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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刘卫兵 当前章节:144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婚姻

不久,我快乐而平静的生活宣告结束,我像许多芝麻街的年轻男人一样,开始面对具体的女人了。具体的女人这么快的降临到我身边,有两个原因,一是在芝麻街,成年人认为,控制处于青春期少年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给他找一个女人。只有女人能够让一个呼啸飞奔的少年停下脚步,让一个因为愤怒而咆哮的少年合上嘴巴,让一个彻夜不归的少年天不黑就回家,用我妈说我的话就是,该给我找一个桩子拴住我这头疯驴了,这个桩子当然就是女人。我妈能说出这句话,正是受了严打的影响,她确实害怕我被打进去。第二个原因是,芝麻街人还认为,男人找女人或女人找婆家都是迟早的事,与其晚找不如早找,况且,周围的好男好女就那么多,谁先占住就是谁的,晚了,就得要别人挑过的,我妈生就的心高气做,她可不想让她的儿子找到一个别人挑过的,那在芝麻街人面前多没有面子。就是芝麻街人的这种态度,决定了我们以后都纷纷跟女人提前进行了交流,加之叨年代的爱情大爆炸,又使我们有机会纷纷提前跟女人有了爱情试验。这样说并不是为自己在找借口,我们确实是提前进入了人生的一系列试验,而且那时候也只有跟爱情进行试验时,我们才能成为主角,别的地方,仍然是一名旁观者,这种旁观者的失落又反过来促使我们更加投入到爱情试验中。好了,还是说说我的具体女人吧。

家里人为我选中的姑娘叫家丽,选她做我将来的女人,我认为我妈完全是按照实用价值来考虑的,根本没有照顾到我的需要,所以,我精神上很痛苦,也从一开始不能接纳她。不说我接纳了她后心理上产生对梦中情人吕思亭和文小妍的犯罪感,仅是从家丽本人来说,我也觉得她的到来,身后会跟着一群东西,比如几千年的封建婚姻和家庭观念,比如流行在乡村的传统风俗等等,我受不了那些道德的约束,也不想受约束,我还像个五四青年一样,激动地认为,这个正在变化着的芝麻街,不应该再有陈旧的东西存在了,新一代的芝麻街人,要有新的文明和新的生活方式。

鲁迅先生要是活着,肯定会把我写成一个反封建的典型。

家丽的家跟我死去的姥姥住一个村,算是我妈的娘家人,我妈在我之前已经提前见过她,听妈说,她年轻的时候,跟家而她妈还是磕头姐妹,不幸的是她妈出车祸去世了。我想我妈这么快让我订亲可能是受了我姐姐的刺激,她担心我到时候也跟一个吃商品粮的好上,那还不要了她的命。

事情来的相当突然,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但有一点我是清醒的,就是不去见家丽,如果是吕思亭和文小妍还可以。这时,我不得不把自己想像成一个正在深受封建婚姻摧残的人物,我明明喜欢的是吕思亭,是文小妍,而封建家长却一定要我喜欢家丽。我开始生出逃跑的念头,但也是一念之想。我得说一下我这个人的性格,一遇见事想冲动但又担心如果冲动了会不会被什么东西撞碎,这种心理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空酒瓶。更何况我妈已经因为我偏头痛躺在床上了,我看出来这一次她不是真疼,但假疼比真疼更让我难受。

于是,我终于像我父亲一样用自己的头去撞了几下石灰墙。撞完,我感觉到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疼,甚至都没有疼的感觉,只是木木的,细细一回味,还有一点快感。但我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感觉,觉得有这种感觉太不符合正在面临逼婚的这种故事情节。于是,我拼命让自己产生出一种痛苦的心清,而且还努力哭了几下,仿佛美好的人生从此毁掉,永远变成一头卖给磨坊的毛驴了。

大家也可能看出来了,我所承受的这些折磨都是因为吕思亭和文小妍在我心里挥之不去。尽管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吕思亭和文小妍她们自己是否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但我却知道自己是爱上她们了。对她们的爱,又在家丽出现之际,变得更为热烈和疯狂了。几年后的今天,我想如果那时没有突然出现家丽这样一个人,说不定我会在一种平静的心情中展开和结束掉自己与吕思亭和文小妍的故事。可惜的是,家丽却突然出现了。家丽不合时宜的出现,也注定了她的悲剧命运,因为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痛恨她,痛恨的结果是,家丽最后成为了我的牺牲品。那时,我就打定主意,我一定要把家丽变成《人生》中的那个女人。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当天的情绪就开始平静了,也不再拿自己的头干撞墙这样的事了。

