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茶与老楚
花茶是把家丽说给我的媒人。
花茶早些时候是一个到我们芝麻街卖茶叶的女人,芝麻街人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因为她卖的茶叶是花茶,所以大家就叫她花茶。花茶是南方人,虽然到了女人更年期的年龄,但还有两三分姿色,又因长年在外卖茶叶,有一套能说会道的本领。她在我们芝麻街卖茶叶也挣不了多少钱,因芝麻街人还没有养成喝茶叶的习惯。有一次她茶叶进得多,放得久给放霉了,回去的本钱也没有,干脆就不回去了,住在芝麻街旅店里,干与人陪吃陪喝的工作。这时,我们芝麻街的电工队队长老楚出现了。老楚要经常收电费,凡是在芝麻街上做生意的人都要求着他,他说断谁的电从来不打招呼,让手下人先绞了再说,人空手来找,他就说是电路维修,人把他请到酒桌上,他酒没喝完,别人的电就来了。所以,他经常喝醉。差不多也是芝麻街上的一个酒鬼。他喝醉了也不回家,他的家也没什么好回的,因为他老婆老早的时候就死了。一般是他喝了酒就在芝麻街旅店里开个房间睡觉。
花茶就在芝麻街旅店里认识了老楚。花茶刚开始时,只陪着老楚去喝不花钱的酒,时间长了,就陪老楚睡觉了,又过了些天,人就住进了老楚家。花茶在老家也是个有男人的人,他男人来送茶叶时发现事情不对,花茶让老楚给他男人了一些钱,男人就高兴地走了。
花茶与老楚就是这种关系,她借着老楚的力量成了芝麻街人。因无事可干,她就跟着老楚整天混吃混喝,芝麻街人对她都有看法,说了她不少难听话。花茶顾不了这些,为了能在芝麻街站得更稳当,花茶也要为芝麻街人干点好事。她是这样干的,跟老楚去电业局送礼,把局长都给喝麻了,从此芝麻街的电没有让电业局无故停过。于是,芝麻街上用电的大户都喜欢她了。由于她有一套能说会道的本领,她在与老楚收电费时还顺便把芝麻街上的不少姑娘介绍给了一些厂长和经理们的儿子,让更多的芝麻街女孩子有机会走到她们认为能得到幸福的地方。这样,年轻的女孩子们都喜欢她了。花茶就这样成了芝麻街老少都喜欢的一个人了,老芝麻街人都说自己在芝麻街活了那么多年还不如个外来的花茶。
芝麻街以外的人也知道花茶有介绍对象的本事,有想把自己的女儿嫁到芝麻街的人家都找花茶,花茶手里掌握了芝麻街附近几个地方年轻人的情况,她觉得谁合适了,就把大家配到了一起。这个女人有个好处,做煤时不吃别人的,也不喝别人的,纯粹是当雷锋做好人好事,芝麻街人说这叫积阴德。花茶成了芝麻街的名人,不过芝麻街人又开始觉得她太张扬了,大概是有了嫉妒之心,暗地里又说她不是个东西,肯定与电业局的局长有一腿。
花茶介绍给我的家丽可不是她收集到的,是我妈让她当的中间媒人,芝麻街除了花茶有功夫当媒人好像没有哪个女人有更多的时间忙这种事。
花茶
花茶是因为我把家丽弄哭了才找到我们家的。
花茶那天是真不高兴了,我妈让了她几次她才坐下来。她把手在胸前像是抽了筋一样挥个不停地说,也不知道昨天夜里家丽怎么了,到了我们家就哭,只说是从你们家回来的,再不说别的,只是一个劲地哭,哭到半夜才走。花茶比以前胖了不少,在头顶挥舞的手很有力气,像一把菜刀一样,呼呼有风。我真想把她挥舞的那只手捉住用菜刀砍下来。
我妈一听也挺纳闷的,因为她是明明看着我和家丽一起出的门。我妈说,我得问问这个免患子。我就在我妈边上站着,她问,你对家丽怎么了。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在一边说,就是真的怎么她了也没有事,大不了现在就把她娶过来。
听了这话我真想用头撞墙。
后来,他们终于把我问急了,我说,她让我跟她坐在路边说话,我没有跟她说就走了。我说完这话,他们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把脸都笑烂了,还说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是一个傻瓜。
我心想,是不是我非跟家丽有一点不宜用口说出的事情才行。
花茶一直在我们家坐了半天才走,走时,我妈非要送给她一壶好酒,她不要。
后来,我妈又让我提着那壶酒送到她家,我妈说,不能让人白操心。
我到花茶家时,她已坐在沙发上开始骂她从南方老家领到芝麻街的女儿,大概是她女儿把饭做糊了。那女孩儿低着头在流泪,我从一侧看了一眼,发现长的有点像日本的那个影星山口百慧。我想,花茶竟然还有这么样一个女儿。我马上有了想与她勾搭成好的念头。
