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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刘卫兵 当前章节:1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跟踪吕思亭

我虽然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这东西一想起来就让人想燃烧,想疯狂。如果说爱情有细节,我觉得在电视或电影里看到的以下细节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拒绝,接受,送花,约会,接吻,拥抱。这样的细节我与家丽没有,所以,我不承认与她有爱情。

就因为我没有爱情经验,我才迫切想知道爱情是什么,我终于从别人那里打听出了吕思亭上班的地方,国营第二纺织厂。

我虽然没有到这个纺织厂去过,但我对这个纺织厂非常熟悉。上学时,纺织厂外面就是我们村的棉花地,我们家的那块临近厂锅炉房子的位置。常常有厂里烧过的煤渣或别的垃圾隔墙扔到我们村的地头上来,父亲他们总是在他们扔出来的当天就把垃圾翻一遍,总能从里面捡到一些棉纱煤块手套和钢块。那时的我们,简直就是视垃圾如财富。有一次;几个村民还联合到厂里,问他们能不能把洗澡塘的水排到我们地里,厂里同意了,村民们就从墙上挖开了个口子,修了一条暗渠到地头,厂里工人的洗澡水每天都源源不断地流到棉花地里,地里的棉花当年就丰收了。渐渐地,地沟里的水越来越多,显然还有厂里别的地方的水流了过来,浇了一次地,棉花就死了一半,村民们赶快把暗沟堵上了。但凡是被浇过的棉花地,连续几年都不长棉花光长草,村民们知道是被纺织厂的水污染了,大人们提着家伙到纺织厂里找厂长,弄回来不少毛布料,算是赔偿,有的迫不及待地做了衣服,穿在身上还挺像个国家干部。后来纺织厂扩厂,就把我们这片地给买了。也就是从那时,我们芝麻街的地就一年比一年少。当时卖这片棉花地时,我们全街人都去伐树,谁伐的树谁要,三天不到,种了几辈子的树就被大家伐完了。现在的纺织厂周围,能看的都是刚种上的小树。放眼望去,小树的头上都是黑呼呼的,那是被纺织厂飘出来的烟尘染的。

我真不希望吕思亭在这样的厂里上班,我想她如果跟了我,我就开一个更大的八角酒吧交给她,不,那时已经不叫八角酒吧,叫桃花源,她就是源主,与我一起弹琴对歌,舞剑弄花,品酒赏月。

在纺织厂周围徘徊了几天,我对吕思亭一点收获没有,倒是鼻孔里吸进了她们厂子里不少黑烟。有一次在纺织厂门口,我终于看到有吕思亭的一封信,我想趁人不注意拿走看一看里面的内容,但觉得这样做太无耻,就放弃了。据我观接,吕思亭有几次下班时跟一个男的一起骑车回家,当然是每人骑一辆车子。可是,两个人把车子并排着骑,我认为这种骑车子的方法都是关系不一般的人。于是,那个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甚至怀疑他就是我的情敌。我研究了一下那个男的长相,一地,穿的一般,拿他跟我比了一下,皮肤比我黑,眼睛比我小,个子比我高一点,年龄比我大一点,经过比较,我有点放心了,觉得那个男人从经济上是比不过芝麻街的男人的,现在的芝麻街,正占天时,地利,人和,发财的事还在后面。后经证实,此男人并不是我的情敌,因为我有一次在后面跟踪他们时听那男的在厂门口喊了一下正取信的吕思亭说,我先走了,我孩子他妈还等我吃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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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也发现同吕思亭一起下班的人中还有一些男人,但经证实后又被我—

一排除。我终于肯定吕思亭在厂里没有男朋友。但我并没有为此而松懈,说不定她在厂外面跟谁谈着呢,机关,学校,公司,医院,商店,银行,个体户,总之都有可能,这么一想,我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成了我的情敌,于是,我每天跟踪完了吕思亭后都累得要命,连喝我们家的推倒山都打不起精神,我觉得我都快完蛋了,真恨不得在哪一天晚上趁她下班的路上从骑车上掀翻抢回来算了。

除了空想,我所能做的还是跟踪她。跟踪她的范围已经越来越大,有一次斗胆跟踪到了她们家门口,她家就住在吊桥里面的城墙根下面,房子是青砖所造,又低又旧,门窗又小又窄,这种房子可证明她家是城里的老居民,没准也是穷得跟乡下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差不多,但不知为何,我还是站在这样的房子面前双腿发抖。毕竟,这种房子里的主人有着一种不同于我的身份,一种高于我的身份,简单地说,就是她们家吃商品粮。商品粮,这可是在某一个时代让一类人感到光荣让另一类人感到打击的东西。