为了让事情将来有一个与我无关的结果,在与家丽相亲的头一天,我与家里人说了一番这样的话。如下:我不想去见她。

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想去。

你不去总得有理由啊。

我还小。

小不是理由,以前像你这么大的男人都结婚有小孩了。

那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没有区别。

我反正是不去。

不去也得去。

就是不去。

不去也得去。

这可是你们逼我去的。

就是逼你又怎么了。

逼成的婚姻都没有幸福。

就是逼你又能怎么样。

好,以后出了事别来问我。

我们还就不信你能翻了天。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一种对话,以后这样的对话会经常出现。

我就是要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受压迫和被逼无奈者的形象,好为将来抛弃家丽找好借口。从这一点来看,我还是一个有点计谋的男人,说是阴谋也行。

我妈说得对,小并不是不想找女人的理由。我不就经常一个人想像在某一个晚上,有一个女孩坐我床边晃悠着腿跟我说东道西,她也说完了,我也把她的全身给摸遍了。当然,这个情景里的女主人公一定得是吕思亭。

我后来想过,吕思亭是影响我与家丽之间关系最大的一个人。或者说就是因为吕思亭,让我与家丽没有开始就有了我刚开始的阴谋和以后一连串对家丽的伤害,也有了家丽被我最终抛弃的结果。

我与家丽当时相亲的情景是这样的。那天我提前到了,一个人坐在屋里等着她出现,门是半开着的,我双眼盯着门,心里却在想,最好家丽在路上被车撞死了,来不成了。但我又觉得这样的概率太小,于是我又想,如果她进来后我该怎么办。

正想到这里,门开了。

门一开,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站起来,然后又慌张地看了看,然后眼睛里就是一片白花花的了。

家丽给我的印象如下:她就像是一件新做好的还没有涮油漆的白木头家具,虽然新,但还不想让人拉回家去,就是拉回家里也不想把自己家中宝贵的东西都交给她。

家丽当天明显是收拾了一番,站在我身边,衣服上有很浓的洗衣粉味道,脸也可能洗了好几遍,以至于脸上的几个雀斑都给洗得非常突出。我还闻到了一种女孩子经常擦的那种化妆品的味道。

总之,她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件新做好的白木头家具,至于她身上别的东西怎么样,我在低着头时看见了,她的双脚似乎有点胖,把鞋面都顶了起来,让我想起一种能吃的东西,比如馒头,以至于我有一些日子见了馒头就抓起一个扔给花纹吃。

那时,我心里复杂得要命,又因为复杂,我就只想着能迅速结束这个公开的并有众人围观的相亲场面,哪怕让我答应明天娶了她也行。于是,我把手里包钱的小包向她伸了过去。这一刻,我又突然想,她会不会接住,最好是别接,如果朝我脸上来一巴掌,然后再扬长而去就更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去追寻我自己的爱情了。

但是,她让我很绝望,她接了过去,样子还是有点害羞但却是心甘情愿的那种。

更让我绝望的是,我看见门口站着不少人,大家都是用夸张的表情看着我。我心里很紧张,紧张得头都有点晕了,就顾不得脚下,吮当一声,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趴到地上那一刻,大家哄地笑了。我还听见有谁说了一声,这孩子,第一次见丈母娘就行了这么大的礼。后来,家丽经常就我出的这洋相说个不停,说完还自己高兴一下。

我从地上爬起来后,大家也都笑够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开始吃喝了。人这个东西,干完一件事后第一件事就是吃喝,没有别的。

因为是夏天,按照我妈的意思,吃喝前我又给白木头家具那边来看我的每个女人切了一块西瓜,又照我父亲的意思,给每个来看我的男人递了一根烟。做完这些,我听到了他们对我的一致评价,人看着还老实,也不傻,以后准是个好人。

我妈认为这评价极高,不枉她教导有方。然后,便打发我走了。

几天后,成为我将来女人的家而就开始来找我了,那天,正好是我不去八角酒吧值班的日子。我也觉得不值班正好,否则,她有可能到八角酒吧里找我,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与她同时出现。她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脚有多大。我不想理她。

