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盗版的孙平和马六一
我已经学会重新看书了,但从不敢把自己看的书拿到八角酒吧里看,因为那帮家伙说了我一次,说,你以后也一定能当个老耿那样的人。我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在嘲笑我,再也不在他们面前说耿老师的事,说自己看书的事。但有一种书还是能在八角酒吧里看的,金庸和琼瑶写的那些。自从孙平把盗版的金庸和琼瑶弄到我们八角酒吧里后,你别说,还真是多卖了不少酒。也是有了盗版的金庸和琼瑶后,让孙平和马六一出去推销挣了一些钱,出手开始大方了,每出去一趟回来,都要请我们吃一顿好的。其间,他们也被抓住过一次,但没有多大的事,联防员里有一个是飞虎队里的人,放他们出来后还到八角酒吧里找过马六一和孙平,三个人交谈了一会,成了朋友。从此以后,马六一和孙平就能在有内线通报的情况下,不用天天在推销盗版书时腰里别一把刀子了,而且还有人经常找到八角酒吧来,直接向两个家伙要货,谈成了就到孙平家去拿。八角酒吧成了他们一个藏身的据点。两个人还商量联系一个印刷厂,自己印一批,一定能挣不少钱。但终没有实现,可能是各种条件都不成熟。我想,他们一旦条件成熟时,就能迅速成长为芝麻街新的怪物王一名,也许比王一名还要强一些,王一名富起来靠的是关系,这两个家伙靠的是自己读了几年书,知道怎么曲线挣一些靠直线挣不来的钱。不久,先富起来的马六一就买了一辆摩托车,每一次都是惊驴一样从芝麻街穿过,把王大庆羡慕得不行,也动了加入的心思。但周东风说他,你家名声本来就不好,你要是再卖黄书,所有的女人见了你都会跑。于是,王大庆就打消了念头。
李胜利
那些日子,我有了空除了写小说,就是去看文小妍。
我到文小妍那里差不多都是一些阴雨天,因为只有这样的天气芝麻街上的行人才会少一些,所有的生意都冷清了,雨水让芝麻街安静下来,我也就能把八角酒吧交王大庆和周东风看着,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我差不多看见天要下雨就会兴奋,尽管芝麻街的道路会因下雨变得像芝麻酱一样让人走路不停地跳脚。有一次,我遇见了穿一身假名牌的李胜利在文小妍书店里买书看,这家伙现在终于把生意做到我们芝麻街,不再批发我们家的散酒或别人家的瓜子卖了。他租了一间房卖一些化妆品和装饰品之类的玩意,总之都是能让漂亮女人用了更漂亮丑女人用了更丑的东西。
店的名字叫李胜利时尚美丽店。李胜利是个有心思的人,常到文小妍这里买一些怎样化妆和美容的书,参照着去弄些投女人所好的东西。
李胜利说了几句尊敬我的话后把我拉到门外边叫我大哥。我说他,什么大哥不大哥的,听着像哈似的。
他说,好好好。
我问他什么事。
他说有人经常到棉花厂找他妹妹的麻烦占¥‘我问他是谁。
他说是飞虎队的田春光。我一听来了兴趣,忙问他对李又梅都干什么了。李胜利说田春光让他妹妹看电影,他妹妹不去,他就让他赔电影票钱。
我想这有点不大可能,在我印象里回春来虽然是个坏蛋,但还不至于坏得这么有心计。李胜利说,如果他说假话还敢在芝麻街上混。我相信他不会说谎,问他想怎么着。他说,田春光最害怕马六一,让马六一说说他。我说,你不也认识马六一吗。
李胜利说,认识我也不敢说,我也害怕他。
李胜利这么一说,我就突发了善良之心。答应帮他把这件事给办一办。他对我谢个不停。
我给马六一说了。马六一说,我才不管这闲事。我说,李胜利说了,办完事了请你喝酒。
马六一说,我没有喝过酒不是。
我只好去找王大庆,我相信王大庆会去。王大庆果然去了。
王大庆在工会旱冰场找到了田春光。我没有走近,我在一边站着看,我不想让田春光看出来这件事里有我。
田春光张口就承认了他去棉花厂找李又梅捣乱的事。
王大庆说,我追李又梅还没有追上,你又来给我添麻烦,是不是跟想让飞虎队和天龙帮动刀子。
田春光说,王哥,我不知道你在追她,我保证,以后再不见她。