            人一说爱就发傻

我在吕思亭她们家房子前面受到严重的心理挫折后,找了一次小杜鹃,没有得到安慰,喝醉了自己,也没有得到安慰,吕思亭反而却越来越像一束火把在我胸中燃烧,让我想撕开自己的胸口,想跳下深渊,想被车轮压得粉碎,天哪,这就是他妈的爱情吗,这简直是活受罪。日日夜夜对吕思亭控制不住的欲望和想念,迫使我想找一个人诉说,我说,孙平,你点子最多,你是爱情高手,你两天不到就追上了陈红玉,你救救我吧,你一定能救我,你如果不救我就没有人能救我了。

他一把将我推开说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说我是喝了一点酒但我没有喝醉,我要喝醉就不会来找你了。

他说你找我干什么。

我说我刚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你救救我。

他说救什么。

我说我爱上了一个人。

他说谁。

我说吕思亭。

他说你带我见一见。我说我不敢。

他说笨蛋,这有什么不敢的。

我说我确实不敢。

他说不见我怎么帮你。

我说那就偷偷地见一下她吧。

他说为什么要偷偷地见。

我说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我怎么让她见你,所以只能偷偷地见。

孙平就和我偷偷地见了一次吕思亭,他说我,你怎么喜欢上她了,你看她骑车的样了,一点都不好看,两条腿往里夹着,像大虾,腰也不自然,挺那么直,像个僵尸,个子也小了点,还没有完全发育的样子,我觉得还不如家丽看着舒服呢。我听完就跟他翻了脸。我说,不要说她坏话,你不知道,我爱她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没有她,我都不知道这两年该怎么活,说不定也不会开这个八角酒吧,说不定已经进了监狱,说不定已经和家丽结婚,说了你可能也不信,反正是没有她,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他说,你喝醉了,你赶快回去醒醒酒吧。

我说,我没有喝醉,王八蛋才喝醉了,孬种才喝醉了。

他说,你走不走,你不走咱们的生意都快做不成了,你算算你都多少天没有来好好守过摊子了,我跟陈红玉谈恋爱也是谈一会就完,你害个单相思就没完没了啦,人家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我说,我这不是来求你来了吗,你给我想个办法,让她知道我是谁。

孙平说,妈的,爱情啊,爱情,你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吗,就是吃不好,睡不香,嘴上起泡,你这个傻瓜快别说了,今天在这儿好好看一会摊子,等我找陈红玉回来我再给你出主意。

我说,我在这儿坐不住,让马六一和王大庆看着摊子吧,他们两个人就行了。

孙平说,好吧,你先跟我回去到我屋里睡一会,睡醒了我就回来了。他像对我施了巫术一样,我听话地跟着到他家睡去了,他走时说,睡醒了走时别忘了给我锁门,钥匙还挂到树上去,挂高一点。

             孙平的热恋

我为爱情发傻的那晚,孙平借马六一的摩托车开着去找陈红玉,当晚找到,在她身上大有收获。再听听为了爱情也像我一样发傻的孙平自己是怎么说的吧:我开着车一路把陈红玉带出村子老远,看见一片开满了黄花的油菜地,一头闯了进去,进去人就被淹没了。我心里当时还有点慌,我说让我看看吧,她答应了。我看了一下不满足,又想摸摸,摸完了还想闻闻,闻完了还想进去暖暖,我刚说完想进去暖暖时,她打了我一巴掌,是假打,一点都不疼,打完了还说,让你看看你还想摸摸,让你摸摸你还想闻闻,让你闻闻了你还想进去暖一暖,不行,不能暖。说是不让暖,却把我的头抱紧了,差一点没把我的头给挤扁,我使了好大的劲才出来。

王大庆一脸看不起的样子说,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

孙平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和家丽

家丽找我帮她家去收甘蔗,我没有办法,只好躺在床上装病。

家丽一走,我妈便一个劲地说我没出息。被我妈一骂,我也觉得没有出息,但还嘴硬说,我真的有病了。既然说自己有病了,就不能从床上起来,饭也不吃,又接着躺下去。夜里,我拿了一张凉席爬到了我家的房顶上,睡到半夜;给冻醒了,但仍坚持着不下去。我妈那句话太伤我的心了,我认为要是不让我妈看见我真的病了,我以后就没法做人。一个男人害怕女人这种话要是传出去,我还咋活在芝麻街上。

