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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

作者:刘卫兵 当前章节:125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站在八角酒吧的门口,我通过幻觉看到以后的芝麻街人都会每人拿一个开水瓶像打开水那样排着队到我们的八角酒吧打酒,他们已经被我们的酒深深吸引。这样想完,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趁他们几个不在时,把孙平放在柜子里的头痛粉换成了奶粉。那换走的头痛粉,一半被我倒在院外的那棵槐树根上,一半用纸包了起来,防止他们发现头痛粉变成了奶粉时,我再拿出来应急。当他们几个回来后,得意地给来喝酒的人加勾魂药时,我也在得意地看着窗外的那棵槐树,我觉得刹那间槐树已经长高了一倍,树头像中了魔一样舞蹈起来。走到外面一看,原来是刮风了。风不是凉风,是属于夏天的热风,只吹了几下,就把我的脑袋吹大了。

           小杜鹃出现在八角酒吧

在这个夏天,还发生了一些让人脑袋变大的事。自从那个端午之夜的疯狂舞会和往泡的酒里添加勾魂药以后,我们的心就再也难以平静下来,每到夜晚来临,我们便挥汗如雨地从八角酒吧里抱出几捆啤酒猛喝,天天如此。后来,我算了一下,那个夏天我们差不多每天都把挣的钱喝掉一半,喝饱了以后,就拉一张大草席铺在蓝瓦房后面的空地上坐着边纳凉边胡扯。

蓝瓦房前面的空地也是芝麻街人经常来纳凉的地方,每天晚上都有不少人,他们的到来,常常影响我们关于女人身体的谈话,而且他们还睡在那里,让我们夜晚的行动也不能自由。虽然我已经不是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军师,但他们还是让我出个主意赶走他们。我想了想,想起来小时候听说的那个蛇能变粮食的故事,我说,很少有人不怕蛇。没有几天,几个人就想办法弄了几条蛇,趁他们说话不注意或睡觉时,放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当然,蛇已经处理过了,每个蛇身上都穿上了一个避孕套,根本张不开嘴咬人。给蛇穿避孕套可不是我想的,按我的意思是放一条死蛇就行了,马六一认为那样不彻底,就自作主张地用八角酒吧的公款买了一些避孕套给蛇穿上了。买的避孕套蛇没有穿完,让后勤主管周东风收起来,周东风却像一个纯情小姑娘一样脸红着不愿意接。马六一笑着说,来,分了,一人一盒,会有机会用的。大家突然都像小姑娘一样,但嘴里却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穿着衣服洗澡。马六一说,那你们就脱了衣服洗澡去吧。他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可睡了一觉起来,马六一就喊,谁晚上趁我睡觉时把套子全偷走了,妈的,分的时候不要,偏要当小偷。无论他怎么说,也没有人承认,更没有人交出来。当然,那些身穿避孕套的蛇很快就吓跑了所有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人,有些人吓得鞋都跑掉了。捉鬼的我爷爷双粮回来找鞋时发现了一条因穿避孕套而窒息的蛇,他拿起来研究了半天,拎过来找我们问原由。见我们不承认,他说,还有没有,有的话全给我,我拿回去刚好给你们泡一个五毒酒。我爷爷双粮成了唯—一个没有离开蓝瓦房前面院子回去的人。他迫使我们溜到他屋里,把他院子或屋里的东西变换位置,比如,吃饭的桌子会在床上站着。这样给爷爷搬了几次家,他也终于不来了,我们不动声色地保卫了蓝瓦房前院子前那片属于我们的天地。我们厌恶芝麻街上的成年人像他们厌恶我们一样,大家都有点水火不相容。我们怎么能够容忍他们一边在我们身边纳凉还一边诅咒我们的生活。说实话,是我们,而不是他们使芝麻街的生活更年轻和更有活力,酒吧是我们带来的,音乐是我们带来的,舞蹈是我们带来的,甚至那些价格低廉的尼龙袜,电子手表,翻版的音乐带都是孙平和马六一从别的地方贩过来的。而他们却一边享用着,一边在议论着,指责着,似乎是我们使芝麻街失去了秩序和道德,失去了安静和朴素。狗屁,是时代造就了这一切。