这件事算是被王大庆给摆平了。李胜利也挺仁义,他开了他们家那辆机动三轮车来拉我们去他家喝酒。我们正苦于在芝麻街呆得太难受,关了门就上路了。去时,马六一要骑他的摩托,被周东风说住了,说,你去了一定会喝醉,还不一头钻汽车下面。马六一开玩笑说,你不是不喝酒吗,你骑,你如果能骑回来,摩托车就送给你。周东风不仅喝酒不行,对所有的现代化东西都心有恐慌,说,你送我一辆汽车我也不要。马六一算是没有骑摩托,跟我们一起坐上了三轮。车开到半路,王大庆非要开,李胜利让给了他。他开得比李胜利野,弄得我们跟坐船一样,刚跑出芝麻街,我们就连人带车冲到了一个大坑里。
还好,坑里没有水和石头。
我们下了车,有的骂王大庆有的跳到马路上拦车。我们拦了一辆外省的车帮我们用绳子往外拉,拉完了还点头哈腰地给我们烟吸。
我们重新上路。
李胜利他们村现在成了城郊,城郊的农民大多都种菜,种菜的地方先闻到的不是菜味而是屎味,因为菜得用人体排出的东西才会长得壮,所以李胜利他们村收集了不少屎尿,倒在路边与土粪和在一起摊开了晒太阳,晒成屎饼好弄到地里去。
我们在粪堆里绕了半天才绕到李胜利他们家。一进门,李胜利的爹妈都迎了出来,他爹见一个让一根烟,他妈见一个笑一下。我们哪让人这么待见过,心里挺不是个味,觉得李胜利太不孝顺了,让他爹妈像对待好人一样对待我们。马六一说李胜利,这样子下去肯定喝不好酒。李胜利明白了什么意思,吃饭时让他爹妈都出去。
马六一说,这可更不对了,于是,李胜利就又去叫他爹妈一起进来,他妈说她就不往桌上坐了。我们也不劝,任她到厨房里坐着去了。
喝着酒,李胜利说了不少感谢大家的话,说他在芝麻街上全靠大家帮忙了。李胜利他爹则一个劲地说他年轻的时候交了不少芝麻街上的朋友,现在老了,都不走动了,他还感叹现在的芝麻街不是以前的芝麻街了,变得快。老头越说越起劲,说王宝堂喝酒怎么怎么威风,说老万的肉冻和土豪的烧饼怎么怎么让人流口水,还说到了我爷爷双粮等等芝麻街上的一些老家伙。我想,被他说到的这些家伙年轻时也在芝麻街不是坏蛋就是好人,不然名气不会传这么远和这么久。
老头边说边喝,差不多有点醉了,仍是说个不停,马六一坏劲又上来了,站起来连跟老头喝了六杯,终于把老头给喝得摸着墙说是去拿酒,一直拿到我们喝散了场也没有回来。
喝完酒,我们问李胜利他们村有什么好玩的。李胜利说这儿能有啥好玩的。
马六一说,领我们去几家走走,看有没有长得排场的姑娘让我开开眼。
王大庆说,怎么到哪儿都跟日本人进村一样,在这儿不能瞎闹,一传就传到咱们街上去了。
马六一明白王大庆心里想着李又梅,就不怀好意地说王大庆,你要是当这儿的女婿我就不闹了。
王大庆说,想闹你闹去。
马六一说,你让我问我就闹,多没意思,不去啦。
我们都喝得有点高,在屋里坐不住,非让王大庆开三轮到外面转圈子去。
我们出了村子一直往前,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村,王大庆一调方向把车开进了一片玉米茬子地,三轮车成了越野车,李胜利也忘了心疼自己的车,比我们还高兴,直喊让王大庆再开得快一点。
出了玉米茬子地,前而出现一条小河,河里没有了水,顺着河道朝前,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高土堆,李胜利说,窑厂窑厂。我们决定去看看窑厂,看看砖瓦到底是怎么从窑里烧出来的。
开了过去,才发现是一个不再用的窑厂,可能是没有土烧了,地上是散了架的草棚子,看来不只停工一年半年了,便没有了进去看一看的念头。正要走,王大庆说不能白来,他得到窑顶上去拉一泡屎。李胜利说,你别从窑眼里掉下去了。王大庆听见了像没听见,一溜烟跑过去冲到了窑顶。他在窑顶上蹲下来,还一边给我们挥手。正挥着他不挥了,提上裤子就冲下窑来。我觉得他连屁股都没有擦,也不知道他急什么。他把车发动着,拉着我们又是一溜烟跑了,远远地,我一回头,看见窑顶上站着一个人朝我们这个方向望,也不知道是我喝醉了,还是我眼花了。
后来,王大庆告诉我们,他在那窑上的一个口子里看见窑里面有人正在做茅台酒,领头的是怪物他小舅子田春光。我们想,那一定是怪物的一个造假老窝。他还挺会找地方的。
我还想再问问王大庆看见了什么,他一挥说,我说看见李又梅你信不信。
我说,你要是看见了李又梅,肯定要掉到窑眼里。
他说,这不就得了,还问什么。
王大庆和李又梅
李胜利请我们喝过酒之后,他在芝麻街上开的小店突然关门了。据知情人说,他家出了事,他的妹妹李又梅被东关一个放录像片的家伙给整了,肚子里有了小孩,想到没脸见人,喝了一包老鼠药,可能是喝得少了,虽然没喝死,但神经受了点刺激,正在医院治着呢,全家人都住医院看着去了。