后来,我实在给冻得不行了,才给自己盖了一个破麻袋。天快亮时,我才回到屋。于是,我就真的发起烧来。

过了几天,家丽骑车子带了半蛇皮袋甘蔗送到我们家,她递给我一截甘蔗让我吃,还说,病还没有好,没好就别吃。

晚上,没有人要求我,我就提出来送家而回家。

我们各自骑了一辆车子一前一后地走。车子骑到一个加油站门口时,她从车子上下来,也把我叫了下来,口气相当冰冷的说,咱们俩的事该好好说说了。

我问,说什么。

她说,我受不了啦,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能不能给我说一说,别总是对我不冷不热的。

我说,我就是这种不冷不热的人。

她说,你别找借口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就直说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了,我也不是离了你就嫁不出去。

我想,她是在逼我说出一句话。她的耐心已经到了限度,比我更希望看到有一个结果出现。但是,真让我说出那句话时,我反而说不出口了,因为我感到家丽的善良已经像一条绳索在不知不觉中捆住了我,让我无法挥刀斩断。我沉默着,用沉默来告诉她如果想看到结果就自己讲出来,我不想也没有勇气背上一个新的包袱。

我不说话,家丽也不说话。我仿佛看到她和我等待的同一个结果横在我们两个中间,正像一个火球燃烧着,谁先说出来,火球就会烧着谁。我们互相沉默着分手了。

我想,我们之间有种东西太重了,如果我与她重新开始,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

后来,当家丽真正的离开我之后,我还在想她认识我真是她的不幸。我曾无数次的想象如果她与我不是在别人的引导下见的第一面,或者她是以吕思亭那样的情况出现在我眼里,我对她也不会有那么难以越过的障碍。我相信,一件美好事情的开始都是在某个特定的环境中才会出现,就像你心中所记住的某一位佳人,你一定也是在某种特定的环境和特定的心情下遇见的,虽然以后你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人,但你却能永远地记住她,就如我一眼就记住了小区里的那个女人,一眼就记住了骑车子停在我面前的吕思亭。

             孙平与陈红玉

很快,孙平就把陈红玉搞到了手,不久,陈红玉的肚子就像她的大向日葵的脸一样圆而大了。

孙平和陈红玉的事他家的人无从得知。他觉得家里没有知道的必要,凭着一个人的能力把这件事进展到如此程度正是孙平所骄傲的地方,也正是他感到快乐的地方。孙平认为,自由的生活和爱情就应该是这样的,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高兴怎么来就怎么来。

陈红玉这么快就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孙平,可能是她认为孙平真的与自己有了伟大的爱情,于是就为爱情而献身了。可是当她献完了身,心里的爱心就变成了担心。

她对孙平说,咱们俩算咋回事啊。

孙平说,谈恋爱啊。

陈红玉说,我肚子里有了。

孙平说,有了嘛。

陈红玉说,有了。

孙平说,难道是漏了,都是前年装蛇时没有用完的,拿来时个个全新,真是想不到。

陈红玉说,什么想不到,你是故意的,让你忍着点你不忍,流氓,快说怎么办吧。

孙平说,谁是流氓。

陈红玉说,你。

孙平说,你是女流氓。

凡是爱情故事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就不再是谈爱情,而是谈条件了。孙平爱情生活迅速地结束后,便急急忙忙地来问我怎么办,好像我比他有多少本事似的。

他说,你说我们俩算咋回事。

我说,谈恋爱啊。

他说,可她肚子里有了。

我说,这也是谈恋爱谈的。

他说,怎么办。

我说,她说怎么办了。

他说,她还没说怎么办。

我说,那就等着她说怎么办吧。

后来,他们等待的结果是这样的:陈红玉说,我想好了,这事得让咱们两家的家长都知道一下。

孙平说,他们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陈红玉说,有关系,他们要是不知道,我们家不会让我嫁给你,你们家也不会同意娶我。

孙平说,你说的都是什么啊你,他们同意不同意关咱们什么事。

陈红玉说,可是关咱们的事,没有他们出面,我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跟你在一起,并且肚子里还有了,这算咋回事啊。

孙平有点生气,说,就是这么回事,我跟你谈,你跟我谈,就谈到一起了。

陈红玉说,我也没说不是跟你谈,可现在谈成这样子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孙平说,那你想怎么办。

