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不相信朱棣会就此罢兵。朱棣也不相信朝廷会真的遵守诺言。双方都在故作姿态,要求对方做出实质让步。
薛岩回到南京,向建文君臣报告此次燕军之行。他带回来一个信息,燕军军容整肃,上下一心,战场上既不好对付,用计谋也难于使其上当。
在使命往还之时,燕军与官军之间的较量并未停止,双方都在做出新的布置,勿宁说在酝酿着一场新的大战。
薛岩出使燕军是在四月十六日,就在五天以后的二十日,总兵官盛庸便令驿马传书吴杰、平安,领兵会合德州以图北进。薛岩离开燕营后不到十天,彰德各处及德州的兵马便袭击了燕军的运粮兵,杀死数百人,活捉了指挥张彬。五月十五日,官军再袭击燕军饷道。官军的行动令朱棣不能容忍,总兵官调兵的驿书,又被燕军截获。这些,都成了朱棣拥重为逆的新的口实。为博得舆论的同情,说明曲在朝廷,朱棣于十五日派指挥武胜再次上书朝廷,质问朝廷“遣使息兵”是诚是伪。并表示如此下去,绝不息兵。上书说:张设机阱,以相掩陷,令人岂能自安?且欲令释兵,可乎,不可乎?德州、真定之兵朝散,我夕即敛师归国,今兵势四集,纲罗四方,不能无畏,是兵绝不可离,离则为人所祸。此不待明者而后知也。
朱棣进一步蛮横狡辩,说自己拥兵是奉了“皇父明训”,他指的是朱元璋在世时曾命他节制北平、辽东、大宁、宣府的军马,既然受命于太祖,那么“岂可委捐”?十分明显,这种狡辩是不合逻辑的。朝廷要朱棣撤兵,可以说与朱元璋命他节制诸军毫无关系。朱棣说,如果朝廷真的“以社稷为重,宗藩为心,宣大信于天下”的话,就不会计较燕军所控制的蕞尔之地了。这就更加无理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如果任何一位亲王都可以凭借武力,随意占领“蕞尔之地”,那将置朝廷于何地?最后,他又摆出一副只有他才是祖业维护者的架子。并企图用“亲亲之义”打动建文帝,而其核心要求是朝廷撤兵:思维父皇创业艰难,子孙不保,如此之际宁不寒心。今兵连祸结,天下频年旱蝗,民不聊生。强凌弱,众暴寡,饥民逢聚,号肃山林,相扇为盗,官府不能禁制。其势滋蔓,势有可畏。祖宗基业将见危殆,所谓寒心者此也。抑未知虑至此否乎?
夫天下,神器也,得之甚难,而失之甚易。伏望戒谨於所易失,而持守於所难得,体上帝好生之德,全骨肉亲亲之义。我弟周王久羁绝缴瘴疠之地,恐一旦忧郁成疾。脱有不讳,则上拂父皇母后钟爱之心,下负残杀叔父之名,贻笑于万载矣。昔汉文帝称为贤君。“尺布斗粟”之谣,有损盛德,至今人得议焉。诚愿采择所言,矜其恳切,早得息兵安民,以保宗祧,恩莫大焉。”
然而建文帝不为所动,将武胜逮入锦衣卫监狱。
望不到尽头的战争朱棣得知武胜已被逮入狱,知道使节战就到此为止了。它无异于朝廷决定与燕军再次开战的宣言。
朱棣说:“今武胜既执,则志不可转。自古敌国往来,理无执使,但执使,即为挑衅。其所以若此是必欲见灭我矣。岂能匏系于此,为人所制乎?”
朱棣分析官军形势,认为其精锐皆集中于德州,其资粮皆须经过徐、沛。他决定调轻骑数千,烧其粮船。如此,则德州之饷必不给,众必瓦解。然后严师待之,以逸击劳,以饱击饥,可以必胜。于是,朱棣派遣都指挥李远等率六千骑,扰官军饷道。
为了靠近官军,使之不疑。李远等人换上官军的甲胄,但又恐两军临阵,彼此不分,便约定临战时每个战士都要在身后插上一把柳枝。李远等人直驱东南,渐入官军控制的地区。他们一路来到济宁谷亭、沛县 ,敌人竟未发觉。李远将军兴以来官军在此的全部积储付之一炬,粮船数万艘、粮数百万尽行焚毁,军资器械俱为煨烬。河水尽热,鱼鳖皆浮死,漕运军士惊骇而散。这一仗不仅使德州驻军的粮饷难以为继,而且震动了京师。盛庸听说官军粮饷被焚,派裨将袁宇领步军三万,邀劫其归路。李远知袁军迫近,便在村中设伏兵,而以少数骑兵将敌兵诱入埋伏。官军大败,战死万余人,损失战马三千匹。
朱棣驻军大名,在派兵赴沛县前后,分兵骚扰彰德。彰德在河南,由都督赵靖率师把守。府东北有尾尖寨,为晋以来所置古堡。地当要冲,路经险隘。官军在此也驻有军队,并动员当地百姓共同把守。以阻挡燕军饷道,与彰德相犄角。朱棣设计,派骑兵数人每日往来于彰德城下,扰其樵采。守军来追则引去。城中乏薪,不将已,往往拆屋为炊。这时朱棣说:“贼窘迫,遥见人少,必来追,吾必擒贼,使其闭门,不复敢出。”于是,派入伏兵于城旁山麓,另派几名骑兵到城下诱敌。官军果出城来追,正中埋伏,仓皇奔入城中,从此不敢出城。继而,朱棣派兵进攻尾尖寨。通向尾尖寨的路十分狭窄,只容一人通过。元末大乱,乡民聚众自保,虽仅数百人,但数万兵攻之不能破。朱棣观此形势,认为硬攻不易得手,只会白白死伤士卒。他决定暂缓进攻,待敌人稍有麻痹,再以计攻之。不久,燕军出钱觅得一个熟悉路的人为向导。命都指挥张礼带兵千余,乘月夜往攻尾尖寨。这天傍晚,下着小雨,张礼屯兵寨下。他挑选了勇士十余人偷偷攀登近寨,杀死守关者,留其一人引路直抵寨门。燕军突然举炮,守军惊乱。张礼向寨中大呼:“我先锋也,大军已驻寨下,尔等速降则生,不降,其大军且至,即破关,欲降无及矣。”