她就知趣地与我妈说话去了,说得还挺投机。我则阴阳怪气地在边上走来走去,一会踢一下椅子,让椅子在水泥地上难听地响一下,一会又把我的花纹耳朵掀一下,让花纹不高兴地叫一声。我妈看不惯我的样子,让我滚出去。我就照我妈的话滚出去找一个叫唐天白的家伙了。

            文学青年唐天白

唐天白是我以前的同学,唐天白的爸爸好像是50年代搞运动被下放的老师,不知为什么运动结束后唐天白家没有回去,有的说是唐天白他爸娶了我们这里女人的原因。

唐天白他爸在中学当老师,芝麻街人都叫他唐老师。唐天白他妈眼睛看不见,是生唐天白那一年吃错了药把眼睛吃瞎了。唐老师是个好人,没有离开过唐天白他妈一天,这么多年一直照顾着她。芝麻街人在评论唐老师时总是说,唐老师这一生过的是什么生活啊,一生都让自己的女人给耽误了。其实芝麻街人并不了解唐老师,唐老师一共有四个儿女,大女儿已经出嫁了,二女儿和三儿子前两年相继考上大学,最小的儿子唐天白早晚也会有出息。唐天白他爸常说,能在女人帮助自己不多的情况下,把四个儿女养大,并且还有两个成了大学生,算是他人生没有虚度。可芝麻街人就不能理解唐老师这一点,芝麻街人认为把自己的儿女送进大学也没什么了不起,以前上大学还可似,现在上不上都一样了,大学毕业生还没有芝麻街小学毕业生王一明挣的钱多。芝麻街人善于用金钱来比较人活得值与不值。所以,在唐老师看不起芝麻街人的同时,芝麻街人也在认为唐老师有点愚。好在唐老师是个不管别人怎么说的人,他现在的理想就是把唐天白这个有点不替他争气的儿子也培养出去,唐天白已经两年没有考上大学了。

那天,我相亲回来的路上,就遇见了连续考两年大学也没有考上的唐天白。唐天白的理想是想上北大的中文系,他是个文学爱好者。去年他考上了个师范,他认为不上学也不能上师范,日后成个全社会都不尊重的人。结果,他就没有去报到。

回读就回读,反正他爸在学校教书,能帮他改档案。

说实话,唐天白是我的崇拜对象,他面有忧伤,身无所依的那种淡漠,与蓝瓦房里的人有了根本的区别,我被唐天白深深的吸引。

唐天白那里经常聚集一些人,都是写诗和写小说的家伙,而且出口不凡,说的话大概有这些:

无限风光在险峰

激扬文字

指点江山

妈妈说我越来越瘦

我却发现自己都是骨头

有人说这就是骨气

我站在雨中

雨淋湿了我也淋湿了大地

这些话简直都快迷死我了。他们说出这样的话后还会争论一下,在争论那句妈妈说我越来越瘦,我却发现自己都是骨头这句话时,一个叫陈胜的说,不对,越来越瘦还会有什么骨气,人穷就志短了。

唐天白说,你懂个啥,你写小说的不懂诗。

在争论我站在雨中,雨淋湿了我也淋湿了大地这句时,一个叫吴广的说,不如说雨把我和大地一起淋湿了。陈胜说,下雨前如果人在外面站着,先淋湿的一定是人。如果雨下了半天人才出来,那先淋湿的一定就是大地了。唐天白说,你们两个都是写小说的,都俗,为什么要用生活经验来讨论这句话,应该以人为中心来讨论,文学就是人学,所以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应该是淋湿了我也淋湿了大地,人始终应该在大地前面。陈胜说,唐天白,你怎么永远都是站在与别人对立的立场上说话。

吴广说,他要不那样他就不是他了。

我呢,我就是他们的听众。每次他们争急了眼时,唐天白会推举出我这个外行来裁判他们谁说的对。我却是一次也没有当面说过他们谁说的对。因为没等我说,陈胜和吴广两个家伙就把我否定了说,他算老几,他还能比我们懂得多。这样的话比陈皮对踢我一脚还让我难受。可是我竟然容忍了他们,也许是我太佩服他们了。