有一天,我们正胡扯着,旁边钻出来一个人,是田春光。然后又钻出来一个人,那模样有点像个女中学生,待我看仔细,发现是花茶从老家领过来的那个女儿,我曾见过她一次,你们也都知道,还因为她长的有点像山口百慧,我为了多看她两眼,不得不给她妈捏身子。说实话,从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有想与她拥抱的念头,因为她的嘴大性感了,真的有点像山口百慧。我想她一定不会记得我。我去她家那次,她正接受她妈的训话,而没有机会抬头看我。这一天,我也装着不认识她。免得她知道我和她家的特殊关系,使大家都有心理障碍。

孙平表现的不理想,一张口就问,哪个学校的。

田春光替她说,社会大学。

女孩子说田春光,净他妈胡说。

我们就笑了一下。

她说我们,你们笑什么,嘴都张得像癫蛤模似的。

她叫茶花女。田春光介绍她说。

女孩说,又他妈胡说,我叫小杜鹃。

田春光不开玩笑了,说,来,小杜鹃,认识认识我们芝麻街上的五龙。

我心说,小杜鹃啊小杜鹃。

小杜鹃坐在我们中间,不躲避大家看她的目光和问话,样子就像个天生的妓女,跟我去她家看到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我不由心里有点难受。大家说了一会儿话,便都熟悉了,小杜鹃说,你们别都围着我,像一群苍蝇一样,给我让出点空,透透风。

田春光说,怎么这么说话,去,跑步去买六包烟回来,我们一人一包。田春光说这话时表情很兴奋,可能是看出我们喜欢他的女朋友,觉得自己脸上有光了。

小杜鹃去了一会儿没有回来,孙平说田春光,你去找找她吧,她可能是找不到这个地方了。

田春光说,她不可能那么笨吧。突然又问马六一,怎么样,她怎么样,你弟妹怎么样。

马六—一语双关地说,跟她妈花茶一个样。

田春光问,她妈什么样。

马六一说,像个唱戏的一样。

田春光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高兴地站起来找小杜鹃去了。

田春光领着小杜鹃回来后说,说她笨一点也不假,给她的钱不够她不回这儿来要,非要大老远的回家拿。

孙平说,人家多好啊。

过了一会,田春光领着小杜鹃走了,说是去看电影。我们本来也想去,但想到田春光身边有好看的小杜鹃在,而我们身边什么都没有,便心生嫉妒兴趣全无了。

花茶的女儿小杜鹃,是怎样被田春光领出来的,原因很简单,花茶想让她的女儿嫁给田春光。花茶虽然瞧不起我家的酒坊,但像田老板这样的人她不会放过。她经常领着女儿到田老板家,去了几次,田春光就带着小杜鹃看电影去了。

小杜鹃时年18岁。

人一旦有了嫉妒心,就会起坏心,背着田春光,我们一起说了他不少坏话,我这个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说话的人也说了不少,可见我对他是多么仇恨。

马六一对一向喜欢当老大的孙平说,孙平,你如果想让我们认你当老大,从此以后听你的,你现在就出个主意,让田春光得不到小杜鹃。我们对马六一的话表示赞同。

孙平得意地说,你们等着瞧,我早已知道这条蛇的七寸了。其实孙平也对田春光充满了仇恨,只不过他的仇恨与我的还有一点区别,我是因为他捣乱我第一次开酒吧的事,纯属个人恩怨,孙平的则带有一点家族性,他要为他爹出口气,我早说过,孙平这样的人是不能得罪的。

               孙平

我们见了田春光就说,老田,咱们都是兄弟,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得小心小杜鹃以后会变成她妈那样的人。田春光说,她妈不是像唱戏的一样吗,我就喜欢唱戏的人,好看。我们说,好看是一方面,可她妈是怎么来芝麻街的,整个一个老三陪。田春光一听生气了,要跟我们拼刀子。马六—一巴掌过去,打掉了他手上的刀子,说,算了吧你,你这个样的还能比牛劲头大,我两手一抓,你也是翻倒在地。