守寨军民以为其寨不可守,纷纷投降。既而林县守军也率众举城而降。
尾尖寨既下,朱棣派人前去招降赵清。使人入彰德,说明来意,赵清令其传话给朱棣:“殿下至京城日,但以二指许帖召臣,臣不敢不至。今未敢也。”使者回报朱棣,朱棣甚喜。他想到了攻下南京之日,天下传檄而定,谁敢不从。于是便放松对彰德的进攻 。
燕军逐渐南进,离北平日远。南进既不能速决,北平则颇有后顾之忧。这时,驻守真定的平安料定北平空虚,便率兵北上进攻北平。官军营于平村,离城五十里,扰其耕牧。燕世子朱高炽督众固守,遣人急驰南下燕王军中告急。朱棣正担心德州的官军可能会乘虚北进,却没想到平安军会进攻北平。燕军急还师至真定 。接到世子送来消息,说是北平被围,朱棣召都指挥刘江商议对策。刘江慷慨请行,并表示正在考虑如何对付。这时朱高煦也请求与刘江一同先行北上。刘江说,就这样走不行,如此疲于奔命,徒为敌人耻笑。过了一会儿,刘江计上心来,对朱棣说:“臣策成矣!”朱棣十分高兴,招呼备酒送行。刘江与朱棣约定:“臣至北平,以炮响为号。二次炮响则决围,三次炮响则进城。若不闻第三炮则臣战死矣。臣若入城中,既闻外间救至,则守城军士勇气自倍。宜令军士人带十炮,为殿者放炮常不绝声。则远近皆谓大军既来,平保儿必骇散矣。”保儿是平安的小名。朱棣大喜。决定就照刘江说的办。于是,他派都指挥刘江率千余人回北平。令其一路要虚张声势,造成大军回师的假象。他还嘱咐说:“汝引兵渡滹沱河,由间道而行,张军声,多设间谍。若遇贼少,可击则击之。若贼众我寡,便昼为疑兵,多引旌旗,相屑不绝;夜多张火炬,使钲鼓相应。贼必谓大军回,惧而不进。汝急趋入北平。若贼来侵境,会守城军兵共击之。”
但是虚张的声势,并没有使官军放弃袭击北平的行动。刘江回到北平,会北平守军出击官军,平安才败走,还师真定。
这时这场打了两年有余的战争已经渐入胶滞状态。朱棣大军徘徊转战于北平河南之间,难于向南推进,官军阻止了朱棣的攻势,但却无法从根本上扼制燕军,而燕军骚扰饷道,又给官军带来了很大困难。交战双方都想要摆脱这种局面,都在寻找新的机会。
朱棣一共有四个儿子,长子朱高炽为世子,此时正坚守北平,但朱棣并不十分喜欢他,而更喜欢狡黠聪慧的朱高煦、朱高燧。朱高煦随朱棣靖难军中勇武善战,不仅多次立有战功,而且曾救朱棣于危难,因而最受朱棣钟爱。朱高煦本人当然也觉得凭自己的本领,不该屈居人下。他也明白,如今随父王靖难,目的在于夺取皇位,而朱棣一旦做了皇帝,那世子就会成为太子,成为当然的皇储。这似乎不太公平。如此出生入死,岂能为他人做嫁衣裳!燕府宦官中有位黄俨,与朱高燧甚为要好。他知道朱高燧的心思,也了解朱棣的偏爱。他与朱高燧共谋排陷朱高炽,同样意在取而代之。
陕西布政使司佥事林嘉猷,是方孝孺的学生,与方孝孺同为宁海人。这位佥事在洪武年间以儒士身份赴四川校文,建文初年入史馆为编修。他曾因事到过燕王府中,知道朱棣、朱高燧与朱高炽之间的矛盾。这事他曾对方孝孺说过。 此时,南北战争相持不下,方孝孺认为这将是个可乘之机。他向建文帝建议利用这一矛盾,使朱棣、朱高炽父子互生嫌疑,迫使朱棣撤兵安定后方。于是,建文帝命方孝孺给朱高炽写信。派锦衣卫千户张安暗中带往北平,送给朱高炽。
朱棣带众兄弟南征北战,朱高炽留守北平,为自身计,当然也会竭尽全力。他知道朱棣并不喜欢他,而朱高燧又处处与之为难,自感处境艰难,因而时刻惕励,事父王兄弟惟恐不谨。这时突然见到朝廷送来密信,不禁大惊。南北兵戈相见,实为寇仇。虽然交战双方信使往还并不逾常情,但既为天子命使,为何不光明正大地送来而要派人潜身密行。其中必有奸计。一封密信已经将朱高炽置于尴尬之中。且不论信中所言何事,只要朱高炽接了,便会在朱棣面前落得个与朝廷私相往来的罪名,若不接此信,也无法向朱棣解释为何朝廷来人与自己联系。朱高炽不免犯难。
朝中来人传书世子早在北平弄得满城风雨,朱高燧、黄俨自然完全知道。他们认为这件事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打击世子的机会,因而一听到消息,便抢先派人驰赴军中向朱棣报告。
