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初五起兵至今,才不过二十天。但这二十天里形势发展得真快。朱棣以少数的府中卫士,不仅夺取了北平,而且向东控制了通州、蓟州、密云、遵化,向西北控制了居庸关,后以八千人马战胜了三万之众的宋忠,夺取了怀来。燕军的兵力已发展到数万人之多。朱棣之所以能够如此,当然首先是他久镇北平,许多文武将领都是他的旧部,而且他早知团结人心,所以临难多得其助,更重要的则是胆略与智谋。不仅在他身边有足智多谋的姚广孝、能征惯战的张玉,而且朱棣本人更是足智多谋与能征惯战兼有。“论力则不足,智胜则有余。”燕王朱棣便这样开始了他的事业。
真定之战马上得天下,马上不能保天下。从洪武到建文,面对着一个时代的变革。打天下,自不待言,就是巩固新建的明朝,也要倚重于军人。直到洪武十五年,故元梁王控制的云南才最后平定。洪武二十年据守辽东的故元大将纳哈出才被迫投降。另外要对付蒙古人一次又一次的南下,或组织一次又一次的出塞北征都是离不开军人的。好在经过洪武三十一年的努力,明朝的敌对势力被肃清得差不多了。不仅内部稳定,就是主要威胁的故元势力也衰弱了,分裂了。的确,从洪武末年以来,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朱允炆要在这个时代里锐意文治。
朱允炆自幼学习的儒家统治术,而今要把它付诸实施,他的谋臣方孝孺更是给了他许多理论上的支持。他们每日里在一起讨论周官法度,想按儒家的学说塑造出一个理想的社会。他把疆场上的军事谋划一概交给齐泰、黄子澄去办。齐黄在北平作了部署,又派人控制了北平周围地区,他们采取第一个明确的行动是诏逮削燕王官属。从皇帝到举朝文武都在等待北方的奏捷。
不料北方传来的消息不是官军的奏捷,却是燕王宣布造反的上书,而且张昺、谢贵被执,北平失守,通州、蓟州、密云、遵化失守,连拥有三万之众的都督宋忠也在怀来兵败被俘,封国在怀来西北的谷王跑回了京师。这使朝廷大为震惊。齐泰请下诏削除燕王的属籍,声罪致讨,有人提出质难。齐泰说:“明其为贼,敌乃可克。” 黄子澄说:“北兵志强,不早御之恐河北遂失。” 几经商议,终于决定发兵伐燕。这时洪武时的能征善战功臣已经留下不多了,只好由长兴侯耿炳文为征燕大将军,驸马都督李坚、都督甯忠为左右副将军,带兵北伐。大军出发前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并向全国宣布了诏书:邦家不造,骨肉周亲屡谋僭逆。去年,周庶人僭谋不轨,辞连燕、齐、湘三王。朕以亲亲故,止正罪。今年,齐王搏谋逆,又与棣、柏同谋,柏伏罪自焚死,榑已废为庶人。朕以棣于最亲近,未忍穷治其事。今乃称兵构乱,图危宗社,获罪天地祖宗,义不容赦。用是简发大兵,往致厥罚。咨尔中外臣民军士,各怀忠守义,与国同心,扫兹逆氛,永安至治。
这诏书堂堂正正,既无须掩饰,又不用夸张,一如当年黄子澄所说:“大小强弱势不同,而顺逆之理异也。”与此同时,朝廷派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指挥盛庸、潘忠、杨松、顾成、徐凯、李友、陈晖、平安,并道前进,共同北伐。另外,由于北平布政使张昺被杀,燕王自己任命了官属管理北平地方,朝廷在真定已设置了平燕布政使司,由尚书暴昭掌管,处理河北地区的政务。
这场骨肉间的惨祸,叶伯巨早在洪武九年就已经预言了。叶伯巨死后事态的发展使形势越来越清楚,然而除黄子澄伴读东宫,是未来天子手臂,敢于放言此事外,一般很少有人敢于涉及。朱允炆即帝位不久,四川岳池的教谕程济就看出了这步棋。但鉴于叶伯巨的惨死,他不敢明说。不过他还是上书把他的看法表明了:“北方兵起在明年某月某日。”只是他假托自己通数术之学,是通过推算得知的。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为加强自己话的权威性,同时也是怕一旦怪罪下来可以减轻点责任。没想到他的书一上便遭到了逮捕,并差一点遭到杀害 。削藩,在当时已经不忌讳了,周王已经被废,齐、代、岷王已经被逮,那么,为什么还不准程济说话呢?要害就在于程济所指是燕王,朝廷削燕尚不敢下手也。如今燕王已反,朝廷已命将出师,一切都明朗化了。程济便也被放出,并且授以翰林编修之职,让他作为军师,护诸将北行。
大军即将出发了,建文帝犹有不忍。他对众将士说:“昔萧绎举兵入京,而令其下曰:‘一门之内,自极兵威,不祥之极。’今尔诸士与燕王对垒,务体此意,毋使朕有杀叔父名。” 一方面要削藩,一方面又要不留下恶名,真是鱼与熊掌二者要兼得。按建文帝的想法迫使朱棣就范又保全他的性命,是最妥善的办法。建文帝的仁柔寡断,由此可见。
大军浩浩荡荡分路并进,直指北平。仅吴杰等所率领的偏师步兵、骑兵便号称十万。八日已酉,耿炳文率军三十万到达真定,徐凯率兵十万驻于河间,潘忠、杨松驻于鄚州,其先锋九千已经进据雄县。