陈红玉说,让你家找个媒人到我们家求亲去。

孙平一听就觉得不对路,这不是又回到老路上去了吗,这可不是他想象中的爱情结果。于是就说,你怎么那么多事,我最烦自己的事让别人管,这都成什么了。

陈红玉说,跟你这样不清不白,我成什么了,我再下作也不能跟你谈成这样子还不能有一点要求,你说我算怎么回事,就是我现在一声不吭地跟你在一起,我家里也不同意啊。

孙平说,你他妈的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我都快烦死了。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一般都是女的生气离开,然后再等着男的上门去请罪,陈红玉也是这样,她一转身就理直气壮地走了,这一走,就没再来找孙平。

孙平当时也是气得不行,坐在八角酒吧里跟我分析,他说这是陈红玉在拿大肚子要挟他,还说自由恋爱不应该是这样子。我问他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也说不出来。

我在心里替他说,你与陈红玉根本就不是什么爱情,纯粹是狗与狗在发情期间的身体相互运动。这时,我又一次觉得我与吕思亭才是真正经典爱情,充满柏拉图式的精神追求,尤其是我,每一天都用单相思这种爱情中的最高境界,让我精神世界里的爱情愈显高贵。高贵的精神和下流的肉体,就是区别爱情与非爱情的界线。

孙平继续分析他与陈红玉的事。他说,他绝不能让大人出面左右这件事。他甚至还断言,陈红玉的肚子不是真有了,就是真有了也说不定是谁的,能保证就是他孙平的,而不是别人的,她可是谈过一个男朋友的。孙平一直对那个被掀翻到吊桥下面的男人耿耿于怀。越分析他就越坐不住了,在我眼前晃过来晃过去地走动。我说他,你怎么没事净想着给自己找绿帽子戴,别的事可以怀疑这种事可不能乱怀疑。

虽然他怀疑,但还是喜欢听我说这样的话。他说,我谅她也不敢背着我胡来。

             补锅的何老师

孙平让我陪着他和陈红玉一起到医院体检,医生建议,要流就快点流,不流就流不掉了。陈红玉说她再想想。孙平让她一个人回家想去了。我和孙平返回酒吧,突然发现门口多了一个生意,是个补锅的,摊子刚支上,正坐那儿抽烟呢。孙平骂了一声,马六一和王大庆两个狗日的一定在店里睡着了,门口让人占了还不知道。

孙平让我先对付这个补锅的,他去尿一泡就过来。

我走近了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我敢肯定此人就是我当年的物理老师何老师了。

我蹲在他面前,我说,你是不是何老师。

他说,哟,你是不是那个谁,那个上课喜欢睡觉的那个谁,唉,怎么一下子想不起来名字了。

我不想让他着急,把我的名字报给了他、他一听就连拍自己脑瓜。

何老师把一破铝锅翻个过让我坐了,问我为什么没有上大学。

我说,我对上学没有兴趣。

他说,你们芝麻街就不是出学生的地方。

我说,我觉得也是。

他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穷则思变,你们现在不穷了,不需要变了。

我不想跟他说我们芝麻街的事,只想知道他怎么变成这样子的。不过我没好意思问。说实话我不问也能猜个差不多,他从里面出来还能干什么,干这个倒也把他以前教我们的知识给用上,比如物理书里说,在力的作用下,物体的形状会发生改变。这样一想,我心里突然难受了一下。我记得我当年曾立志想当个物理老师的,因为我喜欢这门课,不仅动脑还能动手,比当其他科的老师有意思。我心里难受着给何老师掏了一根烟。他却不吸我的烟,让我吸他的。吸烟时,他又说了一句更让我难受了一下的话,他说,我以后就在你们芝麻街混了,你是芝麻街的人,要多关照关照我。我一边难受一边突然想给他一耳光。