朱棣六军在外,时刻惦念家中,听说北平来人便急忙传进,原来是朱高燧寄信来,说是朝廷与世子通密谋,命其归顺,许封王爵。朱棣不禁大惊。朱棣最担心的是后方不稳,归路截断,朱高燧的话绝非子虚乌有,不敢深信而又不能不信。朱棣与世子之间嫌隙已非一日,他乘朱棣率师在外而与朝廷联手也并非没有可能。朱棣问这时侍立在旁的朱高煦,高煦自然不会站在世子一边,他说,世子从来便与皇太孙朱允炆相友善,高燧所报绝不会错。朱棣怀疑渐重,且渐生怒火。已经在盘算如何除去此心腹之患。正在此时,帐外忽报世子信使到。原来,朱高炽与谋臣商议,终决定对朝廷的信不启封,将其连同送信人张安,一同送往朱棣军中,以此表明心迹。朱棣先读世子来信,又拆读朝廷给世子的信,不觉出了一身冷汗,遽然喊道:“嗟乎!几杀吾子!”他下令将张安囚禁。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朝廷仍在继续组织力量以对付燕军。盛庸传檄大同守将房昭引兵南下,房昭由紫禁关东进,袭击保定及周围诸县。房昭动员当地民众上山结寨,其首领授以指挥,千百户之名,房昭带兵驻守易州西水寨 。西水寨在万山丛中,房昭打算凭险久据于此,并进而窥伺北平。果能如此,将会对燕军造成威胁。朱棣说:“保定肱股郡,保定失,即北平危矣,岂可不援。”遂下令班师。
八月,燕师北渡滹沱河,至完县,凡各处结寨自守者,悉击破之,朱棣令孟善镇守保定,同时调集兵力,待机破房昭军。这时,谍报探得吴杰遣都指挥韦谅正在率兵万余为房昭转饷。朱棣便决定用切断敌军饷道的老办法,以瓦解房昭军。他说:“昭据西水寨,寨所乏粮耳。使真定粮饷入,昭得固守,未易拔也。”他亲率精骑三万,击破韦谅,又令朱荣等以兵五千围定州。朱棣之意以为:房昭军被围,真定守军必来援救,但是不久前吴杰等被燕军战败,惊魂未定,其援兵所进必不锐猛。如果朱棣本人率一支轻骑袭击定州,故意给敌军留出空隙,真定守军必定会乘虚迅速来援。他令燕军据险以待,一旦援军到,朱棣便回师合击,必胜无疑。援军败,寨可不攻而下。
房昭寨久被围困,天已渐寒。而官军多南人,衣单不胜霜月。朱棣令习吴歌者近寨唱歌,以动军士思乡之念。万山丛中夜夜吴歌四起,官军闻之往往泪下,斗志尽解,甚而有偷偷下寨投降者。
燕军依计而行。九月中旬,朱棣分兵赴定州。官军果然出真定,迅速北援。十月初一,由都指挥花英率领的援兵果然来到易县西南百里的峨嵋山 下。朱棣率轻骑五千宵行,是日平明,亦赶来与围寨军合兵。官军都指挥华英 、郑琦以马步军三万余列阵待敌,朱棣纵兵击之。朱棣作战的老手法是善抄敌后,这时又令勇士执旗登山,潜出敌后,待占领敌后山头,便大张旗帜。官军见身后已布满敌兵,无不惊骇,斗志全消,纷纷溃败。官军被斩首者万余级,坠崖死者甚众。都指挥华英、郑琦、王恭、指挥詹忠等相继被俘,惟房昭、韦谅走脱。
西水寨既破,朱棣率师返回北平。在此前后,驻守辽东的官军也在向西推进,守将杨文带兵包围了永平,并以游兵万余抄掠蓟州、遵化诸郡县,对北平造成威胁。驻守永平的燕军主将郭亮飞报北平。朱棣立即命都指挥刘江带兵往援。刘江临行,朱棣向其面授机宜。朱棣料定官军闻知北平援军至,一定会退回山海关。他要求刘江“慎勿追之”,然后如此如此,必能打败官军。
刘江到永平,杨文等果然退回。按朱棣的策划,刘江在永平驻守一段时间,然后大张旗鼓地整饬队伍撤出永平,说是要回北平。刘江带大队人马缓行出城不过一二程之遥,复又收卷旗帜暗持甲兵乘夜趋回永平城中。官军只知刘江撤出,却不知其撤而复归,杨文等又卷土重来,袭击昌黎。这一形势完全不出朱棣所料。刘江出其不意,大败官军,斩杀数千人,擒获将领王雄等人。
自派薛岩投书以来,纵观这一时期的整个战场,对燕军并不有利。朝廷的运筹帷幄也可谓深思熟虑、布置周全。你看,朱棣带师远离北平,吴杰、平安、盛庸等遮其饷道,继而平安乘虚直捣北平,与此同时,房昭从大同入紫荆关,扰保定、易州,杨文自辽东经昌黎同时向北平推进。战场以外与之配合者则有张安行离间之计。弄得朱棣在内几乎误杀世子,在外也只能穷于应付。然而似乎稳操胜算之局竟似与朱棣打成个平手。官军所以不能得胜,固然由于朱棣不敢贪功冒进而断然撤军,维护根本,但究其根本,则因官军诸路未能及时配合,早已错过了取胜的机会。如果在盛庸与朱棣大战未决之时,派房昭出紫荆关、杨文出山海关,直捣北平,以盛庸牵制朱棣主力,使之不得还救北平,则北平未必不能攻克。然而,官军在德州、真定相继失败之后,辽东、大同才先后来会师,而杨文、房昭未能很好地配合,真定之兵又未能尽力阻挡朱棣北还,盛庸在德州又无所作为,最后终被朱棣个个击破。官军的调动运转不灵,朱棣的机变善战,于此一目了然。
朱棣善战,固矣,然彻底打败强大的官军,又谈何容易!