李又梅的事让我产生了怜香惜玉式的难受。我相信比我更加难受的应该是王大庆。
有一次,我们在谈论李又梅将来怎样生活时,王大庆急了,说我们,你们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别人怎么活着。
孙平说,不是没事说着玩吗。
王大庆说,说着玩也不能拿别人这事说着玩。
孙平给他弄得下不了台。
我不想让他们再闹下去,拉着孙平出去了。
孙平边走边说,真是邪门了,说个人也不让说,他怎么这么邪性啊他。
我说,你管他呢。
谁也不想看见王大庆翻脸的样子,所以,从此以后,我们谁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李又梅,只当没有她这个人,其实我们的生活里也没有过她,有过的一点影子也是王大庆曾经带来的,现在,王大庆都不愿意提起来她,我们何必让他难受。也是从此后,李又梅的身影在芝麻街上消失了,直到一年以后的一个夏天,她在电影院里被马六一重新发现。
我和文小妍
从李胜利他们家喝酒回来那天,我们路过了布衣书店,我借口自己有事下了车,等他们一走远,我就进了布衣书店。
那天因为喝了酒,我看文小妍的目光就比以前大胆了,我是越看越觉得她好看,也不是多么漂亮的那种好看,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样子。
我也不跟她说话,她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顾看她的书。她抬头的时候,突然问我,你眼睛为什么老是看来看去停不住。我这个毛病终于又被一个人发现了。第一个发现我的是家丽,她说我眼珠子乱动,动个不停,以后要改一改,看着觉得人不老实。现在,第二个女人文小妍又看出来了,她说,你这个人一定有很多心思。
我觉得文小妍看透了我的心,便不好意思再呆下去,走了。
紧接着,雨季就来了,这一次下了很长时间的雨,地上都起了绿毛,空气粘稠得像果冻一样,走路都走不动。我心里也像长了毛一样没事就跑去看文小妍。我那种想见她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这种强烈不同于想见吕思亭乃至任何人,我觉得吕思亭早晚都是我的人,是我家里放着的一瓶老酒,越放得时间长就越好,而想见文小妍就不一样了,我感到能这么与她坐坐的机会正在一天比一天少,仿佛就在明天或者后天,就再也不能与她坐在一起了。有几次,我都想在没有外人来店里买书时把我心里想的一些东西对她说说,这些东西包括我要写的东西,包括我喜欢偷看她,包括我会变成一个与芝麻街人不一样的人,包括我不会继承我父亲的手艺每天做酒,也包括我的八角酒吧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桃花源,可是,我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孙平和文小妍
我对文小妍火山一样隐藏起来的情感还是没有瞒得住聪明的孙平,他说,你承认了吧,不承认显得多虚伪啊。实在不想承认也好,我陪你去看一看,说不定也能帮你出个主意。你不去是不是,那我可自己去了。我不得不和他一起到了布衣书店。
我明白,孙平也是想借我的胆认真地看一看文小妍。在芝麻街,我相信有许多年轻人都知道文小妍好看,但又知道她难以接近。
孙平在店里呆了一会,便知道文小妍是怎么难以接近了。
文小妍说,你好,是不是买书。
孙平说,咱们都是一个街上住着的人,你怎么说话这么客气。
文小妍说,这是应该的,来我店里的人都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嘛。
孙平说,我如果看书应该看什么样的书。
文小妍说,我跟你不熟悉,不会向你推荐书的,你可以对我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书,我再告诉你这个类型的书中哪一本比较好。
孙平说,类型,我不知道什么是类型。
文小妍说,那还是你自己挑选吧,我可以在选中的书中告诉你哪一本比较好。