我说,何明清,你在芝麻街干这个,你就不怕遇见你的学生。

他说,你不就是吗。

我说,他们怎么叫你。

他说,像你一样,刚开始也喊老师,突然就改口叫我的名字。

我说,你喜欢别人怎么叫你。

他说,你要是愿意与我交朋友,就叫我何哥吧。

我说,怎么听着不对劲。

他说,什么对劲不对劲,我现在是在社会上混的人了,没有几个兄弟怎么混。

我们正说着,孙平来了,一看急了,说,你怎么跟一个补破锅的人说上了,怎么,他不想走是吧。

我说,你瞎说个啥,这是我给你讲过的何老师。孙平天生的对这样的人和事感兴趣,马上笑着去拉何明清进了八角酒吧。何明清也不客气,进来就坐下了。

后来,何明清不知怎么的就喝醉了。按他的话说,跟芝麻街的人一块喝酒是运气,不喝多对不起人。

我说,你也别喝得太多了,不然就回不了家了。

他说,我有什么家,我是个光棍,从进去那一天就成光棍了。

喝到最后,我们摸着墙把他送出了门。

第二天,何老师就开始正式来我们八角酒吧门口支摊补锅了。由于生意不好,渐渐就不来了。

           对于家丽我只能沉默

家丽又一次找上门来,对我说,咱们好好谈谈吧。

我在家丽面前已经变得很坦然,或者说是我已经麻木了。我心里想对她说的话只有一句,那就是,咱们分手吧。在没有说这句话之前,我仍是希望与她不要有别的谈话,因为我知道在结局到来之时,也将是我受到诅咒之日。所以,不管她多么认真和严肃地与我说什么,我都是沉默着。

又一个春节很快来到了,我对这个突然到来的传统节日充满了厌倦。当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时,我不认为自己是又长大了一岁,而是又老了一点。老了的感觉越来越像一座大山有力地向我逼近,把我从岸上逼到了河底,湍急的河水迅速淹没了我的呼吸,而我拼命抓住的一根水草也折断了。我就这样在水中沉浮,自己不能控制自己,更不知后来的命运如何。

这个春节没有下雪,所以几天之后出现的月光便缺少诗情画意。不过这也是芝麻街本来的面目,这个既失去了古老乡村的安静,又没有找到现代城市文明的街道,越看越像一个妓女,一身新衣下面藏着的都是罪恶。在这样的街道上行走,我常常有一种失重感,常常幻觉自己要有灭顶之灾,常常觉得这个街道会突然消失或像沼气一样燃烧起来。所以,我觉得芝麻街已经使我难以依靠,它不仅没有给我带来安全感,反而还更让我感到恐惧。看来,能主宰控制左右芝麻街的人根本就不是我,既不是我们芝麻街五龙,也不是飞虎队,更不是红棉乐队。那么芝麻街属于谁呢,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只好躲进我没有写完的小说里,寻找安慰。

            《芝麻开门》之四

妈的病,使我们家举了不少债,好在这两年亲朋们手里也有了点能往外借的钱,不然,连想欠别人钱也是不可能。一年后,妈才能从床上下来扶着墙走上几步路,那情景,就如同我们家当年的生活,举步维艰。

就是这一年时间里,哥沾染上了吸烟和喝酒和习惯。相反,父亲却戒掉了这些习惯,而且,还很少回家,总是在学校里备课。我想,他是在逃避生活,他被压垮了。大哥是不是也被压垮了呢。我觉得他没有,因为他心中有梦想,他坚信自己有一天会发财,所有的贫穷对他来说都是暂时的。谁说金钱是可耻的,谁说金钱使人堕落。

渐渐地,妈能不需要人帮助自食其力地生活了,况且,这一年二哥也已经毕业,是个真正的全劳动力了。也就是说,大哥又能脱开身找他的生财之道了。

应该说一下,与大哥第一次结伴去上海的王玉海,自从贩了那次手表和衣服后,竞然入了道,从此干上贩衣服的行当。所以,他对我大哥说,你快做些生意吧,像我这样干。

王玉海说,其实你干什么都可以。

王玉海说,其实你是被家里给拴住了。

王玉海说,你得另立门户,然后才能自己说了算。

也并不全是因为王玉海的说教,哥才打算从家里独立出来。道理已经很简单了,哥一直没有走上发财的道路,差不多就是我家的干扰和阻挠,想独立出来的心,哥一直是有的,就是结婚,哥以前不结婚,是因为他害怕被婚姻耽误事,时过境迁,结婚已成为大哥脱离我们家的唯一途径,唯一。

春节将至时,大哥终于把等他几年的石英娶到家。大哥的结婚,使我家里人很高兴,我们想着家里从此又多了一个帮手。父亲和母亲说,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大嫂石英确实是个能干的人,照我们村的说法是屋里屋外,地上地下都能顶上趟。