花茶让我坐下来,我因为还想看一眼她的女儿,就坐下了。后来发生的事就不是一个男人能说出口的事了。花茶先说她的后背痒,够不着,让我给她抓两把。我因为想看她的女儿,就抓了两把。她又说她的腰眼疼,让我给她捏两下。我还是因为想看她的女儿,就捏了两下。她接着又说,她的两个大腿疼,让我再捏两下,我不得不跳起来跑了。跑到外面就用手抱住了头,因为下雨了。刚跑几步,就遇见了也抱住头在雨中奔跑的唐天白,他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玩去了。唐天白说,怎么,你们的八角酒吧不开了。我说,谁说的。他说,开着为什么不请我去喝一杯。
我说,我早就想让你去喝一杯,只怕你不去。
八角酒吧
我真的希望唐天白能经常去八角酒吧,这样,芝麻街人就不会说去八角酒吧的人都是坏蛋了。
唐天白是个见面熟,没几分钟就跟他们几个家伙互相拍着肩膀说话了。这种情景不禁使我怀疑唐天白骨子里也是一个坏蛋,也可能像我一样没事时总是想一些女人的事情。
外面的雨还在下,八角酒吧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看来不会有顾客来了,我们干脆关了门,从桌子底下拉出一捆啤酒喝了起来,直喝得每人隔一会就要站在门口快活地尿一泡。唐天白说,没想到你们的生活这么快乐,说尿哪儿真就尿哪儿,你们要是写诗,一定能写出好诗。马六一说,我们这儿已经有个诗人了,你不知道,农民大诗人周东风,写的鸡巴诗还不如我的尿湿呢。唐天白说,好好好,这句就是诗,写诗不如尿湿,现在的社会就个熊样。马六一也乐了,说,既然写诗不如尿湿,那每人都来尿一片湿吧。我们挤在屋门口呼啦啦尿了起来。唐天白说,我想起一句绝的了,我站在雨中,是雨水淋湿了大地还是我尿湿了大地,是雨水淋湿了我的尿还是我的尿浇湿了雨。唐天白说完夸自己说,真好。马六一说,听不懂。然后一把将唐天白推到了雨中,说,让雨先把你淋湿吧,我看你这样的人除了能吃饭也没有啥用,站外面还能给地皮挡挡雨。唐天白在雨中激动了,问马六一,能给大地挡挡雨,这句太绝了,妈的,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艺术真的是在人民群众中。马六一说,这个鸡巴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于是就跳到外面把唐天白给拉了回来。唐天白还坚持着不想回来,但没有马六一的劲头大,还是回来了。
唐天白与八角酒吧
从此唐天白没事就到八角酒吧来,他还说他多年寻找的生活终于找到了。
我也不知道唐天白什么东西找到了,他就是劲头挺大地与我们胡说八道,扯的比较多的不是别的,是女人。唐天白说起女人来并不比谁知道的少,好像真的是跟女人一起在床上睡了多少年似的什么都知道。我算是看出来了,女人是大家都喜欢的一个东西,文学爱好者也不例外。
唐天白在八角酒吧的生活结束在马六一提出来大家喝血洒结成生死兄弟那一天。
马六一可能是又犯了老毛病,跟谁认识了就想一起喝血洒。但唐天白不同意喝血洒,他说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别说同唱一碗血洒,就是同吃一颗人心也是说翻脸就翻脸。他举例说了曹操两个儿子的事。还说,他不相信这个,他只相信所有的朋友都是酒肉朋友,都是受酒肉的诱惑才坐到了一起。
孙平对唐天白的观点表示赞同。可能他是想到那天自己受了怪物王一明的戏弄,马六一和王大庆还在他家里喝酒的事了。
结果,我01就没有喝成血洒。马六一情绪受挫,不想理唐天白了。表现比较明显的地方有,他每次让烟都装着把唐天白忘了,过了半天才像突然想起来似地说,忘了给你了,想吸自己拿。这作法挺伤人自尊心的。
唐天白渐渐就来的少了。他最后一次来我们八角酒吧是一个下午,那天是因为他说了周东风几句不好听的话,大家终于彻底闹翻了。他说周东风,我学校里的同学都说你的诗还不如顺口溜,我每次听了脸上都发烧,你以后别在芝麻街的墙上乱写了。
周东风说,他们真的说我了。
唐天白说,那还有假。
周东风说,太好了,我写的东西已经在学校里流传了。
唐天白说,你脑子是有真毛病还是假毛病。
马六一听着这话不对劲,说唐天白,你可别欺负人啊。你不让写他就不写了,他想写谁也管不了,你脸上发烧是你的事。
唐天白说,我是替他着想才说两句,大家不都是朋友吗。
马六一说,是朋友就该在别人说自己的朋友时甩他两耳光,而不应该回过头来说自己人。
唐天白说,我也觉得他写的不如顺口溜。
马六一说,他就愿意写一些让农民都看得懂的诗。
唐天白说,你可别逼我啊,我也不是好惹的,飞虎队里的人都是我哥们儿。
马六一恼了,说,飞虎队人叫我当他们的爷我都不干,你还用他们来吓唬我,你他妈看错人了。说着,就抓起来一块砖头要砸过去,让我们给抱住了。马六一脸色难看地说,怎么,你们不想让我砸,我非砸他不可。
我们说,唐天白,还不快走。
