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睡着做梦没有与吕思亭约成会,而是梦见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我家粮仓里的麦子不停地往上涨,然后就有人说我家粮仓里住着一条大蛇。我知道这是做梦,所以一点也不怕,这样一直往下做,我想看看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下面的梦就很奇怪了,我拿着一把刀,计划把那条盘在粮仓里的蛇给斩了,可每斩一下,大蛇都能很快接上,是怎么斩也斩不死。这时,突然有人给了我当头一棒,说我这样斩蛇早晚会把蛇给斩死,斩死了大蛇,芝麻街上的人都会饿死。我说我如果不斩死蛇我就会被毒死。于是,那人又当头给了我一棒,这一棒比第一棒厉害,我的头晕晕乎乎的不听使唤了,倒在了地上。再站起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匹马,高兴得不行,还用自己的马脑袋想,你们都被毒死吧,我到草原上吃草去。正洋洋得意要走时,拿棒子的那个人手里突然多出一副马套,他像渔夫打鱼一样把马套半空中一撒,我就成了套中马。在我的脚下,又忽地凭空多出一副磨盘来,磨盘说,驴,来拉我吧。我就这样成了一头在磨道里瞎转圈的驴。我的双眼被布蒙着,看不见后面,也看不见前面,我发现自己哭了,双眼流下的泪水都快把磨道变成河道了。我一边拉磨,一边想,怎么才能从这个磨道里跑出去,跑到草原上成为一匹真正的自由的野马。
在苦思冥想着如何再变成一匹自由的野马时,家丽把我叫醒了。
我觉得家丽的那一声叫把我这头驴永远地固定在磨道里了。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所以,家丽这一天走时,我没有送她,也没有给她买糖果,虽然她最后退而求其次地说,我自己买了,回去就说是你买的。我用沉默表示了反对。她就阴着脸走了。
我心里得意忘形了没有两天,媒人花茶又找到了我家里。花茶每次到我们家,我都感到大事不妙,并不是担心我和她女儿的事败露,我相信我办事的隐藏本领还是无人能此的。我是担心她是为家丽而来,这个女人,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倒是一个合格的媒人。果然,她一来就说,家丽又去我们家了。这次花茶她没有说家丽哭得说不出话,而是说,她要求登记。我妈说,好啊。我一听,傻了眼。我总是在家丽面前每前进一步,她就马上前进两步,看来,我又要找她求和了。我说,她想登记她为什么不跟我讲,我有空去问她去。
说说我写的小说《芝麻开门》吧。
《芝麻开门》之三
大嫂石英1987年嫁给我大哥。
1987年的上半年,我哥度过了一段他人生中算是浪漫的生活。
我有一个堂姑在新疆库尔勒。堂姑和我父亲一样,都是师专毕业,当年她毕业时响应号召,支边搞社会主义建设去了,那是个公认的浪漫而热情的年代,但是,我却觉得有点像过去王昭君们出使西域搞安全团结的那种,异曲同工。表始去那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嫁在了那里,并且生儿育女。表始曾给我们家寄过一张全家福,除表始之外,她身边的几个亲人无论服装和气息都有番邦那种异域的遥远和隔膜,但也因这遥远和隔膜,使人有无边的生动想象。我们全家都轮番地把这张照片看了好几次,然后,就一直落在窗台一角,没人动了。
父亲没有去过新疆,但他是地理老师,对整个地球都了如指掌,我记得他当时看完那照片说,库尔勒是新疆的第二大城市,是座石油城。比咱们这里生活好多了。
我宁肯相信父亲的话是真的,我也找了书去看,于是我知道了那里有大片的草原和羊群。骏马以及把肉和酒当饭吃的人们(发达国家也才达到这种生活水平吧)。上大学后,我有一个同学是新疆库尔勒的,我问她故乡的生活,她总是说,你若去了,可以骑着骆驼去玩。我莫名其妙。总之,我一直认为那个地方是很美的,我这种关心在某种程度上和中央民盟的关心相同,那里有我们家族的一个支流,我希望她们比我们更幸福,当然我也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毫无顾忌地投靠她们去。我一直在这样想象,从未中止过。但最终投靠她们的不是我,而是我大哥陶晓。
那一天,我发现窗台上的东西有些零乱,那大部分是我的东西,主要是书,我们家的窗台自我上初中后就成为了我的书架,一直到大学,到大学毕业已工作一周年的今天,我都企图因地制宜地想生活出秩序来,换一说法是,我一点也不想让窗台成为书架,就是这种恶劣的生活细节刺激着我向美妙的生活攀登,我和大哥的心态没什么区别,我和大哥都不想过困地制宜的生活。