朱棣听说官军北上,率师出征迎战。张玉带人到耿炳文营中去侦察,回来报告说:“炳文军无纪律,其上有败气,无所为。潘忠、杨松,扼吾南路,宜先擒之。” 朱棣得到这一情报,很高兴。他身着铠甲,亲自带兵开赴涿州。壬子这一天正是中秋,燕王屯于娄桑,他命令军士们秣马蓐食,打算利用节日,出其不意地打击官军。下午时分,燕军渡过了白沟河。朱棣对诸将说:“今夕中秋,彼不虞我至,必饮酒自若,乘其不备可以破之。” 为了抓紧战机,燕王催促诸军加速前进。金乌西坠,眼见天渐渐暗下来。可是金黄的月亮很快又升起在东方,四野道路无不分明可见。他们来到雄县正是夜半时分。一轮满月,悬挂中天,在如水的银光里,田野山川一片静安,不论是城外四郊,还是城内的街巷都悄然无声,只是偶尔听见一两声狗叫。一天的节日喜庆,人们太疲劳了。然而这大好的月色下面正酝酿着一场厮杀,将要有呐喊,将要有刀击枪鸣,将要有殷红的血。这不是太煞风景了吗?不,军人以战斗为职业,以杀敌为乐趣,以血洒疆场,马革裹尸为壮美。如果敌死我伤,凯旋班师那就是幸福了。
然而,官军也没有安睡,他们知道这里离燕军的驻地很近,随时可能与敌人遭遇。燕军围城时已被他们发现。城上渐渐发出一片叫骂。在安静的夜晚声音分外清晰。看来燕军奇袭的计划不行了,只能登城攻坚了。
黎明,燕军攀附登城,官军奋力抵抗。但是燕军久镇边塞,又在居庸关、怀来取得新胜,正值士气旺盛,官军驻于南方,多年不见刀兵了,再加上这里不过是前锋部队,哪里是燕军主力的对手。官军渐渐不支,一些防线已被燕军攻破,官军败是败了,但绝不屈服,仍骂不绝口。燕军怒,必尽屠戮而后已。可怜九千名官兵全部被惨杀。八千多匹战马成了燕军的战利品。朱棣对部下的这种滥杀,很不满。他说:“尝谕若等毋嗜杀人,若等欲乖我所为,是非求生而欲速死也。夫多杀适以坚人心,使皆畏死尽力以斗。一夫拼命,百人莫当,终非所以取安全之道。昔曹彬下江南,未尝妄杀,其后子孙昌盛,往往好杀者多绝灭,今虽拔一城,所得甚少,而所失甚多。” 朱棣不仅懂得战斗,还懂得攻心。诸将自愧弗如,顿首谢罪而已。
这一仗燕军很轻易地便取胜了。朱棣判断潘忠、杨松虽然近在鄚州,但不会想到雄县这样快就被攻破,一定会带兵来救援。朱棣说:“吾必生致潘杨。”但诸将却弄不清朱棣怎样去活捉潘杨。朱棣命令谭渊领兵千余,先过月样桥,潜伏在水中,约定待潘忠等过了桥,听到炮声便将桥占领。潘忠何时过桥,仅能大概估计,所以将士们也不知要在水中潜伏多久,朱棣让每个士兵用一束菱草蒙在头上以作掩蔽。这样也可从水中露出头来呼吸。朱棣又另外安排几个人埋伏在路侧,让他们见到潘忠与燕王一接战就放炮。布置已定。朱棣登上城头,只待敌人进入圈套了。他向远处遥望,只见大路上黄尘滚滚,隐约听到车马杂踏,南军果然来了,为首的正是潘忠。朱棣带兵开门迎敌,潘忠冲过月样桥直奔燕王。潘忠等刚刚过桥,只听得炮声轰响,呐喊顿时四起,知是中了埋伏,未经接战,就想夺桥逃走,想不到桥已被谭渊的士兵占领了,无路可退,而面前朱棣也带了兵马冲了过来。在燕军的腹背夹击下,官军大败,潘忠、杨松都被活捉,众将士大多落水淹死。
接连的胜利,使燕军的士气更加高昂,朱棣欲罢不能,想乘势再打一仗。他问被俘的潘忠等人官军的虚实如何。潘忠说鄚州还有战士一万多人,军马九千多匹。他还建议说:“(鄚州)闻我败必走,急取之可也。”于是,朱棣自带精锐骑兵百余人为先锋,向鄚州进发。燕军直岛敌营,守营官军悉数投降,人马辎重尽为燕军所得。
第二天,朱棣率师回驻白沟河。三战三捷,势如破竹。下一步就要接触官军的主帅耿炳文了。这需要给予认真的对待。朱棣的战略思想仍是乘胜夺袭,速战速决。他说:“今潘忠等被擒,众皆败没,耿炳文在真定,必不虞我至,不为设备。我由间道,出其不意,破之必矣。”诸将也赞同他的想法。这时,正好有耿炳文部下的一个小军官张保前来投降,请求做先锋以自效。朱棣将他叫到帐中,了解耿炳文军中虚实。张保报告说耿炳文军共三十万,先到的有十万,一半驻扎在滹沱河南,一半驻扎在滹沱河北。朱棣闻此又成一计。他厚赏张保,又给张保一匹马,放他回到耿炳文军中,让他假说身败被俘,乘守者不注意盗马逃回,并且让他假称燕军就要到来。众诸将对朱棣这种安排弄不明白,他们问道:“今由间道,一不令彼知,掩其不备,奈何遣使,使其为备?”原来是朱棣根据得到的情报改变了策略。他解释说:“不然,如不知彼虚实,故欲掩其不备。今知其众半营河南,半营河北,是以令其知我军且至,则南岸之众,必移于北,并力拒我,一举可尽败之。兼欲贼知雄县、鄚州之败,以夺其气。兵法所谓先声后实,即此是矣。若不令其知,径薄城下,虽能胜其北岸之军,南岸之众乘我战疲,鼓行渡河,是我以劳师当彼逸力,胜负难必。且人委身归我,当推诚任使,用何怀疑。借彼有反侧,去一张保,于我何损!由是事成,亦一人之间耳。”朱棣不仅善于应时机变,活用兵法,而且善于用心理战去打败对手。他既能灵活地指挥自己的队伍,又要调动敌军使之露出腰身准备挨打。同时,在这里他又表现了作为一个军事统帅的优秀品质:用人不疑。这正是他使许多将校始终不渝地忠于他,为他拼死效力的一个重要原因。