唐天白说,以为我愿意来你们这儿,我来是为了体验生活,写写你们这些社会流氓。
马六一的脸色更难看了,说,我操你妈的,你敢再说一句,我今天就让你看看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唐天白一听,抽腿跑了。
唐天白跑走的那一刻,周东风说马六一,我的诗都被学校的人看到了,这可是好事,你砸他干什么,他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马六一说,周东风,你脑子是真的有毛病吧。
后来,唐天白对我咬牙切齿地说,一群流氓,比流氓还流氓。他一定是把我也给说进去了。
马六一同时也说我,你跟姓唐的混在一起,早晚会在芝麻街混得没人理。
我因为把唐天白领到了八角酒吧与大家交朋友,不但没有交成朋友,大家还有了过节,这让我很难受。说实话,我可是谁也不想得罪,我要想在芝麻街混,没有马六一他们还真不行,芝麻街人向来都是喜欢欺负交不上朋友的人。可是我要想改头换面做一个与芝麻街年轻人不一样的人我还得与唐天白成为朋友。
大家翻脸以后的某一天,唐天白找到我问,我要去看黄河了,你去不去。
我说,不去。
唐天白叹口气说,农民。
一个月后他才回来,并拿出沿途写的东西让我看,说,有了这组文章,我一定能免试上北大了。在他的《跋涉黄河》系列里有一篇叫《夜宿黄河畔》的,里面有这样的句子,黄河之水,奔流不息,涛声不绝,像是母亲的呼吸,很快,我躺在母亲的呼吸中人睡了。我对唐天白说,去年的这个时候孙平他们也去黄河睡过一觉,没说河水有那么多,好像是脱了鞋就能走过去。唐天白急白了眼说,他们能跟我比,我看的黄河能跟他们看的黄河一样吗,我看的是精神上的黄河,是一种文化上的考察。
唐天白的意思我懂,就是他比别人高尚。可唐天白认为我不懂,拿着他的东西去让懂他的人看去了。我想,他是从心里再也瞧不起我了,而马六一他们也觉得我不地道,有什么话很少再跟我说。
在马六一和唐天白之间,我仿佛成了妓女,被他们都瞧不起。为了不当他们之间的妓女,我去找耿老师了。
耿老师
我去找耿老师的时候叫上了孙平,你们也知道孙平是个附庸风雅的人,他想把他家屋里贴的美女图换成几幅中国大毛笔字。我告诉他耿老师不仅能写文章,还能写毛笔字,跟他熟了可以让他给写几幅。有这好处孙平就去了。其实我拉孙平来还有一目的,就是想渐渐孤立马六一。我觉得如果再让马六一当我们的老大,我们真的会变成一群流氓。
我们去找耿老师那天是个星期六。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耿老师几乎都在家,他好像不参加什么社会活动,唯一的爱好就是写东西和吸烟。他的烟都放在窗台上,都是来找他的人给的,我一看也不是什么好烟。我猜测,这些窗台上的烟有一半都是唐天白这样的人送的,看来写东西的人没有几个活得像个人样的。我与孙平和耿老师在屋里呈三角状坐着,耿老师可能是心情不怎么样,只吸烟不说话。孙平受不了耿老师的沉默,撒个谎走了。我不好也撒谎,干坐在那里,闻他屋里的霉味和身上的烟味,闻得实在不想闻了时,我跑出去到五十米外的人民影剧院买了两张电影票回来请他去看电影。他说他不想看电影,电影有什么可看的。我说票都买了怎么办,他这才勉强去了。
我们来到人民影剧院门口,人很多,有人在看橱窗里画的电影海报。我也有看海报的习惯,但这次我没有去,我想起了传言中他与人民影剧院女美工的事。我觉得如果去了就是对耿老师不尊重。耿老师自己却走过去看去了。这让我对他琢磨不定。那一刻我真想问问他有没有女美工这回事,他如果说有我就会把吕思亭告诉他。
文小妍
看完电影,耿老师没有立即回去,他说去一个地方找本书。我们两个就在人民影剧院那条大街上走了很久,快走到头时拐到了我住的芝麻街,路过了芝麻街小学,士豪的烧饼铺子,马六一家的肉铺,我们家的酒铺,王大庆家的烩面馆,孙平家的时装店,还有我们的八角酒吧,八角酒吧门口正有孙平站着,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走在耿老师侧面背过他的视线。但这个家伙还是看见了,冲我和耿老师招手。耿老师先停了下来,但并没有走过去。我想耿老师也不会是那种谁叫他他就过去的人,他笑了一笑,就又往前走了。耿老师边走边说,听唐天白说这个八角酒吧还有你的份。我说有。他说,怎么样。我说,马马虎虎。耿老师说,这也正常,咱们这里能到酒吧里喝酒的人怕只有年轻人。我说,挣的就是年轻人的钱,来这里借喝酒谈恋爱的不少,他们的钱最好挣。我们说着,就走上了芝麻街的延长线,到了芝麻新街与护城小区相连的地方,我们停了下来。耿老师走进了一个书店,书店的名字叫布衣书店,店就要关门了,里面有个人正在擦柜台,不用看,我就知道那是文小妍。