我想如果真是近墨者黑的话,我愿意跟他们黑在一起。

那天我从家里出来找唐天白的时候没忘记给他带一包烟,这已经成为我自己的规定了。唐天白和他那帮朋友都是烟鬼,我想我带烟有取悦他们的意思,否则他们更瞧不起我这个站铺子的小二。找到唐天白时,我发现就他一个人在屋里用劲地写诗,写得额头上都出汗了,样子像在厕所里被硬东西堵住了屁股一般着急。陈胜有一次说,唐天白是典型的便秘诗人。

唐天白写诗一般都是坐在床上,这次也一样,在我去之前,他可能已经写好了几句,便一句一句念给我,可能是觉得写得比较得意。

他念完了后问我写得好不好,我担心说不到点子上,就问他,写诗容易吗。唐天白说对他来说是容易的,但对我来说不容易。他分析我说,因为你跟孙平他们这几个俗人混得太久,沾了俗气,而诗是干净的,一尘不染的。我听完他的分析,忍不住想了想自己干过的那些看人家后窗,看电影不喜欢买票,还有家丽跑过来问我脚有多大这类的事。我说,那我就写不成诗了。他说,你可以像陈胜和吴广他们那样写小说,小说俗点没什么。从这句话里大家可以听出唐天白是明显看不起写小说的陈胜和吴广了。但在这里我得说一个事实,唐天白没有陈和吴两个家伙在报纸上发表的东西多,每一次都是像卷烟纸那么一小条被夹在报的屁股和报的裆部那种忽略不计的位置,而陈、吴二人一占就是一大块,中间还画有插图。为此,唐天白骂过一个叫耿宇怀的编辑,说他不识货。但如果有陈胜和吴广在的话,唐天白是不会骂的。几个人谈起耿编辑来,都是开口先说,老耿又夸我写的东西了。其实谁也不知道夸没夸。老耿是他们对耿编辑的统一称呼,外人听了可以感到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这一天,唐天白建议我以后没事干可以写写小说。我听他这话像是在侮辱写小说的陈胜和吴广。他还说,如果你想写的话,不要找陈胜和吴广,去找老耿。我同意了。

临走的时候,我问唐天白什么时候能领我见见耿老师。他说,等我不忙了。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也可以跟他们一样能说些站在雨中,雨水淋湿了我的头发也淋湿了大地之类的话了。

              我和家丽

我认为男人对待女人只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得到她,一种是踢开她,我对家而一直保持的就是后一种态度。

我妈不知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她能从对比中看出来,她用她看过的《梁山泊与祝英台》里的梁山泊与我比较,觉得我跟那个傻瓜差不多。

我想我要是有梁山泊那傻瓜的福气就好了。祝英台是多漂亮一个人啊,知书达礼,又身份高贵。

不久,家丽又以我未来女人的身份到我家里来了一趟,是来给我送鞋的。我妈接受了上一次的教训,不再占据我的角色跟家丽说个没完,也不再让我滚出去。我妈借机出去了,站在院门口与认识的说话。我想她站在门口与人说话有两个目的,一是可以防止我跑掉,二是对人宣传一下她儿媳妇来了。

一会儿,我从站着与我妈说话的那些人一探一探的脑袋证明我猜对了一半。我虽然不喜欢那些一探一探的脑袋,但又不能关门,关着门与家丽说话这成了什么样子。然而,家丽却主动把门关上了,她也看见那些一探一探的脑袋了。在她关门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个怪念头,她是不是想关起来门来让我对她有所举动。我认为有这个可能,我认为就是我碰了她她也会挺高兴的。但我回答自己,我绝不会如她所愿。一这么想,我凭空觉得自己高尚了许多。

一个男人和女人坐在一起,既不想男欢女爱,也没有知心话要说,场面肯定会很难受。没有办法,我就踢了在我身边转悠的花纹一脚,它还以为我又想跟它闹着玩,便欢快地摇着尾巴哼哼了一声。这家伙一时没有看懂我的心。我只好又接连踢了它三脚,它吃惊地退后两步看着我,见我表情严肃,知道不是闹着玩的了,才委屈地叫起来。我站起来,上去又是一脚。这一次,它不是委屈,而是愤怒了。

家而手里一直拿着她做的布鞋想让我试试。由于我理狗而不理她,她就把鞋扔到沙发上站起来拿桃子吃去了。她吃了一口,可能觉得不对,问我,你也吃一个吧,是吃软的还是硬的。

我说,我软硬不吃。她听了我的话,自己也不吃了,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把自己没吃完的桃子扔了出去,然后对狗说一声,这个挑子太硬,狗可能吃得动,让它吃去吧。