事情是从一天早上开始的,大嫂没有起来做饭,偶而一天早上不做早饭也很正常,但大嫂起来后却出去了。大嫂去了集市,不久她回来,她买了些油条和我大哥吃,中午,我们吃了大哥和大嫂吃剩下的油条。第二日,这样的生活我们又重复一次,妈说,她吃不惯这样的饭,面被炸了以后就没有面味了。大嫂说,吃个饭也要挑三捡四,我生下来也不是当丫头的命。争吵就这样开始了,我没想到大嫂是个嘴上很厉害的人,她哭丧着嗓子说,老天爷啊,我的命咋这么贱啊,人家根本不想娶我,我却一直等了人家几年,我变牛做马地给他们拉套,他们还嫌我犁的地不好,我一天到晚做了上顿忙下顿,就差往每个嘴里喂他们了,他们还嫌我做的饭不好吃,我图的是个啥啊。

正闹着时,我大哥从屋里跳了出来,当时院里已站了许多乡邻看热闹,这似乎是我们那里生活中的一项娱乐方式之一,回回都少不了奔走相告。哥一跳出来,就陷进矛盾之中。我妈说,陶,你把她拉到你屋里闹去。

大嫂说,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我今天就找一棵树碰死。

大哥能做的就是手在半空乱舞着说,你们想演戏啊。

大哥落在这样一种局面里,我想是他自找的,是他的私心导致他对我大嫂放任自流,也许,还有预谋的成分,大哥想通过这种办法分家另过。他是学过剩余价值的人。但是,大哥却无法最终收场了。

因为愧疚,大哥后来劈头给了我大嫂一嘴巴,登时把我大嫂打哑了,半边脸也眼看着一点点地肿起来。哥是个急性子,他不打人是不打,一打就收不住手了。大嫂很聪明,挨了大哥一巴掌,跳起来就想跑,大哥一把从背后抓住了大嫂的头发,劈里叭啦又是几下,大概哥是真恼了,一种弄巧成拙的恼。

这一打,妈反而唤我和二哥去拉大哥,我们哪里拉得动,妈就让我停了手,去给她拿棍子,我去拿了。我扶着妈,看妈手里的棍子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大哥的后背上。妈打人哥时,他已停止了对大嫂的行凶,因为大嫂趴在地上就剩喘气的力气了。

已经是春天,该大哥倒霉,他身上穿的不厚,妈也许是气昏了头,手里的棍子挥下去想不起轻重,我不得不对妈婉转地说,妈你别累着了。

这时,大嫂开始缓过了气,她从地上爬起来,用我们都想象不到的镇静走到我大哥面前,吐了我大哥一口说,没良心,这样没骨头,一辈子也于不成大事。

我大哥听了这话,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一哭,我和妈忽地明白了什么。

妈说,没良心,不行,想分家我要亲耳听他说出个一二来。

哥说,妈,说着就扑扑咯咯把自己的头往地上碰。

我们那里分家都是让娘家舅来。我大多二舅一起从十多里外骑着自行车来了,来了先安慰安慰就把我大哥分了出去。

我们家弟兄三个,分配的方式自然是大哥分走了三分之一。大舅把属于大哥的那份写在纸上,三亩地、一间房、三棵树,一套两个人用的锅碗瓢盆。这就是我家既有财产的三分之一。然后,又是债务的三分之一,主要是我妈看病欠下的债,共有一万八千元。本来要分给大哥六千元,但大哥说,这欠的债没有分明白。

大舅说,怎么没分明白。

大哥说,1984年我去上海借了四百,1986年去新疆借了两百,把这六百给我加上。另外,老三还在上学,我有一个要求,他要是考上大学了,他的债都归我还,还有他上大学的学费我也包了,如果他考不上大学,我这要求不算数。

大舅看看我父亲和母亲,两个老人说,别听他的。

大哥说,就听我这一次了。

于是,就按大哥说的分了家。

大哥终于自由了,以后,他便背着一万二千六百块钱的债务走来闯去。因为我考上了大学,我很感激大哥。

大哥分家后,日子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好过,以前没关心过的许多事他都要关心了,穿衣、吃饭、喝茶、买盐、灌油,包括和大嫂吵架,一切都变得具体起来,并且陷了进去而难以自拔。他虽然有思想准备,但还是没有料到。这样,一年的光景就过去了,转过年,大嫂生下一个儿子,是立春的时候生的,就叫春生。春生的降生,又成了大哥生财之道上的一块新绊脚石,他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像话,怒气自然地转到了大嫂身上,于是,两个人一天不吵架就过不下去。我早说过,大嫂也不是软弱的人,我大哥一发脾气时,她就指着大哥的鼻子说,是男人就去挣钱养活我们母子俩,没这个本事,就别挑三捡四。

