在床下,但因朱棣尚未探得虚实,仍然装病不起,甚至连话也不说。张信说:“殿下不必这样,有什么事,应当对我说。”朱棣说:“我有病,并不是装的。”张信说:“殿下如不把实情告我,那么现在皇上让我来捉您,请你就擒。如果还不想这样,那就要告我以实情。”燕王听到张信这一番坦诚的话,慌忙翻身,起床下来说:“生我一家者,子也!”双方既然沟通,燕王便把道衍和尚召来一起密谋对策。

内侍通报说道衍和尚到了。只见从门外闪进一个人来,髡首僧服,三角眼,形如病虎,黄黄的面色中透出一股杀气。

道衍和尚本名姚广孝,苏之长洲人。长于医家。十四岁剃度为僧,法名道衍。他曾以看相占卜闻名,从师于席应真,向他学习阴阳数术之学。道衍又习法家兵家言,也习儒术 ,擅长诗文,与诗人高启、杨孟载等相友善,亦为宋濂、苏伯衔等所器重 。他曾经一度想弃去僧业,但他一想到元朝僧人身被金紫,车骑如云,便又觉得前程有望。他对元僧的隆遇极羡慕,大呼:“快哉,此何假诸生为?得如此足矣!”一次他游嵩山寺,一位叫做袁珙的占卜先生见到他的相貌,不禁说:“是何异僧?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不料姚广孝听到这番话十分高兴 。认为袁珙确实洞透了自己的内心,但也预见了自己的前途。元朝僧人刘秉忠曾帮助世祖忽必烈,开国后位至太保。这正是姚广孝的榜样 。洪武年间,皇帝下诏通儒僧人到礼部参加考试。姚广孝以为机会来了,便前去赴试。但考过后,一律未授官,仅赐僧服而还。姚广孝不禁大失所望。马皇后死时,朱元璋选十名僧人,分别给予秦燕等十王以讲经荐福。僧人宗泐曾与姚广孝有交往。这时正在做“左善世”的官,他便雅举了姚广孝 。姚广孝很有心计,审时度势,料定燕王可能有所成就,表示愿跟随燕王。于是他便在洪武十五年随燕王一同来到北平,在庆寿寺做了住持。而这庆寿寺又正是元僧刘秉忠所居 ,难道这不是天意吗?姚广孝不禁暗喜。

姚广孝与燕王甚为相得,常常往返府中,共商密谋。他曾对燕王说:“大王骨相非常,英武冠世,今皇图初造,东宫仁柔,愿厚自爱。大王诚能用臣,愿奉大王一白帽子。” 这用的是句隐语,王字上面加白字,即是皇字,他是根据天下的形势进行判断,才做出这一许诺的。

朱允炆做了皇帝之后,开始削除诸藩,朱棣对起兵有所犹豫。姚广孝总是设法坚定他的信心。有一次,朱棣与姚广孝闲坐,朱棣偶然出对联,说:“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姚广孝对道:“国乱时危,王不出头谁作主。” 有时朱棣也感到起兵名不正言不顺,曾说:“民心向彼,奈何?”道衍则说:“臣知天道,何论民心!” 为了加强朱棣的信心,他还将袁珙介绍给朱棣,企图利用相者之言促使燕王早下决心。燕王也想请人占卜一下自己的前途。他派人请袁珙到酒店饮酒,自己却不暴露身份。朱棣自己穿上卫士的服装,另外带了九名卫士,一同到酒家去买酒。作为相者的袁珙,脑筋自然灵活,他一见十名王府卫士出现在面前,虽然装束彼此相同,但其中一人气度非凡,显非其他九人可比。袁珙心里明白,这是要看看自己的眼力如何。他走到燕王的面前,扑通一下跪倒,说:“殿下何自扮如此?”燕王假装弄不明白,连忙说:“吾辈皆护卫校士也。”袁珙知道此处不是谈话之地,也闭口不答。事后,燕王将袁珙召到府中,向袁珙详细地询问前途。袁珙稽首说:“殿下异日太平之子也。” 朱棣说:“度在何时?”袁珙回答说:“年过四十,紫髯过脐,当是时,拨乱反正,万邦一统。” 燕王大喜。燕王恐人发生怀疑,乃假装将袁珙以罪遣还,行至通州,既登舟,再密召入邸 。除袁珙外,姚广孝还向朱棣推荐了一个卜师金忠 。