我的花纹在家丽开门时,趁机跑了出去。它一定不是去吃家丽扔的桃子,我还没有见过哪只狗去吃水果的。花纹果然没吃。

家丽说,这只狗也通人性呢,它也不吃硬桃子。她说着,还冲我笑一笑。我也只好笑一笑。各自都笑完了,她又说,你跟我相亲那天怎么自己把自己绊倒了,我们那儿的人都知道你这件事了。

我听了,一跳而起说,你怎么把狗放跑了,然后便冲出去,几步追上花纹,朝花纹的屁股狠踢了一脚,花纹终于被我踢得忍无可忍了,回头冲我叫了一声,要断绝关系似的,头也不回地径直跑远了。

等我再回屋里时,家丽已经不生气了,这一来一去,我还是败在了她手下。为了不使我难堪下去,她把沙发上的鞋拿了起来,说,是大是小看不出来,你得试试才行。

我拿着鞋在屋里转了两圈,左看右看,就是不往脚上穿,仿佛一穿上,两只鞋就会变成两张结婚证。

她问我转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在转什么,可能我是心慌了。

我那天虽然没有让家丽亲眼看到她做的鞋穿到我的脚上,但我也没有占上她多少便宜,她把桃子扔给狗吃的那个举动太伤害我了。她一走,我就把她送给我的那双新布鞋扔到了墙角。我想,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她变成《人生》里的那个女人。

有了同家丽的这一次不欢而散,我想她可能不会再来找我,或者是少来找我。

事实是,我想错了,从她给我送布鞋走了以后,她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虽然她每一次来都是白来,一句好听话也没有从我嘴里听到,一个温柔的动作也没有从我手上得到,不管我是否冷落她,还是激怒她,但她都越来越有耐心和经验,不再跟我正面交锋,而且还表现得越来越大方。比如,有一次我说,你以后别来了。

她说,我可以不来,但你得去看我。

我说,我家里忙,不能去。

她说,我也忙,我都看你了。

我愤怒了,说,反正你是别来看我了,我不想让别人来看我。

她说,我来了说是来看你的吗,我是来看咱妈的。

天哪,我心想,她竟然把我妈也叫妈了。我不敢再跟她说下去,再说下去,她一定会抱住我了。

硬方法不行,我来了一次软的。我说,不是我不想去看你,我还要卖酒。

她说,我还没有酒重要吗。

我说,不是一回事。

她说,我算你的什么事。

我说,你不懂,反正是别总来看我了,人家都说我了。

她说,我是个姑娘我还不怕人说,你怕什么,你说说谁说你了,我去找他问问为什么说你,咱们都是订了亲的人,又不是乱谈,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

她说,这就对了,我来了也不影响你干什么,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去帮你卖酒,不过我听妈说那个店不是你自己的,我最好还是不去。不去那里二我还可干别的什么,不是我说自己,我干活比你都强,不信我家过几天收秋时你去一下,我准比你收得快,不信咱就试试,你可得一定去啊,你不去我来叫你,叫你你不来可不行,别人也会说我的,说我经常到你家干活,你却~次也不来我家,我都快不敢在街上走了。

因为我的软弱,我就被家丽的话圈到了她家里一次,帮助她收秋。害怕别人看见,我天不亮就去了。在豆子地里,家丽与我并排干活,她的确干活比我快,四肢灵活,腰很有韧性,像游泳健儿一样趴下身子一口气就超出我老远,超出了又觉得不该超出我,慢下来与我又并在一排。她显然干活慢下来,干脆把我收的那部分也揽过去一半,算是并排走时都一样的速度了。我不得不佩服她,这是我第一次因佩服她而毫无成见地看了她一次。她四肢灵活,身体健康,性格像雨季的小河一样在坎坷处浪花激荡,在宽阔处平缓而行。她的模样也不再像我那天看到的像一个白木头家具般毫无声色和气味,她的神色里明显带有成熟和稳定,眼睛和鼻子长得适中,只是嘴巴有一点大,嘴巴大的姑娘看起来有许多种优点和缺点,这要看谁来评价这个姑娘,爱她的人会说性感、忠诚、坚定什么的,不爱她的人会说笨、蠢、愚等等。