田春光软了,但从此也不再理我们。看来,他心里挺在乎小杜鹃的。

田春光不理我们,小杜鹃也自然不会到八角酒吧来玩了。我们都骂孙平出的主意是个狗屁。孙平说,慌什么。他问王大庆,你在喜欢李又梅时如果发现别人也在喜欢李又梅,你会怎么办。

王大庆说,敢跟我争女人,不废了他我就不姓王。

孙平说,不等你废他,他就跑了你怎么办。

王大庆说,李又梅还能也跟着跑了。

孙平说,李又梅如果不告诉你你会怎么办。

王大庆说,她如果不告诉我说明她心里有鬼。

孙平说,你等着,看田春光是怎么变成你的。

晚上,我们在田春光家门口站了半天,看见田春光领着小杜鹃出去后,马六一便迅速地走到田春光家里;把一封孙平制造的信扔到田春光房子里。信是我们几个在孙平的启发下写的,王八蛋,以后别再纠缠小杜鹃,她是我的,身上有几颗病我都知道。

过了两天,田春光便到蓝瓦房来了,问我们,小杜鹃会不会真的变成像她妈那样的人。

马六一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田春光说,我怀疑她除了我之外还在跟别人好。

马六一说,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田春光说,我问过她,她妈的她还不承认,我气得扇了她一耳光,她还是不承认,好,跟我做对,我决定跟她玩下去,玩死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王大庆在边上说,吹牛。

田春光说,我是吹牛的人吗。

第二天,田春光就领着小杜鹃离开芝麻街出去玩了一圈。回来后,他告诉我们,我得在你们这里躲一躲,我已经在她身上做下案了,肚子一定能大,她要是来找我,兄弟们谁也别说我在这)L.马六一说,我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嘴。

田春光说,我给你买一身好西装。

马六一说,你太客气了。

当小杜鹃到八角酒吧来找回春光时,我们都说田春光没来过。找不到田春光,小杜鹃就一个人喝米酒;喝了半天,见等不来回春光,便哭着走了。

我们觉得局势不受我们的控制了,本来想喝酒庆祝一下,也没了心清,心里只觉得这事太他妈的那个了。

后来的事,就越来越由不得我们。我们一心只想让小杜鹃把田春光从蓝瓦房里领走,她一来就掉泪,我们受不了女人这样子。就把田春光从套间里拉出来告诉他,人家可能是真的只爱你,给她一次机会。

田春光听了我们的,对哭红了眼睛的小杜鹃说,别哭了,先把肚子里的东西弄干净了再说。

小杜鹃说,我听你的。

田春光说,干净了我也不会再要你,就当交个朋友吧,像你妈跟着老楚一样跟着我。

小杜鹃说,只要让我跟着你,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孙平就这样把小杜鹃和田春光的恋爱给化神奇为腐朽了。

            小杜鹃在八角酒吧

小杜鹃再来八角酒吧时,已经是另外的样子了,是我们想见到,也是我们不想见到的那种。

这时已经是夏天的尾声,但天还是热的,我们仍然拉了一张大草席铺在蓝瓦房前面的空地上坐着胡扯。有一天,又是田春光从旁边钻了出来,身边跟着一个人,不用看就知道是小杜鹃。我们仍然每人都用自己的目光把她给看了一遍,有一个尖尖的下巴和明亮的双眼,只是比第一次见她时变得瘦了点,肤色虽然白,但已没了光亮。

我们像演戏一样问她,哪个学校的。

王大庆替她说,社会大学。

小杜鹃说王大庆,你鸡巴不也一样,还说我。突然又说我们,笑得一个个跟癫蛤焕一样,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别想跟我套近乎。