且说姚广孝刚坐定,暴风卷着乌云便冲向殿角,檐头的瓦被狂风掀到地上摔得粉碎,刹那间天暗地暗,蚕豆大雨点刷拉拉地下了起来。燕王大惊色变,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姚广孝却哈哈大笑,说这是祥兆。朱棣脱口骂道:“和尚妄,乌得祥!”姚广孝说:“殿下不闻乎?飞龙在天,从以风雨。瓦坠,天易黄屋耳。”朱棣听他这样一说,马上转忧为喜 。明朝制度,明黄色为皇帝专用,亲王虽贵为宗亲,屋瓦仅得做青色而不得做黄色 。就这样,他们起兵的谋划便逐渐确定了。

朱棣的府邸是故元的宫殿,他早就在利用这个便于隐蔽的条件。后苑成了姚广孝练兵的场所。地下深挖下去,结构成两层地下室,周围筑上厚墙,墙上甃着尖锐扎手的瓶罐的碎片。朱棣让人在地下室里日夜起造兵器,为了防止铸造的声音被外人听到,他们又养了许多鹅鸭,以扰乱铸造的声音。

燕府的准备正在紧张地进行着,张昺的部署也在次第展开,他一面把在城七卫的士兵和屯田军士布列城中,并包围了王城,用木栅截断了端礼门的通道;一面派人火速向朝廷报告这里的情况。但他们的奏疏草稿被布政司吏奈亨、按察司吏李友直 弄到了手,悄悄地告诉了朱棣。朱棣便将它们藏在了王府中。朱棣拿到了疏章,把张玉、朱能找来给他们看,问道:“你们知道这是干什么吗?”于是,他派张玉等率壮士八百人进府守卫。

朝廷的诏书很快到了北平,谢贵、张昺带领武装卫士包围了燕王府,要求朱棣交出燕王府属官。明朝有个惯例,亲王犯了错误,有时要处罚王府官属,借以惩戒,因为亲王的行为不端是王府官属的辅导不正。官军开始不断地向府中射箭,情况很紧急。朱棣与张玉、朱能等商议对策,恐怕寡不敌众。他说:“彼军士满城市,吾兵甚寡,奈何?”朱能说:“先擒杀谢贵、张昺,余无能为也。”这是个擒贼擒王的办法,除掉张、谢,官军群龙无首,可不战自溃了。朱棣说:“是当以计取之。今奸臣遣使来逮官属,依所坐名收之。即令来使召昺、贵,付所逮者,贵昺必来,来则擒之,一壮士力耳。”他的意思是先把张、谢骗入王府,让他脱离了自己的部下,这样捉拿他们只不过费一壮士之力,根本用不着大动刀兵。

七月初四,朱棣忽然宣布他的病好了,在东殿接受内外官僚的祝贺。他在自己左右和端礼门内都设下了埋伏,派人去请谢贵、张昺,但遭到拒绝。为了消除张谢的疑虑,朱棣摆出了合作的姿态,他开列了协助官军逮捕人员的名字,再次派官属内官带了名单本请谢贵和张昺。谢、张果然中计,起身前往王府。为防万一,他们带了相当多的卫士,但这些卫士在燕府的门前被阻挡在外。谢、张觉得,事已至此,燕王也不会把他们怎样,便放胆走进了燕府。