孙平企图跟文小妍说些别的,但总是打不开缺口,他的额头上很快就出汗了。
他终于说,文小妍,你知道不知道出污泥而不染,我看你就是。
文小妍在嘴角笑着说,谢谢你的夸奖。
孙平像是受了鼓励,又说,我看你这儿是谈笑有鸿儒,以后咱们也是往来无白丁了。
文小妍仍然嘴角带着笑说,谢谢你能看得起这个地方。
孙平又说,那我以后就要经常来了。
文小妍仍然用嘴角笑着说,只要是来买书,我都欢迎。
过了几天,孙平才回过味来,说那天文小妍是不是在嘲笑我,不行,我得去找他。我以为他说着玩,没想到这家伙还真的要去,不过,他没有进门,他站在门口说,看在你是他朋友的份上,我不去了。我说,你去吧,只要是买书的人她都欢迎。
孙平说,我算是信了,微笑和礼貌不仅能温暖人,还能把人拒之门外,这种力量远比打人一耳光还有力量。
我后来对文小妍说,孙平就是这种人,别生他的气。
文小妍说,我说我生你们的气了吗,我为什么要生你们的气,你们值得我生气吗。
我听出来,在文小妍眼里,我和孙平是一路人。这以后,我有两个月没敢去见她。如果不是我路过她书店门口,她走出来喊我,我是没有再见她的勇气。
她说,怎么了,怎么不来了。
我说,哪啊,没有,我忙着呢。
她说,我看你一点也不忙。
我只好笑一笑。她给了我一本书说,才进的,你看看吧,挺好的。我坐在那里看书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好像我们才刚刚认识,以前的事情都发生在别人身上。
这以后,我与文小妍之间的话就更少了,往往是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她不说话有她的理由,她要给顾客拿书,把一些书码整齐,总之,她会用动作告诉我她正忙,没有时间陪我说话。而我不说话就是一种毛病了,我又有了想在文小妍面前站起来就跑的念头,就像我第一次到她的书店里那样。我奇怪这个念头会又一次出现,这次出现虽然与第一次出现时的心情有点不一样,但有一点我敢肯定,我一定是在逃避什么。我是怕忍不住在口袋里颤抖个不停的双手。
就是这样,我差不多每次抱着美好的心情去看文小妍,也差不多每次都是落荒而走。
我发现,除了我经常光顾文小妍外,李胜利也常去文小妍那里,我怀疑他有与我一样的心,因此我想踢他。我怀疑的理由是李胜利不是每次去了都买书,而是与文小妍说他的时尚美丽店。比如,有一次我听他说,他不想开现在这个店了,他说,现在的人用的都是冒牌的化妆品,他的真化妆品反而卖不出去,不如开个茶馆。比如,我又听他说明年想再开一个饭馆,他还问过文小妍借不借他的钱把书店扩大一点。文小妍说不想。我也知道文小妍不想。因为芝麻街上的人对读书一点也不感兴趣。城里的大图书馆搬到我们芝麻街后,阅览室都改成台球厅了。图书馆的管理员如果是天气好的时候,都会坐到门口打毛衣,或看着在芝麻街走动的人和车。一个大图书馆命运还如此,更别说文小妍的这个小书店了。
我总是忍不到李胜利把话跟文小妍说完,就面无表情而内心充满愤怒地走掉。
而当下一次我再来时,文小妍会问我上一次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我的回答是,有事。接下来,她便不问了。看来她根本不关心我有什么事,或者说她没有好奇心。
于是,我心里就失望透了。就像坏孩子考了好成绩,自己不夸自己而别人也不说一声那样的失望和委曲。所以,我在深夜常常不能人眠,听着那些不时传来的狗叫声和压着路面行走的车轮声,自己可怜着自己。有时,我觉得自己实在可怜了,就从床上起来跑到文小妍的书店门口,这时,她的书店早已关门,我坐在她睡觉的窗户下面,听屋里传来的任何声音,事实上,很少有声音传过来。偶尔有一次,她的灯突然亮了,我以为她发现了我,一口气跑出去老远。人刚站定,面前突然黑影一闪,紧接着又是一声铜锣响,跑什么。黑影说。我吓得魂都出了窍。等定下神来,我发现是我爷爷双粮。我说我睡不着觉在跑步呢。他在黑夜里笑一笑说,小心夜里看了不该看的会瞎眼,我可是个捉鬼人。这句话让我想起我们去年在护城小区看人家后窗那个晚上我爷爷双粮说的那句。我想,我爷爷双粮难道真是个捉鬼的人,总是在我们冲动的时候突然出现。第二天,我觉得自己坐在文小妍窗下的事情被所有的芝麻街人知道了,为了迷惑大家,我就栽赃说,我晚上路过布衣书店时,看见周东风在书店门口溜达。相信我的话的人很多,人们说,农民诗人周东风是不是想晚上在墙上写诗。