因为是文小妍。我突然不想进去,我因为暗恋她而害怕她。你们都知道我刚从学校回家时就经常领着花纹专门去护城堤上找她,想看她是不是走路也吃瓜子这件事,当然,我藏在某一个角落专门偷看她的事情没有对大家说过,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曾爬到与她们家相邻的一间平房顶上,把她在院子里的活动看了个够。还有类似的许多行为,这些行为带来的结果是我越来越不敢见文小妍,看她的方法也越来越隐蔽。这就是暗恋一个人的痛苦。
有时候我就想,我怎么能同时暗恋上了两个人。能找到的原因有四个,一个是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美。第二个原因是见吕思亭的机会很少,忍受不了时,就可以用看文小妍来代替。第三个原因是,我总觉得美丽的吕思亭已经有了男朋友或已经被人强奸过了,而文小妍没有这种事(我跟文小妍住一条街,她的事我都知道)。第四个原因是,每次看到吕思亭时我想的最多的是与她睡觉,而文小妍是越看越让我感到自己还能变成一个高尚的人。所以,这些原因综合在一起,就是我心里对她们两个谁也忘不掉的原因。
文小妍说,耿老师,你让我找的书我找到了。
耿老师说,我就是来拿的。
耿老师哗啦啦翻那本书看,翻了一会他想起我还在他身后站着,就对我说,她叫文小妍,然后又说我,她跟你住一条街上,你们应该认识啊。文小妍说,我跟他还在一个学校上过学呢,不过后来就有点不认识了。耿老师问,为什么。文小妍说,他没来买过书,我也没到他开的八角酒吧里去过。耿老师说,我知道了,你只认识看书的,那一定认识也住在芝麻街上的唐天白了。文小妍说,他经常来。
我们说话的时候一直有吉它的声音从一个地方传出来。我知道那是他哥的红棉乐队在练习。
文小妍和耿老师说着一些不重要的话,说了一会,她突然纳闷地问我怎么和耿老师在一起。耿老师替我回答说,是唐天白把他领到我那里的,他也喜欢上写东西了,以后可能会到你这里来买书了。
文小妍说,那好啊。
出门时我有点逃跑的心情,结果在她的书店门口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了。
耿老师这么一个严肃的人见我突然被绊趴在了地上,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偷偷看了一眼文小妍,看见她也在笑,她还笑着走过来,把手里拿着的纸递给我说,你还是第一个在这里跌倒的人,擦擦吧。
为什么我在女人面前总是跌倒,第一个是家而,现在是文小妍,我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某种巧合或暗示。我回到家里时还在想着为什么在文小妍面前突然跌倒了,想得我心神不定。
过了几天,我才平静下来,我想不能再这样难受下去了,我得走近文小妍,好好看看她。这种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起来。结果,我就借去学吉它的名义看文小妍了。
红棉乐队
文小妍她们家从新疆搬到了芝麻街那一年,我才上中学,当时,能从新疆搬到内地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没有一定的社会关系根本不可能。我听说文小妍她们家有一个当官的亲戚,就是借这个当官的亲戚之光,她们才搬来了,但搬回来不久,当官的亲戚就退了,靠山也没有了。而这时,她们家还没有在芝麻街站稳脚跟,加上芝麻街又有欺负生人的坏毛病,所以文小妍她们家就与芝麻街人有交流障碍。
文小妍家在芝麻街站不稳脚跟,我想原因也不全在芝麻街,他们家的人也有一定的原因。她们家自搬过来后,从来都说着跟芝麻街人不一样的话,家庭成员中还有一个每天除了弹吉它什么也不干的人。更让人不能容忍的是,这个弹吉它的人经常是眼戴墨镜,肩背吉它,见了邻居也不点头,也不招呼,只把屁股下的摩托车加大油门,飞也似地跑远了。芝麻街人都说,这是什么德性。
我却认为,文小妍她们家是我们芝麻街上最文明的一个家庭,文小妍开书店,她哥哥文树声能边弹边唱,家里来了客人还一起用高脚玻璃杯喝红酒,不像芝麻街的家庭,来了客人女人都蹲到厨房去了。
因为文小妍,我总算认识了弹吉它的文树声,我也能在夏天的晚上跟着红棉乐队一起爬到文小妍家的屋顶上听他们弹吉它,直到有人把吉它弦弹断为止,每次我都听得我头脑发热又手脚冰凉。
我想芝麻街上如果住的都是这样的人我也不至于开个八角酒吧开成现在这个鸡巴样子。我就是这时候跟文小妍老家是湖北孝感的母亲学会了酿米酒,一时间,来我们酒吧的女孩子多了。当然都是那些在芝麻街打工的外来妹,本街的女孩子还没有养成喝酒的习惯,不管是什么酒。