众将听完朱棣对战略的解释,无不佩服朱棣的胆识,深感不能望其项背,只有唯唯遵命而已。
燕军自白沟河西行,二十四日,到达无极县。离真定只有几十里的路了。朱棣当然已有成算,但他深知敌众我寡,想就此试一试诸将的勇怯。朱棣召集大家问军队应该向哪里进发,于是出现了不同意见。有人主张先不要直接去真定,应该开赴新乐,以观察敌军的动静。老将张玉不以为然。他说:“今当径趋真定,彼虽众,然新集未齐,我军乘胜一鼓可破之。”朱棣听罢大喜,他进一步分析了形势说:“新乐僻于一隅,吾逗留于彼,锐气已馁,贼引众来战,势力不均,若等且度能胜否?直抵真定,贼众新集,纪律未定,人心不一,乘我士气有锐,一鼓而破之。” 他进一步分析了双方的形势,又说:“玉言合吾意,吾倚玉一人足办。”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计议已定,大军继续进发。到二十五这一天离真定城只有二十里了。燕军抓了一个耿炳文军中打柴的军士,询知官军只备西北,而东南无备。朱棣于是带领三个骑兵军士来到东门下,一下冲入官军的运粮车中,捉了两个人。朱棣从这两人口中知道,官军果然正将军队调往北岸,从西门起扎营一直抵达西山,尚未立稳。朱棣带轻骑数十人,绕出城西,先击破两个官军营盘。这时耿炳文正从营中出来送客,等到他发觉了燕军,急忙退入城中,打算把桥吊起甩掉燕军,没想到桥索已被燕军砍断。燕军紧追不放,耿炳文差一点被抓住。官军与燕军隔城相对,相距两百步之遥。官军在城上大骂燕军,朱棣这时要试一试自己的箭术,你看他拉了弓搭箭,满引一放,墙上一个军士应弦而毙。燕王的军校都一齐为他叫好。
耿炳文出城迎战,张玉、谭渊、朱能、马云等带众奋击。两军交战时,朱棣带领一支人马绕出敌后,沿城墙夹击耿炳文军,冲乱了官军的阵线。耿炳文败退。朱能与敢死军士三十余骑,追奔滹沱河东,耿炳文尚有数万人列阵而对,朱能奋勇大呼,冲入阵中,官军披靡。丘福等从另一面攻入子城,内城关闭,不得而进。官军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领众接战,燕军骑士薛禄迎战,将李坚刺于马下,正要挥刀砍去,李坚大喊:“我李驸马,勿杀我!”结果李坚被活捉。官军中右副将军都督甯忠、左都督顾成、都指挥刘遂全都被俘。耿炳文急奔回城,军士争相而入,城门很小,拥塞不前,许多人被践踏而死,不得已砍杀后面的人,城门才勉强关上。
这一战官军弃甲而降的有三千余人,这次燕军改变了杀俘的做法,除两千人愿意留在燕军外,其余尽数遣散。
这场战争真有意思。虽说敌对双方势不两立,你死我活,却又是叔侄相争、同室操戈,两军之间不是亲戚便是同僚,上了战马则是仇敌,下战马来则可握手言欢。薛禄绑缚李坚来见朱棣。朱棣一见是李驸马来了,马上感到这是一个宣传的机会,他责备李驸马说:“尔本戚畹,何所怨仇?亦从凶悖?今日之罪,安可逃乎?”驸马当然不能随便杀,但可作为人质。遂命将李坚械送北平 ,后来死在路上。一会,顾成也被绑缚来了。顾成是朱元璋部下的老臣,朱元璋渡江时即来归附,被选做帐前亲兵。以后转战南北,卓有战功。这次北征他是左军都督。朱棣见到顾成不禁大喜,说:“此天以尔援我也!”他亲自上前为顾成松绑,并拿衣服让他穿好。就这样朱棣又得到一员虎将。顾成被送赴北平,辅助世子朱高炽留守。据说朱棣与顾成还有一段对话,朱棣说:“尔我父皇旧人,安得亦为是举?”顾成泣对:“今日老臣为奸臣逼迫,冒犯大逆,罪无所逃!老臣幸见殿下,如见太祖,倘容老臣不死,当竭犬马之诚以为报。”朱棣说:“忠义之士,能如是乎?”王崇武先生怀疑朱棣释成之缚即委信不疑,可能在此之前,两方已有通结。上述的对话,殊可长思。
这里刚安排好,朱棣远远望见军中一些人不知为什么聚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他问诸将说:“彼何为者?”大家回答说:“降者谋欲叛去。”朱棣说:“吾自讯之。”他让人将投降的军士带到面前。朱棣对他们说:“凡降吾者任其去留,诚以其有父母妻子之思,尔等欲去,当明以告我,给尔资粮,援送出境。逃则为逻骑所获,必不免尔。我全尔生,尔反求死。”一些降卒听了这话,都很感动,不少人表示愿留下报效,还乡者也成了朱棣的义务宣传员。
经此一战,再除去此前分守雄县、鄚州的军队,耿炳文军尚有十万之众,他的失败全因移营未稳而猝遇强敌。至此,他入城坚守不出。这期间,吴杰曾带军前来援助,受到燕军的阻挡,不能与耿军会合,不得已退还。但是朱棣前后连攻三日,城池一直没有攻下,他知道耿炳文老将不容易对付。便对诸将说:“攻城下策,徒旷时日,钝我士气。”遂解围而去。
这是燕军与朝廷北伐主力的第一次接触。炳文虽然是夙将,但他长于战而未尝总大军,诸将多纨绔子弟,失律偾事,是在意料之中的 。而燕王则再次显示出他的军事才能。真定城虽然没有破,但无疑燕军取得了胜利。