只是那一刻,我既不爱家丽,也不恨家丽,她的嘴巴有什么感觉我一点也不愿意联想。我只是想早一点结束这次收秋。

天色还早,要收的豆子还很多,我一时也没有理由离开现场回家去。其实,我也不敢很早就回家,这次出来帮家丽收秋,也是在家丽邀请我过后,我妈又反复监督我才出门的。我如果干到一半就回去了,肯定过不了我妈那一关。目前,我妈已完全接纳了家丽。应该说,我妈选中家丽当她的儿媳妇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妈认为,一个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健康、灵活、外头能使得动锄头,挑得起担子,家里能上得起锅台,拿得下绣针。而这些,家丽差不多都具备。我妈不止一次说过我,你找了她不会吃亏的。显然,我妈在为我选人时没有把感情和爱情考虑进去。我也为此说过一次。但我妈说,感情和爱情都是在以后的生活中产生的,谁能一见面就有了感情和爱情。但我心想,我怎么一见吕思亭就爱上了她呢,我怎么常常想起来文小妍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终于用镰刀故意割破了我的小腿,才得以带着伤提前回家。

第二天我到八角酒吧时,王大庆问我腿怎么了,我栽赃说,花纹咬了一下。

我在家丽面前表现出的所有伎俩都有点像孩子的游戏。为了在游戏中胜出,我总是以自己受伤而告终。所以,一想到家丽,我就有强烈的挫折感,这也导致我更想疏远家丽。

我不得不四处躲避家丽,躲的结果是我妈骂我胆小鬼。被我妈骂着找回来后,家丽也嘴角挂着冷笑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在外面玩一天呢。听了这话,我心里不是个味,只能又踢忠诚地跟我跑来跑去的花纹,踢完,我恨不能抽自己两耳光。我认为我的身心都受到了摧残。

我妈不仅逼着我接纳家丽,还逼着我接纳她家里的成员。有一次,我妈让家丽带着她父亲一起来了。家丽的父亲与我妈口口声声称亲家,并讨论一些生活上的事情,还互相夸奖对方,我妈说,你们种菜好啊,这两年青菜是越来越贵了。他则说,好什么好啊,每天卖菜挣的那块儿八毛的,还不够零花用。还是你们在芝麻街上好啊,开个店钱就来了。我妈则说,也没那么容易。挣那两臭钱也费不少劲,不过,零花倒是够了。他说,家丽就交给你了,她妈死得早,你就把她拿闺女待吧,该说的说,该骂的骂,她以后的事我就不管了。我妈大包大揽地说,你放心,我不能让孩子做对不起她和她妈的事,谁让我们磕过头呢。

家丽还有一个妹妹,叫何家妹,长的与我以前跟郑长天跑了的那个同学小敏有点像,屁股圆溜溜的。她也在李又梅学理发的那个店学习过,因为她,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理发店。孙平他们一定去过,因为他总说何家妹的头洗的越来越好了,还说李又梅跟东城开录像厅的青头好上了,现在见她也难了。

他们传递给我的信息我并不关心,我没有一点心思再关注芝麻街上那些花边新闻,更不想参与其中制造花边新闻,我正在积极努力着为自己树立起另外一种形象,有知识,有文化。

              耿老师

应该说,我能计划做一个新人的信心有心里装着伟大爱情这一因素。还应该说,我急切得到吕思亭的念头也迫使我当一个作家。还应该说,我当一个作家的愿望也有家丽在无形中起着作用,是她逼得我无路可走了。她们共同的力量加在一起,便加速了我去寻找并投靠耿老师的步伐。

应该介绍一下耿老师的情况了。

唐天白有一篇散文发表在耿老师他们编的《东京文艺》上,名字叫《我所认识的人》。顺便说一下,唐天白写这篇散文也是不得已的一种投降,因为诗占的地方太小,散文能稍大一点,跟诗也接近,并且怎么胡扯八道都有理。他在这篇散文里是这样介绍耿老师的,现摘录个别段落:耿老师住的房子前面有一棵高大而又年代久远的老槐树,树围需要三四个大人加在一起手拉手才能围住。树干都长空了,长空的地方又被经年的尘土积满,所以,树里就经常长出一些没有名字的草,来历倒能猜出,不是风吹来就是鸟噙来,让人生出好多感慨。