谢贵、张昺进入殿门,只见酒肴已经摆好,燕王早已等在那里,只是仍然拄着拐杖。燕王迎接他们二人,侍者端出几盘瓜来。燕王说:“适有新进瓜者,与卿等尝之。”拿过刀子切瓜。忽然,燕王脸色阴沉下来,骂道:“今编户齐民,兄弟宗族尚相恤,身为天子亲属,旦夕莫必其命。县官待我如此,天下何事不可为乎?”说完把瓜往地上一抛,随着瓜扑的一声落地,伏兵尽起,上前将谢贵、张昺抓住。与此同时,殿外的护卫将卢振、葛诚也逮了起来。这时燕王扔掉拐杖,站起说:“我何病,为若辈奸臣所迫耳。”张昺、谢贵等皆不屈被杀 。

跟随谢贵来的人在端礼门外,并不知府中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见谢贵、张昺久等不出,慢慢地也就散了。不久,谢贵、张昺被抓的消息传了出来,包围王城的将士也溃散了。北平都指挥彭二,听到这一消息,连忙披甲上马,跑上大街高呼:“燕王反,从我杀贼者赏。”他很快集合了一千多人,打算攻打端礼门,燕王派卫士庞兴、丁胜等迎战,彭二被杀,这支人马也散了。然而这时张昺所部将士犹坚守北平九门,关闭瓮城,执戈内向,朱棣便决定乘夜攻夺九门,张玉等带兵力战,守门将士猝不及防,到黎明八门都已陷落,只有西直门一处还在坚守。朱棣见强攻不行,便命指挥唐云单骑来到西直门下,以计劝降。真是兵不厌诈,朱棣命令唐云解掉铠甲,骑马导从一如平时。唐云来到城下对守城者说:“汝毋自苦,今朝廷已听王自制一方矣。汝等亟下,后者诛。”唐云在指挥中年最长,在军中素以信谨闻名,将士以为唐云的话一定不假。守军听说朝廷听王自制了,早已失了斗志,也纷纷散了。本来嘛,朱棣身为亲王,是先帝骨肉,当今皇上是亲王的侄子。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做官做的是朱家的官,当军当的是朱家的兵,既然皇上让燕王自制一方,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虽然不久众将士都了解了真相,并不想跟随燕王背叛朝廷,但经唐云的一番诱导,也都渐渐平息了。

九门胜利攻克,朱棣便下令安抚北平军民。自他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以来,至今已经近二十年了,北平军民谁不惮于燕王的威名,他们是一直把燕王与朝廷当作一体而看的,亲王的话有何不从?三天之内,北平城内便安定下来。

但事情仅仅是开始,燕王离胜利还远得很,驻守开平的都督宋忠带领三万兵马正在开赴北平。都指挥便余瑱虽然从北平退出,但他控制了北平的咽喉居庸关,集结关卒数千,仍准备进攻北平。镇守蓟州的都指挥使马宣发兵攻打北平,与燕军在公乐驿交战,败归,但仍旧与曾浚一起控制着蓟州。

一场大战正在酝酿。

1.“论力则不足,以智则有余”

七月癸酉黎明,燕王已经控制了九门,城内七卫都已归附燕王。他集合将士,训话整师,正式起兵与朝廷相抗。燕王的最终目的是夺取皇位,这在他心里是清楚的,但这时还不能公开。他把自己描写成是倍受迫害不得已而自救的。他说: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今幼主嗣位,信任奸回,横起大祸,屠戮我家。我父皇母后,创业艰难,封建诸子藩屏天下,传续无穷,一旦残灭,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之恶。”今祸迫于躬,实欲求生,不得已者。义与奸邪不共戴天。必奉行天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昭鉴予心。

朱棣振振有词,慷慨激昂,仿佛他的一切都符合祖训,名正言顺,无懈可击。而他本人则受奸臣迫害,可怜可悯。于是“将士闻之,皆感动流涕” 。其实,朱棣将祖训断章取义,使之成了自己造反的辩护词。《祖训》法律第十三条写道;凡新天子正传,诸王遣使奉表称贺,谨守边藩,三年不朝。许令王府官、掌兵官各一员入朝。如朝廷循守祖宗成规,委任正臣,内无奸恶,三年之后,亲王仍依次来朝。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既平之后,收兵于营,王朝天子而还。如王不至,而遣将讨平,其将亦收兵於营,将带数人入朝天子,在京不过五日而还,其功赏续后颁降。