大将军李景隆耿炳文失败的消息传到南京,完全出于建文帝的意外。他说:“老将也,而摧锋,奈何?”黄子澄说:“胜败常事,毋足虑。聚天下之兵,得五十万,四面攻北平,众寡不敌,必成擒矣。”建文帝问:“孰堪将者?”黄子澄回答:“李景隆可。比用景隆,定破矣。”齐泰听说黄子澄要推荐李景隆将兵,坚决反对,但黄子澄不听,终于任命李景隆做了大将军 。
李景隆是什么人?就是前面提到的带兵北上包围周王府的那位。他是明开国功臣岐阳王李文忠的长子,小字九江,读书,通典故。身长,眉目疏秀,顾盼伟然,每朝会,进止雍容甚都,为太祖朱元璋所瞩目。洪武十九年,李景隆袭封曹国公。他曾屡次赴湖广、陕西河南练兵,又曾被派往西番买马。后来掌左军都督府事,加太子太傅衔。建文帝即位后,他受到信任,因为李文忠是朱元璋姐姐的儿子。那次去河南执周王,是他在建文朝做的第一件大事,不过有人说了一些闲话,说那次李景隆活捉周王,曾向周王搜罗金宝。王府不愿往外拿,便被定有“反罪”,捉了送往云南 。
八月三十日丁卯,李景隆即将从南京北上,取代老将耿炳文。阴历八月底的江风颇有凉意。它吹起林立的旌旗,也吹拂着告别的君臣。建文帝赐给李景隆通天犀带,亲自为他摧轮,赐以斧钺,许他便宜行事。为景隆饯行的肴馔已在江边摆好。李景隆放眼长江,仿佛这一江秋水就在他胸中荡漾,天下英雄能有几人得此殊遇!志得意满之态飞扬于眉宇之间。建文帝展望蔽日的旌旗,那一列列披坚执锐待命出发的勇士,再看这仪表非凡、气宇轩昂的大将军,感到他们无异于拱卫帝京的长江天堑。就在这前后,监察御史韩郁上书再次对削藩提出反对意见。建文帝哪里听得进去,他对战争的前景充满了信心。建文帝与李景隆君臣共同举杯,相期奏凯重逢。
跟随李景隆北上的有原谷王府长史刘璟和高巍。刘璟与谷王一起奔还京师,向朝廷献十六策,受到赏识,建文帝命他随李景隆北伐,赞划军事。高巍则愿意做一名说客,去劝说燕王休兵,他的请求受到建文帝的赞许,便派他随大军一同北上。但是,李景隆是个贵公子,虽通典故,实不会带兵,又妄自尊大,所部诸将多怏怏不为所用 。
且说燕王退回北平,接连传来两方面的战报。先是九月初一戊辰,永平守将郭亮报告:江阴侯吴高等带领辽东兵马围攻永平。到了十一日戊寅,南线谍报李景隆已经到了德州,收集耿炳文所部并调多处军马共五十万进营于河间。朱棣听到这消息,不禁哈哈大笑,诸王一时摸不着头脑,弄不清为什么在这样的形势下燕王反会高兴。
朱棣说:“李九江豢养之子,智疏而谋寡,色厉而中馁,骄矜而少成,忌刻而自用。未尝习兵,不见大战,以五十万付之,是自坑之也。汉高宽弘大度,知人善任,使英雄为用,不过能将十万,惟韩信则多多益善。九江何等才?而能将五十万,诚可笑!昔赵括徒能读其父书,不知合变,赵用为将,与秦战,遂坑卒四十万。矧九江之才,远不如括,其败必矣!”接着他依据兵法,指出李景隆之败有五:“九江为将,政令不修,纪律不整,上下异心,死生离志,败一也。今此地蚤寒,南卒衣褐者少,披触霜雪,手足皲裂,甚有堕指之患,况马无宿藁,士无赢粮,败二也。不量险易,深入趋利,败三也。贪而不止,智信不足,气盈而愎,仁勇俱无,威令不行,三军易挠,败四也。部曲喧哗,金鼓无节,好谀喜佞,专任小人,败五也。有五败之道,而无一胜之策,其来实送死尔。”为什么尚未交兵朱棣就知道李景隆“政令不修,上下异心”、“仁勇俱无,威令不行”、“好谀喜佞,专任小人”?我看这其中不乏后世史臣的夸张之词。但是,李景隆与朱棣之间是表亲,两家从来过往甚密,朱棣与李文忠是表兄弟,按辈份朱棣应是李景隆的表叔,他对李景隆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在他眼里没有什么表侄什么太子太傅,他是从军事家得角度对对手的弱点进行分析。可惜的是,李景隆的弱点竟让朱棣看得那么清楚,而朝廷中如黄子澄、如建文帝都无知人之明。朱棣还判断,他自己坐守北平,李景隆不会冒然攻城。于是他策划了一个诱敌之计:“今往援永平,彼探知我出,必来攻城。回师击之,坚城在前,大军在后,竖子必成擒矣。”将领中还有不同意出兵永平者,他们担心大军离开北平后会给敌人留下空隙,他们提出:“永平城完粮足,可以无忧,今宜保守根本,恐出非利。”朱棣解释说:“守城之众,以战则不足,御贼则有余。若军在城,祗自示弱,彼得专攻,无复他顾,甚非良策。兵出于外,奇变随用,内外犄角,破贼必矣。吾出非专为水平,直欲诛九江速来就擒耳。吴高怯不能战,闻我来必走。是我一举解永平之围,而收功于九江也。” 虚虚实实,灵活机变,朱棣确将兵法用活了。
朱棣带大军出援永平,命世子朱高炽在北平留守,辅助他的则是姚广孝。另外,还有在真定收降的老将顾成。诸将向朱棣请求,为保证北平的安全,应该在卢沟桥设防以阻挡李景隆军队。其实朱棣已经想到这一点了。他说:“天寒水涸,随处可渡。守一桥何能拒贼!舍此不守,以骄贼心,使其深入,受困于坚城之下。此兵法所谓利而诱之者也。”