两个假文学青年
耿老师认为我写不好小说,写写新闻还差不多,他说先写几篇新闻,以后再当东京文艺报的业余新闻通讯员,还可以在此基础上写写报告文学什么的,虽然没有进文学圈子,也算跟文学有点沾边了。耿老师替我设计的道路,我很满足,我想这总算是我的人生开始了新篇章。
不久,耿老师让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参加了一个他牵头搞的笔会。会上发言的都是一些老家伙,大谈怎么写东西,谈来谈去都是说文学就是人学,文学要来自生活还要高于生活。我出去撒尿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一起骂那一帮发言的人,一个说,一个个都是混子。另一个说,他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写呢。他们看见了我,边装起自己的东西边问我叫什么。我说了我的名字,他们说没有听说过。又问我听没听说过他们的名字,我说你们还没有说自己的名字我怎么知道你们是谁。两个人很吃惊地说,看来你真是个业余文学爱好者,连我们都不知道,告诉你,我们就是杨刚和朱龙了。我还是摇头说不知道他们。他们就失望地出去了。
第二天,老家伙们讲完了以后,耿老师让文学代表发言,杨刚和朱龙都发言了,看来,他们还真是在文学圈子里有点地位,不然不会轮到他们发言。会后,耿老师就把那两个家伙给我介绍了,说他们两个报告文学写的好。还说这两个人开始时跟我情况一样,大学没有上成,先在家当了一段无业游民,经过努力,现在已经是东京文艺报的新闻通讯员了。
会后没几天,杨刚就来找我玩。这家伙长了一嘴的四环素牙,说话也像他的四环素牙一样让人有点不舒服,可能还是个平脚板,走起路来劈啪劈啪响一路。他说他经常写的是报告文学,并告诉了我一些为什么要写报告文学的原因,一是字数多,在报上占的地方大,二是大家喜欢看,当然最重要的是可以弄到钱,上一次给一个酒厂的厂长写了一个,弄回来好几箱酒,还有一个红包。杨刚说完了这些就拿出一个姑娘的照片让我说她哪儿好看。我一看,吓了一跳,照片中有点胖的姑娘真像我以前的同学小敏,就是和我一起跟郑长天学武又私奔的那个小敏。但我忍住没有问杨刚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小敏,我觉得如果认错了,杨刚一定会笑话我。所以,我只说,哪儿都好看,就是有点胖。他说,你不是用唐朝的眼光来欣赏,如果用唐朝的眼光来欣赏,就不会说她胖,而是说,美。我同意了他的观点,他高兴了。
过了几天,朱龙也来找我玩。这家伙长的不高,人又胖,杨刚叫他武大郎。两个人互相在背后说对方的讲话。杨刚说朱龙不是个东西,他睡了人家还到处说人家,说的还都是床上的动作,听起来恶心人。朱龙说杨刚才不是个玩意儿,追人追不到,就拿着人家的照片到处让别人看,你说他损不损。
不久,两个家伙说的那个人我见到了,她果然就是我以前的同学小敏。我们见了面,她比我还激动,跳上来就给了我一记黑虎掏心。我下意识地一白鹤亮翅给挡了。她紧接着又是一海底捞月,我又是下意识地白鹤亮翅给挡了。她笑我说,怎么,忘得就只有这一招了。我不想回答她问我的话,只想知道她的事,我说,你当初跟郑长天是怎么回事。她吐了一口气,脸色很难看地说,别提那个王八蛋。我想是说到她的痛处了,便不好再问。接下来,我也没有再问她什么,我相信,如果有机会,她会告诉我的,如果不告诉我,说明她根本就不想说,让她说她不想说的事,她一定会撒谎。我觉得我没有必要逼一个人撒谎。
反正,现在的小敏已经不爱好武术,也不是一个想演《少林寺》里那个牧羊女的姑娘了,她学会了画画,算是离开郑长天以后有了新的生活和爱好,她说她也没想到会跟着杨刚和朱龙来到我们家。说了一会,我明白她来我这里是为了找一个画画的模特。我问,什么样的模特,她说,农民,是个农民就行。我说,我就是个农民。她说,你看着不像。我问她我像什么。她说,说不上来,既不像农民,也不像工人,也不像学生,也不像个体户。为了证明我像一种人,我就从我们家的旧仓库里扒出了一把镰刀,然后把裤腿卷起来,装出收麦子的样子说,像不像农民。她说,还是不像,算了,还是画画这把镰刀吧。这时,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个人特别像农民,那就是我的四叔。小敏听说后,让我马上带她去,杨刚和朱龙说,下一次吧,这一次先画画这把镰刀就行了。小敏不高兴,拿起镰刀走了,说她下次来时一个人来,她最讨厌画画时有人帮她出主意。眼睁睁地看着小敏走了,杨刚和朱龙谁也不拉她一把挽留一下。我想,这两个家伙一定是在进行心理战。我不便在别人打心理战的时候插上一脚,也没有去叫她回来。