读了这段《祖训》,可以看出,朱元璋为保护新天子防止诸王威胁皇帝,早已费尽了苦心。谁想到竟被朱棣用作对抗新天子的根据!“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等等,他当然是闭口不提的。

然而对燕王的行动,毕竟有人看得十分清楚,甚至还敢公然提出反对意见。一个是余逢辰,一个是杜奇。燕王府伴读余逢辰,字彦章,宣城人,因为品德学问而被燕王信任,他了解燕王的预谋,但他不同意朱棣与朝廷对抗,曾借机会向燕王进言,燕王不听。后来他知道燕王之反已不可劝阻,他便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儿子,下定必死决心,要与燕王力争到底。燕王起兵,余逢辰泣谏军前,高呼君父两不可负,终于被朱棣杀害。另一位杜奇,也是读书人,因有才学,燕王在起兵后把他召入府中。但他也不同意造反,苦苦劝说朱棣当守臣节,激怒了燕王也遭到杀害。

十几年来,北平城内的军民早已习惯于燕王的号令了。这一点在今天与以往似乎并无多少区别。端礼门前军容整肃,旗甲鲜明,将士们在迎接一场大战,就如同当年一次又一次从这里出发北征塞外一样。多年来跟随燕王作战,即使不获大胜,也从来都是全师而还。将士们对燕王有着充分的信任。这次誓师,他们同样充满了信心,誓师将毕,忽然风云四起,天空阴晦,咫尺不辨人,北风震吼,旌旗摇动,三军益发肃穆,犹如大变即将来临。不一会儿,东方云开,露出青天尺许,有光烛地,洞彻上下。将士们的心也为之豁然开朗,他们觉得这是个吉兆 ,在激战之后,他们都会有如天清地彻般的光明前途。

从起兵之时起,这里就成了朱棣真正的独立王国了。北平所属州县官纷纷弃官而逃。他便重新任命了北平的各级官员,以取代朝廷的命官。张玉、朱能、丘福做了都指挥佥事,库吏李友直被提拔做布政司参议,擅长占卜的金忠做了燕府的记善,随侍帷幄。原来北平的文武官员如布政司参议郭资、按察司副使墨麟、佥事吕震、都指挥同知李濬陈恭等等,则纷纷向燕王投降。

北平平定之后,燕王的首要问题就是要进一步控制北平周围地区。

第二天,他命令郭资守北平,又派兵攻打通州。通州东去北平仅六十里,是北平的门户,是经济给养的进口,南方从运河漕运的船只、从天津海上来的船只,都要在这里停泊,同时又是军事咽喉。吴元年徐达带兵北伐,就是先控制了通州,才逼迫元顺帝北逃塞外的。这次通州不战自克,镇守通州的卫指挥房胜率众归附燕王。北平的东北方向是军事重镇蓟州,这时由都指挥使马宣、镇抚曾浚把守。张玉提议攻打蓟州,他说:“蓟州外接大宁,多骑士,不取恐为后患。” 大宁是蓟州以北喜峰口外的广大地区,东连辽左,西接宣府,是军事重镇,洪武时在这里设立了大宁都指挥使司,封宁王镇守其地。据称宁王善谋,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所属朵颜三卫骑兵皆骁勇善战 。因此,控制蓟州,防止它与塞外宁王的结合是当务之急。张玉带兵到蓟州城下,企图劝说马宣投降,马宣不降,张玉派兵环城攻打,马宣出城迎战,兵败被擒。骂不绝口,与曾浚一同被杀 。守城的指挥毛遂献城投降 。张玉乘胜连夜开赴遵化。他告诫将士不要滥杀,他说:“行师以得人心为本。”到遵化城下,他简选勇士,在夜鼓四时分悄悄登城。潜入城中的先锋打开城门,大军进了城,城中的中军才发觉。遵化卫指挥蒋玉、密云卫指挥郑亨见大势已去也投降了燕军 。