即使对吴高这样的小股部队,朱棣也不愿和它硬打。他与诸将盘算说:“高虽怯,差密;文勇,而无谋。去高则文无能为也。”因此,他又小施一计,打算除掉吴高。他分别给两个人写信,信中盛誉吴高而诋毁杨文,但又故意将二人的信相互装错。二人接到信后无不吃惊,被称赞者要洗清嫌疑,连忙将原信封好上报朝廷,被诋毁者则怀疑对方与燕军有所串通,也将来书上报给了朝廷。将领之间既已互不信任,而各自本人的嫌疑又未洗清,还有什么斗志?所以,他们看到朱棣的援兵已到,未经力战便退还了山海。朱棣的计谋又得了手。
这场战打得太容易了,朱棣忽然想到不如趁此去攻打大宁。诸将一怕大宁难攻,二怕在外迟留日久北平受困,都主张缓攻大宁。他们说:“大宁必道松亭关,今刘真、陈亨守之,破之,然后可入。关门险塞,猝亦难下,迟留日久,李景隆必来攻北平,恐城中惊疑不安,莫若回师破贼,徐取大宁,万全之计也。”但是朱棣决定冒险,他打算避开松亭关的主力,由刘家口出关。既可保存力量,又可节省时间,同时,先打破大宁军队的老家,松亭关的守军可不战自溃。他说:“今取刘家口,径趋大宁,不数日可达。大宁军士聚松亭关,其家属在城,老弱者居守,师至不日可拔。破城之日,抚绥将士家属,则松亭关之众不降则溃。北平深沟高垒、守备完固,纵有百万之众,未易以窥,正欲使其顿兵坚城之下,归而击之,势如拉朽。尔等第从予行,毋忧也。”朱棣这样说,虽不无道理,但主要还是鼓励将士的必胜信心,其实他自己对北平也有点不放心。在军队开赴大宁前,他还是写信给世子命其严加守备,敌人来后不得轻易出战。
大宁的战斗我们打算放在以后再说。现在我们一起回过头来看看北平的情况。
李景隆听说朱棣带大军开赴大宁。认为这是个机会。他下令攻打北平,军队直插北平城下。
数十万军队迤逦北上,刷刷的脚步,得得的马蹄,隆隆的车轮,在冻土上响成一片。过了良乡就是宛平,那宛平就已是北平地界了,良乡与宛平之间相隔着一条卢沟河(今永定河),河上的卢沟桥是必经之路。这条桥建于金大定二十九年(1189),从东到西共有十一孔,桥两边栏板间的二百八十根壁柱上,雕有千姿百态的小狮子。桥长七十九丈五尺,宽二丈四尺,在壮伟中显着灵秀。李景隆指挥大队军马通过卢沟桥,宋人的“道上征车铎声急,霜花如钱马鬣湿”的诗句怎么比得上如今的景象壮观!李景隆意气骄盈,用马鞭子敲打着马毡说:“不守卢沟桥,吾知其无能为也!”不免对朱棣露出轻视之意,他眼前壁柱上的几个小石狮子正在嬉戏耍闹,仿佛是在预示着他的胜利。
李景隆军来到北平城下,朱高炽闭门坚守不出。李军遂于九门环筑堡垒围困之。另外派兵攻打通州。通州在北平城正东六十里。如果朱棣从大宁方面还师,一定要经过通州。李景隆便在从通州到北平之间的郑村坝连结九营亲自督军迎击燕军。
官军在北平城下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特别是丽正门上战斗激烈,李景隆的军队有十万人,而城内连老疾孱弱都算上也不及一万,力量单簿几乎不支。在王妃徐氏的带领下,官校士民的妻室也动员起来了,她们也穿上护甲登上城墙,向攻城的敌人投掷瓦砾石块,守军还常常派勇士追出城外,对官军进行骚扰。官军的进攻被打退,不得已退后十里扎营 。都督瞿能与他的两个儿子带领一千多骑兵进攻张掖门,就在即将攻破的时候,后援却跟不上,功败垂成。原来,李景隆生怕他们夺走这破城之功,让他们等候大军一同前进。这时天气已经十分寒冷,守军又想出了新的守城办法,他们乘夜往城墙上浇水,很快就在城外结成了厚厚的一层冰,官军想要登城就更加困难了。李景隆刻薄寡思,他日夕围城戒严,却不知爱抚士兵,士兵们手执武器站立雪中往往有冻死者 。
朱棣得到世子的报告得知李景隆正在围攻北平,急忙回师,这时攻打大宁的战斗已经结束,燕王、宁王合成了一股,他们乘河水冰冻渡过了白河,直指李景隆结营所在的郑村坝。郑村坝在通州西北二十里,东距北平也是二十里,俗称东坝。李景隆也派出了都督陈晖带领骑兵一万渡河迎击燕军。但两军走的不是一条路,没有碰上。陈晖探知燕军已经渡过白河,便调头向燕军追来。朱棣率精骑还击,乘陈晖渡河之机,大败之,这时河上的冰忽然断裂,官军溺死甚众,陈晖仅以身免。
李景隆军守候在郑村坝已经好几天了,军士日夜戒严,天气寒冷,许多人冻坏了手脚,斗志早已松懈,结果燕军连破李景隆七营。双方主力发生激战。朱棣带人马作为奇兵左右冲击,战争从午时一直打到酉时,李景隆军渐不支,伤亡惨重,还有不少人在阵前投降了。寒冬日短,天很快就黑了,战场的刀枪声渐渐稀落,却不断从这里那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呼唤。朱棣下令收军,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汗水血水粘在身上,北风吹来,冰冷彻骨,都指挥火真敛了些破马鞍在朱棣面前升起了一堆火。通红的火焰在活泼地跳跃,把一束束火舌喷上夜空。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火就是生命。它是战场上那些游魂幻化的还是从这些生存的勇士心中升腾的?此时此刻,将士们的心里是思念着自己的妻子家人,还是荡漾着敌死我伤的骄傲和荣耀呢?他们也想过为什么要到这天寒地冻的荒郊野外来厮杀来流血吗?