回过头来,两个家伙才有机会问我怎么也认识小敏。我没有说我们一起跟郑长天学武的事,只说是同学。然后,我们三个男人便都各怀心思地说别的事情。两个报告文学作者问我为什么不好好做生意赚钱非要学什么写东西,还想着当业余新闻通讯员。我想我的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想当个与芝麻街不一样的人,为将来在芝麻街弄个更好的八角酒吧做准备,想将来追求吕思亭时不让她认为我就是一个只会做酒的人等等。当然,这些都是不能对人说的。由于我的沉默,他们就说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深沉。
就是这一天,我突然对文学有了彻底改变。写的计划是这样的,大观园是一个时装公司,公司老总的儿子叫贾宝贝,贾宝贝也跟贾宝玉一样是一个混吃混喝的家伙,一天到晚在公司里寻花问柳。因为是一个家族式公司,里面掌权的都是贾宝贝家的亲戚,其中也有小林、小薛等等那样的人物,一门心思不想别的,净想着如何嫁给这个花花公子,把贾宝贝折腾得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舒服。里面有很多部门,比如公司公关部和秘书处等等,其中有晴霎和金创之流,先后都被宝贝勾引,也可能是心甘情愿的。因为现在是20世纪80年代,不会那么纯情地补衣服了,撕扇子换成了撕钞票,边撕边说,钱哪,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刀。两个人先后都怀了宝贝的孩子,被财务部的二表姐王美人发现,给赶了出去,但两个人都没有死,在外面生下了宝贝的孩子,晴要算是还好,偷偷养大了孩子,却不让孩子认爹,以此来报复宝贝。金挪素质有点低,拿孩子要挟宝贝,说不结婚就告他狗日的。想想这个贾家的公司也在中国民营企业500 强之列,贾父也是优秀企业家,怎会怕这种事,于是大打官司。金钥巴不得打官司,与名人打官司要不到钱也好歹能天天见报,还有不出名的道理。于是,后来就有了金钥姐姐写的《我和贾宝贝有一个私生子》、《我和贾宝贝:一个不得不说的故事》之类的畅销书。后来晴霆也被眼尖的记者从人堆里发现,写了一本《红楼揭秘》之类的畅销书。至于小林和小薛,也是不断被记者追踪,先后有自传之类的书面世。罪魁祸首贾宝贝也更加出名,最后反思自己半生罪过,从此投身于慈善事业,后又出家当了和尚。
我把改写《红楼梦》的计划说完,朱龙笑个不停。
我说,你别笑,你可得给我作证,是我先有的改写《红楼梦》的构思,以后谁要抄袭我,我也告他侵权。当然,我这都是开玩笑。
我写的《芝麻,开门》之一
说一件不开玩笑的事,我虽然没有改写《红楼梦》,但却写了另外一篇小说,叫《芝麻,开门》。在这个小说里,你们会从一个我称为大哥的人身上看到他的梦想是如何像我一样实现不了的。故事如下:
《芝麻开门》之一
那一年,大哥陶晓从学校毕业,重新由一个芝麻街的人又变成了一个芝麻街的人,也就是说,上了十几年的学也没能最终改变他的身份。接下来,他开始面对新生活。他的新生活是这样的,要马上去干的是九亩地的种植和管理,一头猪的喂养。
可以享受的财产是,三间房,九棵树。能利用的人际关系是,他的父母及他的两个弟弟。我是其中之一。
大哥当时面对的就是这些,那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一个夏季,他已经从中学毕业半年多。
当年,我们整个芝麻街的生活习惯是在夏季处于冬眠状态。玉米、大豆等一些农作物在地里自生自长,许多家的猪和羊都是在早晨和傍晚放出来,羊在地里吃草,猪在臭水沟里找食。当然,有时候这些动物们也会跑到庄家地里寻欢作乐,这会引出不少麻烦。这样的麻烦曾缠上过我大哥一次,要费些口舌才能说得清楚。
现在还是说我面对新生活的大哥。显然,当时的新生活根本不能吸引他,他的影子很少在家里停留,我妈说,你大哥就像一个没有绳子拴着的牲口,根本抓不住他。真是儿大不由爷。确实是这样,他日出而走,星出而归。每日,坐在家门口等我大哥回家的母亲见人就问,见没见淘气。淘气是我大哥的小名。每一个被问的人回答的都不一样,有的说在村东头玩,一有的说在村西头道逛,有的说在后街老王家。他到底在哪里呢,妈就这样自言自语地问自己。其间充满了担扰和不安。
那担扰和不安后来一直伴随着母亲。
大哥那些日子究竞干了一些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多年后,他自己回忆说,他就是那时候给我找了个嫂子。