北平都指挥使退出北平后,控制了居庸关。简练士卒,集合了数千人,仍准备反攻北平 。居庸关是北平的北部咽喉,是出入塞的必经之路,号称北门锁钥。朱棣说:“居庸关山路险峻,北平之襟喉,百人守之,万夫莫窥,据此可无北顾之忧。今余瑱得之,利为彼有,势在必取。譬之人家后户,岂容弃与寇盗。今乘其初至,又兼剽掠,民心未服,取之甚易。若纵之不取,彼增兵守之,后难取也。”于是,命令指挥徐安、钟祥、千户徐祥等率兵前往攻打 。余瑱且守且战,不见援兵到来,难以支持,便弃关北走怀来 。这时都督宋忠带领部伍向北平进发,拟走居庸关入塞。途中听说居庸关失守,无法前进,便退保怀来。这时余瑱的部队也退到了怀来。朱棣得到捷报,大为高兴。他说:“使贼知团结人心,谨守是关,虽欲取之,岂能即破?今天以授予,不可失也。”他深知居庸关的重要,便派了千户吴玉带兵前往把守。

怀来离居庸关不过数十里,余瑱与宋忠的大部队汇合,仍是进取居庸关,直逼北平之势,对燕军是个严重的威胁。朱棣对诸将说:“宋忠拥兵怀来,居庸关有必争之势,因其未至,可先击之。”他企图用先发制人的办法迅速攻取怀来。但是宋忠的兵马有三万之多,所将也有数千人之多。燕王护卫精壮早已被宋忠抽走了不少,现在虽然北平城内的守军都归附了燕王,但守城和东征占用了不少力量。朱棣无法拿出足够的力量与官军作战。不要说压倒对方,就是旗鼓相当也不可能。诸将因而说:“贼众我寡,难与争锋,击之未便,宜固守以待其至。”诸将打算以逸待劳,以守为攻。朱棣说:“非公等所知。当以智胜,难以力论。论力则不足,智胜则有余。贼众新集,其心不一,宋忠轻躁寡谋,刚愎自用,乘其未定,击之必破。”

论力则不足,以智则有余七月十五日,朱棣率马云、徐祥等马步精锐八千,从北平出发,卷甲倍道而进。这条路对朱棣来说太熟了。他曾几次带兵从此出塞北征。大队人马出建德门,走清河、沙河古道。时值初秋,骄阳虽有余威,但已不复盛时那样炽热。道边的禾苗树木却依然是葱郁青翠的,时时透出带着草木气息的阴凉。朱棣骑在马上,望着这山水道路,不禁想到往日的被命出征都是为了朱家的天下,而今这一仗却是为了自己。而这次作战又与往日不同,北出沙漠能否遇敌获胜,了无成算,今次出征却期在必胜。想到此,他不由得面带喜色,挥鞭令将士加速前进。军过昌平,渐入山中,道路崎岖蜿蜒,路边连山如成列的仪仗迎接燕军。他向前望去,前锋已经随峰回路转,进入了深山,回首一望,大队在蜿蜒前进,殿后的军队还没转过山来。真是雄关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了。出塞后不远,地势豁然平旷了,这虽不是沙漠戈壁,却也是遍地沙石,少见树木。偶尔的几缕柔云显得甚低,那云外的天却分外湛蓝。第二天燕军来到了怀来城下。怀来城座落在平旷的高埠上。西北是不甚高的连山,西南却是宽广坦荡的河滩,浅浅的河水从沙滩和卵石中散漫地向东南流去。宋忠所率将士原多为燕王部下,是从燕府护卫中抽来。此时作为官军与燕王作战并不心甘情愿。宋忠为使他们坚决与燕军作战,便扯了个谎说:这些将士的家属都被燕王所杀,死尸填满了沟壑。宋忠之所以如此,不过要激发将士们的斗志。但这个消息被燕军侦知,朱棣觉得这是个可以利用的契机。朱棣命令部下中怀来官军的亲属张起他们旧日的旗帜,作为前锋,并让他们上前呼喊父兄子弟。本来是披甲执枪、严阵以待、准备复仇的守军遥见故家旗帜,又听到家人的呼喊,真是惊喜交加。他们在稍稍镇定之后,便明白了宋都督的话并非真情,虽然是各为其主,但他们怎能对自己的父兄刀兵相见呢?他们本无斗志,到此更是完全松懈了。这时军中出现了混乱,连阵也列不成,守军宋忠的嫡系旧部见到这场面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惊疑乍定之间,朱棣已麾师渡河,燕军鼓噪向前直冲。宋忠大败,士兵如潮水一样退入城中,燕军尾随进了怀来。两军发生了一场恶战,官军大败。宋忠、余瑱被俘,都指挥孙泰中流矢,鲜血流满铠甲,他包了一下伤口坚持战斗,与彭聚一同战死阵中。这次战斗,燕军斩首数千人,获得马匹八千匹。宋忠、余瑱之外俘获将校百余人,皆因不降被杀,只有都指挥庄得单骑逃走。生存的士兵都投降了燕军。