巨大的树冠像一把大伞,制造出一大片阴影。站在阴影之下,自有一股潮湿之气罩得人脚下生出冷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大的古树,凭空就能感到它身上生出一种神秘的东西。这棵树没有住着鬼也住着神,不然不会长这么老而不死。老人们说的这种话,不知是否有道理,我觉得住在这样的大树旁边不太吉祥。我有这样的感觉是从耿老师住的房子里感觉到的。耿老师的房子因为在这棵大树的旁边,只有早上的阳光能在门口照一小会儿,然后一天中再也别想见阳光了。由于一天中的上午、下午和晚上三个时间屋里都阴着,耿老师就给自己住的这房子起名字叫三阴小屋。

耿老师一看就像个老师,背有点弯,走路说话都是慢慢的,跟他在一起能把人急死。但跟他熟了之后才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跟耿老师说话时总觉得耿老师那慢悠悠死气沉沉的样子就像他房子外面的那棵大树,我有些好奇,他为什么非要住在这棵大树旁边,一天到晚屋里外面都是阴森森的,人也变得阴暗潮湿了。

耿老师说他自参加工作后,无论到什么地方一直都是住在有阴影的房子里,不是被大树挡住了阳光,就是被高楼挡住了阳光。

后来,我渐渐知道耿老师最早是当民办教师的,那时学校不给他分房,他借住在学校的一间没有窗户的仓库里,一直住到转咸公办教师,调到了镇里教学,学校里也没有给他这样的人预备房子,他打扫出来一个见不到阳光的房子住下来。住了几年,因为他文章写得好,便调到了城里,在政府工作,给人写讲话稿。说来可笑,他每一次改变命运,都不是因为教学教出了成绩,而是文章写得好才被人发现。

后来,他又到中学去教语文课,是给人写报告写够了,自己要求下去的。可能是始料不及,这一下就再难上来,大概是让哪个领导生气了,还给学校领导打电话说按代职的给他安排工作,既然是代职,学校就不会分他房子,他就暂住在学校办公楼后面的小屋里。上面不让他回去,下面没法安排他,让他像上吊似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活了好久。

结果,还是因为他的文章有名气,被人看到,终于从小县城调到了市文联。文联是个穷单位,有住的地方就不错了,还管见不见得到阳光。如果拿房子来象征人的身份和命运,我觉得耿老师的一生命运就是他一路住过来的房子,他生命里很少有阳光,这可能就是一个下层人奋斗过程中必须经过的阶段。

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住习惯了,耿老师竞然不喜欢阳光,有空就在他的三阴小屋里关上了门和窗写东西。

他说,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能安心坐下来钻研文学的年轻人是越来越少了。所以,他对我来找他感到。高兴,当即送了一套《红楼梦》,说最好能多读几遍,毛泽东还读过五六遍呢,我们这种凡人如果能背下来更好。

像耿老师这种老家在农村,自己在外拼搏的人一般都有说不完的苦。果真,有一次我就见到了他在乡下读小学的女儿坐车赶了半天路来找他,让他下个星期赶回去收秋。

她女儿说,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两个都快累死了。我妈说你要是不回去也行,给我点钱让我带回去,她请人收庄稼。

耿老师说,这个懒货,她以为我有多少钱,一个月让你来要两次,她难道不知道,上次我就让你把我一个月的工资金都带回去了。

我妈不信你除了工资就没有别的钱了,她说你把另外一半钱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小雨(他女儿的名字),以后别听你妈瞎说了,明年你上初中了我就把你接过来,跟我在这里上学。

小雨说,我想跟着你们两个。

耿老师不吭声了。

我把看到的这件事回去给两个写小说的朋友讲了。他们说,这还不是耿老师的全部。

这就是唐天白文章中介绍的耿老师,我看完后问唐天白,耿老师还有什么你没有写。

唐天白说,那些事不能写,给你说说还可以。他一直在闹离婚,闹几年了,也没有离掉。你猜猜为什么没离掉。

我说,我怎么知道,可能是离婚比较难吧,还没见谁不把头打破几次就离掉的。

我说这话时想起了孙平他二哥,别说离婚了,退个婚还有人手拿钢铁在后面追呢。

唐天白说,他媳妇也真是,说什么都不离,还一直说耿老师在城里还有一个相好的。

我问,是谁。

唐天白说,听说是人民影剧院的一个女美工。

我想了想,觉得有这种可能。男人嘛,心里不会只装着一个女人,我不是心里还想着吕思亭和文小妍吗。所以,当我第一眼见到耿老师时,就有了朋友的感觉。

我认识耿老师后,并没有得到唐天白那样的待遇,也就是说他没有送给我一套《红楼梦》让我读。而是给我他编的杂志,他说,想读就拿走吧,你不拿早晚也会有人拿走。于是,我就抱了一棵杂志回来,没事就跟真的似的把自己关在屋里读。