我的嫂子叫石英,她嫁给我哥之前是个典型的村姑,之后,是个典型的村妇。
当然,这一切都是形而下的那种。我长大并在城市里生活后,曾对一些朋友这样评价我大嫂石英,我说,我不想跟她说话。
我用一些现在流行的想法分析过我大哥找我大嫂的原因。我想,大哥那时从一个本来只差一点就能离开农村的人,一下子却没有跨过门坎,坐在了他从前生活又从来都讨厌的农村,他会凭空在一夜之间眉头上长出几条皱纹,那样的境遇许多人都有过,不用说了。所以,大哥像是做了许久的梦突然醒来,原来一切都是雾里的花,他上学学到的那些繁华知识转眼问成了他情感和想象的负担。所以,我就想,他c 中充满了无法对人言说和排遣的孤独与寂寞。他的情感需要一种东西来支撑,这东西应该是新鲜的,而不是我们家的土地和房子,那应该是一个人。于是,他就找到了我嫂子石英。
但是,大哥的说法与我的想象不是一种版本。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在那个夏天找一个女人。事情很偶然,那些日子,他经常不回家是在一个叫韩运龙的朋友家玩。韩运龙有一个姐姐韩莉是石英哥哥的女朋友。韩莉把石英领到家玩,我哥见石英来了,就对韩运龙说,你家来客人了。韩运龙说,她算什么客人。两个接着继续空谈未来,很有耐心并且执着地谈着。那半个夏天大哥就是这样打发的,他说他一点也不悲现,他那时把未来想象的比什么时候都好。这样的话我无法考证。但我想,空谈比他认清现实更活得好。
大哥就那样和韩运龙面对面空谈着未来,一个下午便过去了。日头偏西,石英和韩莉一起到厨房做菜,不久,饭菜的气息和柴草燃烧的味道把我哥和韩运龙召唤到现实中,韩选龙突然问我哥,你也没有对象,你看石英怎么样。我哥先是惊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后来,韩运龙就去找他姐姐说。韩运龙说,姐,陶晓说了,你以后如果有小孩,同不同意让她管陶晓叫表姨夫。韩莉说,你说什么废话,滚。
韩运龙觉得自己把话传远了。就把他姐拉到一边解释。
有些事情并不复杂,说了也就成了。
我想,哥原来也是个现实的人,他非常知道家里没有梧桐树,根本不会飞来金凤凰,他不敢挑剔的大多。
大哥十八岁那年,有了女朋友,其实,这才是他面对的新生活开端。
在某种时候,我也算敬佩大娘石英,她认识我大哥时,大哥正在朝下坡路走,认识后,便陪着我大哥往生活的坡上爬。
我们家除了田地以外,所有的家产加在一起不超过一千元。我们家七口人,其中全劳动力却只有两个人,就我妈和我大哥。我爷奶年龄大了自然是不能干活,我父亲是人民教师自然不能干活,我和二哥还是学生自然也不能干活,所以,除了我妈和我大哥,我们家当年有五个非劳动力,而这五个中,还有若干不能自食其力的,可大娘说,这怕什么,人只有懒死的,没有干死的,只要干,就一天比一天好。所以,我很敬佩大嫂石英。
哥说我嫂子,你这想法就是老黄牛精神。
石英嫂子是小学毕业,不知这话来历,回我哥一句,你才是老黄牛。
哥不觉察地叹了一口气。从这时开始,哥的躯体里有各个方面要走一段下坡路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说,他要把头碰破几次,才能明白自己生活在什么地方最合适。他确实这样做了。
那个八十年代初的夏天是大哥新生活开始的一个夏天,他除了认识一个石英,还不知道真正新生活该怎样走下去。他不想种地,这是不用说的,他不想在家老老实实地生活这也是不用说的。
总得往他身上套个套啊,妈对我父亲忧心忡忡地说。
父亲说,咋办,我找人送两瓶酒让他到我们学校当民办教师。
于是,九月初的一天,部队退伍的我大哥又走进了学校,不过不是学习,而是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讲课,在下关村小学教师一栏里,他的身份是民办教师陶晓,高中文化程度。校长冯益之办公室的一个表格里写着,陶晓,三年级语文老师。
顺便说一下冯校长,他是个年轻的校长,是县委宣传部下来的人,不知下来的原因是受排挤还是另有重用来镀金。他会写诗,毛笔字写得也不错,只是离王龙之有些距离,不过,他的诗和字也常常在公开场合出现,比如学校开学或运动会时,大标语和祝词就是。他比我大哥大不了一圈属相,但我大哥第一天到学校时,他就找我大哥谈话说,你就是陶晓,你看你头发,以后来时要梳梳,是人民教师了,要注意形象。
我哥说,他上学和当兵时年年挨处分,次数多了,大家就习惯了。
冯校长一脸不自在,他觉得我哥不是省油的灯,以后他也领教了,那就是我哥找他请假,我哥跟他说话常校长前面不加姓,直接说,啊校长,你给我半个月假。
冯校长说,我姓冯,不姓啊,不批。
我哥说,你批不批都一样。
冯校长说,你要干啥?