宋忠是在北方钳制燕军的一支重要的官军。他的败没显示了燕王的才略和力量,也暴露出官军的弱点。宋忠和前面的谢贵、张昺,不仅在智谋上迟逊于燕王集团,且在军事上表现出无能。宋忠等人被俘后,燕军诸将十分得意。但朱棣却表现得异常清醒。他知道事情才是刚刚开始,得天下不会如此容易。他对诸将说:“宋忠本庸才,才掌一兵柄,便尔骄纵,此辈荧惑小人,视之如狐鼠耳。区区胜之,何足喜也。苟胜大敌,喜当何如?夫喜则易骄,骄则不戒,不戒则败机萌矣。孔子所谓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诸将闻言,无不佩服 。朱棣确较众将高出一筹。

这一仗对北方的震动甚大。山后诸州皆不守,开平、龙门、占谷、云中各地的守将有不少归降了燕王 。十八日朱棣派指挥孟善带兵至永平,守将指挥陈旭、指挥佥事赵彝、千户郭亮等献城投降。赵彝原来是燕山右卫百户,后跟随颖国公北征塞外,修筑了宣府、万金、怀安城才升为永平卫指挥佥事 ,本是燕王的旧部。郭亮原是天策卫百户,后曾随大军攻打大宁及哈刺莽来,因有功升为永平卫千户 ,也曾在燕王部下,他们的投降全都不是偶然的。

蓟州、遵化、密云的失守震动了大宁。都督陈亨、刘杰,都指挥卜万率领大宁军马出松亭关,驻营于沙河,将要进攻遵化。七月二十二日,驻守遵化的降将蒋玉把这消息报告给朱棣。二十四日,燕王朱棣亲自带兵往援。刘杰等听说朱棣亲出,便退回松亭关,坚守不出。二十七日,朱棣命千户李浚等领兵到关口,指挥部伍,佯做攻城,企图引刘杰等出战。刘杰等仍闭门不出。这时燕王新起,兵力不足,强攻不是良策,但长久相持也会生成他变。朱棣急于想削弱大宁的力量,他几经盘算终于想出一条妙计。他对诸将说:“大宁军马不散,终为吾后忧。然刘杰衰老无所为也,陈亨素忠诚托心于我,但为卜万所割。若去卜万,陈亨必来。刘杰寡谋,易于戏弄,以间动之,必生嫌隙。”朱棣对几个守将做出分析,陈亨是燕王旧部,以燕山左卫指挥佥事之任曾几次跟随燕王出塞,后升为北平都指挥使。燕王说他“托心于我”看来不诬,刘杰寡谋不在话下,那么解决问题的关键便是卜万了。因而必须设计除掉卜万。这时,正好燕军的游骑捉获了两名大宁军卒,向中军报告。朱棣闻讯,高兴地说:“间可行矣!”于是,他们写了一封给卜万的信,信中对卜万大大夸奖一番,但却对陈亨极致诋毁之词。写完后牢牢封好,放在一名军卒的衣领中,并请这军卒喝酒,赏了他一些银两,放他归还。这件事做得表面上不想让另外一军卒知道,却假装不慎让他悄悄看到。他看到这情景向看守者说:“彼何为者?”看守人说:“汝何用知之?”他回答说:“苟令吾知,不敢背德。”看守人说:“彼归以通音耗,故得厚赏。”他又对看守说:“能为我言,请为谐行,惟命是从。”看守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二卒一并被放还,但另一卒却没得到赏银。二卒回到军中,不得赏银者心不能平,马上向长官揭发了此事。刘真、陈亨在军卒衣领中搜查到燕王写给卜万的信,立刻对卜万产生了怀疑。结果卜万被逮入狱,家也被籍没了。这支军队经过这一打击,从此便不得振作了。

