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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刘卫兵 当前章节:11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潜水艇事件

过完年,孙平先对我说他不想合伙开酒吧了,他要自己开一个打火机厂,专门生产那种一次性的打火机,或者专门印盗版书卖,钱来得快。我虽然不想让他退出,但却没有理由。过了几天,马六一也对我说不准备干了,他想自己开个皮革厂。我不想让马六一这么早就退出来,我觉得他如果也退出来,酒吧里差不多就只有我一个人了,王大庆在年前已经因为李又梅先退了出去。因为李又梅总是来砸酒吧,说王大庆开酒吧就是为了勾引女孩。

正月十五的晚上,我请马六一到王一明开的饭店里坐了一下,我认为谁走都可以,就他不能走,他如果一走,田春光说不定还会让我替他卖他们自己生产的茅台酒。别看我们玩过一个夏天,但那算什么狗屁友谊。我对他说,再开半年,开半年你再走。

他说,我知道孙平和王大庆走时已经分走了不少钱,我再走你就开不下去了,别怕,我那份先不要,先借你用。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走,你走了这个酒吧肯定开不长,你留下来就算是帮我。

他说,我再想想。

我说,来喝酒,我先敬你一杯。

我们喝酒的时候,怪物王一明他妹妹玉秀一直坐在收钱的柜台里放磁带,是一个劳改犯在唱“钱哪,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刀”这首歌。马六一喊玉秀说,把那个家伙的歌关了。玉秀说好,就把录音机给关了。马六一说,你坐那里没事还不把酒给我们热一下去,我喝得肚子里冰凉。玉秀说好,就拿着酒热去了。玉秀把热好的酒拿回来时,马六一问她哥去哪儿了。玉秀说打牌去了。马六一说,你替你哥看着他去打牌你怎么那么好说话。玉秀说反正我闲着也没有事。马六一说,你怎么这么好说话。玉秀说,我哥对我好我才好说话。马六一问她怎么好了。玉秀说她穿的衣服都是他哥给买的,她还说她哥将来要把这个店给她了。马六一说,以后你就大发了,你看我们要的菜少,就送给我们一盘羊肉吧。玉秀说,那算啥,我让厨师给你们切去。玉秀真的去了。马六一看着去了的玉秀跟我说,她怎么这么听我的话,我要说让她嫁给我你们说她同意不同意。我说,你看她走路有点八字步,脸上还有雀斑,你可以找个比她更好的。马六一说,我说着玩,说着玩。

我们干喝了几杯,觉得没有意思,马六一又要了两大杯啤酒,把倒满了白酒的小杯放到大啤酒杯里,啤酒登时泛起一股白沫,白沫浮在杯口,像是浪花。马六一说,来,喝个潜水艇。我最怕喝潜水艇,容易醉,但想着有求于马六一,还是一口气给干了。

在还没有把头都给喝大了之前,我和马六一见好就收了。刚“一出门,就遇见了王大庆和周东风,周东风站在灯影里说,找李又梅去了,他俩又吵架了。马六一问,找到没有。王大庆说,找到就好了。马六一问,还找不找,要找大家都帮你找去。王大庆说,不找了,爱死哪就死哪去。又说,你们喝酒了,走,我请你们,再喝一会。我不想去,周东风因为不会喝,也不想去,我就和周东风先走了。马六一和王大庆边骂我和周东风不够哥们儿,一边转身进了饭店。我听里面的玉秀喊,马六一,你怎么刚走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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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院门从里面锁上了,我去找孙平借宿,不巧陈红玉在他屋里,只好又回来翻墙回家了。

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人给叫醒了,问我叫什么名字。他们说,好,就是你,跟我们走一趟吧。然后我就跟他们走了出来,门口停着一辆偏三轮,我一上去,偏三轮就飞也似地跑了起来,一直跑到了派出所。