淝河之役朱棣已经起兵三年,众将士冒霜露,犯矢石,浴血奋战,虽然常乘胜逐北,但也屡频于危,所克城邑,兵去旋复为朝廷守。三年所得止永平、大宁、保定三府,许多骁将勇士战死沙场。朱棣的部下乐意跟随他南征北战,倒并不全然由于朱棣善于驾驭。在他们看来,朱棣是个龙种,他早晚会当皇帝。一旦他做到皇帝,拥戴他的人便都会成为功臣而平步青云。他们实在是为了自己而战。转战三年,风霜雨雪、剑影刀光使众将士厌倦了。他们迫不急待地要把朱棣抬上皇帝的宝座,自己也好鸡犬升天。现在不是除了北平之外又得了三府吗?就做这几府的皇帝也好!
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右布政使郭资、按察副使墨鳞等联名上表,请朱棣就此即皇帝位,表说:臣闻天生非常之君,必赋以非常之德,必受以非常之任,所以能平祸乱,定天下于一,而安生民,纳之于仁寿之域也。昔者夏商之季,桀滔淫而成汤放之,纣沉缅而武王代之。故《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夫征伐岂汤武能得已哉!所遇之时然耳。然汤武俱不失为圣人者,以其拨乱兴治,措天下于袵席之安也。
比者,幼主昏弱,狎匿小人,荒迷酒色。即位未几,悉更太祖高皇帝成宪,拆坏后宫。烧毁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圣容,丧服未逾一月,即遣阉官四出选美女。其所为不道,遂致奸恶擅权,扇殃逞祸,戕害宗亲,图危社稷,汩乱天下。殿下谨守藩封,小心寅畏,而幼主听谗,兴难构兵,四起围逼。殿下不得已起兵救须臾之祸,祗奉祖训,诛讨奸宄,清君侧之恶,保全亲亲,奠安宗社,冀其改悔,救骨肉之义。
岂期幼冲心志蛊惑,牢不可回,必欲加害於殿下然后已。殿下应之以仁义之师,不嗜杀人,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节制明而号令肃,故百战百胜,此虽殿下神谋睿算之所致,实以天命人心之所归也。况殿下为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太祖高皇帝常欲建立为储贰,以承宗社之重。又况生而神明,灵应图谶,文武仁孝,德冠百王,天之所生以为社稷生灵主,正在于今日。
臣闻之,圣人动惟厥时,不违天命,使汤武有其时而不为,则桀纣之暴益甚,而苍生之祸曷已,是终违乎天命也。汤武岂忍斯民之涂炭而不解其倒悬哉?臣等伏望殿下遵太祖之心,循汤武之义,履登宸极之尊,慰悦万方之望,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臣等不胜感激之至。
在北平做个小皇帝,画疆自守,也不是不可以,然而朱棣拒绝了这一具有诱惑力的建议。他对群臣说:“我之举兵,所以诛奸恶,保社稷,救患难,全骨肉,岂有他哉!夫天位惟囏,焉可必得?此事焉敢以闻?待奸恶伏辜,吾行周公之事,以辅孺子,此吾之志,尔等自今甚勿复言。”
其实朱棣比诸将士更想尽快地当皇帝,然而他也比诸将士眼光更远大,胸怀更雄野。他绝不会偏据北方一隅的,他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大明皇帝。然而这个心事,如今还不能宣布。就此当小皇帝,或明言将来要就大位,岂不自乱了阵脚?他每日高喊的“靖难”岂不一下就戳穿了西洋镜?再者,现在虽有北平、永平、大宁、保定诸府,而天下之大,朝廷之势力未消,真的较量下去,胜负之数并不清楚。当然,朱棣期在必胜,也确有获胜的胆魄。现在权且仍称为保社稷,大不了不过行周公辅成王之事,藏起锋芒,收揽民心,朱棣确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遥想乃父朱元璋起事之时,朱升建议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二人一拍即合,收起锋芒,积蓄力量,静观群雄相斗,待其非败即伤时,出而收拾残局,稳稳当当地登了大位。朱棣此举虽然并非出自乃父亲授,但他抓住了权力之学的精髓,也难怪有人称他酷类先帝了。然而朱棣与众将士的这一讨论,毕竟暴露了他们有当皇帝的打算,而朱棣更声称“天位惟囏,焉可必得”,有不得已的难言之隐,此事张扬下去对他们的形象极为不利,特别是不能让后世史臣知道,因此后朱的实录将此事删除得一干二净了。
朱棣的一番话,并未让群臣死心,他们认为朱棣可能是故作谦逊之辞。这可能也是周公定下的规矩,帝王即位,要有臣民三次劝进,一示帝王谦谦有礼,二示其事顺乎民心,如此弄虚作假的演戏,真可说是中国礼制、民情的最丑陋之处。张信等劝进之后,都督顾成与五军总兵官丘福等来再劝,朱棣仍不允,接着宁王朱权又来三劝,朱棣仍然坚辞。三劝而后,朱棣仍然不允,看来这回是真的了,不可再劝了。
朱棣虽不同意马上即皇帝位,但对众将士的忠心是颇为嘉许的,他心中自然十分高兴。他不能让众将士就此一无所得。他下令大享将士,给有功之臣加官进爵:都指挥丘福、张信、刘才、郑亨、李远、张武、火真、陈圭升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李彬、王忠、陈贤为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忠、陈文为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房宽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后军都督府陈亨之子陈恭袭其父职,纪善金忠升为右长史。
其余将校,提升不等。
朱棣大享将士,又将投降的顾成升授为后军都督府右都督 ,决心再次南伐。
燕王被迫还北平,朝廷上下不免沾沾自喜,廷议都说燕师出没劳苦,军力薄弱,用不着担心。他们爱听前线的捷报,并不认为形势会有什么危险,他们甚至故意扣压坏消息而假装听不见。而有时官军确也能打一些胜仗。如就在本月,平安便在杨村打败了燕将李彬 。然而形势正在潜伏着危机,一些明眼人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早在这一年六月,观海卫指挥张寿酒后不禁说了几句真话,认为国事危急实堪忧虑,不料这话犯了当政者的大忌,观海被以“妖言”罪处死。如此,谁还敢擅议国事!