朱棣在采取军事行动的时候,并没忘记采取政治手段。他知道,全国的兵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七月十九日。朱棣向诸将训话:我皇考太祖高皇帝绥靖四方,一统天下,并建诸子,藩屏国家,积累深固,悠久无疆。皇考太祖高皇帝未省何疾,不令诸子知之,至於升遐,又不令诸子奔丧。闰五月初十日亥时崩,寅时即敛,七日即葬,逾月始诏诸王知之。又拆毁宫殿,掘地五尺,悉更祖法,以恶所为,欲屠灭亲王,以危社稷,诸王实无罪,横遭其难,未及期年,芟夷五王。我遣人奏事,执以捶楚,侮极五刑,锻炼系狱,任用恶少,调天下军官四集见杀。予畏诛戮,欲救祸图存,不得不起兵御难,誓执奸雄,以报我皇考之仇。

夫幼冲行乱无厌,淫虐无度,慢渎鬼神,矫诬傲狠,越礼不经,肆行罔极,縻有修底,上天震怒,用致其罚,灾谴屡至,无所省畏。惟尔有众,克恭予命,以绥定大难,载清朝廷,永固基图。我皇考圣灵在天,监视于兹,以惟尔有众是佑。尔惟不一乃心,堕慢乃志,亦自底于厥咎,隔於孥戮。窃闻之,仁者不以安危易节,义者不以祸福易心,勇者不以死亡易志。尔有众明听予言,则无后难。若彼有悛心,悔祸是图,予有无穷之休,尔亦同有其庆矣。告予有众,其体予至怀。

这一篇洋洋大文,一指斥朝廷无道,变更祖法,屠戮骨肉;一申明自己起兵仅为救祸靖难,最后又威胁“有众”,如心不一,志不坚,则会身遭孥戮;相反如果燕王得到胜利,则大家都有光明的前途。

同时,朱棣又上书朝廷说:盖闻书曰:不见是图。又曰:视远惟明。夫智者恒虑患於未萌,明者能烛情於至隐。自古圣哲之君,功业著于当时,声明传于后世者,未有不由于斯也。今事机之明,非若不见,而乃不加察,请得以献其愚焉。

我皇考太祖高皇帝,当元末乱离,群雄角逐,披冒霜露,栉沐风雨,攻城野战,亲赴矢石,身被创痍,勤劳艰难,危苦甚矣。然后平定天下,立纲陈纪,建万世之基。封建诸子,巩固天下,如盘石之安,夙夜图治,兢兢业业,不敢怠遑。不幸我皇考宾天,奸臣用事,跳梁左右,欲秉操纵之权,潜有动摇之志,包藏祸心,其机实深。刀构陷诸王,以撤藩屏,然后大行无忌,而予夺生杀,尽归其手,异日吞噬,有如反掌。且以诸王观之,事无毫发之由,先造无根之衅,扫灭之者,如薙草菅,曾何有感动于心者!诸王甘受困辱,甚若舆隶,妻子流离,暴露道路,驱逐穷窘,衣食不给,行道顾之,犹恻然伤心,仁人焉肯如此?