大哥总是说,去你妈的,不是你,我早就出去挣钱了。

吵着吵着,大哥就又动了外出挣钱的心思。于是,大哥在春生满一岁的时候,又离开了家。

这一次,大哥去了南方的海南岛。同他的朋友韩运龙一起去的。不知他们听谁说,海南的钱多得不行,就是要饭,也能要成富翁。

哥走时,没敢卖家里的粮食当路费,他去找王玉海借了两百块钱。王玉海说,两百怕不行,只够路上用,再多借你两百,万一到了地方不能马上找到活干,没有一分钱,怎么活。

大哥说,妈的,就拿两百,不能给自己留一点后路,挣不了钱,就是死,也要死在那里。大哥的口气恶狠狠的,他的心情已被生活弄得越来越糟了,能从他身上闻到血腥味。

像王玉海说的,大哥同韩运龙到了湛江,再坐船漂到海南时,身上只剩下了五毛钱。在码头上,两个人胡乱找个地方睡到天亮,挣开眼互相看着,下一步怎么走,谁都不知道。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街上行走,走着时,大哥说,实在不行,先要几天饭。

韩运龙说,传出去多丢人。

大哥说,啥时候了,还想这个。

两个人终于走累了,坐在路边休息。在他们的对面,有几个人在搬倒在路上的一棵树,这几个人,暂时使大哥没有要饭。

大哥说,天无绝人之路。海南真是弯弯腰,就能捡到钱。

大哥那天遇到的是兄弟两个人和他们的媳妇搬被风刮倒的树木,四个人搬了半天没有搬动。大哥就跟韩运龙说,咱们过去看看。

那天,没等大哥说话,兄弟两个中一个瘦的对大哥说,你们是北方人吧,这么大的个子。后半句话是对韩运龙说的,韩运龙站在瘦子对面,一片阴影就把瘦子罩住了。

瘦子接着说,咱们商量个事,帮我们搬走这棵树,给你们两个五十块钱。

大哥说一百。

瘦子说,八十。

他们谈成了。

大哥和韩运龙确实力气大,一头一个人,弯腰抱起来就朝前走。搬完了,瘦子觉得这事不划算。有些事也许不能轻易就做完。大哥说,瘦子见我们搬完了,又跟我们讲条件,说让我们陪他练一下摔跤,不然,就不给钱。

大哥好歹算是习过武的人,瘦子一说摔跤大哥心里便有猜疑,他听王玉海说过在江湖上,岭南一带有许多武林高手,因他们个子瘦小,很少习硬碰硬的功夫,不练力,只练巧。

这时,瘦子旁边另一个胖点的说,我弟弟练过几招,就是在这里很少有对手。

说着,他一指韩运龙说,就跟他练练。

韩运龙望着我大哥,大哥明白他的意思,显然是被对方的话给吓住了。大哥想了一想,用王玉海教他的江湖经验说,不如这样,就跟我练,这事还犯不着我师兄出手。

瘦子极为乐意,大概是看我大哥身材比韩运龙小。

我大哥说,咱们不能白摔,我们输了,一分钱不要,你们输了,再给我们加四十。大哥一说完,韩运龙就拉大哥一下说,别摔了,出了事怎么办?

大哥说,妈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大哥说这句话时,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大不了去要饭。应该庆幸大哥以前学的那些冒傻气般的功夫,他一见瘦子比划着冲上来,便不顾死活地拦腰抱住对方。这一点在武术上有讲究,抱住对方死不松手,任你怎样也施展不开拳脚。哥这一抱,用了拼命的力气,真如大哥所想,对方动弹不得,大哥一计得逞,一用劲,便把瘦子横空悬了起来,大哥问瘦子,你想怎样落地,是头朝下,还是脚朝下。

就这样,大哥在海南挣了第一笔钱。

大哥说,海南的钱真是容易挣。很快,大哥他们找到了挣钱的途径,很简单,就是掏力气挣钱,比如搬家、挖地基、扛码头等等一些只出力不动脑子的原始劳动。

干了两上月,哥他们积累了一千多块钱,都埋在地下,他们觉着这样保险。这期间,两个人在海边搭了个窝棚住着,省了一大笔房租,大哥梦想着,终有一天,他会在这个地方盖起一栋别墅。因为他们已找好了一个大买卖,是一个建筑工地,要用一批劳工,大哥算了一下,这一次于下来,就能挣几万。并且,人家已答应大哥明天去谈。大哥想睡过这一夜,他就能成小包工头了。