天冷极了,几个甲士见到火光纷纷走拢过去要分享一点那火的温暖。朱棣身边的卫士发出了吓人的呵斥,不许他们靠近。是啊,他们不怕持刀的敌人,敢于拼将一腔热血上前厮杀,却慑于这些爪牙的虎威,只能屏气后退。朱棣听到骚动,连忙说:“此皆壮士,听来勿止。饥寒切身,最难忍者。吾拥重裘,尚犹觉寒,吾恨不悉令其附火,而忍呵叱之乎?”这就是将兵者高明所在!别看他拥着重裘,傍着火,但他的几句话便能打动人心,便能让人明天上战场上替他去冲锋陷阵。将士们都说:“仁人之言也。”是啊,在宁静的寒夜,将士们也许没有停止思考,但他们的想法是那样单纯,他们只想到要忠于燕王。他是龙种,说不定就是真命天子呢!
第二天一早,探报来说,李景隆军夜里拔营逃掉了,辎重却没来得及带走,许多马匹也留下了,部下有人请求追击,朱棣决定不再追赶,而是乘胜直抵北平城下 。这时包围北平的官军队并不知李景隆已拔营南下,仍然坚持不退。张玉带兵列阵而进,连破官军四垒。这时朱棣带兵赶到城下,城中守军见救兵来到,也鼓噪而上,内外夹攻,官军大溃,再加上听说李景隆已撤,更无斗志,便也丢弃兵甲粮草星夜南奔了。
这一战役,燕军获得了全胜。朱棣又回到了北平城。诸将都称赞燕王的神机妙算。其实燕王也有点后怕,当初诸将请求先破李景隆再攻取大宁,朱棣把北平放在一边去攻大宁是很冒险的,北平万一失守,那是后悔也莫及的,因此不能总这样冒险。朱棣说:“此适中尔,无足喜也。卿等所言皆万全之策。我未用卿等言,以其有可乘之机,故尔。此不可为常。后毋难言。”他称赞了大家的万全之策,要求大家以后有什么谋划,还要坦率地讲出来 。
李景隆军从北平撤退南下,驻于德州。打算集合多处军马于明年春天再行大举。建文帝并不以暂时的挫折便改变对李景隆的信任。如果说黄子澄等人无知人之明、误君误国的话,那么建文帝的推诚任人,衷心倚信,则并非全无值得嘉与之处。这年十二月,建文帝给李景隆加太子太师衔,并赐给玺书金币、珍醖、貂裘 。建立帝惟恐李景隆权轻势弱,威令不行。第二年正月,再派中使带玺书,赐以黄钺弓矢,许以得专征伐 。李景隆本非草木,受到皇帝如此隆遇,能不奋发自励,竭忠报效吗?