建文君臣提倡以儒家学说治国,一向约束宦官甚严。尽管宦官奉命出使、监军等等是皇祖朱元璋留下的陋规,但自那时起,宦官便不得为所欲为。后来一些中官奉使四方,依势侵暴吏民,各处多有告诉。朱允炆下诏所在有司逮治,绝不留情。这一严厉措施,颇招致了宦官们的不满,其时河北、山东战事方殷,这些宦官都希望燕军能够得胜。如此不仅可以报仇,而且由于拥戴之功将来肯定不会吃亏。于是一些被黜的不法中官,先后北上投奔了朱棣。就是那些仍留在南京的,也无不怀有二心。如今朝廷倾全力阻击燕军,致使燕军迟滞河北,不得南进。而相对之下,南京的防卫却显得空虚。这些宦官们便悄悄将南京空虚之状密报燕王,意在诱其避开大军,直捣南京。
宦官们所提供的消息使得企图摆脱不进不退的困境的朱棣豁然开朗。他慨然叹曰:“频年用兵,何时已乎?要当临江一决,不复返顾矣!”
他决心直下南京。
这时官军主力全在河北山东一带,把守南京门户的是驸马都尉梅殷,这年十二月朝廷派他为总兵官镇守淮安,防止燕军南下。
梅殷,字伯殷,是河南侯梅思祖的从子。据说他天性恭谨,有谋略,尤长于弓马。洪武十一年,成了朱元璋的乘龙快婿。其所尚之宁国公主便是朱元璋的第二个女儿。朱元璋的大女婿李祺,是韩国公李善长之子。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牵连到胡惟庸案中被杀,这时李祺早已死了。梅殷在诸女婿中便为长了。在十六个女婿中朱元璋最喜爱梅殷。那时,曹国公李文忠典国学,梅殷受命巡视山东学政,因为事情办得出色,朱元璋曾经赐敕褒美,夸赞他精通经史,堪为儒宗,当世无不以为荣耀。
朱元璋晚年,诸王势力强势。朱元璋颇为之忧虑。他曾把梅殷秘密召到身边,嘱咐他将来辅佐皇太孙 。如今燕王发难已经三年,日渐南逼,正是梅殷出力之时。他召募淮南民兵,号称四十万之众 ,严阵以待。朝廷还派左军都督佥事徐真,右军都督佥事马傅率偏师北进御敌 。
朱棣出师之前亲撰祭文,祭奠天下阵亡将士。被祭奠者不仅有燕军中之阵亡者,也还包括官军中之战死者。不管朱棣如何公开宣传,他心里很清楚,这场战争实际是他发动的。驱天下之兵马于刀兵之阵,陷南北之人民于祸乱之中,即使上天不谴责,民心也是不会嘉许的。朱棣惯于争取民心的手法,他的祭奠,不过是想让更多的人为他去死,杀了人,还想让人称颂他的仁义之心。与此同时,朱棣还将在永平擒获的辽东指挥王雄等七十一人释放,令其归还本卫。王雄等临行前,朱棣向他们进行了一番说教。当然仍是“奸臣浊乱朝纲,废成法屠我诸王昆弟以危社稷”,因此不得已而起兵的一番话。但这时朱棣不仅以释放战俘故意示恩,而且又常把天下生民挂在嘴边。他说:“每战擒获将士,思其皆我皇考旧人,为奸臣驱迫战斗,盖出于不得已,实非本心,念其皆有父母妻子朝夕盼望,悉放遣之。故今亦释尔等。”据说,杨文军队在蓟州、遵化一带纪律不佳,给无辜百姓带来不少祸患。朱棣抓住这一点,指斥杨文暴虐,这不仅更显己之高致,而且意在离间其上下之心:“归语杨文,所敌者在予一人,百姓男女,老弱婴儿何罪?淫刑惨酷,使人痛心,不忍闻也。夫善恶报应,捷于影响,杨文不有人祸,将必有天殃。”恩莫大于活命,看来朱棣此举收到了效果。王雄等无不被感动得痛哭流涕,对于杨文则颇生怨愤之心。王雄说道:“杨文诚得罪于天,无所逃其责。臣等愚昧,为其所诱,罪宜万死。今蒙陛下再生之恩,当陨首为报。”朱棣此时释俘,更有深意。他每当南征,总不免后顾之忧,辽东一翼之官军如同他心腹之患。如果王雄等回到辽东能对杨文有所掣肘,那么他的南征便可大大放心了。
十二月十二日,朱棣誓师南征。他要争取民心竭力把燕军打扮成义师。但古来兵匪一家,少有行军不祸及无辜者。朱棣虽然指斥了辽东官军的残暴,但他同时感到也不能不对自己的部下加以约束。他说:“靖祸难者,必在于安生民。诛乱贼者,必先在于行仁义。生民有弗安,仁义有弗举,恶在其能靖祸难哉!今予众之出,为诛奸恶,扶社稷,安生民而已。予每观贼军初至,辄肆杀掠,噍类无遗,心甚悯之。思天下之人皆我皇考赤子,奸恶驱迫,使之夫不得耕,妇不得织,日夜不息,而又恣其凶暴,非为致毒于予,且复招怨于天下。”
“今我有众,明听予言,当念百姓无罪,慎毋扰之。苟有弗遵,一毫侵害于良民者,杀无敌,其慎之。”
半个月后,这时已迫近除夕,大军驻营蠡县汊河。燕军的目的是避开真定和德州的守军,从二者之隙直插山东进入淮北。但德州与真定之间也不一定会毫无阻挡,时刻都可能遇到官军的游骑。朱棣首先派李远带八百骑兵侦察官军动静,扫清道路。