田春光不耐烦地说,你这个样谁想跟你套近乎,身体跟她妈垃圾桶似的。

她拧着田春光脸上的一块肉说,你才是垃圾桶。不等她说完,田春光一伸手把她推翻在地,滚到了诗人周东风怀里,把老周吓了一跳。我们笑了起来,觉得老周也太正经了。她还以为我们在笑她,说,有什么好笑的。听口气像是恼了。田春光一把又把她从老周怀里拉过来说,我说你像垃圾桶你还不乐意,刚才一倒在老周怀里你都不想起来,你说你是不是垃圾桶,是不是谁都可以把垃圾往你桶里扔。小杜鹃叭地给了田春光一耳光,说,我早晚会杀了你。田春光扭住她的胳膊,说,他妈的我三天不打你,你就敢上房揭瓦了。小杜鹃因为疼痛而惊叫起来,说,田春光,你杀了我吧,你要是不杀了我,你就不是你娘养的。田春光说,你别逼我,再逼我我动真的了。我们看不下去,把两个人拉开了。田春光捂着自己刚才被打了的脸说,小娘们,下手还挺重。又说,你们八角酒吧如果改成妓院,我就把她送给你们。然后朝小杜鹃一招手说,你还有脸哭,过来,不过来一辈子就别理我了。小杜鹃还真的擦着泪过来了。两个人重新化敌为友,互相拥抱着,田春光说,今天不是看我的几个兄弟在,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看,他们都不说话了,给我这几位兄弟讲个故事,让他们高兴高兴。小杜鹃说,好。便问我们是想听带色的还是不带色的。没等我们说她又做主说,给你们作首诗吧。她说,天鹅一出鸟不现,木目都在心上面,屋空住进九个人,人尔来找不得见。

小杜鹃问我们知不知道这首诗里藏的四个字是什么字。

我琢磨了一下就想出来了,但是没有说出口,虽然我内心很冲动。田春光说了一句,这个不要脸的小B.王大庆也即兴来了一首。说的是,天鹅一出鸟不现,竹子长在寺上面,人尔来找也没用,空屋九人还不见。他说完了也让小杜鹃猜。小杜鹃说,这还不容易,就是,我等你夙。又说,这个不算,是模仿我那个来的。

田春光又说了一句,这个不要脸的小B.说完,他让小杜鹃拿鞋砸王大庆。

小杜鹃听了,真的拿起地上的拖鞋往王大庆头上扔去,被王大庆很准地用胳膊抢到一边去了,小杜鹃又拿起另一个扔过去,同样被王大庆抡飞。小杜鹃来劲了,把地上的十几只拖鞋一只接一只地扔向王大庆。她扔一只,我们呼喊一声给她助威。

这个夏天,我们就像腐烂的沼气,不需要别人帮助,自己就可以燃烧了。

我渐渐看出小杜鹃挺看不起我们的芝麻五龙的,她对我们五龙就像一个妈对一群孩子。她趁田春光不在场时说我们,你们都是坏蛋,都有过跟我上床的想法,但又都是胆小鬼。你们如果谁敢打田春光一耳光,我就跟谁,你们敢不敢。马六一说,你怎么这样说话,破坏我们兄弟间的感情。小杜鹃说,你们还有兄弟感情,都是互相利用,你们开八角酒吧挣的钱有一半都是田春光的,他如果不领人来,谁会喝你们的东西。任她怎么说,我们只当没听见。

相继而来的夜晚,我们仍是一边内心充满战斗,一边仍装着若无其事地一到晚上便关了店门坐在大草席上胡扯八道或睡觉。这时,田春光已经很少来我们这里,可能是另寻新欢去了,把小杜鹃没有交待地就扔到我们这儿了,像是他穿旧了的皮鞋。为了安置小杜鹃睡觉,我们费了一点心思,以前都是她睡在田春光边上,现在没有田春光,大家都觉得再睡在一起,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只好拿酒吧的公款又买了一张草席给小杜鹃单独用。

这以后,我常常在梦里突然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原因很简单,也不用说了。

我在黑暗是仿佛看见马六一和王大庆夜里起来好几次去尿尿,尿完了又独自朝小杜鹃睡的那个地方望一会。

田春光的缺席,让小杜鹃也有点不自在,不过,她很快找到了与我们能亲密相处的招数,她跟王大庆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巴不得田春光别再回来。