不知为什么,周东风也在派出所,他们没有让我跟周东风说话,马上把我们关到了不同的地方。过了一会,我听见我房间隔壁有声音,是什么东西撞到墙上的声音,然后就有人说,老实交代吧。有一个人回答,我说,我什么都说。像是周东风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过了有半个小时,有人到了关我的屋子,我想是不是也轮到我了,禁不住两条腿都哆喷起来。那个人说,你,跟我过来。我跟着他到了一间有沙发的屋子,好像是办公室。他们让我坐到了沙发上,开始问我。

你叫什么名宇刘布依。

住址。

芝麻街。

年龄。

19. 你认识马六一吗。

认识。

你认识王大庆吗。

认识。

你们昨天夜里都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怎么有人报你们的警。

我不知道。

你在干什么。

我在家睡觉。

睡觉之前。

喝酒。

在哪儿喝的。

王一明开的饭店。

怎么喝酒。

喝的潜水艇。

跟谁。

马六一。

然后呢。

我们喝完就走了。

走到哪儿了。

走到门口碰上了王大庆和周东风,马六一和王大庆又进去喝去了,我和周东风回家了。

谁给你作证。

周东风。

还有谁能作证。

孙平。

他怎么能作证。

我回家的时候找过他。

几点。

大概是两点。

还干别的没有。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我到底怎么了。

你事大了,摁手印。

事后,我才知道派出所的人为什么审我,因为马六一和王大庆那天进去喝了好几个潜水艇,醉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护城小区。马六一说他渴的很,不喝水就要渴死了。于是两个家伙就跳到了一家的院子里找水喝。水还没有找到,主人就醒了。

开门出来的是个男人。男人可能认得他俩是芝麻街上的二少爷,他甚至还认识马六一,他说,我还买过你们家的牛肉呢。马六一说,是吗,你要是真买过,就快点给我拿点水喝,明天你去买肉我不冲你要钱。男人把他俩让到屋里头坐下,给他们倒水去了。

这时,屋里的女主人也出来了,后面还跟出来一条狗,是条有黑白花斑的狗。

这个女人没有她男人会来事,。见是俩个喝得不分东西南北的家伙,就让出去。马六一说,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啊。说着就去看那狗。他问这狗是谁的。女人更不理他了。男人很快倒水过来了,说,水来了水来了。马六一又问那男的,这狗是谁的,我怎么看着眼熟。男人说,我家里的,你怎么看着眼熟。马六一突然转身对王大庆说,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媳妇被人家强奸了,你想起来没有,我第一次领你们来,她就是抱的这只狗。王大庆说马六一都说的是啥啊,自己一句也听不懂。马六一不理王大庆了,跟男主人说话,他问人家媳妇在哪儿。男人指着女人说,这不是,马六一说,不是她,你一定还有个媳妇。

男人说,一个人怎么能有两个媳妇呢。女人突然说他男人,你就是有两个,离婚的那个不就是。

后来,马六一端起桌上的水泼了那男人一头,又把手里的碗砸了过去,把男人当场砸晕在地,女人惊叫起来,王大庆一脚过去,女人也捂着肚子倒下了。完了事,马六万和王大庆才觉得这事闹大了,不跑不行了,两个家伙连夜逃离了芝麻街。两个月后,两个人才敢回到芝麻街并重新露面。当马六一和王大庆给我们说这些故事时,我们也给他们说了在派出所的遭遇。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关周东风的屋子有撞墙的声音而我的没有。我说,我有证人,他没有。互相交流了一番后,我们又互相埋怨了一番,我说都是喝潜水艇给喝的,马六一说都怪喝水没有进对门。说到这里,我就问他,为什么打了那个男的。马六一说,你想去吧。