官军也并未因为新年而放松戒备,大年初一,李远来到藁城,便遇上驻守德州的都指挥葛进领马步官军万余人渡河北上。李远兵少,不能硬拼,他抓住战机,乘官军渡河未毕,出兵击之。官军见到燕兵冲来,稍稍退却进入林间,意在邀李远来战。这时双方都下了马徒步交战。官军见李远兵少,不免有些轻视。李远一退,官军便追,殊不知这是李远诱敌之计。李远乘机分兵潜入敌后,把官军的马匹全部放跑。李远突然反攻,官军退却,发现马匹已经不见了,军心大乱,李远带兵乘势冲杀,官军大败。这一仗官军被斩首四千余级。许多军士溺水而死,不少马匹落入燕军手中,葛进仅以身免。
燕军首战得胜,朱棣极为高兴,赐玺书慰劳李远,称赞他的轻骑八百,出奇应变,破敌万人,其功壮伟,即与古代名将相比也不为过分。特别是这一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本来寒冷凄穆的军旅之中顿时充满了喜庆气氛。朱棣下令对能奋忠效力的李远所部将士加以褒奖,前锋交战都指挥以下以至于军校,皆升一级。
与燕军南下的同时,官军则在北上。他们想在朱棣退回北平时候乘势出击。平安带领数万兵马从真定出发,打算收复通州,朝廷正月初一下令魏国公徐辉祖率京军往援山东。李远在藁城击败的葛进,即是官军北上之先锋。朱棣锐意南进,又派朱能带一千轻骑往衡水哨探,正与平安北进之兵相遇。不幸的是平安的兵一战而败,损兵七百余,失马五百余,指挥贾荣也被生擒。
朱棣挫败了东西两翼之敌,便带兵从馆陶渡卫河下东阿,拔东平,陷汶上,所至克捷。再向前去就是孔子的老家曲阜了。但他并未进曲阜之境。既然是自称仁义之师,那么在圣人面前便不能不装得是通达情理的一般。他对诸将说:孔子之道,如天之高,如地之厚,如日月之明,参赞化育,师表万世。天下非孔子之道无以致治,生民非孔子之道无以得安。今曲阜阙里在焉,毋入境,有犯及一草一木之微者,杀无宥。邹县孟子之乡,犯者罪如之。
这场战争,不仅是军事上的较量,也是道义上的抗衡。朱棣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争取军心民心的重要性。燕军经过馆陶时,朱棣见一士兵因病卧倒在道旁。他立即命身边的人牵过自己的从马,让病员骑上,未想身边的人都说,大王的从马士卒不宜乘。朱棣说:“人命至重,马岂贵于人乎?今病卒不能行,不以马载之,则遂弃之耳。战用其力,病而弗顾,是爱人不如爱马也,宁辍马以乘之。卒既获济,马复何损!”传统哲学中,从来就有一种思想,认为天地之间人为贵。一次,马厩失火,孔子得知消息,首先便问是否伤人。朱棣借题发挥;无非是说自己得了孔孟的真传。
然而与之对垒的一方,同样也举着孔孟之道的旗帜。他们为维护朝廷,用血肉写出了一个忠字。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绝不是一句空话。
燕军攻破东平,守城的指挥詹璟被执 ,知州等长官都逃得无影无踪了。本州有一位吏目,名叫郑华。他本为临海人,在洪武年间任行人司行人。建文初年被贬为东平吏目。官位虽变,君臣之义不变,官职虽小君臣之义不小。他眼见即将城破地失,深感有愧君恩。他对妻子萧氏说:“吾义可死,奈亲老汝少何?”是啊,他一死方便,撇下年老的父母年少的妻子岂不要受罪。心有上下君臣之义,岂无父子夫妇之情!这萧氏也是个深明大义的,他对丈夫的壮举极为感动,她说:“君能为国,妾独不能为君乎?”萧氏痛哭泣下,大泪滂沱。这泪既为丈夫的壮举而流,也为夫妻的情义而流。无论如何,郑华感到十分满足,他能以身殉国,实践他最高的道德理想,同时又能如此为妻子所理解,即使在九泉之下,他们还会在一起的。郑华率吏民凭城固守,力不支,不食五日而死。
燕军继续向南进,正月十五日攻沛县。本城知县名颜环,字伯玮,庐陵人,是唐代大书法家鲁国公颜真卿之后,聪敏耿直,能文章,善事父母,友于兄弟,睦于族姻,乡党称其六行无异辞。建文元年,朝廷征求人才,伯玮以贤良应选,受命担任了沛县知县。燕王起兵之初,李景隆屯兵德州,淮北民终岁转饷。颜伯玮善为规划,调度有方,使民不告劳而使德州粮饷不困。建文三年六月,燕军掠济宁,游兵过沛县,沛人窜匿,伯玮设法招徕。后为阻止北军南下,朝廷命于此地设立丰沛军民指挥司。颜伯玮乃召集民兵五千人,筑为七堡,坚守待敌。但后来由于山东战事告急,三千人被调去充实前线。所存仅疲弱不堪战斗之兵。这时,燕军突然南下,伯玮知力所不敌,便派遣县丞胡先百夫长邵彦庄密至徐州告急。但援兵竟久而不至。伯玮知道败不可免,便命其弟颜珏、其子颜有为还家侍父,让他们告诉父亲:“子职弗克尽矣!”而自己下定决心与城共存亡。伯玮徘徊庭下,壮志满怀。来到察院,不禁题诗壁上:太守诸公鉴此情,只因国难未能平。
丹心不改人臣节,青史谁书县令名!