王大庆说,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小杜鹃说,你不懂你怎么还知道天鹅一出鸟不现,竹子长在寺上面,人尔来找也没用,空屋九人还不见。

王大庆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说话这么不注意影响,你没听外面的人都说你什么,说了你可别恼,破鞋。

小杜鹃抓起地上的鞋就朝王大庆扔过去,扔了几个没扔够,把我们脚上的也给扒下来砸王大庆。这样闹到半夜,大家陌生的感觉就没有了。

第二天,我们起来一伸脚,才发现鞋都不在老地方了,便都走到王大庆身边去穿鞋,穿上后,一人踢了王大庆一脚。

中午时,王大庆从钱盒子拿了钱说,我先借走一点,你记上,月底少发给一点。

我问他干什么用。他说小杜鹃都饿得口吐白沫了。

我说,王大庆你怎么突然长了一颗这么好的心,咱们在一起做了长时间的生意也没见你单独给谁买过吃的,小杜鹃才在你身边躺一晚上你就侍候上她了。

王大庆说,我看着她怪可怜的,田春光这狗杂种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天晚上,我们谁都不愿意在八角酒吧里守着顾客,干脆就关了门,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家又是坐在草席上像向日葵一样围成一圈,小杜鹃当然是被围在了中间,一个一个讲故事。轮到我讲时,我不想讲,轮到了周东风讲时,他也不想讲,于是,三个人就把我们两个赶出了圈子。

过了几天,田春光突然又出现了,满面沧桑的样子,也不说他干什么去了。有一晚,他手下一个叫黑脸的家伙来找他,田春光、黑脸和小杜鹃三个人在一起说话说到半夜,然后又倒在一起睡了,到天亮,田春光脸色灰败地说,小杜鹃,我还得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我们商量,是不是扇田春光几耳光,如果不扇他,以后他真把我们这里当成匪窝了。

周东风说,还扇别人,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一想,他说的也不错,就没有扇田春光。

那几天,我觉得八角酒吧周围始终有一眸气味,像是发了酵的玉米,腥,酸,还有一点让人恶心的甜。

小杜鹃在我们那里过着崛幅一样的生活,白天她躲到屋里睡觉,晚上出来被我们围成一个向日葵。有时候,我们的话常常让小杜鹃的笑声打断,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跟傻笑没有什么区别。听她的笑声多了,我们就知道她已经成了一个现世乐,笑了现在不想将来。

小杜鹃白天睡觉的地方是周东风单独住的那间房子,里面的电线是我们偷拉的,电线一头永远吊着一个十五瓦的电灯泡,窗户都被我们用布给蒙上了,就是在白天,如果灯不亮,屋里也是一团黑。这是我们故意自己制造的黑暗,利于我们想睡觉的时候马上就能人睡。小杜鹃就在我们制造的黑暗中天天沉睡,她似乎永远都有睡不完的觉。

小杜鹃无论是平躺,还是侧卧,都给我们一个饱满的胸脯,让我们看了心里非常难受。我真想大家一起轮奸了她。我这样仇恨小杜鹃,肯定是我已经把对田春光的仇恨也转移到了她身上。

我们的心情变得非常恶劣,那感觉犹如瞄了半天的目标突然飞走了让人难受。

因为难受,我们谁都不愿意单独跟小杜鹃呆在一起了。我们不怀好意地建议周东风把小杜鹃收在屋里当她的老婆。我们又建议当王大庆的老婆,因为王大庆一直管她吃饭。王大庆一听,气得去赶小杜鹃。小杜鹃只好技散着头发走了。小杜鹃一走,我们又抱怨王大庆不是个东西,就是说他两句也不能把人赶跑啊。王大庆被我们说得气上加气,拿起一块砖头把屋子里的电灯泡给砸了,还骂了一声,王八蛋。