中分天下之约现在,让我们来补述大宁之战。
朱棣与众将带兵从永平向大宁迸发,十月初二日(戊戌)来到刘家口。这是从永平出塞通往大宁的最近的关口。山路险隘,仅容人马单行。有官军百余人把守关口。诸将中有人打算从正面攻破关门。朱棣说:“不可。攻之,则彼弃关,走报大宁,得以为计。”于是命郭亮带领军卒数百人伪装偷渡到山后,切断守军的归路,从后面破关。结果,守军全部被俘。燕军顺利通过。初六(壬寅)燕军抵达大宁。
大宁之地无疑在战略上很重要。它在喜峰口外,东连辽左,西接宣府,是北部边防的重镇,它们共同构成了北平等中原地区的屏障。洪武初年,东北地区的故元势力辽王、惠宁王,朵颜元帅府相继内附,朱元璋看到了大宁的军事价值,在古会州之地设置了大宁都司和营州诸卫,在洪武二十四年,把第十七子朱权封为宁王,让他镇守这里。宁王于洪武二十六年就藩,他练兵防边,随军征讨,成为著名的“塞王”之一。宁王以善谋著称,而且他拥有相当大的军事实力,“带甲八万,革车六千”,特别是他所控制的朵颜三卫的骑兵骁勇善战,是一支精锐部队。朵颜三卫指的是兀良哈的朵颜、福余、泰宁三卫。三卫设于洪武二十二年,从头目到军卒都是当地的兀良哈人、蒙古人。朱元璋设三卫的目的是让他们与宁王相声援。燕王多次出塞巡边,早就看中了这支队伍,举兵靖难更想借重三卫的力量。他曾对诸将说:“曩余巡塞上,见大宁诸军剽悍。若得大宁,断辽东,取边骑助战,大事济矣。” 建文帝即位,削夺诸藩,恐怕北方诸王与燕王联合,便下诏要辽王朱植、宁王朱权回京。辽王奉诏回到了京师,宁王却对诏令不予理睬。建文帝便下诏削掉宁王的三护卫军以示惩罚,燕王素来与宁王关系甚好,现在他看到宁王不奉诏旨,心中十分高兴,便把宁王看作可以借重的力量,曾写信给宁王要求他的援助。这次朱棣的出援永平,其目的则在于夺取大宁。
大宁守军虽不多,但如何夺取大宁,还要费一番心思,因为朱棣不仅要夺取大宁之地,更重要的是要争取宁王和大宁之军。
燕军来到大宁城下,朱棣派人进城通报说因为穷蹙,前来求救。宁王得知朱棣来到,两人虽为手足至亲,却不敢开放燕军入城,因为燕王毕竟是朝廷的反叛。但宁王这时也因不奉诏旨被削夺了护卫,对朝廷怨愤不已,所以二人不免同病相怜。宁王邀请燕王单骑入城,二人一见,执手大恸。朱棣向宁王讲述了自己不得已而起兵的原因,还请求宁王代为起草给朝廷的谢罪表。朱棣一连在城中住了几天,二人相得甚欢,宁王全然不备。
这时城外的伏兵也在悄悄活动,一些吏士潜入城中,与三卫的部长和许多戍卒都拉上了关系。朱棣向宁王辞别,宁王到郊外为他饯行,突然伏兵尽起,将宁王劫持而走 。这时朵颜三卫的骑兵和事先串通的戍卒也集合了起来,配合燕军攻破城西北角。燕军一拥而上,冲入城中,俘获守将都指挥房宽,杀死关在狱中的卜万,都指挥朱鉴力战不支死在混战之中 ,宁府长史石撰不降也被杀害。战斗很快结束了。朱棣下令安抚城内军民,并派陈亨的家奴和城中的家属去松亭关报告城中的情况。这时刘杰、陈亨听说大宁之变,带兵前来援救,但军士们听说城中的家属平安无事,就都不想打了。刘杰、陈亨不得不往回返,他们走到乱塔黄崖扎营休息。陈亨这时起了异心,他与营州中护卫指挥徐理、右护卫指挥陈文商议,打算投降朱棣,结果一拍即合。这天夜里二更,他们趁军士们熟睡,带兵攻破了刘杰的营地。在慌乱中刘杰仅以单骑逃往广宁,后走海路奔还京师。就这样,陈亨带领大宁的兵马降附了朱棣 。大宁的兵马尽为朱棣所有。朱棣高兴地连说:“吾攻大宁,取边骑助战,大事蔑不济矣!”朱权加入燕军虽然像是被迫,其实是一种联合,他们早已从朝廷的藩辅变成了朝廷的对立面。他们的联合是出于维护相同的利益。而且不仅如此,他们互相之间都很清楚谁也不满足于做一个藩王,他们的心目中有一个皇帝的宝座。固然宝座只有一个,但现在却不是他们俩之间争夺的问题。朱棣与宁王相约事成之后当中分天下,划疆而治,各为天子,朱权擅于文墨,于是这草徼的事便落在了宁王的身上。
朱棣能够顺利地夺取大宁,是与朱权这种半推半就的态度有关的。此外,洪武年间,朱棣曾多次带领缘边兵马出塞,大宁的将领包括朵颜三卫的骑兵都与朱棣相知相习,这也是他们能很快地归附朱棣的原因。在大宁的胜利,使朱棣在军事上得到很多好处。他不仅在北部解决了北平的后顾之忧,而且大宁诸卫军队加入了靖难的队伍,大大壮大了燕王朱棣的军事力量。另外,朱棣还选拔朵颜三卫骑兵的精锐三千人组成了一支新军,这支军队在朱棣的事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正当大宁的战事进入尾声时,朱棣于十六日(壬子)收到世子送来的李景隆攻打北平的报告。他决定火速返救北平。朱棣先派出薛禄分兵攻夺富峪、会川、宽河,随后,便于十八日(甲寅)与宁王一道带领燕军和宁府的妃妾世子和货宝开赴北平。大宁城被席卷一空。第二天(乙卯),大队人马来到会州。乘半途中休息的机会,朱棣重新编排了自己的队伍,他任命和提拔了一批新的将领,统帅诸军,张玉将中军,提升密云卫指挥郑宁、会州卫指挥何寿为都指挥佥事,任中军的左、右副将。都指挥朱能将左军,提升大宁前卫指挥朱荣,燕山右卫指挥李浚为都指挥佥事,任左军左右副将。
都指挥李彬将右军,提升营州中护卫指挥徐理、水平卫指挥孟善为都指挥佥事,任左右副将。
都指挥徐忠将前军,提升营州右护卫指挥陈文、洛阳卫指挥吴达为都指挥佥事,任前军左右副将。
都指挥房宽将后军,都指挥和允中为左副将,升蓟州卫指挥毛整为都指挥佥事任后军右副将。同时他安排大宁归附的人马也分别隶属各军。宁燕二藩的人马合一后,燕王的力量空前壮大了。这就是他的基本队伍,从此这支人马跟随燕王转战南北,百折不挠,最后终于打下南京。
二十一日,朱棣带领大队人马进入了松亭关。十一月初五便渡过白河,在郑村坝发生了上面提到的与李景隆军队的激战。