终于在某一个醒来的早晨,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因为文小妍再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了。我决定远离她,当然不是跑到几千里以外,而是从心里离开她。一旦有了这个想法,文小妍在我心里突然就变成了一幅画,顷刻间,我便安静了。我想,我以后也许只能隐藏在某一个角落看看她,一句话也不要跟她说。
我隐藏的地方是红棉乐队。我总是对别人说要听他哥弹吉它才去文小妍家的。
就这样,我开始坐在他们家房子的某一个角落,边听断断续续的吉它声,边等着文小妍从书架后面的小门里突然出现。
不久,红棉乐队参加了一个比赛,比赛时整个乐队都去了,主唱的就是文树声,唱的是唐天白写的一首歌,名字叫《青春少年》。
你不明白
我为什么在等待
我在等待
我在等待青春的时先一步步悄悄走来
你不明白
我为什么要拒绝
拒绝的是
那让雄鹰无法飞翔的太多关怀
今天,我还是一个青春少年
不要对我说时光走得太快
有阳光就有黑暗
有春风就有秋霜
我知道哪一个是我的最爱
我还是一个青春少年
相信我的步伐比时光更快
我不怕无数的等待
无数的失败
无数的希望
无数的重来
因为我青春少年的脚步
比时光更快
我多么想用这样的歌声与琴声打动文小妍啊。一个彻底难眠的夜晚,我从床上爬起来,自己写了一首歌,准备以后给红棉乐队唱。歌名叫:《出门的姐姐》
在我雪花飘飘的故乡
雪人记得一个姑娘
那是我出门的姐姐
纯洁像雪花一样的她
阳光离开她,温暖离开她
远远地离开她
离开她,怕她融化
只有我这个雪人
知道独自出门在外的姐姐,也想有一个温暖的家
在没有雪花的地方
谁在日夜思念故乡的妈妈
那是我出门的姐姐
雪花一样的姑娘
为了回家,为了回家,雪花正被泪水融化
啊,出门的姐姐,我心中最洁白的一朵小雪花
我不想看见你的泪水
化成蝴蝶在风中飞
啊,出门的姐姐,我心中最洁白的一朵小雪花
我不想看见你的泪水
化成蝴蝶飞回家
啊,出门的姐姐,我就是你的雪人
没有你在身边,我就会融化
啊,我姐姐一样的雪花,你今天就回来吧
小敏和红棉乐队
为了经常去看文小妍,我不得不找一些借口,以免别人对我有所怀疑,于是,我就领了小敏到红棉乐队。
小敏就是上次那个拿我们家一把镰刀走掉的那个小敏,我的同学。她拿走了我们家的镰刀后不久,便真的来找我,让我领她去见真正的农民。我自然要领她去了。
找我三叔很容易,他要么在芝麻街上给人打煤球,要么就在他包的田地里收拾庄稼。
我领着小敏先在芝麻街上从东到西走了一遍,没有看见有人在路边打煤球,然后就直奔芝麻街墓地。果然就远远看见我三叔光着个油黑发亮的上身给小麦浇水。
我三叔喜欢吸烟,我来时给他带了两包精装的喜梅。我先掏出烟来给我三叔。
三叔一看,说什么也不要,他说他不能吸这么好的烟,他说,我吸了都白搭啦,这一包烟要是换成他的那种能换成三包,你以后要给我就给几毛钱一包的。
我把烟硬推到我三叔手里。
他说,你拿一根给我吸吸就行了。我三叔就是这性子。小敏在我身后小声说,你三叔真是个好人,如果我以后嫁不出去了,我就来找他。我心想,她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小敏让我三叔给她做个割麦的样子,她要用相机照下来拿回家画成画。三叔对这个要求表示不理解,但还是把架子给摆好了。当小敏要求我三叔割一下麦子时,我三叔说什么也不干了。他说,这个东西还没有长熟呢,割了就白搭了。小敏骗我三叔说,我要是画不出这张画就考不上北京的美术学院了,考不上美术学院,以后怎么办,来跟你学种地。我三叔说,那可别,种地都是没有本事的人干的活,我给你割。结果;我三叔就割倒了一片没有成熟的小麦。幸亏小敏只拿了一卷胶卷。要是再多两卷继续拍下去,我三叔非心疼得两天吃不下饭。
我和小敏从麦地往外走时,她问我下一步去什么地方玩,逛街去,她替我回答。
我可不敢跟她去逛街,我想如果让我妈看见我跟当年和郑长天一起私奔的丫头一起,她还不得用头把墙撞破才罢休。况且我也不能对不起吕思亭啊。我就说,在这麦地里坐一会吧。她同意了,说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庄稼呢,一定要好好欣赏欣赏。