我把窗台上的书整理好,发现堂姑家的那张全家福不见了。它在我大哥的手里。
1987年春天,大哥去了新疆,他执意要去。这次父亲和母亲没有多阻拦他,因为他去的方向有亲人,这是让人放心的,父母还给了大哥二百块钱。
堂始是个善良的人,她全心全意的接纳了我大哥这个不速之客。
大哥说他看见了草原,羊群和马群,不过是坐在火车上,一切都是稍纵即逝。
我听了稍有惋惜,海洋一样浮动的草原,白云一样游走的羊群,锦锻一样飘走的骏马都是大地上的精灵和恩泽,我想大哥生活在它们中间,也许他以后的生活该是另外一个样子。但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有时候人的目标太明确了,是什么都不能改变和左右的。
大哥说,他想找一份工作。
堂姑没有满足大哥的要求,因为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在她眼里,当时我大哥的形象,还是个孩子,至少刚脱孩子气。表姑说,你给我写来的信三天前我才收到,我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堂姑哪里知道我大哥的心理状态,他无时无刻不被焦燥和烦恼所压迫和困扰,他多么想让自己这根箭能搭在弓上飞起来。
堂始说,你写的信很好,字也好,你在这里上学吧,我们这里有一个师范学校,你能考上,上完学毕业了,你就可以当老师,这样,你一辈子就有保证了。
我大哥听了险些没有背过气去,堂姑对他描述的道路真是太漫长了,他不想用一生去养活一生,他想用人的三分之一养活人的三分之三,就是这么简单。但是,第一次与堂姑说话,他又不便多说。
第一顿饭,大哥在堂姑家吃的很难受,他吃了羊肉,这些柔韧的食物把大哥折腾得夜里吐了几次,他能闻见自己鼻孔里喷出的气息,他觉得自己像是生活在羊群里或者自己成了一头羊。半年后,大哥从新疆回到家里再不能吃羊肉,人世间的口福就这样从他身上溜走了。大哥现在还瘦得厉害,我猜测有这方面的一点原因。
接连吃了几天的羊肉,大哥想他会适应这种生活习惯,他错了。终于有一天他再也坚持不住,跑到大街上,其实就在我堂始家的对面,他看见有一家山东饭店,就钻进去,吃了一顿大饼央大葱。
这个店主有一个女儿,叫陈静,差点成了我大哥的媳妇。他们一家和堂姑家很熟,当初是逃荒来到这里的,堂姑家曾给他们很大帮助,比如我堂姑夫是工商人员,帮他们办了营业证让他们开下这个店。他们看见我大哥是从我堂姑家出来的,等我大哥吃完后就问大哥是我堂姑家什么人,我大哥说了后,结果他们就不要钱。
第二天,大哥把这事对堂姑讲了。
从那天以后,大哥的饮食结构被堂姑改变了,堂姑还为自己的粗C 埋怨了自己几句。
其实,许多话都是因为一句话而解决了,但在吃饭问题上,他却一时转不过来脑筋。这段插曲让大哥有所悟,他对我堂始说,他根本不想上学。让人想不通的是,在这件事上堂始一直坚持她最初的想法,。堂姑说,姓陶的这一姓,每一辈里都有几个教书的,她也要把我大哥培养起来,不然,就让我大哥回家。
堂始说,在这里你得听我的。
当时,堂姑有两个正上初中的女儿,没有儿子,她想把我大哥培养出来留在她身边,甚至还把这想法写信告诉了我父亲。我见到了这封信,父亲让我看完又给母亲读了一篇。我要说,堂姑想的很周全,她要把我爷爷奶奶都接过去养活,然后再资助我们家一笔钱。这个事情不是小事,我们家都不置可否。堂始信的最后说,她也没有强求的意思,让我们家里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给她回信。
堂姑一方面做我们家的工作,一方面又悄悄做我大哥的工作,就是为我大哥在新疆找一个对象。当时的一切,大哥都是茫然不知。
堂姑问我大哥有没有对象,如果没有,就把对面老陈家的陈静姑娘介绍给我大哥。
大哥当时一听,不知为什么动了凡心。那些日子,大哥暂时闲来无事,没少去老陈家的店,他的目的不是去看陈静姑娘,他是想也像老陈那样开一个店,他想先从老陈那里学点生意经,但同时也把陈姑娘看了,自然是比我大嫂石英好些。
我大哥那天回答堂姑的话是他没有对象。大哥刹那之间决定撒谎是不由自主的,他早已知道老陈就这么一个女儿,娶了陈姑娘,就等于把店也给娶来了。
大哥的回答让堂姑很高兴,堂姑说,既然这样,你就听我的。
大哥说,听什么。
堂始说,你没事把课程复习复习,七月份你去考学。
这一次,大哥妥协了。其实大哥在想,考不考在他,考上考不上也在他。所以,大哥过了一段平静而快乐的生活,那是他人生中至今为止算是比较浪漫也比较无耻的生活。后来,有人告诉我,想快乐,就无耻。我总是想到大哥这个生活片断。