但是,第二天大哥去时,他的梦想泡了汤。这批活已被另外一个人给抢走了,那是个在海南已混了相当长时间的人,他对我大哥说,你要想干,跟我签合同,我包给你十个劳工。大哥没签,他肚子里有一股阴火,他悄悄跟着那个人,那个人夹着一个包,包里有那人刚从银行取出的一包钱。不知有多少。

夜里,大哥对韩运龙说白天那人包里的钱都是我们这些人的血,我要去杀他,杀了他,咱们把钱分了就走。血腥的味道在大哥的身上越来越浓。

大哥最终没有成为亡命天涯的人。这一点归功于韩运龙。韩运龙认识了一个从山东来的叫陈兰的女人,韩运龙说,他要在海南安静地生活一段时间,然后娶了陈兰。

这件事便这样过去了。

一直到秋天,哥才又找到一次发财的机会,仍是在工地找的承包劳工的事。

然而,大哥仍然没有成功,并且还永远地离开了海南。

大哥他们在海南,忽略了一件事,就是一直没有办居住证,他们是非法劳动者。

事情的到来没有任何迹象,他们像以前一样一大早出去卖力气,晚上回来就瘫成了一堆泥,天将午夜时,他们窝棚的门被踢开,跳进来几个人,也不说话,分别把我大哥和韩运龙从床上拉起来就往外走,大哥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如在梦中一般。

他们被分别推上两辆车,是卡车,车上已有许多人,然后卡车就跑动起来,朝着大哥不知道的方向。

随后,大哥被扔在一间屋子里,屋子很多,像是个仓库,里面同样聚了许多人,大哥问,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在阴影里冷笑着说,遣送站,妈的,咱们要被遣送回家了。

果然,大哥他们被遣送到了一只船上,开往湛江的船,船一靠岸,大哥他们被卸了下去,脚一沾地,大哥徒然感到自己陷入了绝境,他身无分文,身上只穿着短裤和背心,他的钱都埋在海边的窝棚里,身份证和别的东西都丢在窝棚的床上,他真正成了一个穷鬼和没有身份的人。

大哥真是命运不济。我们家里都这样说他。大哥出去的路很艰难,回家的路更加艰难,那一次从海南回来,他是一路乞讨。就是那一次,大哥学会了扒火车。他只有执火车回来。他先是在湛江吃了一顿饭,他已经三天没有吃饭,眼珠子都饿绿了。他走到了一个卖包子的铺子跟前,也不对别人说话,抓了几个就走,边走边吃,他想等别人赶上来时,他已经吃完了。但是,却没有赶上来,后面只是谩骂,鸟人,别理他,是个疯子。大哥确实落魄得不行了,那天拉他们的卡车是拉煤的车,煤灰吹了他一脸,又在仓库里被关了两天,到被送到湛江时,已是第三天,三天不吃饭,不洗脸,又是睡在地上,大哥早已面目全非。

在湛江火车站,大哥等到了一辆开往武昌的火车,没钱买票他进不了站,就单等着火车的汽笛一响,趁检票员松一口气时,他迅速地翻栏杆,朝启动着的火车追去。那是一辆直快,大家知道,直快火车在夏天永远都是开着窗口,因为里面没有空调,虽然当时已是秋天,但南方的秋天依旧是热的,所以,大哥有机会扒住了火车敞开的窗口,他像一个吊在树上的沙袋一样,在火车的窗口上吊着晃荡了几下,然后钻了进去。大哥这样的乘客,并没有使车厢里的人吃惊,他们见多了这样的乘车者,他们也许想的是,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这样乘车。这都是穷人的想法,穷人一直对过贫穷生活有思想和心理准备。

在火车上,大哥度过了一段他永远无法忘却的生活,他频繁地对别人讲他的经历,每讲完一个人,他都得到几块钱或是一块面包,半个水果。后来,大哥有几次对我提起他的这段经历,我总是制止他,大哥明白我的心理,他说我,你这样的人出去只会饿死。我说,君子不吃别人给的饭。他说,狗屁。他在生活中变得越来越粗鲁。

那次,大哥是乘着夜色溜回家的,他一进屋,把我大嫂吓了一跳,大嫂说,你怎么像个鬼一样。

大哥说,你小声点。说着,掏给我大嫂一个塑料包。大嫂解开塑料包,里面是一堆零钱,共四十二块二毛八。大馊说,这是你在海南挣的钱。

大哥说是,你明早赶紧打两斤肉回来,我想吃。

大嫂一听,就说,他爹,你可别再出去了。

大哥说,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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