在马六一和王大庆离开芝麻街的那两个月,我没敢开八角酒吧的门,芝麻街上的流言太厉害了。连我妈都不相信我,她说,你光说你没事,你没事派出所的怎么叫你去了。

我说,叫错了。

我妈说,怎么不叫错别人。

我没有地方去,我妈说,你怎么不去找那个耿老师了,去吧。耿老师的形象能帮我挽回一些影响。我去了。

耿老师已经经过努力把他家的房子给盖好了,还把他的女儿也带到了城里上学。

接着,耿老师就提出与他老婆离婚,可她老婆又提出了新的条件,说她在村里好呆也是队长的女儿,这样离了多没有面子,离也成,得给她弄个城镇户口。这对耿老师可是个难事,我去那天他正犯愁呢。我建议他,买一个算了。他说,哪有那么多钱。我说,我借给你一些。他说,算了,借了也还不起,还得起也不能给她买,她是存心不想离,这个条件答应了还会有新的条件,比如给她在城里找份工作。

              文小妍

除了去耿老师那里,我又开始经常去文小妍的书店。我仍然觉得她的书店是一个能让我安静的地方。也许文小妍就是一个能让人安静的人,她能一半天不跟我说一句话,不说一句话绝不是她对人置之不理,她会时不时用眼看看我,或者笑一笑。

每到这时候我都幻想着她会突然变成一棵树,而我就是树下纳凉的人,有她的存在我便远离了炎热,虽然炎热就在伸手之间。有几次,我曾动了去拉她的手的欲望。

这个欲望把我吓了一跳。我知道这样可不好,她已经是一个有男朋友的人。有一天中午,她让我替她看一会儿书店,因为她家里的人都出去了,没人给她做饭,她要自己做饭吃。

那天,我被文小妍留下来吃饭。那顿饭可把我吃得紧张死了,我坐在那里,半天才吃完了一碗米饭,中间没敢让一粒米掉下来,也没让碗里剩下一粒。我把吃空了的碗轻轻地放在桌上,她也不问我还吃不吃,拿过去又给我盛了一碗,她说,吃不完可以剩下来。我听了突然想哭。我想我怎么就没有一次向她表白过我的心呢。

我趁她去刷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跑到她的床边,屏住呼吸坐了上去。她的床与所有芝麻街女孩睡觉的床都不一样,床边横着一条半尺宽的木板,人如果坐只能坐到那块木板上。我的愿望当然不是坐那块木板,而是坐木板里面的床单上。她的床单是白色的,干净得我都不敢碰。我的屁股渐渐越过木板,到达了床单,手也顺着相同的程序跟了过去,在手与床接触的刹那,我仿佛觉得碰上了她光滑的皮肤,我没敢停留便跳了起来,在跳起来的时候我用我的手掌心在白色的床单上撑了一下,像是撑在人的腹部,似乎我不是自己跳起来,而是她把我弹起来的。

这天回到家里,我害怕极了,我想我快完蛋了,我已经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内心在想什么。我拼命控制着那股情绪不让它冒出来,我明白如果让它冒出来我就真的完蛋了。我告诉自己可不能对不起吕思亭啊。于是,我就使劲地想吕思亭,我觉得只有对吕思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爱情才能挽救我。

我必须得承认自己对文小妍有了不同一般的想法。我想我如果以后不想后悔的话,就要有所表示。几天后,我就抄了姓席的诗人写的一首诗,内容如下:我已经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续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企盼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但我没有把这首诗给文小妍。而是愚蠢地又买了一本江国真写的书。汪诗人写的诗大多是用第一人称,我在他写的“我”字后面加上“们”字,都变成了“我们”如何如何。这意思明白的很,就是要和文小妍一起如何如何。这本书没有送给文小妍之前,我又想了一番,具体想的如下,假如文小妍看明白了我加个们字意义而不骂我,说明她与我有同样的想法,假如她看了后骂了我,我就跟她解释那个们字不是我加的,就连这本书也是我借的。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把这本新书想办法弄旧了一点。不过,我终于还是没有把这本书送给文小妍,我对吕思亭的爱情最终阻止了我对文小妍的这次表白。

让我后悔的事很快来临,不久,文小妍就突然结婚了。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找出那本没有送出去的诗和书,心情伤感得比书里写的还严重。