在灯泡烂掉的当晚,大家都生气地走了,我因为要看守八角酒吧,便提出来不走。他们说,今天谁都不许回八角酒吧。可是,我突然觉得小杜鹃还会回来,因为这个晚上太热了,热得人想腐烂,小杜鹃不会愿意自己烂到外边。我假装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一会,说,东西忘记拿了,得回去一趟。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或者是根本就没有人关心我在说什么。于是,我就独自一个人回去了。

我把门半掩上,并点上一根烟,好让小杜鹃回来时能看见一明一灭的烟头,知道屋子里头还有个人,这样,她才会推门进来。我想,等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是一下子扑上去,还是慢慢地勾引她,我比较着两个方案,比较了半天,我认为还是勾引她最好,防止她不高兴了告我强奸她,而且勾引她以后再干了她一定会很刺激。

那天晚上,小杜鹃果然一个人来了,她站在门口说,王八蛋,为什么不开灯,我看见你们在里面吸烟了O 我听见她说话,故意把烟弄灭了。她真以为屋里有几个人在跟她闹着玩,就猛地撞开门,朝她判断好的位置扑过来,那个位置除了我没有别人,她一下子就扑到了我身上。抓到了,她尖叫着,仿佛很高兴。我试图推开她,她像是成心跟人玩一玩,一条胳膊闪电似地圈住了我的脖子,另一条也如同闪电般到了下面,没容我想明白,她的手就像抓鱼一样抓住了我的那个东西,她抓的是那么准确,有力,像个职业女特工一样训练有素。我仿佛被电击打了一下,浑身都随着那个东西一下子变硬了。而她,则是一声尖叫,可能是感到自己抓住的东西超出了她的想像,不是一只手所能制服的,她把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同时抓住说,谁,你是谁。她一连串的动作把我原来的想法全打乱了,我喘着粗气,一句也说不上来。我身上的汗也出来了,贴着我的皮,让我难受。我想推开她,但她存心要跟我闹,一个身子全扑到了我身上,胸脯顶在我脸上,我恨不得一口咬掉一个。

她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身上有你们家酿的那种酒味,推倒山。

她说,你怎么不动了,刚才你是个流氓,现在你是个胆小鬼。她为能揭穿我并控制我而得意地笑起来。

我被她的笑声所迷惑。她停住笑说,我早就看出来你喜欢我,从你见我的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

她又说,你带没带钱,我看中了一件衣服。明天陪我去买。你如果不敢,我自己去。她的一只手空出来往我的口袋里伸,竟然知道我的钱装在什么地方。她终于把钱掏走了。她问我是多少。我嘴巴僵硬地说,不知道。她说,不会少,有五张,还你三张,我用两张就够了。说着又把手往我的口袋里伸,而另一只仍然紧紧地抓住我那个东西不放,那个东西在她手里仿佛就是一根拴羊的绳子,她不仅抓着,还一拉一拉的像拉一头羊,说,又大了,又大了,来吧,你抱抱我吧,抱抱你就别让我还你的钱了。来啊,胆小鬼,她继续说,胸脯又压了下来。这一次明显与上一次压下来的不同,少了一层布,尽管在黑暗中,我还是看到了她乳房的光亮。我的身体哆喀起来,手脚突然间不听使唤了。小妖精。我听我自己在内心呐喊了一声。

事实上,最后不是我抱住了她,是她抱了我,或者说,她把我给强暴了,在我还没有真正想强暴她时,她先我一步拉下了我的短裤,面对裸体的考验,我突然犹豫了,这犹豫就像要跃出战壕的将士被一颗流弹击中或突然听到和平的宣言,也像是音乐里突然跳出来的一个休止符,更像突然断开的电源发动机,我僵硬了,呆滞了,混乱了,陷入黑暗了。

没出息。她说。你当不了流氓。然后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出门凉快去了。

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心情竟然非常的难受,我觉得这一切真是他妈的没劲,她把我好好的戏弄了一番就走了,我心想早知道小杜鹃是这样的人我就应该在她进来的时候先把她扑倒在地,然后撕毁她的衣服,骑在她身上,挤压她,让她尖叫和求饶,那一定就不是她抛下我先走的结果了。到了这个时候,我突然不想再把对田春光的仇恨转移到她身上了。