调笔弄舌且说李景隆退走德州,朱棣率大军回到北平城里。从九月十九日朱棣率师救援永平到今日十一月九日回城前后整整二十天时间。这期间从十月十五日李景隆围困北平到十一月七日北平围解,以世子为首的守城军民与官军坚持战斗了二十三天。如今不仅赶走了围城的官军获得大胜,而且燕王控制了大宁地区,除掉了后顾之忧。另外由于大宁诸卫军加入了燕军的阵线,实现了宁燕合流,北方的军事形势因而大大改观了。朱棣一面命令休息士马准备着犒赏庆功,一面再次给朝廷上书,指斥奸臣弄权,朝廷无道,变乱祖制,申明自己起兵的合理:礼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今我太祖高皇子也,君亲之仇,可不报乎?恒念父皇存日,因春秋高,故每岁召诸王或一度或两度入朝,父皇谓众王曰:“我之所以每岁唤尔诸子或一度或两度来见者何也?我年老,虑病有不测,弗能见尔辈也,岂不知尔等往来匐匍之劳勚!”父皇康健之日尚如此,矧既病久,焉得不来召我诸子见也!不知父皇果何病也,亦不知服何药而不瘳以至于大故也。礼曰:“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今忝为父皇亲子,分封于燕,去京三千里之远,每岁朝觐,马行不过七日,父皇既病久,如何不令人来报?俾得一见父皇,知何病,用何药,尽人子之礼也。焉有父病而不令子知者?焉有为子而不知父病者?天下岂有无父子之国也邪?无父子之礼者则非人之类也!况父皇闰五月初十日未时崩,寅时即殓,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三日而殓,候其复生。”今不一日而殓,礼乎?古今天下,自天子至于庶人,焉有父死而不报子知者?焉有父死而子不得奔丧者也?及踰一月,方诏亲王及天下知之,如此则我亲子与庶民同也。又不知父皇梓宫何以七日而葬,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天子七月而葬。”今七日即葬,礼乎?今见诏内言“燕庶人父子,岂葬父皇以庶人之礼邪”可为哀痛!
未几即拆毁宫殿,掘地五尺,明有诏云:“太祖高皇帝开基创业,平定天下,用心三十年,纪纲法度,布画大宝,犹如起造巨室,与人居处,苟为官者不修政事,不守法度,如拆毁室庐,欲求安处,焉有是理?”旨哉言乎?今奸臣首将宫殿拆毁,与所言大相违背,使天下之人遵法,亦难矣!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殁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我父皇存日,尝与诸王曰:“我为天子,盖造宫殿,不过欲壮观天下,万邦来朝,使其观瞻,知中国天子之尊严也。然此劳军民之力,费用钱粮,岂易尔邪?盖此宫殿,极为坚固,使后世子孙不须更造,以劳军民。”今拆毁祖业,礼乎,非礼乎?
父皇宾天,不得奔丧,欲自诣京,复恐外人不知者谓有他志,故吞声忍气,不敢出言,痛裂肺肝,泪从中堕,不意奸邪小人,交构为恶,巧言欺惑,变乱祖法,岂不知《皇明祖训》御制序云:“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毋作聪明,乱我一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非但不负朕垂训之意,而天地祖宗亦将孚佑于无穷矣。呜呼,其敬戒之哉!”
伏自父皇宾天,闻齐泰等奏定礼仪,凡朝夕几筵,揖而不拜,及小祥节日,祭不亲与。我差百户林玉、邓庸等奏事,辄被囚系,垂楚锻炼,令诬王造反,云“擅自操练军士,造作军器,必有他图”。齐泰等明知《皇明祖训》兵卫内二条:“凡王教练军士,一月十次,或七八次、五六次,若临事有警,或王有间暇,则遍数不拘。”又云:“凡王入朝,其随侍文武官员,马步旗军,不拘数目。若王恐供给繁重,斟酌从行者,听。其军士仪卫旗帜甲仗务要拜明整肃,以壮臣民之观。”想惟太祖高皇帝以诸子出守藩屏,使其常岁操练军马,造作军器,惟欲防边御寇,以保社稷,隆基业于万世,岂有他哉!
其奸臣齐泰等不遵祖法,恣行奸宄,操威福予夺之权,天下之人,但知有彼,不复知有朝廷也。七月以来,诈令恶少宋忠、谢贵等来见屠戮,为保性命,不得已而动兵。宋忠、谢贵俱已就擒,已具本奏闻,恭候裁决,到今不蒙示渝。齐泰等又矫诏令长兴侯耿炳文等领军驻雄县、真定,来攻北平。重为保性命之故,不得已而又动兵,败炳文所领军马,生擒附马李坚、都督潘忠、甯忠、顾成,都指挥刘燧、指挥杨松等。奸臣齐泰揭榜毁骂,并指斥太祖高皇帝。如此大逆不道,其罪当何如哉!十月十六日,又矫诏令曹国公李景隆军总领天下军马来攻北平。躬率精锐,尽杀败之。李景隆夜遁而去。若此所为,奸臣齐泰等必欲杀我父皇子孙,坏我父皇基业,意在荡灭无余,将以图天下也。此等逆贼,义不与之共戴天,不报此仇,纵死不已。今昧死上奏,伏望悯念父皇太祖高皇帝起布衣,奋万死,不顾一生,艰难创业,分封诸子,未及期年,诛灭殆尽。俯赐仁慈,留我父皇一二亲子,以奉祖宗香火,至幸至幸。不然,必欲见杀,则我数十万之众,皆必死之人。谚云:“一人拼命,千夫莫当。”纵有数百万之众,亦无如之何矣。愿体上帝好生之心,勿驱无罪之人,死于白刃之下,恩莫大也。倘听愚言,速去左右奸邪之人,下宽容之诏,以全宗亲,则社稷永安,生民永赖。若必不去,是不与共戴天之仇,终必报也。不报此仇,是不为孝子,是忘大本大恩也。伏请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