我去找耿老师,让正在自己屋里洗衣服的耿老师不要洗了,我说,我有事跟你说。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他听了还有点不适应,但他也感到我有事发生了。

他擦干自己的手,坐在我对面边吸烟边听我说,我说的话也不多,一共才三句。第一句是文小妍要结婚了。第二句是我有一些话想对她说但没有说。第三句是我想送给她一件珍贵的东西。

耿老师是过来人,就凭这三句话便听明白了我是怎么样一个人。他也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有许多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特别是在男女感情这个问题上。第二句是你也知道有时候悲剧要多于喜剧,尤其在感情方面。第三句是这是人成长过程中很容易出现的事情,时间久了,你就会有新的看法。

几年之后我确实有了新的看法,我为没有跟文小妍表达我的想法而后悔得痛苦万分。我还非常后悔为什么听了耿老师的话就平静了下来,而不是站起来马上去找文小妍说个明白。所以,我至今仍在后悔那天的平静,后悔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可是,再深究一步,我为什么就平静了呢,难道这都是耿老师劝我的结果吗,我认为不是,决定自己的不会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内心,我的内心正在被吕思亭占据着,我必须得承认这一点。

站在后来看以前,我也得承认我与文小妍发生感情的机率几乎没有,虽然我们能说一些话,她也把我当成朋友,但我们却是两条并行的河水,因为发源于不同的地方,有许多东西她不能接受我。如果我强行,她可能会用她的方式拒绝我,客气地说一声谢谢你,咱们不可能。

总之,我对文小妍的这段感情就只能是这样的一种结果,我虽然也因她而感到痛苦,但我还是要感谢文小妍给了我不少美好的想象,起码在我失去吕思亭后,我一直把她作为我选择新的爱人标准去寻找并塑造和改变着我自己。

值得我旧事重提的是,我的心中仍然想着文小妍的白床单,至今我还认为我的手指上留有她身体的温度和气息,这种回忆除了给我某种幸福之外,更多的还是疼痛,并且时间越长,我越感到我的手指疼痛的厉害。

在文小妍出嫁的那一天,我又把小杜鹃找了出来,与她拥抱了好长时间,抱得两条胳膊都麻了,小杜鹃推开我说,你他妈的怎么用眼睛尿尿。

           帮王大庆和李又梅结婚

潜水艇事情之后,王大庆家里人对王大庆的政策有了改变,认为防止工大庆以后再出现类似事情的方法就是允许他可以跟李又梅结婚,并把王大庆二哥的房子让出来,让王大庆当新房。大人们始终认为结婚是对男人最有力的控制。他们说,无论多犟的驴,只要往结婚这根木桩上一挂,不老实也老实了。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王大庆终于结婚了。他结婚时,王大庆家和李又梅家都死要面子,一个说儿子娶李又梅是可怜她,一个说女儿嫁给王大庆是跳进了火坑,结果就吵了起来,还险些动了手。吵的结果就是谁也不管王大庆和李又梅了。有一天,王大庆很早把我叫醒,说我爷爷双粮给他算了个好日子,也就是后天最合适结婚,让我们一人给他准备点钱收拾房子和买点家具。我们都觉得王大庆这样说结婚就结婚结婚也太不着调了。王大庆说,别让我讲究那么多了,你们看她那肚子,是不是比以前大了。

我们凑钱给王大庆收拾了房子,买了全套的家具。买家具是马六一亲手操办的,他这次没有绞人家的电线,好歹现在也是芝麻街有点名气的人,虽然名气不好。家具装车时,他们非送马六—一个流行的大理石桌子,算是感谢马六一没有找他们麻烦,马六一没有说什么,一起装上拉回来了。