一木岂能支大厦,三军空拟筑长城。
吾徒虽死终无憾,望采民艰达圣明。
他知道自己位卑人轻,其力难以挽回天下大势,虽不敢想望垂名青史,但既为人臣便当尽臣节,而临死犹不忘救生民于水火。二十二日夜二鼓,燕军攻破县城东门,守城指挥王显竟开门投降了。颜伯玮见自己尽节的时刻已到,便仔细服好冠带,登上公堂,向南礼拜,痛哭大呼:“臣无能报国矣!”自颈而死,时年五十岁。古语云:“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邦,国危则亡之。”伯玮受百里之命,素志已定,视死如归,实有古君子之风。他的儿子走到半路,不忍离开父亲,又回到城中。在堂上见到父亲已为国尽忠,悲痛而又感佩,毅然自刎于父亲身边,成全了自己的忠臣孝子之志。
燕军进城,主簿廖子清、典史黄谦也都被执。燕将想释放廖子清,子清不愿偷生,表示:“愿随颜公地下。”慷慨就义,燕将又派黄谦往徐州招降,黄谦坚绝不从,也从容赴难。
燕军进逼徐州,支将王聪进攻萧县。知县郑恕率众拒守。城破,郑恕殉难。这郑恕,字本忠,乃浙江仙居人。其居乡时治尚书,攻苦食淡,虽鱼釜尘甑,未尝萌干求锱铢非所当得之心。一室萧然,学徒数十人,惟端坐讲授,皜皜乎高风劲节,无有半点亏缺。宁波知府闻其贤而贫,署为昌国县学训导。知府派人携书币来聘,郑恕不愿为官,偃蹇不欲接聘,朋友交相劝说,始就任 ,不久即升为萧县知县,因留心抚民,为民所爱敬 。
在关键时刻能识别大义,甘愿赴汤蹈火,没有平日的修养之功是不行的。他们人在孔孟之乡,心亦在孔孟之乡,他们的言行绝不是为了给人看的,他们虔诚地忠实于自己的信仰。我们如果看一看能赴义守节者均为熟读圣人之书的文臣,开城迎降或临阵叛逃的多是习于鞍马的武将,问题就更加清楚了。朱棣当然不能等同于一介武夫,但他口称的“孔孟之道”也不过是廉价的宣传品,是说给人听的,因为他发动的这一场驱人于白刃的战争,本身便直接违背了孔孟君臣父子的教诲。
朱棣此次南下,本在长驱直入。但以徐州当南北咽喉之地,又未必不想夺取。即使夺取后弃之而南进,也可使徐州的守军不敢摄其后方可。况且这时燕军已令各营军士四出筹集军粮,正是燕军虚弱易遭攻击之时。朱棣与诸将商议了一个破敌之计。
燕军伏兵于九里山下,且以百余骑藏于演武亭。朱棣命几个骑兵往来徐州城下,挑逗城中守军出城。官军虑有埋伏,坚守不出。燕军见状便在城外烧毁民房又向城中大喊大骂,有一个骑士还向城上射了一箭。直到傍晚,这些人才撤回。第二天,这批人又来到城下挑战。城中守军不胜气愤,便打开城门,派五千人渡河追击燕军。追兵刚渡过河,只听一声炮响,燕军伏兵冲出,官军仓促应战。这时朱棣本人带领几名骑兵绕出敌后 ,断其归路,使敌人腹背受敌。官军崩溃,众人争相夺桥入城。不料,桥突然断裂,士兵们纷纷落水。被杀死或溺水而死者,竟有三、四千人之多。守军吃了这一亏之后,再也不敢出城,哪怕是燕军单骑往来城下,也不为所动。燕军在徐州城外逗留近将一月,得以从容整修筹粮,竟不受城中守军干扰。
燕王准备开赴宿州。宿州是朱棣外祖父徐王的老家。这徐王姓马,是高皇后马氏的父亲。元朝末年,马公以杀人亡命定远。在那里他结识了郭子兴,并把自己的三女儿托付给郭子兴。这三女儿后来被许配给朱元璋,就是后来的马皇后。朱元璋做皇帝的时候,马公及其妻郑氏都已经死了。他们并没赶上好日子。洪武二年,朱元璋追封马公为徐王,郑氏为王夫人,并在太庙之东建立祠堂供奉烟火。祠堂落成之日,马皇后亲自奉安神主,在祝文中自称“孝女皇后马氏谨奉皇帝命致祭”。洪武四年,朱元璋又命礼部尚书陶凯到宿州的坟前立庙,朱元璋亲自撰文致祭。马公夫妻在黄泉之下落得个身后之荣。
宿州就在眼前,朱棣告诫众将士说闵子乡是外祖徐王坟之所在,无得骚扰,违者不宥。既然朱棣一再标榜自己为高皇后嫡生,受到父母的钟爱,便不会放过这一可用以张扬的机会。他派都指挥李让前往徐王坟致祭,并颁钞锭赐给徐王亲族。因为在军旅之中,朱棣不愿拿也拿不出更多的东西去换取外祖之乡感戴。他想这一万锭纸币就够了。反正这时纸币还值些钱。不用说元朝近百年间是通行纸币的,就是洪武年间也仍然强制推行纸币,民间如有擅用金银贸易的是要问罪的。