我哥说,我要请假去打架。
冯校长说、为什么?
哥说,我家的羊进了林家的玉米地,他们打死了我家的羊,我要请假去打架。
冯校长慌忙说,我不知道这事,你想干什么别跟我说,我有事先走了。
我哥不是一个称职的人民教师,更谈不上优秀。其实,他一点也不热爱教师这个身份和职业。每月几十元钱仅够他一个人活下去用。那么,我们家呢,他不能不想,家徒四壁,是很让人难受的。哥说,他要让家里富起来,要盖房子,要攒点钱给我爷奶送终,要供我读书一直读上去。这都是一些实实在在的想法,而又是一个教师无法完成的。应该说,从一开始,哥就没有想过要当教师,他早就从我父亲身上找到了一面镜子。父亲从师专毕业以后就开始走上讲台,讲了几十年,讲出了许多大学生,冯校长就是我父亲当年的学生之一,而他自己却真成了蜡烛,先都给人家了,自己却啥也没有。也因为父亲要教书,哥在读初中时就开始兼顾家里的生活,这应该是他没有考上大学的原因之一,所以,他凭什么要热爱教师呢。
哥说,他要找到一条生财之道。就像阿里巴巴找到那个山洞,站在山洞。一张嘴说,芝麻,开门吧。然后就是满眼的财富。
八十年代初的豫东平原生活不景气,尤其在我所居住的农村,人们还都习惯于在农闲时睡觉,在丰收后走一走亲戚。
大哥算是离开家做生意比较早的一个人,但这也是他退伍以后两年的事了。
那两年,大哥只想发财,但却没有门路,他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所以他有一肚子怨气。就在那时,他认识了我们村的王玉海。那一年玉海差不多有四十多岁,听人说年轻时走过江湖,有一身打架的功夫,我见他有一次在我们村的一个代销点喝酒,喝完了没有钱,就对店主说,你看着办吧。店主说他没法办,还说,这已经是第六次赊了,加起来也有十斤酒,挣的那一点钱都让你给喝了。
王玉海说,我不会白欠你的。我有一个办法,我教你的小孩练武,咱们两消。
店主姓王,叫王明利,王明利说,都说你有一身能打架的功夫,我还没见过呢,不如你露一下,我也不要你酒钱了。
王玉海说,你想看硬的还是软的。
王明利说,这个我说了算,你喝了我十斤酒,你就用十个酒瓶砸你脑袋。
我想,王明利当年这个想法有点不怀好意。但王玉海还很高兴,让王明利在柜台上一溜十个酒瓶放好,我看着十个酒瓶在王玉海头上纷纷破碎,然后扬长而去。
这之前,说王玉海一身打架的功夫都是传闻,村里谁也没见过,但这以后终于不是传闻了。
在我二十岁左右,常常评价王玉海这样的人为另类人,他们给我的感觉很怪异且不可思议,大概就缘于他们会干出用酒瓶砸自己脑袋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来吧。现在,我不这样想了,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太极热爱之极,但终不得要领,才明白,那些事不仅仅靠一点乐趣才能拥有,而拥有者,必是坚强和有耐心的人。
王玉海的酒瓶砸头事件以后,我哥跟王天海喝了一次酒,这之后,哥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件新的生活内容。我常在学校放晚自习回来,看见大哥在夜色里上窜下跳,他说,这是少林腿。过些日子,他人告诉我,这是武当拳或太极拳什么的。他还讲解说,少林硬,武当灵,太极巧,我觉得大哥的生活已经脱离我的想象,特别是到后来,他抛弃了武当和太极,只练少林,用拳打砖,用脚踢树,用头撞墙。也就是说,哪儿硬,他的身体朝哪儿去。我看过武侠小说,里面有许多这样的情景和人物,那多是一些身有大化未报,有大业未图,情有前生未了的人。这个年代这种东西已经失传许久,然而大哥却又捡了起来,把那些年代的残片捡了起来,我不知他是为化为业或者为情,总之,白天他精神不振,晚上就呼呼有声,我感到恐惧。我就在这恐惧中看着有一天哥一拳把一块砖头打成了三块。哥说他的气功已经学成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曾问过一个真正练过武功的人,我问他一拳打烂一个砖头是不是真有了气功。这个问题也许很可笑,那人没有直接回答我,他只是说,你有这个狠心,你也能,但这不是武功,也谈不上真正的气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