过了两天,王大庆骑着马六一那辆摩托车,我们一人骑一辆自行车跟在后面去接李又梅。骑到半路,我们下车到路沟里采了一些野花和野草插到车把上,算是有点接亲的样子。到了拐弯处,周东风催我快拿出我顺手从我家拿来的鞭炮给点上,周东风说,拐弯了,拐弯了,快放挂鞭蹦蹦鬼。鞭响得零零散散,很不像样子。孙平说,这一定是从怪物那儿批发过来的。马六一说,路过汽体打火机厂时停一停,我弄点打火机出来摔一摔也比这强,准崩得李又梅她们家房顶上落土,窗玻璃开花,让他不敢小瞧王大庆这个女婿。王大庆说,你别没事找事了。虽然鞭炮响得不成体统,我也没敢在每个路口都放一挂,因为拿的少了,还想着回来的路上得有点响声。

走到半路,马六一车后座上绑的那只迎亲公鸡跑了,周东风说,快追,还要靠它把李又梅和她们家一只母鸡领回来呢。马六一追了半天才追上,回来说,要是听我的,按我们民族的规矩结了就算了,还带什么公鸡,草都不带一根。王大庆说,李又梅说了,不带公鸡她就不过来。马六一说,你越来越听她的了。王大庆说,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都到这时候了,先把她娶回家再说。我们把公鸡给绑结实了,省得它再跑掉。这公鸡还是我们好不容易抓来的。那一天它跑来的正好,我们还发愁找不来一只公鸡呢,索性就把它抓了,省得再去赶早集买。抓了后,王大庆说,我认出来了,是隔壁宋春炮家的,他媳妇经常到这儿来找,放了吧。如果不见了,她一定会说我给杀吃了。我们说,她想说就让她说去。

炮放的不热烈,孙平就把手里提的大双卡录音机打开了,刚放了一首《甜密密》和一首《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马六一就让给关了,说一会电池就用完了,回来的路上还放不放。

我们就这样一路到了李又梅家,她家真的没把李又梅出嫁的事当回事,我们去了,连一碗水也不给喝。李又梅的父亲还算是个好东西,分别给了我们每人一根烟吸。我想李胜利如果在家,一定会看在跟我们的交情上亲自把她妹送出门,说不定还会请我们喝点什么。

李又梅出嫁这天没有犯神经,乐得什么似的,说,大庆,这样把我娶回去你还不让大家笑话死。王大庆说,谁笑话咱就叫谁给咱掏钱办婚事。李又梅说东西没有收拾完,还得再收拾一会。孙平说,你快点吧,过了中午十二点就不是娶新媳妇,成了娶寡妇了。王大庆踢了孙平一脚。孙平仍然认真地说,俗语就是这样说的。于是王大庆就让李又梅快点,说,带点值钱的走就行了,你看你妈都不要你了你还跟她客气个啥,以后缺的东西多了,缺了就来拿。李又梅说,对。

回来的路上,我们没有按老路线走,这也是规矩。我爷爷双粮告诉我们了,东出西回,这是娶亲,西出东回,这是出殡。我们的队形还是来时的样子,王大庆开着摩托在前,依次是手里提着录音机的孙平,接着是车后座上带着两只鸡的马六一,然后是车后座上带着一个大包袱的周东风,包袱里的东西就是李又梅的全部陪嫁。

我呢,专门在路口放炮。

回去比来时热闹了点,录音机和鞭炮都响个不停,招了不少人看,看他们那高兴的样子,一定是在笑话我们。可能芝麻街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迎亲队伍。人少不说,仪式不像回族的,也不像汉族的。他们这次可算是说对了一次。

但就在我们走到芝麻街的人口时,看见一群人闹腾着从对面压了过来。我们忙用腿把车子都支稳了。一群人中有个主要人物在哭,哭得头发都立起来了。这个哭的人就是宋春炮的媳妇牛大辩。牛大辩边哭边跑,风一样哭着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隐约听人说,宋春炮让车给压成两截了。