很快到了六月。六月时,大哥的美梦成为了黄粱。这一切都缘于我的石英大嫂。
她不知是有预感,还是无意间(也许故意)看了我堂姑给我家写的那封信(无可考),她问我们家里人,陶晓是不是不回来了。
六月时,正是麦收时节,石英已在我们家住了十多天帮助收割,她在麦场上问我母亲,陶晓是不是不回来了,收麦这么忙他还不回来,他以后怕是不回来了。她像是问我母亲,又像是自言语。
我妈说,孩子啊,就怕他有那个心。
石英说,妈,你跟我一心我就不怕。她说完,便伏下身子一声不响地割麦去了。
早上的麦杆染了露水,有些柔,镰刀碰上去,有裂锦的声音。麦杆上长满了锈,皮肤不断地接触它,就不断地黑下去,石英大嫂的脸和手及胳膊都被染黑了,我觉得她像海里的一条鳗鱼,在麦的海洋里,起起伏伏,一直执着向前。
说起来,石英大嫂让我哥回来的办法很简单,她给我哥写了一封信,信也很简单,就只有一句话,陶晓,你若不回来和我结婚,我就死在你家。字是红的,那是大嫂用针刺破了她指头写的。她只上过小学,字写得很难看,每一个宇都像破败的房屋,要倒了似的,无来由地让人徒增恐惧。
大嫂把信寄到了新疆,收信人写的是我堂姑的名字,我不知道是她不懂,或是故意,或是看了堂始写来的信(均无从可考),总之,她的愿望达到了。
堂姑收到大嫂的信,看着信封上要倒了的字,就奇怪,我们家虽不是书香门弟,但也有读书的人,谁能写出这样字。我忘了说,从我爷爷那时开始,就每年过旧历年时给四乡八邻写春联,读书人家的传统,字要写得好,由字观人,可推知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不像现在,读书人大多用上了电脑,别说毛笔,连钢笔也懒得用,一律的印刷体汉字,让人无从推测。我曾想,社会的发展是与丢掉传统成正比的,今天的大学生,能把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的,我没见过多少。
我堂姑拆了信一看,差点没有气晕过去。所以,大哥离开新疆后再也没有去过,他羞于见到我堂姑。其实,大哥心里很难受。他去新疆不仅没有发一分财,而且还失去了一个善良的亲人,这是他一生的耻辱。
哥的生财之道因为我大嫂而再一次中断。
大嫂的那封血书让大哥第一次对她产生了厌倦,大哥说我嫂子,我认识你是走错了一步路。大哥说,我不在新疆,我还会去别的地方,没有人可以阻拦我。
大哥说,他的要求也不是很高,就是别人有的他也想有,他不缺一条胳膊也不缺一条腿,别人努力达到了,他也能努力达到。所以,大哥为了念头仍要追求。所以,大哥仍要寻找他的生财之道。
但在大哥又要踏上新的生财道路时,我母亲病了。
那一天,我f 己得,是个秋凉之夜,1987年。中秋节过去没有几天,天刷地凉了下来。我们全家吃过晚饭,坐在当院里剥玉米皮。是个丰收年,院里的玉米堆成了小山,多得都有些让人发愁了。
妈的身体本来不大好,常年犯有偏头痛,从来没有真正好过,尤其在夏秋两季,更痛得历害些,因此,那时节,妈的额头上每天都贴上一片花的叶子,据说这种花叶可以治偏头痛,我小时候经常用它泡茶喝,有很冲的清凉甘苦味,花名叫薄荷。
那晚,我们对妈说,你身体不大好,别受凉早些回屋吧。妈说没事。这年的收成让妈很高兴,妈说过些天剥完晒干了,卖掉一些,用这些钱给我大哥办婚事。
然而,大哥说,办什么办。
我相信大哥说的话,那一晚,大哥反反复复地说,卖掉两亩地的玉米,把钱给我,我出去干两年。
第一个被我大哥的话说走的是父亲,父亲扔下一句话就进屋了。父亲说,前年去上海贷的那队钱款和你今年春去上新疆的,还一分没还呢。
母亲说,你已欠下的大窟窿,你又要出去,你要折腾死我们不是。
大哥说,你们都是没有见识的人。
后来,大哥就和母亲争吵起来,是那种不知不觉的争吵,吵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妈要从床上起来做饭,她的脚刚一落地,忽然头一晕,栽倒了。
妈这一倒下,以后她就一直过半个身子不能动的生活,他们说,这种病叫半身不遂,是中风所至。
显然,母亲那晚是因为大哥在外面受了凉。大哥也为此许多年陷于内疚中,内疚的时候,大哥常神经失常般地跑到我家当院里,反复举我们家架子车的轮子。刚开始,我真以为他是在出傻气,可有一次他说,弟啊,妈的病啥时候能好。我便明白了。我曾劝过大哥不要把妈的病往心里去,人不会一点病没有的活到老,再说,妈也是有很长病史的人,早晚都会有倒下去的一天。
哥说,你别劝我了,动也没用,你不知道我心里想的啥。哥说完,又反复举架子车轮子。
妈一有病,我们家仿佛有一半天蹋了,所有的担子,很快转移到了大哥头上。
哥的外出发财的想法,就这样又犹如一场梦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