看看吧,没有当过农民的人都会把庄稼当成风景。
我们坐在麦地里,正在扬花的小麦有一种清香,直往人脑袋里钻。这时,一只虫子飞到了我的额头上,小敏眼明手快,啪一下就给握住了。她的手在我的额头上作了短暂的停留,但就那短暂的一停,挡也挡不住的一种想法又来了,把我自己都吓得不行。我浑身抖了一下,两手抓住了两把麦子,才没有让自己跳起来。我觉得自己快要实现当年想抱一抱她的心愿了。当年,她是多么的活泼,胸部像装了弹簧,让人想上去试试。可惜,让郑长天先试了。想到这些,我突然冷静了。我不由又问她,你当年跟郑长天是怎么回事。她还是吐了一口,脸色难看地说,别提那个王八蛋。我便又不提了,免得她向我撒谎。她问起我红棉东队的事,问,我听说你们芝麻街上有一个红棉乐队。我马上说,有啊,我跟他们都是朋友。我这话有明显的吹牛成份。小敏马上说,走,你领我认识认识他们去。
我想都没想便领她去了,因为我自己还正苦于没有借口去见文小妍呢。
就这样把小敏领到了文树声那里。
说小敏是个见面熟一点也不假,她跟文树声也是三句话没说完,就让文树声手把手地教给她弹吉它了。弄得文树声的女朋友齐小曲坐在一边把吃到嘴里的瓜子皮狠狠地吐到小敏脚下,我真担心她一口忍不住就吐到小敏的脸上。
就这样,我把小敏做为一件礼物送到了文小妍家,算是光明正大地见了一次文小妍,也让红棉乐队队长文树声有了新的听众。
让我想不到的是,自从我把小敏介绍到文树声的红棉乐队后,小敏就成了文树声家的常客,我每次见她,她差不多就坐在文树声身边,让他手把手的教她弹。我想这都是怎么回事呢。我还想,齐小曲一定恨死我了,因为小敏坐的位置以前都是齐小曲坐的。一个女人坐了另一个女人的位置,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也越发觉得小敏就是个小妖精。
我想,挽救这局面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把小敏这个小妖精的另外两个男朋友杨刚和朱龙领到这里来。但事情的结果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杨刚和朱龙来了后,并没有把小妖精领走,而是很快与文树声也成了朋友,他们还商量着一起写篇东西吹吹红棉乐队。我暗示两个人,小敏这个小妖精可能喜欢上文树声了,两个人仿佛就根本没有小敏这个朋友似的,说,她就是个小骚货,我们早习惯了,下一步还不知道骚到谁头上呢。我想,这个妖精是不是习惯性地想勾引男人呢。我怀疑,当初一定是她先勾引的郑长天。
我觉得我天天都在干一些傻事,干一些后悔的事,一些自己认为聪明的事,一些干了之后才明白怎么回事的事,以及我当回事别人不当回事的事。
天龙帮和红棉乐队
我频繁地到红棉乐队,有人说我是文小妍家里的保安。说我的人就是蓝瓦房里那几个家伙。他们还猜测我想打文小妍的主意。不用想,我知道这个谣言应该起于孙平,他在文小妍那里讨了没趣后,就拿我报复。我当然不承认他们说的是事实,虽然我内心曾像火山一样对待过文小妍,但那只是没有喷发的火山,对谁都没有造成任何影响。而且,我也越来越冷静,我已经发现我对她只是好感而没有别的,也就是说我非常尊重她,虽然我很想投到她怀里哭一场,但我敢肯定哭了之后绝不会再干别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美好的感情,反正我一想起她,就觉得自己仍然有美好的未来。所以,我说我只把她当成我精神上的一个朋友。但几个家伙不承认我所说的与文小妍的朋友关系,他们的逻辑是男女之间只有性而不存在朋友,交女朋友就是冲着能上床那一天奔的。操他妈的,我在心里骂他们,我就知道我崇高的想法会被他们说得像个流氓。为了证实我确实不是一心只想看文小妍才去她家。我就买了一把红棉牌的吉它,正式成了红棉乐队的成员。
我买了吉它并成为红棉乐队的成员后,几个家伙不再说我了,马六一和王大庆还让我领他们到红棉乐队也看一看排练倒底是怎么回事。