路上遇见这个事,我们都觉得晦气,炮也不放了,录音机也不放了。

后来,王大庆的婚礼就弄得更不成样子了,头也没磕,大家就一拥进了屋。

休息了一会,我们就开始喝酒。酒喝到一半,突然听到隔墙牛大辫的哭声,可能是从现场回来了。李又梅不高兴了。她说王大庆不该今天娶她,刚一过门就听见人哭她男人。王大庆训她,人家男人都死了还不让人家哭几声。这一说把李又梅给说犯病了,非要回娘家不可,谁劝她,她就用手抓谁,指甲还挺尖的,王大庆的脸都给划了几个红道子。王大庆只好对着又扑上来的李又梅来了一个窝心脚,人当场翻个四脚朝天。李又梅站起走来,又往上扑,王大庆又同样给了她一脚,李又梅又倒了个四面朝天。王大庆指着她说,滚,滚蛋,滚你妈的蛋,我受不了,说着还用双手抓自己的头发,差不多把自己都抓得双脚离了地。

我们说王大庆,你怎么让她滚蛋呢,现在可是两口子了,不能像以前了,你俩也别闹了,我们走。

王大庆脸上更挂不住,非让我们留下让李又梅滚,还骂我们如果走了就是孙子,一辈子都不理我们了。我们没有办法,就又去劝李又梅。李又梅是光哭不说话,哭的声音也不大,可能是闹得没劲了。我们想,闹得没劲了就好。我们也不喝酒了,坐在那里吸烟,吸一根又一根,直到所有的烟都吸完,我们才决定离开,因为李又梅睡着了,我们想今天还算是不错,不仅帮王大庆娶回来一个老婆,还让生气的李又梅没有刚一进洞房就回娘家。

           听我爷爷双粮讲故事

我们骑着车子出王大庆家门时,天正是要黑不黑的样子,这个时候是芝麻街上卖小吃的时候,二狗的炒花生米,周东风他大哥家煮的羊下水,老田卤的牛杂碎,把芝麻街弄成了个大食堂的过道。

在街上,我看我爷爷双粮站在二狗那里买花生米,马六一对我说,不如到你爷爷哪里喝酒吧。我也想跟我爷爷好好坐一下了,于是,在我爷爷双粮回来之前,我已经代替我爷爷开了他屋子的门,坐在屋里等他,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我说过我爷爷虽然喜欢酒,但从不醉酒,他说,喝酒有三种境界。一是酒徒,最没有出息的一种,见酒就想喝,见什么样的酒都喝,而且不喝醉不归。第二种境界是酒鬼,只喝自己喜欢的酒,喜欢的酒喝不醉,不喜欢的酒,三杯就醉。第三种境界是酒王,跟酒徒喝酒没什么区别,不讲酒是什么酒,但不管怎么喝,从来不会喝醉。我爷爷就自称他是酒王,我觉有点吹牛的意思。

我们刚喝了两口,又听见有人哭了起来,还是牛大辫的声音。她又坐在大街上哭起来了。

我爷爷双粮不跟我们喝了,说他明天还得去给宋春炮办丧事去,喝高了就麻烦了。我们听了要走。我爷爷说,不喝酒也别急着走,我看你们几个今天也没有地方去,听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我爷爷双粮的故事是这么讲的。他说他知道我们早上去接王大庆的媳妇时带的那只公鸡不是我们买的。还说那只公鸡最早是他养的,去年过完节就睡到宋春炮家的鸡窝里不肯回来了,牛大辩还送过来几回,可送一回它回去一回。他干脆就不要这只公鸡了。

前天,我爷爷双粮说,牛大辫来我这里找那只公鸡,说公鸡找不到了。我说,我没有看见啊,宋春炮他女人说,这可就怪了。我也陪着她找了一会,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也没有找到。今天早上我才看见被你们带上接新媳妇去了。