事实上,我和小杜鹃只是进行了一次互相裸露的拥抱,除了胳膊和双腿,别的任何地方都没有进行交流,原因就像小杜鹃说我的,没出息,当不了流氓。她说得没错,我虽然每天都有流氓的想法,但真正让我成为一个流氓,我在思想上和行动上仍然有很大的距离,我心里一直认为我是未来的英雄,是芝麻街上的模范式人物,我不能就这样毁到小杜鹃身体上面。

有了上次和小杜鹃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拥抱,我在短暂的时间内无法对女人再有兴趣,也猛然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了,于是,又坐下来写我没有写完的《芝麻开门》。

            《芝麻开门》之二

1985年春天,大哥去了上海。现在的说法是经商,那时候说是走私,他走私了两盒双狮手表。这是大哥第一次真正外出走上生财之道。

哥大的时候带了四百块钱。全是贷款。

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上海的东西便宜。他就对我父亲和母亲说,给他贷几百块钱的款。妈说我哥疯了。史母问我哥干什么用。哥说到上海贩些衣服来卖。父母说,他不务正业。当年,父亲脑子里轻商的观念很浓,这现念一直保持到90年代初期,因而,他身边的人都纷纷富起来而他还有许多债没还得上。

父亲和母亲开始都反对大哥去上海,争执了几天,最后,大哥说中了他们的心思,他说,借的贷款不要你们来还。

于是,大哥就用这四百块钱去了上海,坐火车去的,当年的火车票是十三块钱(连站必停的普快),大哥还剩下三百八十七块。

与大哥结伴同行的还有王玉海。

王玉海的功夫显然没有练到火候,但终比我大哥强得多,卖石滚那天回来他还赊了半斤散酒喝。

谁都不知道王玉海那么喜欢喝酒,但都说他是因为年轻时太得意、年纪大了不得意的缘故。年轻时,他是很风流的一个人,喜欢过一个姑娘,但就因为一些风传的小事或谣言(不可考)就不理人了,没想到后来找了一个媳妇,是孙二娘的性子,气得王玉海有几年不回家,不知道跟着一群什么人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地走动,收性子回家是近两年的事。但很快又不安分了。

王玉海毕竞有些江湖经验,不急着让我大哥贩东西回去。他们先在上海滩转了一天,又到南京路去转。王玉海说,要转得许多店都对你眼熟了,见你真是做生意的,他们会找你,主动找你,才会有真货。这样转了两天,却没有人主动找他们,哥耐不住性子,先买了一些衣服。第三天时,有一个人找他们搭话,问他们要不要手表,双狮牌,二十元钱一块。

哥一听心里就一跳,双狮手表当时的国营牌价好像在六七十块钱以上。但哥还是多了个心眼。后来,他们先看了货,表是真表,只不过不是在表厂装的,而是个人私下装的。又一番讨价还价,哥他们走时以每块十二块钱各人买了两盒。哥和王玉海非常高兴,算计着回家能挣不少钱。兴冲冲每人提着几个包上车时,却发现火车票忘在旅店的钢丝床腿里。

住旅店利用钢丝床腿放珍贵物品是哥第一次出远门就发明的招数。带了三百八十七块钱到了上海,他觉得这么一笔钱放那儿都不保险,尤其是王玉海说先转一两天不要买东西后,他根本不敢带着钱上街,凡热闹的地方,小偷就多,这是他们的生活经验。于是哥就看到了他睡的钢丝床,他掀起床头,摸了一下床腿是空的,哥毫不犹豫地就认为这是放钱的地方,他真的放了进去。回家时,他们提前买的车票也是这样放进去的,走时却粗心了。而这时,火车已到站里,怎么着时间都来不及,王玉海说混上去再说吧。