文树声对天龙帮主要人物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我从他弹吉它的样子可以看出来,比我单独来时弹得起劲,每一首曲子都弹的很完整,弹了一会,还拿出一把电吉它插上电来了一通。他还邀请他们明天再来。
第二天,当只有我和文树声两个人时,他问我马六一和王大庆怎么没来。我说,他们有事。文树声说,我有一次从文化宫回来的晚了,被人抢了一把吉它,抢的人是谁我也知道,我想让他俩帮我要回来。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说,这事你别说了,我给他们说一下就行。马六一和王大庆听我说了,觉得这不是一件大事。马六一就到他哥屋里,偷回了那把被没收的藏刀,别在腰间,跟文树声去了。凭马六一的名声,没有办不成的事。
天龙帮和飞虎队
有一天,飞虎队的田春光提着录音机到八角酒吧来,说要送给王大庆一架好录音机。自从田春光听了王大庆的话,不再找李又梅看电影以后,王大庆就跟田春光好上了,王大庆说,飞虎队也并不是就会吃狗肉,还会干一点人事。
孙平却提醒王大庆,他是想利用你,你想想,他们家那么多坏蛋,每天都担心有人报复他们,他想让你当他家的保安,不然他平白无故送你录音机干什么。王大庆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孙平见王大庆不听他的,转过脸就对田春光笑着说,我在小区看到一条好狗。
田春光马上两眼放光,问,小区什么地方。
孙平说,有空了我领你去。孙平是越来越有与人相处的办法了,那怕是与自己家有仇的人。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家已经不是田家的对手了。他一定在心里恨死了在蓝瓦房里磕过头的这几个人,他至今没有发现一个人为他甘愿往自己身上插两把刀的。
那天,田春光因为送了台录音机给王大庆,王大庆一高兴,就放起曲子跳了一段当年极其流行的霹雳舞。他一跳,田春光也跳了起来,两个人比了一番,王大庆没有比过田春光,问田春光在什么地方学的,他也要去学一学。田春光说,我跟着歌舞团混了一个多月才学了这么多。别提多苦了,每天都要给人拉大幕,搬箱子,不然别人不教啊,告诉你们,我不仅学会了跳霹雳舞,还学会了唱歌。他怕我们不信,便拿掉头上的太阳帽,一头长发就露了出来,说,看没看见,齐秦就是这样的头型。
过了几天,田春光把他们那伙人领到蓝瓦房里大家聚了一下,喝到最后,吐得屋里成了厕所。周东风说田春光,以后不能再领人来了,别人还以为这里是匪窝呢。
田春光说,不是我非要领他们来,是他们想见你们。
马六一说,见我们干什么。
你们是芝麻街五龙啊,五龙中最有名的还有芝麻二少,谁不想见。说真的,我和兄弟们是真崇拜你们,打架够狠,还被派出所的人给请过去过,都想跟你们喝血洒,叫大哥。
马六一把这次联聚会说成是芝麻街英雄会。但除我们以外的芝麻街人说这是同流合污。
有了这次同流合污聚会后,八角酒吧的名气大了一点,外街的人也开始有人来了。田春光觉得我们思想不开放,建议我们在八角酒吧里搞点活动,把八角酒吧的名气弄得再大一点。
几天后的端午之夜,我们便在八角酒吧开了一场舞会,把田春光送给王大庆的那台录音机音箱拆下来,一个架上了房顶,一个摆到了窗台,声音开到最大,飞虎队的所有成员都来了,田春光要求他们来时必须带女友,否则上家法,也就是打耳光。飞虎帮的人都领着女朋友来了以后,我们才感到芝麻五龙里除了马六一打架最狠有了些名气,剩下的四龙就是四条虫。好在那天人多手杂,谁也不知道我们芝麻五龙没有女朋友。为了进一步掩人耳目,王大庆他们故意在人群穿梭,动不动还骂几句粗话。大家像是疯了一样,狂歌乱舞,屋子里舞不下,延伸到了街上和院子里,那场景仿佛就像世界末日要来了,恨不得天马上蹋下来,让黑暗把自己埋藏。
我虽然有疯狂的想像,但面对疯狂的场面时,我却能做到出奇的冷静。我越来越喜欢并习惯于在别人疯狂的时候把自己像个间谍一样隐藏到一边,看他们毫无掩饰的嘴脸,那些嘴脸尽管丑恶、变形、扭曲,但却是真实的,真实得让我感到恐惧。
我确实感到恐惧了,天龙帮老大和飞虎队老大正在合唱我要抓紧你的双手,你这就跟我走。还有人在唱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也有人在唱妹妹你大胆地跟我走。王大庆唱的是我编的《不是我一个人长大》