夫昔我皇考广求嗣续,惟恐不盛,今奸臣欲绝灭宗室,惟恐不速。我皇考子孙,须几何时,已皆荡尽。我奉藩守分,自信无虞。不意奸臣日夜不忘于怀,彀满以待,遂造显祸,起兵见围,骚动天下,直欲屠戮然后已。谓以大义灭亲,不论骨肉,非惟杀我一身,实欲绝我宗祀。当此之时,计无所出,惟欲守义自尽,惧死之臣,以兵相卫,欲假息须臾,然后敷露情悃,以祈哀愍,冀有回旋之恩,滂沛之泽。书达阙下,左右不察,必求以快其欲。

古语云:困兽思斗,盖死逮身,诚有所不得已也。都督宋忠,集兵怀来,尅日见攻,乃率锐兵八千御之,兵刃才交,忠即败北,遂生擒之,全其首领,待之如故。当冀左右易心悔祸,念及亲亲,哀其穷迫,重加宽宥,使叔有更坐之望,下无畏死之心,如此则非特叔之幸,实社稷之幸。

昔者成周隆盛,封建诸侯,缔八百余年之基,及其后世衰微,齐桓、晋文成一匡之功。虽以秦楚之强,不敢加兵于周者,有列国为之屏蔽也。秦废封建,二世而亡,可为明鉴。今不思此,则宁有万乘之主,孤然独立于上,而能久长者乎?诗曰:“价人维藩,太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谨以是为终篇献。万一必欲见屠,兵连祸结,无时而已。一旦有如吴广、陈胜之窃发,则皇考艰难之业,不可复保矣。敷露衷情,不胜恳悃之至。苟固执不回,堕群邪之计,安危之机,实系於兹。

在这封上书中,朱棣同样把自己描绘成处于被奸臣谋害的可怜地位,而对于亲王的悖逆则只字不提,指斥朝廷妄杀宗亲,他把这封书稿给他的部下看。部下都说:“辞旨恳切,必能感动,旱得休兵息士,诚为至愿。”休兵息士,大概确实是那些不明真相的好心人的“至愿”。但朱棣的目的岂止是“休兵息士”?这上书不过是他举的保护伞,其真正的意思是这场战争无论如何也要打到底,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夺取南京的皇帝宝座。因此他马上说:“孝弟者人心所同之理,有人心者,一视予之言,岂得不恻怆于怀也?陈导晓切,冀其开悟,彼能感动,在转移之间耳。然予度之,彼忍心如此,又况日迩小人,闻见昧于大道,必欲逞其根毒,纵有万口哀诉,亦难回也。卿等试观之。” 也只有他最清楚这场斗争的起因和实质,从而对事情的进程做出最可靠的判断。他的上书不过是政治宣传。他不希望罢兵,当然更不希望部下松懈斗志。然而,除了少数心腹之外,他总是要将自己的最终目的隐藏着,用最可怜的话求得大家的同情。同时,他还要把自己打扮成仁义之师,禁止滥杀无辜。他深知只有这样,才有胜利的可能。七月二十一,他对众人说:“吾与若等为此者,非所以求富贵,所以救死,保妻孥也。夫好生恶死,人情所同,见乱思治,古今则一也。今天下者,太祖之天下也,百姓者,太祖之赤子也。数奸作难,欲殄灭邦家,驱逐赤子以蹈白刃,非其所得已也。尔众慎勿嗜杀,嗜杀则伤天地之和,以损太祖数十年生育之仁。毋贪财,贪财则失民心。民心失,则大本亏矣。居民耕桑,商贾贸鬻,慎毋扰之。夫有乱时而无乱法,逆予言者,有法以治之。吾已上书於朝,旦夕希望恩旨,苟能全生,岂忍尔辈独丽于法?尔众懋哉,毋贻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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