燕军到宿州,仍担心徐州守军会从后面追赶上来。于是他派留都指挥金铭带领游骑到景山一带哨探。且告金铭以退敌之计。官军探得金铭孤军在后,便来追赶。但金铭并不惊慌,他们列队徐行,乍进乍退。官军见此状,怀疑金铭是朱棣所设的诱敌疑兵,因而不敢上前交战。金铭故意拖延时间,估计大军已经走远,便引军渡河南下。金铭来到河边,官军也已赶到。这时只听炮声大作。官军以为是中了埋伏,慌忙退却准备迎战。在官军尚未布阵完毕时,金铭已乘乱过了河。原来,朱棣事先在河对岸只布置了都指挥冀英等少数几名骑兵,约定金铭等来到河边时鸣炮,造成设伏的假象,以掩护其过河。官军列好阵,见到河对岸并无伏兵出现,倒是金铭已经逃之夭夭,赶赴与主力汇合。官军深悔失计 ,但眼看着放走敌军而无可奈何。
燕军继进蒙城,驻于涡河。这时官军主力已了解到燕军南进的意图。回师追击燕军,平安率马步军四万人为先锋已经赶到。
平安的行动已为燕军探得。朱棣命朱高煦守住大营,自己率精骑两万人带三日干粮到离开大营百余里的地方设下埋伏。朱棣设想滨河一带林木丛密,平安军必定怀疑有伏,而肥河一带地平少树,平安军一般不会怀疑燕军在这里设伏。他命令每个士兵都要准备一束火把,使列道相连。他还告诉留守大营负责警戒的士兵如见到举火,便是与敌人发生了大战,守营大军可以相机而行。一火既举而众火相应,敌人误以为遇到了燕军主力,必会惊慌溃散。如是小战,则不举火。
但是朱棣等在此接连埋伏了几天,粮食差不多吃完了,也没见官军的踪影。诸将沉不住气,纷纷请求回军,朱棣态度坚决,他断定明后天官军一定会来到。第二天,各位将领又纷纷请求回师,这时是马无刍藁,士无粮食,他们认为这是“未遇敌而先自困”。朱棣并不为诸将的请求所动摇,他心中自有成算。他说:“贼引众远来,锐竭求战。彼深知大军南行,必袭我后,若败其前锋,则众夺气。”他打了个比方,说这如同锐利的兵器锋芒一旦摧折,其刃自钝。朱棣仍劝众将按甲于此,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诸将拗不过朱棣,只得听从命令。
这天傍晚,朱棣命令胡骑指挥款台带领几名骑兵前去侦察情况。朱棣虽劝说诸将,其实他内心同样焦急。他辗转反侧,几不成寐。四鼓时分,只听营外一阵轻捷的马蹄声,他料定是款台侦察回营,便一跃而起。他急于了解到敌人的情况,以证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款台向他报告说敌军已经在离淝河四十里的地方下营了,他们都听到了敌人的更鼓,根据情况判断,敌军将到我们这边来。朱棣听到此,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几日来紧锁的心情顿时舒展。他脸上渐渐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料想这又是一招胜算而无疑,不禁说到:“贼入吾彀中矣!”
天刚亮,朱棣便命胡骑指挥白义、正真、都指挥刘江各领百骑出兵迎敌。他们仍然用诱敌入伏的老计策。他们将大部分人连续埋伏在沿路,而以十余骑掠过敌营并对敌人侮辱谩骂,挑其出战。他们商定,若敌来追,便不战而退,直到与伏兵相合。上次从徐州南下,都指挥金铭带兵诱敌,是以虚当实,官军唯恐有伏不敢追击,上了大当。而这次诱敌,是内实外虚。朱棣料定,敌人接受上次不追击金铭的教训,一定会再次上当。
白义、王真他们还按朱棣所说在行囊中装满了草,伪充束帛,用以诱敌。遇敌追,则弃之于地。
这天中午,白义等果然与敌军相遇,这正是平安所率的官军主力。平安见到燕军不过几名散漫的骑兵,立刻下令追来。王真等佯败走,行囊纷纷堕地。一些追兵利于财货,竟相拾取。这一跑一追不觉已走了二十余里,突然燕军埋伏呼喊冲杀而出,王真率壮士直冲官军鏖战,官军死伤无算,王真在燕军中夙称骁将,猛虽猛,但后军不继,被平安军包围了数匝。王真受了重伤,仍杀敌数十人,他的力量渐渐不支了。王真知道自己不行了便说:“我死也不能死在敌手。”遂自刎而死 。王真是燕王的爱将,是咸宁人,洪武中,起于卒伍,积功至燕山右护卫百户,燕兵起攻九门,战永平、真定,下广昌,徇雁门,从破沧州,追南兵玉滑口,俘获七千余人,累迁都指挥使。燕王曾对臣下说:“诸将奋勇如王真,何事不成!”此时见到王真战死,真是痛如剜心。他气冲牛斗拍马上前亲自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