想家的夜晚,我沉醉在风中
想起了许多日子许多年
爸爸要我独自去长大
为何妈妈不要我去想她
哦,爸爸妈妈
我走远之后再听谁的话
我不是一个人长了这么大
风中的夜晚,思念向谁说
妈妈的油灯我放在一个角落
爸爸的老酒也曾醉过我
我爱的人让我如何来报答
哦,爸爸妈妈
我走远之后再听谁的话
我不是一个人长了这么大
哦,爸爸妈妈
哪儿还有妈妈的油灯照亮我
哪儿还有爸爸的老酒让我长大
我走远之后再听谁的话
我不是一个人长了这么大
还有那些跳舞的人,男的脱光了上衣,女的穿一个小背心。我相信,这个时候如果有谁振臂一呼,大家都会像当年的红卫兵一样冲上大街,把他们平时不想看到的人吊到空中,一把火烧掉。可是,这激情和疯狂并没有持续太久,大家都像被突然捕捞上岸的鱼一样,拼命地挣扎一番后,眼见重回大海的希望越来越小,渐渐就失去了力量,开始显得慌张,动作开始显得不知所措。但他们还不想就此罢休,重新鼓起力量,想拥抱的就拥抱在一起,想哭的开始哭泣,想骂人的破口大骂。我的耳朵和眼睛开始难以承受他们,一种类似绝望的情绪马上进入到我的身体,我开始发抖,我觉得八角酒吧不是从今天走向繁荣,而是从今天走向灭亡,我眼睁睁地看着它离我当初的想法越来越远,我想通过这个地方和方式带给大家的不是快乐而是疯狂和迷乱,不是幸福而是紧张和压抑,不是美好而是黑暗和恐慌,就像一支偏离了方向的利箭,出发的一刹那,就注定要走向歧途。这时,门外突然一阵锣响,随着又是一声断喝,该收场了。这是我爷爷双粮的声音。他的出现让沸腾的场面有了短暂的休克。我走出去,让他别来捣乱,他不听,还想拿铜锣敲我的头,我一挡,铜锣掉地上了,不知是谁正好从屋里奔出来,一脚下去,把锣踏了个粉碎。
我爷爷双粮说我,你让人在你这里疯吧。
我说,爷爷,你还是赶快回家睡觉吧。
他说,一群疯子。
而这还仅仅是这个夏天疯狂的开头部分。
大烟壳子与头痛粉
八角酒吧舞会过后,生意果然好了不少,没有几天,大家就分了一次钱,往家交钱时,我妈高兴得不行。她虽然对此不理解,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支持我,还给我出主意说,最好把八角酒吧搬回来,别在蓝瓦房里跟人合伙干了,那样挣的钱都是自己的了。我觉得我妈的脑筋已经跟不上形势的变化了,她还以为芝麻街是她刚嫁过来时的芝麻街,那时人们都是一个比着一个做好事,生怕自己做的少了遭报应。现在的人,说了她也不懂,我如果像她那样想,八角酒吧用不了几天还得关门。
由于挣的钱多了,大家都受到了鼓舞,已完全代替我军师角色的孙平提出来说,八角酒吧要想生意继续好,光靠跳舞和盗版书还不行,还得有绝招。已经完全对孙平折服的马六一问他有何绝招。他说,放点勾魂药,用大烟壳子泡酒,让他们上痛,离不了咱们。
我记得往酒里放大烟壳子的事孙平曾说过,现在他又提出来,我仍然觉得不妥,那要是传出去,多不好。
王大庆说,没事,根本不会上痛,只能使酒更香。
孙平说,王大庆家和马六一家的锅里都放过,这么几年了,不是也没事。
马六一说,我可没往我家的锅里放。
诗人周东风说,新的鸦片战争到来了,这样挣的钱我不要。马六—一脚踢到他屁股上说,不要正好。
可是当他们准备到药店去买大烟壳时,还是犹豫了,这毕竟比他们卖盗版书的事要大得多。喝的人真离不开我们的酒,八角酒吧还不成了大烟馆,那就不是没收的事了,人也会被没收的。最后,孙平又有了新的主意,他说,他在跟他爹坐小诊所时知道止痛片里含有咖啡因,人经常吃也会上一点痛。后来,孙平就从他们家的小诊所里偷了一瓶止痛片出来。第二天,他就被他爹叫过去问话,说,一定是你拿走止痛片了,这种药可是禁药,要有医生的配方才开得出来,量过了会上痛,像吸鸦片一样上痛你知道不知道。孙平摇头装着不知道。在他爹的威胁下,不得不交出了半瓶止痛片,那半瓶已经被人喝到肚子里去了。没有了止痛片当勾魂药,孙平又拿来了一盒头痛粉,他用他所掌握的知识告诉我们,凡是止痛类的药里都有咖啡因,都能让人上痛。他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芝麻街有一些人总是口袋里装着头痛粉,有的冲水喝,有的卷到烟里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