我们说,这有什么。

我爷爷双粮说,这里的问题可大了,是你们抓了那只鸡才让宋春炮没了命。那只鸡是宋春炮的命根子。可能那只鸡也死了。我爷爷双粮说,如果真的死了,以后宋春炮变成魂先抓的可能就是王大庆。我们说我爷爷双粮是胡扯八道。我爷爷双粮说你们别不信,我已经花钱请风水先生到芝麻街上看过了,非死几个年轻人才安稳,这不,宋春炮第一个先到那边报到去了。我们说,胡扯。我爷爷双粮说,我还没有说完呢,想听听为什么会这样嘛,宋春炮让车给轧成两截跟双眼井被填上有关,那口井可是宋春炮带头填的,还在上面盖了房租给人做了生意。

我们离开我爷爷双粮那里后,都不约而同地要去王大庆那里看那只公鸡去。

我们没有找到那只公鸡,只有母鸡在,双腿还被红布条绑着好好地在窗户下面活着呢。周东风说他明明记得一回来就把一公一母两只鸡同时绑到窗户下面了,还是用同一根红布条绑的那只公鸡怎么就不见了呢。我们谁也不知道。我们也没有叫醒王大庆问,因为他屋里的灯都灭了,想是两个人睡觉了。

            王大庆的婚后生活

第二天,王大庆就一个人晃着来八角酒吧找我和马六一。我说他,不在家陪李又梅出来干什么,是不是想让李又梅来砸我们的柜台。我没有跟他提起我爷爷双粮昨天晚上说的公鸡的事。我还是觉得那件事有点迷信。

王大庆说,陪个屁啊陪,你们一走,她就醒了,都是装的,把你们哄走,好跟我算账。他拨开自己的脖子给我看,说,看给我抓的,都没法见人了。我问他,最后呢。王大庆说,回她娘家了,一定又是找她妈哭去了。我安慰了王大庆几句。王大庆愁眉不展的,说,我得接她回来,娶个媳妇不回家,多丢人。

下午王大庆一个人回来了,说李又梅发誓一辈子不回来了。我说,怎么办。王大庆也发誓说,我一辈子都不接她了。王大庆坐到天快黑时,坐不住了,忘了自己发的誓,又接李又梅去了。这一次算是把发了誓不回来的李又梅给接回来了,回来时路过八角酒吧,还进来喝了几杯我用红葡萄酒加我们家的推倒山勾兑的一种新酒。

以后,王大庆和李又梅就经常发誓,李又梅走时都发誓说再也不回来了,但过了两三天王大庆一去找她,她又回来了,回来了住个几天,把王大庆好了的伤痕再用指甲给划开后又回去了。

我们有几次还亲眼看到王大庆的肚子被李又梅的指甲当场划了几道口子。

王大庆觉得自己很丢人,每次接李又梅回来,都非让我们去他那里喝酒,大概是为了向我们显示他能把走了的李又梅又接回来的本事。我们也不好不去,去了几次,也就习惯王大庆与李又梅的生活。如果哪次我们去了他们没有闹,还觉得挺纳闷的,不过,纳闷的时候不多。王大庆总是说,你们自己找东西坐着去,烟在饭桌上,等她跟我问完我再陪你们说话。然后,他们睡觉的房子里就啼里哗啦一番。有时,闹得不成样子了,我们会走过去劝两句,一般都这样劝,让她回她妈家去吧,反正过两天就回来了。这样劝一般是李又梅觉得脸上没面子,往往更生气,正说走的也不走了。我们如果想让她走,就再这样劝李又梅,说,你别理王大庆了,你回去两天给他点脸色看看,过两天他非去接你不行,不信就看看,于是李又梅就走了,我们就安安静静地与王大庆喝酒。这种情况下,王大庆一定要喝得大醉,然后把我们骂走,可能是恨我们把李又梅给劝走了。

王大庆与李又梅因争吵而分分合合的生活渐渐不被我们关心了,还有许多新的事情开始降临到大家头上,比如马六一与玉秀的恋爱,孙平女朋友陈红玉的自杀等等,还有芝麻街上住着的红棉乐队的队长老婆齐小曲跟着文小妍的男人私自出游之事,让芝麻街无法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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