有了这些杂志读,我最大的改变就是家丽来找我时,我不至于没话说踢我的花纹了。

所以,第一个受益的应该是花纹。后来家丽来找我,我都是低着头长时间地看那些白纸黑字不理她,她就生气了,在吃饭的桌子上一句话不说。但这对我不顶用,她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就陪我妈说话去了,一说就是半天,像是铁了心从此不理我了。

我妈相当有生活经验,在家丽跟她把话说了又说还没有停的意思后,她进我屋问我怎么家丽了。我说我没有啊,我一直都在看书,一点没有把她怎么样。我妈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说我,你把手里的书撕了,撕不撕,你敢不撕。我只好老实地撕了一本,又撕了一本。书也能把人的手撕疼,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没有撕的全扔到了床下面。

           家丽与我姐姐之比较

家丽总是能通过我妈取得胜利,一个姑娘能聪明到这种程度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那天她取得的更大胜利是让我晚上亲自送她。她使用的招数是,她说,你姐姐找了一个城里的跃进就像我找了个你,咱们都有点地理和身份上的差别,听说跃进他妈看不上你姐姐,还让你家给她找个正式工作,而你是看不上我,如果我是一个吃商品粮的你就不会这样对我了吧。

我说,你怎么这样来比较,我根本不是跃进那种人。

她说,你一定是那种人。

我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太对头,我喜欢的两个人还真的都是吃商品粮的。

我一时竟被家而说住了,尽管她是无意说的,但说中了我在心底藏着的东西。她一直到吃过了晚饭还坐在那里很认真地看电视,没有半点走的意思。我说,天都这么黑了,我送你走吧。

那天送家丽时,我突然不觉得这一次不应该是自己的失败。相反,是她在向我投降,因为她每跟我接近一次,就要付出很多心思。

那天胜利的家丽坐在我骑的自行车后边心情一定愉快死了,这从她不停地与我说话能听出来。

她说,我们那儿的人都说你呢。

我不理她。

她也习惯我的这种方式了。她说,他们都说你这个人胆小。

我想,我要是非礼你她们就不会说我胆小了。

她说,你怎么喜欢上看书了,多没有意思啊,哪有做生意好。

我想,这个俗气的女人。

她说,你骑慢一点,我都差一点给颠下来。

我想,你干脆就颠下来算了。

她说,我又给颠了一下。于是,我感到有两只胳膊圈到了我腰上。我赶紧把车子慢下来,但圈到了我身上的胳膊并没有解开。我想我如果不想法让她放开我,那就是我的不对了,那就太对不起吕思亭了。我把车子停下来,在地上站稳了说,我骑累了,得站一会。她说她也正好累了,还说第一次坐男孩子骑的车子真累。我觉得她这句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她又说,今天夜里的月亮真亮,亮得都看不见星星了。

我没有理她。

她说,你把车子扎好,咱们在路边坐一会儿说说话吧。

我想,我要是坐了,以后日思亭知道了还不气死。

她说,你怎么这么不喜欢说话呢,每一次都是我说你不说。

我心想,你又不是吕思亭。

她说,有人又给我介绍对象,是个厨师,手艺也好,长的也好,人也老实,我骂了媒人,她都知道我有对象了,还给我说,我骂她骂得对吧。

我想,这关我什么事。

她说,听说你们大街上有两个人叫芝麻二少爷,坏得很,还被派出所的叫过去罚过钱,你一定认识他们。我仍然不说话。她又说,我最讨厌二流子了。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有一天我跟我哥去赶集,你们芝麻街一个叫马六一的,说是你的朋友,问我是不是你媳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脸都不知往哪儿搁。

我想,这个马六一。

我说,芝麻二少爷是我的朋友,马六一就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个叫王大庆,就是我们合伙开的八角酒吧。

她说,真的。

我没接她话茬,转身推了车子就走。

我听见她在后面叫我,只当没听见。骑上车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原地,人在黑影里变成一个更黑的黑影,黑影里还传出了她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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