普快火车好像从来检票都不严,这类火车也好像从来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要紧。

多数情况下火车上的人是多的,包饺子一般,就差一把火了。这就是穷人的待遇,这样的待遇我拥有了很长一段时间,是浑然不觉,哥他们也一样,他们心里甚至还充满了发财的快乐。车过兰考,他们要下来换乘汽车回家,却已是没有钱再买汽车票了,好在他们手中有东西,在车站一人卖了一块手表,各得五十块钱。在兰考,哥他们本来有机会发一笔财的。有人答应把他们的手表每块五十块全部买下,但哥想着回家也许能发更大的财,坚决不卖,执意要回家卖。

回到了家,东西却没法拿到外面卖,他没有执照,担心让工商和税务员逮住没收掉。于是,哥就采取了一种最直接也最原始的交易方式,他在我们本家亲威和他的朋友间奔走相告,一时间,我们家成了热闹的集市,我很容易就想起了门庭若市和财源茂盛达三江这样的话。

大家对我哥走私的东西爱不释手,大家越是喜欢,我哥越是得意忘形,在大家的赞叹声中,我哥说了他走私货物的真实过程,包括他放钱的招数、忘车票的慌张,买手表的价钱。哥把商业机密全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便不知道他的东西该要多少钱合适了,他只有说,把我的路费、吃饭、住店的钱算出来就行了。哥在想,第一次,亲威朋友的钱不能赚。名声很重要。

哥的思想里有江湖义气。这思想使他那次上海之行本利皆无。

大家嘴上答应着我哥的活,然后取走了他们喜欢的衣服和手表,说,过一段就送钱过来。于是,一扫而空。忙乱中,哥想起一件事,自己也抓起了两件衣服,女式的,他是要送给我嫂子石英,那衣服质量确实不错,石英嫂子穿了几年。

人去房空,过了一段日子,却没有一个人来送钱,哥急了,但又不好找人去要,虽然他的货加起来算是一笔钱,但分散开,就不算是钱了,几十块钱的账哥张不开口。大家也不觉得欠我哥什么,就像我哥买了一块肉,你吃一口,他吃一口,都吃了,但又没吃出兴趣和味道,跟没吃差不了多少,所以,他们就很容易忘掉这件事。

也有没有忘的,偶而有谁给我哥送来一块表钱,每块没有超过二十五的,他们说,陶,给你手表钱,原价上给你添几块,没敢添多,省得你不高兴。他们说的是实话,在我们那里,不管你欠别人什么东西,一定要借多少还多少,多还一点,就是对人的不尊重,否则,对方骂你几句也不一定。

这样的钱哥收到了有大概一百五的数目,然后,就再也没有增加了。本来,哥想着等收齐了钱再去一次上海,然后不停地去,这样就可以积一大笔钱于一件大事。

是的,哥想干一件大事,他的目标越来越明确,他要办一个粮食加工厂,加工成各种东西,这个想法是他从上海带来的,因为他吃到了面包和方便面,他说,这就是我们农民种的粮食做成的,我们一亩地的粮食有好几百斤,好几百斤够一个人做馒头吃一年,卖了买方便面和面包怕只能吃一个月。

哥知道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和经济转换率,他学的知识,终于国在上海吃了面包和方便面得到了结合。

哥说,我们家乡有那么多粮食,我们不能再一车子一车子往外拉出去卖了,我们要改变一下它的形象、颜色和气味以后再卖。其实,这样的工作,我们县里一直有工厂在做,几乎全国所有的县都在做,那是食品厂和面粉厂,不同是,有的食品厂只做挂面和馒头,面粉厂只是磨面粉,至少我们那里是这样的,如果内容再多些,就是中秋节拍出一些烤糊的甜面饼子。这些东西我大哥都吃过,但没有在上海吃到的印象深,上海应该是高一等。我们县食品厂晒干的挂面,应该是现在让许多人吃了就胃痛的方便面。可在前些年,这是没有普及的精品,哥在上海唯一的收获就是他学到了精品意识。除此,我父亲说他是不务正业的笨蛋和败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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